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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RECOLLECTION(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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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魯……」

到此,紅色嘉依卡才終於——鬆開了自己緊抓著托魯的手。

確認她能夠獨自一人站立後,托魯轉向白色嘉依卡、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的方向。

「總之,先幫這兩名傭兵治療——」

他話才說到一半……

「托魯。跟對我的時候,不一樣。非常溫柔。」

「真不愧是哥哥。對待女人的臨機應變手腕,真是不得了呢。」

有點不滿的白色嘉依卡和阿卡莉,面對著面嘰嘰咕咕著。托魯見狀,不禁啞口無言。

「……等等……你們啊!」

「在對方變弱的時候趁機出手很簡單,雖然人往往很容易這樣子想,但在這種時候還是不放水,正是哥哥的優點吶。就像獅子獵捕兔子也還是會竭盡全力一樣……」

「托魯。獅子?肉食?」

「哥哥正是肉食男之王!」

「我也喜歡肉喲——」

「你們!少在那邊胡說一通!」

阿卡莉說著不知是

褒還是貶的話,還有嘉依卡以有些偏題的措辭回應著,而芙蕾多妮卡豈止是偏題,根本就沒有跟上對話的內容——托魯忍不住吐嘈了那三位女孩。

「總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沒理由和紅色嘉依卡對立了吧?不管是要做什麼,人數多的一方,總是比較能做到隨機應變啊。」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便朝大衛和賽爾瑪走了過去。他簡單地檢查了一下他們的情況——他們兩人看起來都沒有身受重傷,脈搏也很穩定。小傷口也已經有人施以簡單的止血了,恐怕是紅色嘉依卡親手處理的吧。

托魯也沒有足夠的醫療知識,可以當場馬上斷言他們沒事……但他們現在這個狀況,恐怕不需要特意進行什麼治療吧。

「把這兩個人也一起帶走吧。芙蕾多妮卡,抱歉,這兩個人就拜託你了。」

「雖然我提不太起勁去載你以外的人啦。」

儘管芙蕾多妮卡嘴裡這麼說——但她看起來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差。輕微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她變化成四腳步行的野獸形態。

托魯把大衛和賽爾瑪放在她的背上,並用繩子綁住,以免他們掉落下來——然後,托魯重

新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走吧。」

阿卡莉、白色嘉依卡和野獸形態的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最後,感受到連同托魯等其他人的視線後,紅色嘉依卡抬起了臉來。

「走……去哪裡?」

她詢問的聲音依然有氣無力——但即使如此,既然她能自發性地說話,可見她已經恢復精神了吧。

「總之我們先回去一趟謁見廳。城堡的周圍似乎被人設下了魔法的結界。不先解除結界的話,我們也沒辦法逃走。布下結界的人,應該就是已經復活的〈禁忌皇帝〉。」

紅色嘉依卡的表情微微動搖。

托魯對這點並未再著墨更多,而是繼續說道:

「待結界一解開,我們就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剛才我們還聊到在這之後——就隨便找個地方,暫時過著散漫邋遢的日子,應該也不錯吧。」

「唔咿。」

白色嘉依卡頷首。

儘管她——露出了有些害臊般的笑意,卻還是以堅定的口吻這麼說:

「大家,一起散漫邋遢。跟托魯一様。」

「『跟我一樣』這句話就不用說了。」

紅色嘉依卡凝視著托魯和白色嘉依卡片刻——

「……大家……?」

「要是沒有異議的話,也包括那兩個傢伙。」

托魯說完之後,便指著芙蕾多妮卡身上的那兩個人。

「但是,我——」

「要重複講無數遍真的很麻煩,所以我就明明白白地說了吧。」

托魯瞥了一眼白色嘉依卡,然後繼續說:

「『不是人類』云云,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說到底,你們到昨天為止,都還在自稱是那傢伙的女兒,而那傢伙據說活了五百年之久耶。事到如今,就算說什麼『自己並不普通』又能怎樣啊。」

「托魯……」

紅色嘉依卡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托魯。

接著——

「可是啊,哥哥。那個使槍者是個男的耶?」

「——你這傢伙,到底想要說什麼?」

托魯斜眼瞪著阿卡莉這麼說。

「沒有啦。只是沒想到哥哥已經達到把男人加入侍妾行列的領域了呢……如果是侍妾名、寵物一隻的話,我現下還可以容許得了。但再增加四個人、五個人,甚至連男人都來參腳的話,這樣哥哥的欲望是不是太強了呢?」

