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RECOLLECTION(1/2)
他最初感覺到的是充斥鼻腔的……強烈鐵鏽味。他並沒有覺得特別不快,也沒有任何感想。他並沒有覺得特別不快,也沒有任何感想。
他大概完全欠缺了人類的感性。
雖擁有知識,卻沒有附帶感情。
因此……
對於自己赤裸地站著一事……以及有腹部裂開的女人屍體倒在自己腳邊一事,他都完全沒有任何動搖或不安。頂多只是花了點時間去理解「那個是屍骸」這件事而已。
不管是石頭、水、樹、風,還是肉塊。
對他而言,都是等價的東西——腳邊的那個,也除了「肉」以外就不具有其他意義了。「遺體」、「屍骸」、「死者」等等……人類會為肉塊安上特別的名稱,只不過是出於多愁善感罷了。這僅只是徒增毫無意義的資訊,完全不具任何合理性。
不過……
這樣仿佛是在說他自己不同於人類一樣。撇開人類的存在,這樣思考的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來著?
說起來,自己到底是誰?
說起來,自己到底是什麼?
腦海里明明具有各式各樣的知識,但自己憑恃而立的最根本部分,卻存在著令人無所適從的空白。
「我是——」
他環視了一下,發現此處是在狹窄的建築物裡面。
恐怕是個小倉庫之類的吧。這裡沒有窗戶,從牆壁縫隙射進來的幾條細微光線,在充滿霉味的空氣中以及幽暗不通風的室內,勾勒出了一道道白線。
瞥個一眼後,可獲知的資訊大概就這些。
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說明他的出身來歷。
取而代之的是——
「你是控制中樞體『皇像』。」
他是從卄麼時候開始就出現在那兒了?
剛才環視房間時,明明完全沒發現到他的存在——聽見聲音後,他回頭一看,便見那名少年正一派從容地站立在那兒。
雖然腳邊的地板上積滿了灰塵,但站立在牆邊的那名少年,周圍竟沒有半點足跡。少年連一次都沒有踩到地板過嗎?還是突然就出現在那兒了?抑或者,他其實是沒有實體的幻影呢?他沒有辦法判別——
「皇…像…?」
他的知識裡面沒有這一個單字。
但在他耳里聽起來,這個單字不知為何有種很耳熟的感覺。
那少年像是看透這點似地點頭繼續說:
「統領這個世界的一半之人。」
「一半……?」
控制。統領。
從這些單字的語意來看的話——原本便不該有什麼劃分「一半」的意義吧。既然要「控制」,那就應當將全部都置於支配之下。不然的話,根據其餘一半的行動,在支配之下的那一半,也很有可能會受到預料之外的影響。如此一來便沒有控制的意義了。
然而——
「沒錯,一半。」
少年頷首。
「不得約束全部。就算有那樣子的力量——也不希望你那樣子做。」
「……」
他皺起眉頭。
不懂對方的意思。
不過——
「統領世界的一半。這即是你的存在意義。」
少年如此斷言。
對於少年言之鑿鑿的說法——他點了點頭,簡直就像是本身早已明白此理一樣沒有不滿。
沒有不滿,他沒有那種人類的情緒。
被人要求那樣做,而且也沒什麼不好的話,就只要跟著照做就好了。
接著——
「……」
一回過神來,少年的身影就已經不見了。
不過,既已有人指點迷「律」,就無需彷徨。
統領世界的一半。僅需一步步積累達此目標所需的行為。無論那是多麼遠大的目標,他都不會為此而畏怯。那種情緒也跟他無緣。
是故——
「——世界的一半……」
他僅理解了言詞上的意思——但那些言詞的背後有著某人的想法,但他對背後的那個想法毫不感任何興趣,就這樣子復誦著這句話。
得先從這裡出去,去認識這個世界才行。
他從腳邊的女人屍體上踩過去,然後走向小倉庫的外面。
他毫不猶豫地踏過那具屍體,就跟踐踏泥土和石頭一樣。對他而言,那正是世間一般所說的「母親」。在這之後,過了數年,他才明白這件事。
………
——記憶依舊鮮明。
不管是十年前的事、百年前的事,還是更久以前的事,他都一絲不漏地記著自己的所有經歷。因為他被製造成可以做到這樣。
因此,他全都回想得起來。
也包括——自己「初始」的那個時候的事。
「——嗯哼。」
王座——原本是哈爾特根公王的東西——奇蹟似地沒有壞掉,安然地倖存了下來。阿圖爾·賈茲一邊在王座上坐了下來,一邊檢查著復原後的自己。
具體而言,就是在驅動著腦袋,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有保持最低限度的持續性、同等性,以及思考的網絡有沒有斷層。因為他曾一度捨棄掉肉體,過濾——排除掉多餘的部分,「轉生」成他所期望的形式……由於這是個多少有點勉強的方法,所以有可能會產生預料之外的問題。
