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THE END OF FAKE DAYS(1/2)
「趕緊退下吧,有形無形們。吾自此刻起,要討伐『神』了。」
……
將時間稍微倒回至〈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說出「誅神」宣言之前。
地點是格蘭森城的中段樓層——其中一隅。
在那兒,有人正被迫交換一個血淋淋的契約。
……
全身在急速冷卻。
是因為血液正在流逝的關係吧。他根本無暇阻止,只感覺到生命從他那處被撕咬開來的咽喉汩汩流了出去。
可視範圍越變越窄,聲響離他越來越遠。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自己所能觸及到的範圍。
——如此論異的感覺。
他現在就快要成為無生命的物體了。
唯獨這點,他一清二楚。
「……芙蕾……多妮卡……」
他出聲呼喚驟然逞凶之人的名字。
她跨坐在倒於地板上的托魯身上,用那雙血紅色的瞳孔俯視著他。
金色長髮,天真爛漫的少女模樣。
但這模樣對她而言,只不過是好幾種擬態的其中一種罷了。人稱其為裝鎧龍。若用她的說法,就連那副任誰都不會想到是一隻龍的模樣,也只是因為「我覺得人類就是這個樣子啊」,所以才採取那種姿態,僅此而已。
芙蕾多妮卡現在的臉,下半部沾滿了托魯的鮮血,形成一副殘忍暴戾的模樣。
簡直就是啃食獵物的無情野獸。正因為她硬要擬態成人類的樣貌——可愛的少女模樣,所以這情景看起來更加弔詭了。
然而,另一方面——
「托魯。」
芙蕾多妮卡用雙手捧住托魯的臉頰,輕輕地把自己的臉挪近至他的雙唇。
簡直就像是在索吻一樣。
「和我締結契約吧?」
「……」
「吃我吧。不管吃哪兒都行喲?」
如此說道的她,語氣里——甚至有種淫猥之意。
裝鎧龍的「契約」,乃藉由吞食彼此的肉體到自己的五臓六腑,於焉成立。
把吃下去的東西化作自己的血與肉,藉此融為一體——透過這個行為,將彼此認作是自己的一部分。如此一來,締約者便能隨心所欲地使用裝鎧龍的魔法了。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等於是「不再是人類了」。
當然——用普通人類的感覺認知來看的話,吞吃彼此確實是毛骨悚然的行為。但芙蕾多妮卡身為裝鎧龍,從其立場來看,應該會有不太一樣的感覺吧。她要求締結契約時的語氣,絲毫沒有半點威逼的氣勢——口吻輕快得仿佛是在邀對方去散歩,或是稍微做點什么小事。
「………」
托魯不發一語。
也沒有半點想要張口咬住芙蕾多妮卡的樣子。就連她嘗試著把指尖硬塞進托魯的唇間,他也不願意動一下下顎。
芙蕾多妮卡偏頭凝望著他。
「不締結契約的話,你會死掉喲?」
「……或許吧。」
托魯一邊口噴血泡,一邊如此回應。
「你應該不想死吧?」
「……確實吶。」
「那又為什麼?」
再這樣下去的話,托魯肯定會死。
明明已經無暇進行這樣子的對話了——以常理來想的話。
芙蕾多妮卡或許也是為了要推一把態度老是曖昧不定的托魯,所以才做出了如此強硬的舉動吧。但對她而言,托魯要是在此死掉,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然而——
「你……至今都……聽進去了些……什麼啊?」
連死相都已經開始顯露的托魯,臉上浮現出充滿譏誚的笑意,然後說道:
「我是……憑自己所願……依自己的……決斷……決定要遵照這樣……活下去的……並不是因為是……亂破師……並不是因為……誰說了些……什麼……」
「……」
芙蕾多妮卡眨著雙眼。
托魯一邊用舌頭與雙唇的顫動,勉勉強強地編織成聲音,一邊繼續說道:
「別人賦予的……存在意義……要是依賴著……那種東西……的話……會看不見……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和真正該做的事情……」
身在此世的意義。活著的理由。
他想要這些。
毫無意義地出生、毫無理由地死去——他不要這樣。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容許這樣子的事情發生。
這副身體、這份喜悅、這股怒意、這道哀愁,究竟為何?