「侍妾、寵物?」

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侍妾,和寵物。」

阿卡莉這麼說著,原本指著嘉依卡的手指,又指向了芙蕾多妮卡。

「……這樣的話,正妻是誰啊?」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你這是要我親口說出來嗎……?」

她把緊握的右手拳頭抵在嘴角,並將視線從托魯的身上稍微移開,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羞恥遊戲嗎?真令人難為情吶。」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是說,你幹嘛現在才臉紅啊!」

「稍微停止一下呼吸,就能輕易臉紅啦。」

「我沒有要你做那種說明!」

「——我,侍妾?」

嘉依卡歪著頭指著自己。

「嗯。」

阿卡莉對著她大力地點了點頭。

「托魯,氣力,很多?」

「嗯。畢竟俗話說『自古英雄皆好色』嘛。如果是我最敬愛的哥哥的話,有一兩個侍妾自是理所當然……不過,就算是哥哥,一旦每晚都有正妻加上三名侍妾、一隻動物,甚至連男妾也一起徹夜侍寢的話,不曉得哥哥的體力撐不撐得住……」

「話說,在這種情況複雜的時刻,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鬼話啊!」

「剛才你不是說要隨便逃到某個城鎮,玩歲愒日地過著左擁我、右抱嘉依卡、充滿情慾的日子嗎?」

「別那樣輕描淡寫地扭曲我說的話!」

「托魯、托魯,你知道嗎?爬蟲類有兩根喲?」

「你在指什麼啊!」

托魯對芙蕾多妮卡這樣怒吼完之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向前邁步。要是認真地去應對阿卡莉的每一句胡言亂語,太陽就要下山了。

然而……

「………」

托魯隔著肩膀回頭望向後方,確認阿卡莉、白色嘉依卡、芙蕾多妮卡身後,紅色嘉依卡有沒有也一起跟上來。

看來她總算打起精神了。

「……阿卡莉。」

托魯——稍微放緩步調,忽地對並列在自己身旁的妹妹輕聲細語:

「你幫了個大忙呢,謝謝你。」

「你是指什麼事啊,哥哥?」

「你的玩笑話,在這種時候也挺管用的嘛。」

在這種不容任何疏漏、不得不緊繃的狀態下……阿卡莉特意對他們講這些無聊的玩笑話,應該是為了要讓白色嘉依卡,還有紅色嘉依卡覺得「根本就不值得去認真煩惱」吧。

尤其對白色嘉依卡而言,托魯吐嘈阿卡莉的玩笑話之類的一來一往,應該也算是「日常」的象徵才對。「這裡是你可以回來的歸處」——既是這般指引她的路標,也是為了焐暖因絕望而凍僵的空氣……阿卡莉的玩笑話發揮了這樣子的作用。

至少托魯心裡是這樣子去做解釋,不過——

「玩笑話……?」

阿卡莉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納悶。

「呃。你剛才應該是在說……玩笑話吧?」

「哎呀,你說呢?呵呵呵。」

「呃,這個時候,你就給我爽快地承認啊——是說,不要只用嘴巴在笑啦!」

她跟平常一樣,依然面無表情,只有笑聲從嘴角流瀉出來。托魯一邊對這樣的妹妹如是說一邊加快了腳步。

這時……

「——托魯。」

突然——芙蕾多妮卡探出長長的脖子,硬是卡進他們兩人之間。

她的獸鼻在白銀盔甲里不停地微微抽動,吸了好幾次氣,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

「你察覺到了嗎?有嘉依卡的味道耶。」

「啥?那是當然……」

托魯話說到一半

「——阿卡莉。」

便繃緊表情,喚了一聲自己的妹妹。

既然芙蕾多妮卡都特地對他說「有嘉依卡的味道」了,那麼有『白色』和『紅色』以外的嘉依卡」了。

換言之……

「知道了。」

她應該也馬上就察覺到了吧。雖然她並未改變腳下的步伐,但那雙眼眸正銳利地盯著幻影的另一頭,右手也已經搭在鐵錘的握柄上了。

托魯兩人感受得出殺氣。

因此,奇襲戰術對亂破師們大多起不了作用。因為即使是突然從隱密處發動襲擊,其散發殺氣的那一瞬間,也就像是在自曝「我現在就要來襲擊嘍」、「此處有敵人喲」一樣。甚至連深諳掩形匿息的對手,其隱形也幾乎會在攻擊的那一瞬間無效化。

可是——要是對方沒有殺意的話呢?