關於肉體方面,他已經透過與〈神使〉們的交戰大致確認過了。而且,唯獨這次,他無需讓自己耐久到好幾百年。只要能撐到下一個階段就足夠了。
看來他並沒有喪失掉特別多的記憶。
連細節都毫無闕漏,他牢牢地記得自己的前半生。當然,也許因為曾有人把遺體拿來當作魔法用的思念料來使用,所以應該不太可能會完全跟「轉生」以前一模一樣——不過,用來保持「身為阿圖爾.賈茲的自我同等性」的要點、梗概部分,似乎並沒有特別損壞到。
「……」
阿圖爾的嘴角漾起帶著苦笑的扭曲。
在他的周圍,有好幾道如幻燈機放映出來的虛像——模糊的細節幻影躍動著。
為了避免干擾闖入,他展開了結界……在他造出准物質的「牆壁」時,多餘的素材物質漂浮在他的周圍,反映著從阿圖爾的思路方隅漏泄出來的記憶。
當然,阿圖爾並非故意為之。
特意以眼睛看得見的形式陳列自己的記憶——他並非這般好事之徒。
然而……
「這是……」
始終佇立在牆邊注視著那些幻影的辛,短促地沉吟了一下。
「據說〈禁忌皇帝〉活了三百——哦不,活了五百年之久……」
儘管他不是很清楚細節,但似乎也察覺到放映出來的虛像,並不是現代的景物……那些至少是百年以前的風景。一個接著一個出現,然後又消失的幻影之中,或許也混雜著幾個任誰都知曉的歷史事件吧。
「正確時間是六百零八年。我說的是這副身體吶。」
阿圖爾把手覆在自己的胸前,然後如是告訴他。
「在此之前的身體,因為畢竟還是退化得太嚴重了,所以有『重新造過』一次。」
像當初被生出來的時候那樣。
抑或者,像這次——轉生的時候一樣。
「若以『持續性的自我存在』這個意義來計算的話,我的年齡已經是一千七百八十八歲了。」
阿圖爾面對著一臉目瞪口呆的亂破師,如是說道。
*
時間已接近黃昏。
在村莊裡的各處,可以看到人們結束一天的工作,正準備趕著回家的身影。
跟昨天一樣的今天。跟今天一樣的明天。
戰後的五年,人們適應了這種平凡的日子。沒什麼根據地深信著,跟昨天一樣的夜晚,也照樣會在今天降臨。雖然世界並非恆常不變,但縱使如此,統領世界的天理,也不會突然就發生改變——日升而早晨降臨,日落而夜晚到來。在宛如潮起潮落般的反覆當中,時間平平淡淡地流逝了。變化之處,僅只有表面而已……在人們之間,已經有著這種類似徹悟達觀般的共識。
可是
「爸——」
剛才在田裡幫忙工作的孩子,忽然止住了腳步。
想早點回家休息的父親,向前走了幾步之後,才有點不耐煩地停下了腳——然後皺著臉孔,回頭看向孩子。
「你在幹嘛?快——」
「那是什麼?」
「什麼『什麼』啊——」
父親把視線轉向孩子所指的方向——然後重複眨了好幾次眼睛。
他原本以為是眼花看錯了,但他不管眨多少
次眼,揉多少次眼睛,那東西都還是確確實實地杵在那兒。黃昏時分,跟平常一樣染成橙黃色的天空,被那東西刻出了宛如某種「裂縫」的痕跡。
是樹木?還是高塔呢?
那個東西在群山的山脊彼側倨傲地聳立著,形成了風景的一部分。
方位是在首都格蘭森所在位置的附近吧。看起來像是在群山的彼端。由此便能明白,從這兒到彼處的距離,應該連騎馬也需要耗上整整一天以上的時間。
明明如此,但它看起來——竟十分清晰。
那東西遠在彼處,高聳到把風景由上而下地切割開來。
那既不是樹木,更不是高塔。
那種東西既不會在一朝一夕之間就成長出來,也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就建造得了。更何況,根本沒人聽說過有那樣巨大的植物或建築物。畢竟那東西的頂端,可是穿透了暗紅色的雲朵,直到遙遠的天空彼端啊。
那個究竟是什麼?
當然,單純只是個農夫的父親,不可能知道答案。
這位父親僅只是——
「誰曉得啊。」
沉吟般地喃喃說道。
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在遙遠的天空彼端。
就只是這樣而已。雖然就只是這樣而已,但是——
「我們趕緊回家!」
「……嗯。」
或許小孩也感受到父親的緊張了吧?若是平常的話,孩子應該會不斷重複詢問:「那個是什麼?」直到能夠認同答案為止才對。然而,孩子現在卻乖乖地點了點頭,開始快步地走了起來。
村中耆老常雲。
直指雲霄的彩虹、形狀像人的雲朵等等。
天地發生變異之前,會有從未見過的事物出現在天空。
「……」
牽著孩子的手,父親一邊趕著回家,一邊短暫地沉吟了一會兒。
跟今天一樣的明天,未必會到來。重複的日子……僅作為事實,重複到現在而已。只不過是這樣子的經驗法則罷了。
世界會永遠不變——有誰這樣保證過嗎?