若這些全都只是毫無意義、毫無用處、偶然之下的產物的話,那倒不如當個什麼都不會思考的花草還比較好。當個只是身在該處,隨著季節變換而消逝的純粹「現象」就好了。
但是,疑惑一旦冒出,就怎樣都拋卻不了。
心中所懷的怒意、哀愁,並不會消逝。
世界若如此殘酷,那改變這個世界就行了。
改變世界這件事即是自己存在的意義——托魯藉由自認這點活到了現在。
然而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意義啦。」
托魯喘著說道:
「才沒有……什麼目的……或存在意義咧……所以……早知道……靠自己決定就好了自己的理想狀態……靠自己決定……就好……」
毫無意義的咒罵,其實與自由的祝福並無二致吧。
所以,靠自己決定全部。
這樣才是「活著」的行為。
這樣才是「存活至今」的意義。
如此一來——
「嘉依卡……在初次相遇時……說了……」
「——咦?」
「她說:『再度找到就行了。』……」
沒有「為時已晚」這種事。
只要有心,人們的眼前都會有無數的選項綿延橫亘。雖然不曉得那些選項是通往幸福,還是通往不幸,總之直到迎來「死亡」這個終點以前,人們對自己的人生,總是一直不停地握有選擇權。
倘若失去了目標,那重新再找就行了。
縱使最後沒能找到目標,也還是可以為了尋找而行動。也可以將「尋找目標」當作自己的
目的。只是在原地裹足不前,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人們還是有著除此以外的選項。
因此——
「結果……儘管她……告訴了我……答案……我至今……」
「你想救嘉依卡,對吧?」
芙蕾多妮卡搶過他的話頭接著問。
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透露著些許焦躁,這是托魯的錯覺嗎?
「當然……但是……」
托魯若有所思地對她一笑。
裝鎧龍的化身正從上方俯視著自己。她的身影看起來有點模糊,是因為連瞳孔對焦都已變得相當困難了嗎?托魯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然而——
「……因此……被強迫去做某事……拋棄自己的意志……這種事我絕不干」
直到迎接死亡的那一刻為止,都要以自己的意志去抉擇。
這才是——
「……」
芙蕾多妮卡睜圓雙眼,注視著托魯。
她擁有著跟人類不同的感性和價值觀,極少擺出這種吃驚的表情。
連裝鎧龍也不得不為托魯所抱持的覺悟吃驚嗎?抑或者,她與托魯等人一起度過了很長的時間,結果受到人類的感性和價值觀所影響了嗎?
「你要為此而死嗎?」
「……」
「為了貫徹自己的意志?」
「……」
托魯沒有回答。
為信義而殉身。老實說……這並非多麼新奇的想法。在戰國時代里,有無數的人們為了遵從自己的信義而死。這也可說是用來反抗「死」這件絕對毫無意義之事的唯一方法。
「啊啊,夠了……!」
芙蕾多妮卡搖了搖頭,然後把手臂纏繞上托魯的脖子。
「是我不對啦!沒有先確認托魯的想法,是我的不對啦!拜託你了,不要再這樣子了啦!」
如是說道的芙蕾多妮卡,想趕快先為托魯治療她所弄出來的傷口,打算張口咬住托魯的肩膀。
然而——
「托魯……?」
托魯軟弱無力地舉起手,制止了她。
「你是……」
托魯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為了什麼…而活……著……?」
「不管我是為了什麼活,應該都無所謂吧?」
「有所謂……完全有所謂啊。」
唯獨這句,托魯講得特別清晰。
「你還是多明妮卡的騎龍嗎……?」
「——咦?」
「你明明是什麼都變得了的生物……?卻在多明妮卡丟下你先走一歩之後……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連不知所措時的……生存目的……都還要依賴著人類……你還是這樣子的生物嗎……?應該不是吧……?」
這個世界不理會他的意志而逕自轉動著。他想對這般殘酷的世界提出異議。
為何而生,為何而活?