完完全全的道具,沒有自我的人偶既沒有意識……也沒有殺氣。

那便是——

「……結界果然不是為了讓裡面的人出不去……而是為了避免礙事者從外面跑進來嗎?」

托魯一邊備好小機劍,一邊說道。

他們看到幻影的另一頭有嬌小的人影在搖曳

混在周圍出現又消失的幻影之間的人影,恐怕打算布下天羅地網的陣勢吧。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而把自己的記憶如幻影般地滲漏到整個城堡嗎?——或者單純只是順勢利用了這個狀況?雖然他們不曉得答案是什麼,但策劃者若真是〈禁忌皇帝〉的話,那些人影很有可能並不具幻影的惑亂效果。

「〈禁忌皇帝〉繼承了黑色嘉依卡的支配術式——哦不,應該說是『沿用』嗎?」

阿卡莉蹙眉呢喃。

「這麼說來,那些全是『嘉依卡』的回收再利用嘍?」

「………」

托魯瞥了一眼背後的兩位嘉依卡。

她們兩人恐怕也已經察覺出來了吧——現在朝他們逼近的人是誰。

(要和自己的姐妹……哦不,和影子戰鬥吶……白色嘉依卡之前似乎……曾和蕾拉對戰過次,但紅色嘉依卡……)

能好好地戰鬥嗎?——他有點不安。

更何況,她同時還要守著大衛和賽爾瑪。這麼一來,果然還是不要把紅色嘉依卡也想成是戰力之一,應該會比較妥當吧?

托魯這麼想著,這時——

「———哥哥」

阿卡莉對他說道。

「為了以防萬一,我先向你陳報啊。請不要妄想把所有人都帶回家。」

「啥…?」

「畢竟侍妾已經很足夠了吶。就算是哥哥,身體也會吃不消的。」

「少在那裡胡說八道了!」

托魯這樣吼完後——便跟阿卡莉一同蹴地飛奔了起來。

那簡直就像是——巨大野獸的咆哮一樣。

奇異的聲響突然響徹整個首都格蘭森,讓所有人不禁紛紛回頭。

宛如超大型管樂器所演奏出來的聲音,既洪亮、又厚實、又低沉。那個聲響一邊緩慢地變遷,一邊滲透到整個城鎮。那不是雷聲,也不是地鳴。當然……也不是風的聲音。不過,那音量巨大得足以媲美前述的那些聲音。而且,那道聲響里,有種奇妙的生硬感,感覺不像是自然的產物。

的的確確是奇異的聲響。

「那究竟是——什麼啊?」

「和武鬥大會的中止有關係嗎?」

「跟堡內的聯絡呢?」

原本——格蘭森的人們就已經很混亂了。

因為傾盡整個首都的一大祭典……武鬥大會被迫中斷了。

為了讓更多觀眾欣賞得到武鬥大會的盛況,設置在首都各處的觀賽場地,原本使用了魔法轉播大會的狀況。使用彎折光線的魔法、增幅光線的魔法,將武鬥大會的光景投射在離得較遠的街區牆壁上、焚物所生的煙霧上,或在水晶盤之上。

可是,那些魔法一部分突然停止了。

看來似乎是處理光線增幅魔法的魔法機關——裝設在堡內的魔法機關停止作用了。聳立在首都格蘭森中央的格蘭森城,可將光線傳播至每一個街區。因此,把魔法機關設置在這裡,是最好的選擇。魔法的轉播幾乎遍及了這整座城。

轉播的魔法停止了,受此影響,武鬥大會本身也中止了。

然而,哈爾特根公王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下達任何指示——公王麾下負責營運大會的士兵和魔法師們,也沒能掌握得了狀況。因此,以武鬥大會的觀眾為中心,困惑和不滿正蔓延到整個首都。雖然還不到發生暴動的地歩,但隨處可見士兵和魔法師們因怒聲四起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身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士兵和魔法師們原本打算返回城堡搞清楚狀況,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進得了堡內。有人使用了素材物質布下了魔法結界。所有出入口——正門便不消說了,甚至連窗戶和通風口,也全都被封起來了。

任誰都束手無策。

這時——起了這道奇異的聲響。

而且……

「快看——那是……」

許多人都伸指指著格蘭森城。

包圍格蘭森城的魔法結界——讓人不禁聯想成巨大光柱的結界,開始慢慢起了變化。

原為單純圓柱狀的那個結界,緩慢地扭旋,其表面冒出了無數的凹凸,結果產生了複雜的紋路。無數的光線開始往返於那些紋路之間。哦不,不只如此,光柱本身也開始慢慢地旋轉了起來。

簡直就像是想扭榨某物——而攢下力量一樣。

「魔法術式……?」

魔法師們發現,那個跟行使魔法時所用的術式迴路很相似。但其規模過於龐大,內容過於精緻,因此沒有半個魔法師能看懂並掌握全部——他們全都無法正確理解其魔法術式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究竟會帶來怎樣的效果。

「是攻擊魔法的一種嗎……?」

頂多有幾個人能勉強做這樣子的猜測。

可是……使用這麼巨大的魔法術式,究竟是想要攻擊什麼呢?