有股莫名的不安,籠罩在父親的頭上。
接著——
「………嗚……?」
完全事出突然——沒有任何前兆,父親的身體產生了變異。
可視範圍急速縮小。
簡直就像是出現貧血症狀一樣——他的感官依序阻塞,甚至連意識的輪廓,也開始融化而朦朧了起來。就連他手牽著孩子的觸感,也消失在麻痺的彼端了。
「!」
那一剎那,他想要呼喊自己孩子的名字,但是——聲音卻出不來。
不,不只如此。他甚至連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
儘管意識拼命地掙扎,但最後還是連意識也慢慢地融進了虛無的黑暗之中。然後——在下一瞬間,父子雙雙趴倒在農業道路的正中央。
*
要讓掌權者的視線駐留在自己的身上,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大自國家之間,小至鄉間貴族、富農、富商等人之間……到處都有小衝突不斷發生。只要在那種場合上表現得活躍,那麼他就算不刻意為之,也能夠引發各種傳言。他不只是力氣強勁而已,而且還謀勇兼備。如此一來,人們就會更加到處吹噓他的事情了。
某天——他被一名掌權者叫去了。
地點是一處白到刺眼的乾淨建築物。
與戰場的城寨完全不同——地板上鋪滿了腳一踩就會陷下去的毛茸茸地毯,牆壁上也裝飾了無數件畫作、雕刻等藝術品,營造出獨特的氛圍。這些全都是與平民生活完全無緣的東西。應該都高價到就算用來買下某個人的整個人生,也還是有零錢可找的地歩。
以此處為棲身之所的人們,也都是在戰場上看不到的那類人種。他們穿在身上的豪華服裝,都是用既柔軟、織工又精細的布匹所製成。而且,還穿戴金銀寶石等工藝飾品,故意讓自己顯得更耀眼。
「……」
但他對這些完全沒有興趣。
儘管他取下了鎧甲,反濺的血漬也已經洗掉了,但是……他的衣服還是戰場上的那套。衣服邊緣有綻線,泥濘的髒污也殘留在身上各處。他在此處顯然是個異類。打扮得相當高雅的人們,都紛紛對他投以好奇的視線。
這恐怕也是把他叫來此處的目的之一吧。他們平時沒見識過「戰場」,所以想觀賞看看以「戰場」為家的野蠻生物。
不過,他對此事也沒有任何感想。
反正再過個幾十年,他們就沒半個人活著了。
人類——普通的人類跟他不同,有所謂的「壽命」存在。他已經明白了這件事。人類就算活得再久一點,充其量也就百餘年左右。雖然有時候會聽到有人活到兩百或三百歲之類的事跡,但大抵都只是經渲染過後的傳言,要不然的話,就只是一場誤會罷了——誤以為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官位之類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在擔任。
任誰都只是行經自己眼前的雲煙罷了。
因此,他對人類個體不感興趣。變得不再感興趣了。
只不過——
「……」
此處應該是謁見廳吧。
他被人帶到定點後,便在地毯上跪了下來,伏著臉等待——沒過多久,深處的門扉開啟,接著有人出現了。
當然,對方還沒有允許他抬起臉來。不過,從他伏低下來後的視野可以看得見幾隻腳。就算只注視著那幾隻腳,他也大略明白了一二。剛剛才走進來此處的人有兩個。從腳的大小、走路的方式、鞋子的做工等等諸多特徵看來,他知道這兩個人各是一男一女。
「抬起臉來。」
在對方開口允許後,他抬起了臉來。
此處滿是毫無實用性的虛設裝飾——而比起此處,那個男人更是打扮得格外極盡奢華之能
事。
他披著深紅色的天鵝絨披風,手拿純金打造的權杖,戴著滿是寶石裝飾的王冠。儘管是個小國,卻也還是一身「國王」的派頭。至少就他所知,稱為「國王」的人們,大致上都偏好做這樣子的打扮——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在眼前這樣近看。
『統領世界的一半。這即是你的存在意義。』
很久以前,他曾被一名來歷不明的少年這樣宣告。
那句話,應該就是要他成為「王」吧。為此,他積累了成為王所需的經驗。若去追本溯源的話,大部分的「王」其實都是山賊之輩。那麼,他首先要變強。而為了變強,他流連於戰場,累積了不少經驗。
他很早就發覺到自己的身體遠優於其他的人類。
所以,他打算透過反覆的實戰來進行磨練,以增強可有效操縱身體的技術。因為縱然有知識,但與實戰無法結合的話,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不管怎樣……
「此次的戰役,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國王相當高興。
因為在他的活躍之下,此次的戰役獲勝了——並得以擴張領土。確保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臣民,便等於會帶來安定,以及更多的奢華。至少國王們都相信著這點。
世界是無邊的大地,財富可無限累積。
國王們似乎都抱著這種想法。
他最初就被提示了「世界的一半」這個目標。在這一點上,他們跟他有很大的不同。對他而言,世界是個具有輪廓的有限存在。正因為這樣,所以「一半」這個定義,也才能站得住腳
「你叫什麼名字?」
一國之王像這樣對著一介傭兵出聲攀談,恐怕也是史無前例吧。
國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之情。王應該正在腦海中預想著他會做出喜出望外、喜極而泣之類的反應,而逕自陶醉在自己的一派大氣當中吧——他如是判斷。
「阿圖爾·賈茲。」
他簡單扼要地這麼回答。
只要採取絕不會惹對方不開心的態度——只要做到這種程度就行了。老是擺出正如對方所期待的反應,反倒會被輕視。一旦被輕視,對方的態度當然就會變差。那麼一來,就只會被當成便利的道具用過即丟了。
這樣子會成不了「王」。
用過即丟的執行者,得是——身為「王」的他才行。
「……嗯哼?」
國王一副覺得有些無趣的樣子,皺起了眉頭,卻沒有再進一步追究。是因為覺得打斷值得慶賀的場面會太掃興嗎……還是他覺得反正傭兵之輩只不過是不懂禮數的卑賤生物,所以就作罷了呢?