就這樣子在什麼都不明不白的情況下結束——他不管怎樣都無法忍受。
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
都可以用自己的意志來決定事情,並為該事殉身。
他想要這樣子的世界。
所以——對於即將利用的對象,托魯也如是要求。
自己思考,自己決定。
因為自己所能做的決定,到最後——也就只是自己的一條命罷了。
「……!」
芙蕾多妮卡霎時倒抽了一口氣,然後——
「托魯,我呀,很喜歡人類喲。」
她喁喁細語地說道:
「儘管人類一個個都很脆弱,但或許能夠去到我們——棄獸所去不了的地方。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吧。遭神捨棄的怪獣、不被神看在眼裡的失敗品,這就是我們啊,所以我——很羨慕人類。」
棄獸。不符神所願的——失敗品。
據說棄獸們正是因為誕生前就被奪走了存在的意義,所以它們才又嫉又妒、又恨又羨。
「和人類待在一起,讓我覺得好像也能跟人類一起去到同樣的地方。雖然有可能就連這份心情,也是從多明妮卡那兒借來的也說不定。」
裝鎧龍。
雖稱作龍,但它們其實是一種沒有原始形體、能隨意變幻自如的生物。要善用其獨門魔法,果然還是需要具備足以定義自己的智力吧。愚鈍的野獣,對於自己的外形根本就連想都不會去想。
但正因為這樣,它們這種棄獸——才會有不夠完整的部分。
由於它們有高得嚇人的生存能力,因此它們缺乏恐懼、憤怒之類的情緒,相對地也缺乏喜悅、哀愁之類的情緒。由於它們擁有異常高的生存能力,因此它們對於自己的生命一點都不在乎,也因此形成不了「互相聚集,進而構築社會」的生活方式。除了繁殖期以外,每個個體都各自孤立,存在方式跟岩石、樹木沒什麼兩樣,就只是因存在而存在罷了。
然而,它們的高等智力不願認同——這種「只是存在罷了」的生存方式。
這樣真的能稱為「活著」嗎?
什麼都做得到,不就等於什麼都做不到嗎?
什麼都變得了,不就等於什麼都不是嗎?
一部分漸漸心生如此疑惑的裝鎧龍——將懊惱、爭鬥、混亂的人類化作為自己的一部分,打算藉此逃離可說是永劫的倦怠與無聊。
這就是龍騎士的來由。
「人類將我從無可救藥的無聊與孤獨之中拯救出來,所以我呀,很喜歡你們這些人類喲。」
芙蕾多妮卡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將自己沾著血的臉頰靠在托魯的胸前。
「尤其是托魯。明明是亂破師,卻總是迷茫、煩惱、瞻前顧後。我喜歡這樣子的你。和你在一起的話,我或許能夠到達單憑我自己絕對到不了的地方吧。跟你在一起,我能盡情地生氣、盡情地悲傷、盡情地歡笑、盡情地心動,能做到好多好多事情。所以,我想要你。我是為了我自己,才想要和你合為一體啊。」
這些話語,猶如愛的告白一樣——撓癢著托魯的耳朵。
「所以,我想要你跟我締結契約喔。」
「契約……嗎?」
不是隸屬,也不是一時興起。
當雙方的願望相符時,契約便由此而生。
如此一來——
「……還不賴啊。」
托魯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咬碎——芙蕾多妮卡插進他嘴角里的手指。
*
城堡里極為冷清。
大多數的士兵、傭人都去湊武鬥大會的熱鬧了——雖然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即使如此,人數還是少得太誇張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國之王所住的地方,是掌管一國之政經的場所。就算是換班時間,也應該要經常有上百位相關人員在場才對。
明明該是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
走在城堡里蹙眉如此低喃的人,是名紅髮的壯漢。
頭部左右兩邊剃光,只留中間部分的頭髮,在戴上某種頭盔時可以戴得很牢——便於穩定頭盔,因此傭兵們很喜歡留這種髮型。他揹著巨劍,穿著最起碼必備的硬皮鎧甲的這副裝扮,也迥異於騎士和正規士兵——從外觀看起來,儼然就是一副傭兵模樣。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擔任基烈特隊副隊長的男人。
他和同伴在武鬥大會上雙雙落敗,於是在坐落于格蘭森城城內的兵營里療養——本來該是這樣子才對。然而,儘管用繃帶纏繞著被刺傷的傷口,他的打扮卻像個即將前往戰場的人。
他冒著危險潛入城堡中,是因為同伴們,即基烈特隊的隊員們——馬特烏斯、李奧納多、芷依塔三人都還沒有回來的關係。當整個首都格蘭森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武鬥大會上時,他們應該已經趁著這個機會,潛入到城堡里了吧。
然而,他們卻沒捎來任何消息。
擅於用魔法術式控制動物的馬特烏斯,可以利用小鳥或老鼠隨時保持聯繋。反過來說,沒捎來任何聯絡——即代表馬特烏斯正陷入無法使用魔法的景況。
恐怕……他們的潛入,已經被哈爾特根公王陣營發現了吧。
然後,遭到了逮捕。
那麼,還能自由行動的自己,就必須去救助他們才行。尼古拉下了這個判斷。雖然已經一起叛離〈克里曼〉機構的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分上司和部下,即使如此,身為領頭指揮的人,他認為自己仍需對同伴的生命負責。
不過……
「沒人?咦……」
尼古拉忽地望向走廊的一隅——粗柱的陰影處。
他看到那兒有腳。倒在地上的人腳。
而且……
「…….」
尼古拉打算去看看情況,往那邊邁了兩步左右之後——旋即停下了腳步。因為有條條赭紅,從那腳旁汩汩地流了出來。
……是血。而且是大量的血。
「該不會——」
留在城堡中的人類,全都被某人殺死了?