「陛下沒事吧?」

「城堡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沒人能回答得了這些問題。

僅只能……

「那是?」

有人伸指指著天空。

從格蘭森城延伸出來的巨大光柱。

光柱之所向的——彼方。

仿佛有人正在從遙遠的天空窺視著地面一樣,印有一道異樣的影子。

哦不,那影子的形狀本身並沒有多稀奇。

有頭部、雙臂、軀體,和雙腿。

是極為普通的——人類輪廓。

但異樣的是那個影子巨大到快要把整個天空都蒙蓋住了。

大小足以跟整片大陸匹敵的巨人,現在正在倒下的當下——看起來甚至就像是這樣。

「這下不妙了吧?」

「那個影子——那是…」

「是不是趕快逃走比較——」

「要逃去哪兒?」

從頭上壓將下來的那道影子,讓人們相當不安。

不管怎麼想,那都不可能會是個吉兆。這明顯是個凶兆。肯定是某種天地變異即將要發生預告。雖然有很多人都做如是想——但具體上該怎麼做、該逃往何處才好,卻沒有半個人回答得了。

因為那道「人影」還在不斷地延伸到地平線的彼端。

隨後——

「………」

「………」

人們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當場倒了下來。

跟那對昏倒在農業道路上的父子一樣,沒有任何前兆,就只是忽然失去了意識,當場昏倒在地——簡直就像是昏睡病傳染了開來似的。

為這光景感到異樣的人們,也紛紛失去了意識。

轉瞬之間,會動的身影全都消失了。

哈爾特根公國……不,這整片菲爾畢斯特大陸,以及存在於該大陸上的各個國家,如今全都陷入了昏睡的寂靜當中。

爆炸聲響與劍擊聲響重重回盪著。

嘉依卡·布芙丹一邊用肌膚感受從周圍湧上來幾乎要壓破一切的聲波——一邊苦惱著。

「……那是……」

托魯等人對戰的對手。

是——「嘉依卡」。

跟自己一樣,她們都是人格被覆寫成「嘉依卡」的悲哀傀儡。是已經失去存在意義、沒有用處的剩餘品——「見棄的公主」。她們只不過是被〈禁忌皇帝〉拿來再利用罷了。在依然遵從黑色嘉依卡的術式、連大半的思考能力都被奪走的情況下。

要和她們戰鬥?

由立場相同的自己?

她覺得這樣很沒意義。

她並不憎恨對方。反倒覺得很可悲。如果情況稍有不同的話,她自己也有可能會身在她們側,什麼都不思考——以幾乎等於屍體的狀態朝托魯等人襲擊而來吧。

然而——

「………」

紅色嘉依卡轉頭望向身旁響起的金屬聲響。

定睛一瞧——白色嘉依卡恰好正在操作機杖的裝填杆。

「……你……」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為什麼」

打算戰鬥?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打算戰鬥。

而且還是跟可稱作自己影子的「嘉依卡」。

不過,她那股精力是打哪兒來的?

因為受了托魯的激勵?單純只是討厭她們跟自己一樣是「嘉依卡」?

還是——

「——我要活下去。」

白色嘉依卡備好機杖,用拉克語這麼說道。

「為了什麼?」

紅色嘉依卡問道。

明明已經失去了活著的

目的。

「要再度找到。和托魯一起。即使是現在——應該也還不算晚。我們並非所有事情皆為時已晚——肯定是這樣的。」

紅色嘉依卡凝視著白色嘉依卡須臾。

「……說什麼『你很強啊』。」

她這樣輕聲低喃。

「——咦?」

白色嘉依卡用茫然的表情眨巴著眼睛。

白色嘉依卡應該不曉得她在說什麼事吧。因為那個時候,白色嘉依卡並未待在聽得見托魯講話的位置。說不定連托魯本人也已經不記得了。

『你很強啊。不管是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吶。』

這是之前托魯評斷紅色嘉依卡的說詞。他說——白色嘉依卡比「較強的」紅色嘉依卡還更需要自己。

確實,從肉體上這層意義來看的話,說不定是那樣沒錯。

舉例來說,她們現在當場互相毆打起來的話,贏的人肯定是紅色嘉依卡吧。

可是——說穿了,「強」到底是什麼?