「阿圖爾·賈茲嗎?我就把你記起來吧。」
國王取而代之地這樣對他宣告。
他的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在最近這兩百年來,他自報姓名時,會分場合使用好幾個不同的名字。而「阿圖爾」只是他較近期剛想出來的名字,拿出來使用的頻率也比較高。
「今晚是凱旋之夜——大廳里也已備好盛宴了。你也一起盡情享受吧。」
「遵命。」
總之他先這麼回答了。
然後——
「………」
他忽地——察覺到了。
有一名少女,站在王座旁退後約兩步左右的位置。
剛才和國王一起走進這個房間裡的人,正是這名少女。
年齡應該是十幾歲出頭吧?以白色為基調的長版衣裳——跟國王不同,她那件衣裳並沒有太多眼花撩亂的色彩,與她清新脫俗的氣質十分相稱。
他馬上就明白那名少女即是公主了。
總覺得那位公主似乎還帶了點謹慎怯生的感覺——一和他視線交會,她就馬上縮起脖子,往後退下半步,躲進國王的背影里了。雖感興趣,卻有些害怕……或許是這麼一回事吧?跟其他人不同,公主的視線並未流露出輕蔑他的意味——是因為從小被呵護到長大,從未經歷過世故的關係嗎?還是只是尚不了解「身分差距」這檔子事呢?
「………」
………
後來——阿圖爾立下了三次功勳,凱旋歸國,並且每次都被詔去慶功宴。在第四次凱旋時,他被正式聘僱為國王的直屬部下。
亦即榮獲敘勛,得到了騎士的身分。
他打從一開始就是以「成為王」作為目標,因此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值得吃驚的事。
然而,他以史無前例的速度一躍晉升,招來了周圍人們的羨慕與嫉妒。
企圖殺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不過——那些人全都失敗了。
他的字典里,沒有「輕忽大意」。
正因為他原本就什麼都不信——誰都不相信,所以根本沒有輕忽大意的機會。大多數的人類,如果以那樣子的想法活著的話,過沒多久,心就會備感疲累。但他對於「不相信任何人,就這樣子活著」的這件事,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然後——
………
婚禮儀式順利地結束了。
匆忙地折騰了大半天的虛禮,總算告一個段落了。他現在正和成為他妻子的女孩,兩人獨處在城堡的平台上。他們兩人穿的都是嶄新的禮服,但歷經了好幾道麻煩的儀式,參加了慶祝婚禮的宴會後,兩人的衣服都看起來有些變皺走樣了。
「我有點累了。」
妻子——公主這麼說完之後,一副害羞似地微笑著。
聽說她昔日在謁見廳里對阿圖爾一見傾心。而阿圖爾也記得她。就只是記得而已,如同他記得其他人一樣。並不是對她抱有什麼想法。
如今阿圖爾已是這個國家之中,戰績數一數二、具有強大實カ的人。
他矗立在最前線的勇猛模樣,化百戰百勝為可能的智謀,為他帶來了大量的信仰者。當然——也有很多國家提出更好的條件,企圖挖角像阿圖爾這樣實力強大的人。為了拴住這樣子的他,國王選擇了婚姻這個手段。
換言之,國王把自己的女兒——以及王族的地位,賜給了阿圖爾。
這完全是政治婚姻。
當然……王族的婚姻來自於自由戀愛的案例,十個裡面可能連一個都沒有。王族在挑選伴侶時,往往因他們的地位而受政治因素所絆。
但令人意外的是公主似乎很高興能與阿圖爾結為連理。
『從第一次見面的那時起,我就一直在意著你。』
她曾這麼說過。
她似乎覺得——自己跟她至今所遇過的人們有點不太一樣。
或許她是個感受性非常敏銳的人也說不定。雖然這個僅知貴族社會、被藏在深閨的女孩,應該只是因為第一次看到既不是貴族也不是王族,以傭兵身分縱橫沙場的男人,所以覺得有些稀奇而已。
「阿圖爾?」
公主忽然一臉疑惑似地歪著頭,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什麼事?」
「呃……那個……」
公主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後開口詢問:
「你……不開心嗎?」
他再次望著公主——自今晚開始成了他妻子的女孩。
不安的神色浮現在她那張臉上。恐怕是因為阿圖爾沒怎麼表現出喜色的關係吧。對他來說,與自己的婚姻,該不會是出自於不得已吧9——她似乎如此擔心著。
以世俗一般的感覺而論,這個女孩的態度應該會被評作為「堅強」吧。
當然,阿圖爾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而改變對這女孩的認知。因為有利,因為需要,因為剛好,所以就跟她結婚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只不過——
「聽說我是因為該成為王,所以才被生下來。」
他沒有回答公主的疑問——反而這麼說道。
到目前為止,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關於自己的「初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何會想要開口對公主說這些。他不做不必要的事。這原本應該是他的行動基本方針才對。