是指一次也沒輸過嗎?

抑或是——就算一再倒下,卻還是能不斷地重新站起來?

就算倒下三次,卻還是可以重新站起來第四次的人,究竟是強是弱?

被迫面對令人頭暈目眩的絕望。

自身存在的意義被人連根拔走。

儘管如此——白色嘉依卡已經打算要從絕望的深淵之中爬出來了。明明跟她一樣被迫面對絕望……卻已經……

雖然這或許是因為有托魯等人鼓勵的關係也說不定,但即便如此,已經完全心死的人,不可能聽得進別人的話。能夠握住別人伸出的手—能夠煞車煞在最後的那條臨界線,可見白色嘉依卡擁有著多麼強韌的精神。

「反而是我比較——」

「咦?咦?」

「沒事。」

紅色嘉依卡這麼說完之後——握緊了蛇咬劍。

下一瞬間,紅色嘉依卡半側過身子,把白色嘉依卡踢飛了出去。

「姆呀!」

白色嘉依卡一邊不由自主地發出叫聲,一邊跌落在地。

下一秒,一根飛箭便從她的頭上飛掠而過。

恐怕是使弓的「嘉依卡」所射出來的一擊吧。蛇咬劍的劍光一閃,紅色嘉依卡打掉了繼續飛來的第二根箭矢。她已經跟這把武器相處很久、很熟稔了,而這把武器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主人已從絕望之中爬了出來——用和以往一樣的靈敏與高速,在虛空中起伏擺動著。

「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啊。」

紅色嘉依卡對跌在地板上的白色嘉依卡這麼說道。

「我……我又不是因為想睡覺所以才——」

「你應該也不想扯托魯的後腿吧?」

紅色嘉依卡一邊像是要護住白色嘉依卡似地走上前去,一邊這麼說。

「這反而是——應由我們本身去撣掉的星星之火啊。如果要再次『找到』的話……」

這就是她們人生必經的儀式——紅色嘉依卡這麼心想。

「打倒「嘉依卡」……打倒自己的「影子」。用自己本身來否定『嘉依卡』身為『道具』」一事。這麼做之後,她們自己肯定能夠繼續前往「下一歩」,能夠為尋找下一個生存目的而邁出步伐。藉由把過去當作過去,與自己的過去訣別。

「要上嘍——『白色』!」

「……了解,『紅色』。」

她應該有聽懂紅色嘉依卡的話中之意吧。白色嘉依卡點了點頭,備好了機杖。

身穿亞麻色衣裳的少女衝破幻影,主動朝他們奔上前來。

首先由前衛發動攻擊,止住敵人的腳步。並不一定要在一開始就打倒對手。就算只有僅僅幾秒,但只要能爭取到一點時間,身在後方的弓手或魔法師,便可使出威力更大、更致命的一擊。

托魯初次遇到嘉依卡時,也對獨角馬採取了這個戰法——換言之,這是擁有不同技能的人聯手戰鬥時的基本戰法,並沒有多麼稀奇。

只是——

「………」

既沒有殺氣,也沒有氣息。

簡直就像是人形的機械裝置一樣——但對方的步伐又狠又猛,讓人完全想不到那竟是出自嬌小少女的腳步。

對方恐怕是以肉體所具備的能力極限在行動吧。

打個比方來說,就跟托魯等人的〈鐵血轉化〉差不多。

編成麻花辮的銀色長髮輕飄飄地像尾巴似地飛舞著。

紫色的眼睛——不帶任何熱意,有種空洞的感覺。然而,儘管如此,她還是定睛直盯著托 魯瞧。

這名少女也是嘉依卡。

從衣裝來看的話,目前應稱她為亞麻色嘉依卡吧?

她雙手拿著的武器是——

(——竟是雙劍嗎!)

托魯一邊用右手的小機劍撥開她刺出的一擊,一邊短暫地沉吟了一會兒。

被稱呼為嘉依卡的少女們,都會有某種專精的技能。

或魔法、或劍術、或研藥,甚或操控心理之類的技術、性事上的技術……等等各式各樣的技能。據說策劃了一切的賈茲皇帝,為了避免嘉依卡們因同樣的原因而全滅,所以硬是在她們之中加入了多樣性,讓她們「展現」各自的技能。

她們在各自的技能方面都非常優秀。

從魔法的技術和知識這層意義來看的話,就連平常看起來不太靠得住的白色嘉依卡,其實也有著超乎一般的水準。至少托魯未曾見過白色嘉依卡在實戰現場發動魔法時失手過。

換言之——

「——!」

長劍持續凌厲地朝他進逼。

托魯用左手的小機劍撥開了這一擊。

(實在很難對付——)

常用雙機劍的托魯,大多採用「搶後招之先」的戰法——換言之,就是避開對方的攻擊,趁對方姿勢不穩時,用另一把機劍攻擊對方。正因為他使用左右兩把、且利於靈活機動的小機劍,因此得以採用這種兩段式的作戰方法。

不過,當對手跟托魯一樣,也是使雙劍者的話,這點就沒什麼意義了。

招數的多寡都差不多。

而且——

「——!」

托魯一個向後仰身,長劍的尖端從他的鼻尖擦掠而過。

亞麻色嘉依卡雖然身材嬌小,但由於她的劍很長,攻擊距離跟托魯幾乎一樣。或許是因為亞麻色嘉依卡的長劍有刻意弄細、減輕重量的關係,所以速度也相當快。

(……嘖。不盡然吶。)

托魯一邊用小機劍應付著亞麻色嘉依卡連續刺出的攻擊,一邊帶點自嘲地心想。

雖說是屬性相剋的對手,但在基礎體力、格鬥技能的訓練程度上,托魯顯然稍占上風。而且他現在既已成為龍騎士,那麼便不太需要分神去防禦了。

即使如此,托魯仍有種被壓著打的感覺。這果然是因為——

(這傢伙明明——不是她啊。)

這應該是因為他腦海的一隅抗拒著「砍殺嘉依卡」這件事吧。

仔細一想,托魯就連在和紅色嘉依卡對戰時,最後也沒能對她下得了手。雖然和大衛對上便已費盡他的全力,所以他才沒那個下手的機會吧。不過,不管怎麼說,在他的內心某處,對於「殺死外貌與白色嘉依卡相似的對手」一事,總是有些躊躇。

而這正減弱了他的劍鋒。

(……阿卡莉也一樣嗎?)

透過眼角的餘光,他看見阿卡莉同樣正在和穿戴前臂護具——身穿灰色衣裳的嘉依卡對戰。但看得出來,她的動作也帶了些躊躇。直截了當地說的話,即是招式不帶狠勁。不管是攻擊距離,還是單純的武器威力,都是阿卡莉稍占上風,卻給人一種她遲遲攻克不下灰色嘉依卡的感覺。

與嘉依卡一同旅行至今的相處之情,也妨礙了阿卡莉,讓她沒能以全力殺向擁有相同特徵的對手。但話又說回來了,對手可不是就算放水也能壓製得了的傢伙。

如前述所言,這些「嘉依卡」們正處在類似於鐵血轉化的狀態之中。

她們這樣可以發揮出直逼肉體極限的能力。雖然作為這個結果,肉體應該很快就會開始壞掉……但對於剝削利用「人偶」一事,〈禁忌皇帝〉恐怕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畢竟這些「嘉依卡」們只不過是喪失了本來目的的剩餘品罷了。

「可惡——」

但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我是——龍騎士!)

托魯總是不知不覺地傾向用身為亂破師的思考模式戰鬥,因此他再次這樣對自己重申。

身在間不容髮的格鬥戰當中,修練到最後深深鐫刻在他身上的習慣動作

,會不知不覺地出現——但這樣不行。龍騎士自有龍騎士的作戰方式。

托魯閃避、擋掉十幾道攻擊後——

「………!」

故意硬生生受下長劍的一擊。

用自己的——身體。

亞麻色嘉依卡的長剣,筆直地砍進了他高舉起右手後所營造出來的縫隙。長劍切開了托魯的側腹,深入內臟,甚至砍到了他的脊梁骨。

以其嬌小的身材而言,這臂力簡直強大到令人不敢置信。若是從未鍛鍊過的普通人的話,就算身體被整個剖成瓣狀也沒什麼好奇怪了。

然而——

「嗚——」

儘管發出了呻吟,托魯的嘴角卻露出了笑意。

攔住了。他用身體咬住了——對方的武器。

這下便讓亞麻色嘉依卡的武器減半了。

對方似乎正打算要抽出長剣,但托魯立即修復自己的腹肌,不讓她如願。就算是把利刃刺入普通人類的身體裡,如果不馬上拔出來,一旦肌肉收縮,往往就拔不出來了。不過——托魯是刻意為之,更加強硬地實行了這個動作。

托魯由下往上踢對方的左手。

亞麻色嘉依卡的姿勢一時大亂,不得不放手鬆開了武器。

這麼一來,她全身上下便全都是破綻了。

這下就算不斬殺她,也能充分壓制住——

「——出來吧,〈煮沸之器〉!」

「——!」

魔法陣的螢藍色光芒擴散開來,充斥托魯的整個視線。

待在後方的另一名嘉依卡——備好魔法機杖、身穿紫色衣裳的嘉依卡,朝托魯放出了魔法

攻擊。

那是

(沸騰的魔法!)