「我出生在這世上時,被人如是以告。」
「成為王……?」
公主的表情因吃驚而動搖。
「那是指……」
雖說是個小國家,但國王畢竟還是國王——第一個孩子是這位公主,而這個國家的國王還另有其他幾個孩子。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是男孩子。在正常情況下,應當是他們之中的某人即位成這個國家的國王。從這層意義來看的話,阿圖爾的發言,也不是不能理解成謀反的企圖。
然而……
「——要翦除掉弟弟們嗎?」
「我沒有那個打算。」
「……」
直截了當的否定話語——讓公主露出了安下心來的表情。
她似乎把阿圖爾所說的「成為王」這句話,理解成是「加入王族的行列」這個意思了。她漾起笑容,挨近他身邊,然後悄悄地把自己的手纏上了他的手臂,依偎上去。
「那麼,今晚也算是你宏願以償的日子呢。」
「………」
阿圖爾沉默不語。
想當然耳——公主大大地誤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是「因為該成為王,所以才被生下來」,那麼他該歡喜的時間點,應該是確實「成為王」的那個時候吧。只不過是名列王族的末席,又有何歡欣鼓舞之必要?更何況他是被要求成為「統領半個世界的王」。這樣一個北方小國,跟世界的一半還差得遠了。
不過,他應該也不需要特地消除公主的誤解。
要成為統領半個世界的人,果然還是得經歷好幾個——讓人受不了的步驟。這個婚姻作為那些步驟之一,其實有其意義。而就算特意破壞「妻子」的好心情,他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好處。
「風開始變冷了。我們進去裡面吧。」
「好。」
對於阿圖爾的提議——天真無邪的公主,一邊面紅耳赤,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
喪禮在沉痛的氣氛當中舉行。
天空很高,雲朵很少,在毫無意義的好天氣下——送葬的隊伍肅穆地前進著。
「………」
他從城堡的窗戶鳥瞰著那幅景象。
照理來說,身為喪主的他——身為死者丈夫的他,本來應該也要加入送葬的行列才對。然而,他只是從遠方目送著妻子的喪禮儀式。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貿然現身的話,喪禮儀式反而會陷入混亂。
他——這二十多年來,幾乎不在人前出現。
他始終一副年輕力壯的模樣,不對,是根本就不會老……這樣的他,雖然當初是人們所憧憬、敬畏的對象,但過度的不老狀態,讓他在人們之間逐漸成了恐懼的對象。超過四十年以上,容貌還是幾乎沒變,這已經是怪物的領域了。
『你、你……你是怪物……!』
阿圖爾一邊俯瞰著送葬的隊伍——一邊回想妻子臨終前的情景。
連好好講話都已經難以做到的她,儘管明白這恐怕會是辭世前的遺言,她還是對結婚多年的丈夫這麼說了。她的這句話……出乎阿圖爾的意料,鮮明地烙印在他的意識里。
膚色已呈灰土、嘴唇布滿裂紋、瞳孔渾濁不堪、肌膚滿是皺紋的——老太婆。即便扣除掉她患病一事,也已經找不到半點她剛結婚時的樣貌了。
但這才是正常。
並非如此的他,才是異常——正如妻子所言。
「確實如此吶。」
轉身背向窗戶——背對送葬的隊伍後,阿圖爾一邊開始漫歩,一邊喃喃自語:
「我是王。不是人。」
「正是如此。」
肯定的話語,從他背後傳了過來。
他停住腳步——回頭望向窗邊,便發現金髮少年站在那兒。
自稱「奇伊」的存在。
他恐怕也不是人吧。他的那副姿容比起阿圖爾更無變化。就算經過了數百年也沒有改變
——水遠的少年。
「二十年沒見了吶?」
阿圖爾這麼問道,一副不怎麼吃驚的樣子。
這名少年,會在某個節骨眼現身,說些他也不是很明白到底有沒有意義的對話,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少年應該是個監視者吧——他心裡頂多有這種程度的底,但除此之外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我該表示一下哀悼之意嗎?」
「你心裡根本沒有那種感覺吧。」
阿圖爾明擺出諷刺的笑意,如是說道。
心裡根本沒有——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這個自稱奇伊的存在,到底有沒有一般人們所說的「心」,都還只能存疑。與所有喜怒哀樂完全無緣的某種東西——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跟人類講話,反而像是在面對披著人類外形的一個現象。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阿圖爾眯起眼來對他說。
他當初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僅只要淡然地朝著被指示的目標,累積必要的工作就行了——他了解自己是這樣的存在,而這樣命令自己的某人,恐怕就是身在奇伊背後的某人,究竟抱著怎樣的想法,他原本並不感興趣。
為什麼事到如今才想要發問呢?