托魯也曾經看過白色嘉依卡使用同一招魔法。

雖然他記得她頂多只是用來燒開洗澡水罷了——而瞬間加熱對象液體、使之沸騰的這個魔

法,要是用在人類的血液上的話,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糟了!)

一旦對準了頭部,就算是龍騎士也是會被殺死的。

不用說托魯還是個「剛出爐的」,根本沒辦法像芙蕾多妮卡一樣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

不管怎樣都得耗上時間功夫。而他即便躲過了直擊頭部的攻擊,在這期間燒到沸騰的血液若循環到腦部的話,他的下場也還是一樣。

「嘖——」

托魯正欲往旁邊跳去——姿勢卻頓時一垮。

因為亞麻色嘉依卡拿著剩下的那把長劍,用整個身體朝他衝撞了過來。

長劍刺入了托魯的大腿。而亞麻色嘉依卡則就這樣子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托魯的身體。

這些「嘉依卡」們原本就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那麼,對於跟敵人一起承受同伴的魔法攻擊一事,又何需躊躇?

托魯沒能完全割捨得掉心中那份微妙的憐惜,這下反受其害了。

「——!」

魔法陣集結成束。

托魯的動作被大幅度地限制住了。而沸騰的魔法則朝托魯的頭部——

「托魯!」

叫聲響起的同時,托魯被刮飛了。

不過,是被什麼刮飛呢?

他在空中回頭一騰,只見出現在該處的竟是巨獸形態的芙蕾多妮卡——以及緊緊攀附在它背上的紅、白嘉依卡。當然,大衛和賽爾瑪也依舊扎紮實實地被捆綁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

「——!」

魔法發動。

然而,承受該道魔法的是芙蕾多妮卡的翅膀。

摺疊起來的翅膀,仿佛盾一樣地擋在牠的身前,承接住了魔法。想當然耳,芙蕾多妮卡的體液便從該處開始沸騰了起來。不過——

「——喝!」

蛇咬劍一個起伏扭動。

趁翅膀中的沸騰體液還未抵達至軀幹之前,紅色嘉依卡揮動蛇咬劍,將芙蕾多妮卡的翅膀自軀幹部分切割了下來。這麼一來,魔法就不會影響到芙蕾多妮卡的本體了。

不僅如此……

「出來吧,〈強擊者〉!」

白色嘉依卡大喊的同時,肉眼所看不見的力量朝紫色嘉依卡集結而去。

雖然紫色嘉依卡馬上企圖逃跑,但還是沒能趕上。她仿佛被看不見的鐵錘狠狠一敲,嬌小的身體隨之飛了出去。機杖也被折斷,滾落在地板上。由於其身影再次被敲回到一明一滅的幻影彼側,因此無從得知她究竟怎麼樣了——但足以令機杖折斷的威力,想必就算只是餘波,她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然後……

「你們——」

托魯目瞪口呆地仰望著芙蕾多妮卡背上的兩位嘉依卡。

對此——

「托魯。」

紅色嘉依卡這麼說道:

「打倒,『嘉依卡』——我們的,使命。」

「……可是……」

「已經,沒有,稱謂頭街。」

紅色嘉依卡斬釘截鐵地這麼斷言,並揮動右手。

原本完全伸展開來的蛇咬劍,發出「嘰嘰嘰嘰嘰」的聲響之後,便恢復成原狀了。

「為了劃下,至此的——界線。」

「要求,托魯,支援!」

白色嘉依卡也一邊把藥筒從機杖里排出來,一邊如是說。

看來不管是白色還是紅色,在她們心中,似乎都已經覺得這樣子的形式最好。

自己原本是「棺姬嘉依卡」其中的一員。為了跟這件事情訣別……將自己的過去裝入棺材裡埋葬起來,她們需要和同樣是「嘉依卡」的人們戰鬥。作為劃清界線的儀式,她們需要打退這些「嘉依卡」們。

「……真拿你們沒辦法吶。」

托魯一邊站在芙蕾多妮卡的身側,一邊沉吟般地說道:

「你們兩個在這種時候真的是一樣頑固吶!」

「——姆?」

「姆咿?」

紅白嘉依卡同時皺起臉來。

然而,托魯毫不在意——

「阿卡莉,聽從主人的命令——我們改當支援。」

「遵命!」

阿卡莉雖然一邊這麼回應——實際上——卻一邊尚在和穿戴著鋼鐵製前臂護具的嘉依卡打得猛迸火花。儘管她面無表情的模樣仍跟往常一樣,但托魯早就察覺出她的聲音里正摻雜著高昂的情緒。

主人要是意志消沉的話,服侍起來就太沒意義了。

兩位嘉依卡的決心,似乎也幫她消除掉了躊躇。

「不過——這個『嘉依卡』就由我來收拾!」

阿卡莉這麼說完之後,高舉起鐵錘。

灰色嘉依卡用前臂護具敲往鐵錘——正確來說,應該是瞄準握柄的部分,擋下了鐵錘。

然而……

「——!」

隨著阿卡莉的氣勢上來,鐵錘尖端用來傷人的部分同時震了一下。

灰色嘉依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阿卡莉的鐵錘——本來應該已經躲過了才對。

然而

「——!」

隨著阿卡莉的氣勢上來,鐵錘尖端用來傷人的部分同時震了一下。

灰色嘉依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阿卡莉的鐵錘——本來應該已經躲過了才對。

然而,在空中劃個半圓又飛回來的鐵錘尖端,打中了她的後腦勺,讓她不禁向前撲倒。

這是阿卡莉平常不太使用的絕招中的絕招。

跟托魯的小機劍一樣,阿卡莉的鐵錘也有「暗藏玄機」。

鐵錘的尖端部分會依照她的意思分離開來,被細鎖鏈繋著的尖端部分,會依其迴旋的力道而大大地改變其軌道。就算灰色嘉依卡用前臂護具擋了下來,其尖端部分依然會趁勢旋轉,從視線之外給灰色嘉依卡的後腦杓來個重重的一擊。

先讓對方的眼睛習慣來自於旋轉運動的攻擊招式,讓對方錯以為對其攻擊距離已經有了個底——然後在最後的最後,以此欺敵。這正是身為亂破師武器的武術精髓。

「………」

由於到底還是跟平常的鐵錘擊打有所差異且威力減半的關係,因此她的頭蓋骨並沒有立刻被打凹——但灰色嘉依卡還是就這樣子倒向了地板。下一瞬間,阿卡莉毫不留情地踢飛了她的身體。

灰色嘉依卡的身體在轉瞬之間飛過半空中——然後摔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

或許是因為最後的一踢太過兇猛了,灰色嘉依卡激烈地嘔吐……然後就這樣子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上,一動也不動了。

「嗯哼?」

阿卡莉歪頭納悶:

「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股高漲的情緒……」

「——啊?」

「我的心情莫名爽快呢,哥哥。」

阿卡莉一邊把鐵錘恢復成原本的狀態,一邊說:

「這是新發現耶。我只要一踢飛『嘉依卡』,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這……這樣嗎?」

「感覺好像會上癮呢。」

「阿……阿卡莉……兇狠……」

「……哎,算了。你至少有分清楚敵我吧?不管你心裡有多爽,可不准踢飛我們這邊的嘉依卡啊?」

在芙蕾多妮卡背上的那兩名嘉依卡顯然「嚇到了」。托魯瞥了她們一眼,然後這麼說道。靠自己打倒「嘉依卡」們便就算了,但一看到「嘉依卡」被阿卡莉毫不留情地打倒……單純就這點看來,總覺得自己好像有某種生命上的危険。

「別鬧了,哥哥。」

阿卡莉憤然開口:

「你這樣小瞧我,真是太令我難受了。就算是我,也還是分得清楚主人和非主人的差別啦!」

「說……說得也是吶。」

「白色不能踢,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若要踢人泄憤的話,就踢紅色吧。」

「我都叫你不准踢了!」

「這是玩笑話啦,哥哥。大概是。」

「『大概是』是什麼意思啊!」

托魯兩人一邊交談,一邊撥開幻影,向前邁進。

不曉得回收再利用的「嘉依卡」還剩幾個人。原本好像還有個使弓箭的綠色嘉依卡在場,但在看到其他「嘉依卡」一下子就被打倒之後,她似乎便撤退了。

抑或者,她是去帶其他的「嘉依卡」們過來也說不定。

不過……

「——劃清,界線了。」

「唔咿。」

紅白嘉依卡乘坐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異口同聲地這麼說道。

看來已經用不著擔心她們會成為累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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