老實說,阿圖爾自己也不太清楚。
或許——到了今天,哦不,到了這個關頭,類似一般人類的感受性,才總算開始在阿圖爾的心中萌芽成長了也說不定。
「你想問什麼?」
「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要我成為統領半個世界的王,對吧?」
「我的確那麼說了。」
「為什麼——是一半呢?」
「………」
奇伊凝視阿圖爾的雙眼,眨巴了兩三下。
那副模樣,仿佛在說阿圖爾問了個出乎他意料的問題——
「所謂的王,應該是立於頂點的人吧。那樣的話,不是應當把全部都弄到手嗎?」
阿圖爾·賈茲不會衰老。
而且,擁有比一般人類還要強韌的肉體,比一般人類還要清晰的頭腦。
這樣的話,雖然會耗上一些時間也說不定,但是——如果他有意為之的話,應該連支配整個世界都辦得到吧。他沒有壽命這個時間限制。縱使失敗了,也能無限重來。
足以征服得了全世界。
明明如此——又為何不希望他那樣做?
為何刻意限定成「一半」?
「不可以支配全部嗎?」
「不可以。最理想乃為一半。」
奇伊立即回答。
「那又是何故?」
「要維持戰爭這個現象,最起碼需要有相爭的兩個勢力。」
奇伊還是用毫無氣勢的淡淡語氣這麼說道——簡直就像是在提點某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小訣竅一樣。
*
那簡直——就像是在看繪本故事一樣。
「……這究竟是什麼啊?」
托魯一邊和嘉依卡等人在城堡里前進,幻影充斥在堡內。
如幻影般的人物形體,飄然出現後又消失。也不時有風景浮現出來。
那些大多只有非常淡的輪廓,又很透明,所以他們並不會將之錯看成現實。不過——這些幻影常常突然冒出來阻礙視線,拖累了托魯一行人的行動,害他們沒辦法隨意地奔跑或上下樓梯。
「素材物質……反應……」
嘉依卡輕聲低喃。
「這也跟——那個『不歸谷』一樣嗎?」
「嗯,應該。」
嘉依卡點了點頭。
魔法會把生物的記憶當成念料來消耗。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記憶全都會均等地消失。有時候記憶的片斷會從魔法術式的迴路脫落,然後以他人看得見的形式呈現出來。抑或者,也有與魔法術式直接相連的魔法師,其意識一起被放映出來之事。
尤其是——素材物質原本就具有容易對魔法產生反應的性質,因此,在充滿素材物質處施展大規模魔法的「場合」,似乎會有魔法師一人無法完全控制,而泄漏出許多東西的情況。
「吸進體內後,會不會被支配?」
托魯一邊搗著嘴角,一邊詢問。
當然——如果是西蒙·斯坎尼亞在「不歸谷」所設的那種用來作為「圈套」的幻覺的話,僅只是用手蓋住口鼻的這點程度,根本就沒什麼用處吧。不是如潛入水中般地屏住呼吸,不然就是——用嘉依卡的魔法,連同周圍的空氣一起完全阻隔掉素材物質。
「大概——不要緊。」
嘉依卡一邊東張西望、打量四周,一邊說道:
「恐怕是……父親大人的……」
嘉依卡一時語塞。
但她像在忍住什麼似地咬了咬唇之後,又繼續說:
「阿圖爾·賈茲……的……記憶……」
「〈禁忌皇帝〉的?」
「唔咿。阿圖爾·賈茲——應該正在行使魔法當中。」
嘉依卡用一隻手撥開從她眼前經過的幻影。
那幻影如映照在水面上的虛像般搖晃蕩漾——然後消失了。與其說是因為嘉依卡出手去撥動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為那原本就是不完全、不穩定的記憶反照的關係吧。就連其他的幻象,也是不斷重複著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
「應該是……在檢查……」
嘉依卡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用力抓住自己的雙肩,然後說道:
「……自己……再生後的身體……」
「好了,別說了。我很抱歉。」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把手放在嘉依卡的肩膀上。
向現在的嘉依卡詢問賈茲皇帝的事——也就等於是在逼她再次回想起諸多的事情,譬如自己是個為了什麼而被事先準備好的道具,以及自己如果把「遺體」收集齊全的話,現下會變得如何等等。
當然,托魯等人的存在,想必已成為她現在的精神支柱了吧——但也不能因此就認為她「已經不要緊」,可以乾淨俐落地完全割捨掉。
「所以說——這是他檢查身體時滲漏出來的記憶,顯像在素材物質上嘍?」
阿卡莉依然不敗疏忽大意,一邊環視著周圍,一邊這麼說:
「不過,雖說沒有直接性的傷害,但這個真的很麻煩吶。就算有人混在幻影之間突然發動襲擊,也很難分辨得出來。畢竟素材物質的幻影,也帶有人的氣息啊。」
跟僅只是用幻燈機等物所放映出來的虛像不同……透過素材物質所創造出來的幻象,雖然薄弱,卻具有實際人物的氣息。雖然托魯等人能夠察覺出人的氣息,但素材物質既散布得很廣,又產生了無數的人物幻影,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有人朝他們襲擊過來,他們確實可能會來不及察覺到也說不定。
而碰上遭遇戰時,慢個一瞬間也有可能會發生足以致命之事。
「不過,反過來說,這樣我們也易於發動奇襲吶。」
托魯如是說。
可說是這些幻影源頭的阿圖爾.賈茲本人就先姑且不論。在這個情況下,其他人應該也很難採取行動才對。所以條件上應該也沒什麼差別吧。
換言之——
「——快往後退下!」
托魯說罷,便伸手探向自己的小機劍。
「呣咿?」
「有人來了。」
阿卡莉如是說——而芙蕾多妮卡則牽起嘉依卡的手,往後方退去。
托魯和阿卡莉各自藏身在走廊左右兩邊的柱子陰影處。
從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喀隆喀隆宛如什麼東西在滾動的聲響。
有東西正朝他們接近。那聲響應該是車輪之類的東西磨蹭地板時所發出來的聲音。跟氣息一樣,由於素材物質的關係,他們現在只有感受到一種模糊的感覺。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察覺得到聲響的來源正在不經意地朝他們接近當中。
如果是倖存下來的六連星眾或衛兵的話,應當要趁這個機會先下手為強吧。雖然哈爾特根公王已經不在人世,托魯一行人也沒有理由再和哈爾特根公國陣營對立了——但最基層的士兵們未必會知曉這個部分。
「………」
「………」
托魯和阿卡莉不發一語——他們動著手指頭,互相溝通。
阿卡莉點了點頭,而托魯則向前走去。
這是要由已獲得龍騎士能力的托魯先上前擔任最前鋒。這樣一來,萬一對方剛一碰頭就馬上快速地做出反擊的話,能耐住正面攻擊的可能性會比較高。
然而……
「———!」
托魯短促地呼了一口氣,從柱子的陰影處猛地跑了出來。
他朝身在幻影彼端的不明人物揮動小機劍。
正好就在這個瞬間——穿著白色衣裳、形似某處公主的女孩幻影,恰巧經過托魯的面前。
托魯揮出的斬擊,劃破了那位應該是存在於過去的女孩。而就在這個幻影的另一頭
「———!」
金屬聲響響起的同時,有東西纏上了托魯的手臂。
那是——
「等等——你——!」
成串的小型利刃,深深地勒進纏繞對象的肉里。
雖然他的身體從未直接中過這種武器的攻擊,卻看過這樣武器。
蛇咬劍。
那是——
「——!」
自女孩幻影的另一頭——又有另一位女孩的身影出現了。
那是銀髮紫眸這種別具特徵的身影。
被賦予「嘉依卡」之名的人所擁有的記號——不過,那女孩的白髮剪短到齊肩,而她的那雙眼睛正流露出強悍,與身在托魯一行人身邊的「白色」嘉依卡不同。
「『紅色』——」
看來紅色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也跟托魯一樣,在那個魔法結界布下之前,就已經闖入這座城堡內了。
「托魯……?」
紅色嘉依卡以怔忡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不動。
快點放開——用不著特意這麼說,蛇咬劍就突然失去了カ氣,從托魯的手臂上滑落了下來,尖端掉在地板上反彈著。這個蛇咬劍跟托魯的小機劍一樣,是機劍的一種……與使用者氣脈相通,藉此受使用者操縱。是故,其行動會如實地受到使用者的氣勢影響。
「這麼說來,我忘記告訴你了吶……」
阿卡莉毫不發怵、大模大樣地說道:
「紅色嘉依卡,還有基烈特隊的那幾個人,剛才也在那間謁見廳里喲。」
「那麼重要的事情,不准忘記啊!」
托魯忍不住回頭望向妹妹,如是怒吼。
但阿卡莉僅只是微傾著頭,若無其事地說:
「因為在『讓女人陪侍於自己身邊』的這方面,哥哥乃天下第一貪婪啊——你很有可能會連紅色嘉依卡也說要出手幫忙逃跑嘛。」
托魯啞口無言。
讓女人陪侍云云姑且不提,但他確實沒辦法斷言——自己絕對不會那樣做。
雖然托魯拒絕了好幾次來自紅色嘉依卡的挖角,但這始終只是因為白色嘉依卡和她無法互相接納的關係,既不是因為憎惡,也不是因為討厭紅色嘉依卡。畢竟,她給予了他機會去重新思考自己這個人類應有怎樣的狀態。就這層意義而言,他反倒對她抱著如同對白色嘉依卡的感激之意。
不管怎樣——
「原來你沒事啊……」
托魯重新面向紅色嘉依卡,出聲這麼說。
「………」
托魯的話語仿佛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紅色嘉依卡當場坐下來,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是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她就這樣子脫手鬆開了蛇咬劍,僅只是茫然無措地仰望著托魯。仔細一瞧——可以看到她的身後倒著失去了意識、相疊在一起的大衛和賽爾瑪的軀體。看來紅色嘉依卡應該是取回了自己的棺材,並把他們兩人放在其上,就這樣子一路把他們拖過來 了。白色嘉依卡的棺材是背在背上,而紅色嘉依卡的棺材則附有車輪,可以拖著走。
「喂,你沒事吧?」
「………」
紅色嘉依卡不發一語。
想必她——一路上頗為勉強自己,硬是把賽爾瑪和大衛運到了這裡來。
為了運送他們而取回棺材,為了保護他們而取回蛇咬劍……或許她還與殘留在城內的六連星眾或衛兵們交戰過了也說不定。托魯一行人非常幸運地幾乎沒遇到那些哈爾特根公國陣營的勢力,但並不能保證他們已經全軍覆沒,一個都不剩了。
總而言之,這名少女並未藉助任何人的力量,憑著一己之力從那間謁見廳來到了此處。
在緊張之中又被迫更加緊張,即使如此,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她還是一路拼命地保護著同伴。因此,在她一看見托魯臉孔的那一剎那,這些事情的反作用力或許一口氣爆發出來了吧。
她頹喪地凝視著托魯沒有多久……
「餵——」
「……!」
下一瞬間,她用全身緊緊地抱住了托魯對她伸出來的手。
「『紅色』——」
儘管困惑於紅色嘉依卡的反應——托魯終究還是把她拉近了自己的身邊。
發著抖的她,並未做出任何抵抗,乖乖地站起身來。不過,她看起來似乎沒有打算要鬆開托魯的手臂。就像是在說:如果鬆開的話,自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對喔?」
托魯瞥了一眼白色嘉依卡,然後朝紅色嘉依卡點了點頭。
白色嘉依卡的身邊有托魯、阿卡莉,還有芙蕾多妮卡。托魯一行人把意志消沉的她帶了出來,也成功地激勵了失去生存意義的她。
然而,紅色嘉依卡卻……憑著一己之力來到了此處。
明明自己的存在意義已經等同於被正面否定了,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當場就這樣任自己身陷並死於〈禁忌皇帝〉與〈神使〉之間的戰鬥——沒有自暴自棄地認為讓一切都聽憑事情發展就好。
她真的是個很堅強的女孩。
可是——這跟「不會痛苦」是兩碼子事。這只是說明她比較魯硬著頭皮逞強罷了。一旦超過了極限,就算不想,也不得不倒下了。這點不管是紅色嘉依卡,還是白色嘉依卡,應該都是一樣的吧?
「啊——……」
托魯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思索著他要說的話。
「——我有跟你說過吧?」
他像在哄哭泣的小孩一樣,一邊輕拍紅色嘉依卡的背部,一邊說:「『如果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你的想法也變了的話,就告訴我吧!』」
「………」
紅色嘉依卡的身體震了一下。
她仍把自己的臉埋在托魯的肩上,並未與之對視——但她應該有聽到吧。
托魯短短地嘆了口氣之後,又再繼續說道:
「雖然這一切應該還沒有完全結束,但我大概已經不是你的敵人,而你也已經不是『背棺公主』了。」
白色嘉依卡與紅色嘉依卡對立的理由,已不復存在。
她們兩人最後都沒能成為「本尊」。
現在「轉生」已透過黒色嘉依卡完成了。因此,對〈禁忌皇帝〉而言,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都只是「用剩的備品」罷了
當初把她們創造在這人世間的目的——名為「存在意義」的咒語束縛已經消失了。
既然如此……
「立場、生活方式等等,這些變化其實都出乎意料地簡單。」
「………」
這時,紅色嘉依卡才終於抬起臉來看著托魯的眼睛。
她的紫色雙陣看起來有些濕潤。這應該不是他的錯覺吧?
「大概就這點程度的事而已啦,真的。」
「托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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