所以才這麼少人,少到幾乎可說是完全看不到人影。
不,雖說他看到了一具屍體,但如此斷定,或許有些言之過早。不過,除了尼古拉等兩人之外,竟無任何人質疑關心這具屍體的存在,由此可見,這座城堡里,現在果然不是尋常的狀態。
然而——究竟是誰幹的呢?
再怎麼說,應該都不會是馬特烏斯他們幹的吧。從血還沒凝固一事看來,那具屍體應該是「剛出爐的」。如果馬特烏斯他們有空幹這種事的話,那早該傳個消息到尼古拉手上了吧。
這也就是說,與哈爾特根公王敵對的某某人,現在正潛藏在這座城堡里。或許是那些應該和馬特烏斯他們一起潛入的納沙真教信徒所幹的好事?還是說,是完全不相干————尼古拉等人所不曉得的第三勢力呢?
不管怎樣……
「薇薇,小心點。」
尼古拉對身旁的夥伴——暗殺者少女如此勸告。
具有銀發和紫眸的少女……簡直就像是「棺姬嘉依卡」。
不,其實她本來應該也會變成嘉依卡,但尼古拉等人阻擾了她的「轉生」,結果儘管她的頭髮、眼眸都變色了,本來的人格卻依然留著。
一言以蔽之——她是嘉依卡的不完全變態。
薇薇•荷羅派涅。
一直死心塌地地傾慕著亞伯力克.基烈特的少女——此刻跟往常強焊的她大為不同,看起來非常疲憊憔悴。
這也難怪。
她本來是為了讓亞伯力克•基烈特復活,將無論工作還是立場一切皆捨棄掉,並下定決心要和嘉依卡們互相爭奪「遺體」。然而,亞伯力克卻以「敵人」之姿出現在她的面前,並差點殺死她和尼古拉。
她會頓失幹勁,也是理所當然吧。
不過——
「——薇薇。」
尼古拉再次出聲喊她。
「我知道了啦。」
薇薇簡
短地如此應聲說道。
老實說,她在稍早之前,還只會一個勁兒地哭泣而已,連好好地你問我答都很難做到。跟她之前的那個狀態相比,現在的她可說是恢復得相當多了。
(該感謝那個名叫托魯的亂破師嗎……?)
尼古拉甚至在心裡這麼想。
聽說白色嘉依卡的那名手下托魯•亞裘拉,似乎在他暫離薇薇身旁的極短時間內,來拜訪過薇薇了。
薇薇原本一直都很無來由地——興許是出自於同類相斥的原因——討厭著所謂亂破師。雖然亂破師和暗殺者在某種意義上是十分相似的職業,但就是因為這樣,他們那種視露骨的卑鄙、狡詐為理所當然,甚至不以其為厭的戰鬥方式,才讓她覺得像在看映照著自己的鏡子一樣,心裡不太痛快吧。
不過,正因如此,托魯•亞裘拉的來訪和挑釁,該說是一種以毒攻毒的刺激療法嗎?總之,薇薇雖然恢復得不多,但他的來訪確實有「讓薇薇恢復氣力」的效果。怒意能成為驅使人的原動力。至少現在的她,已非僅只會無助哭泣的女孩了。
而且——
「不管怎樣,從現在開始——」
「———!」
突然——薇薇倒抽了 一口氣,打斷了尼古拉的話。
她的表情,滿是濃濃的驚愕之色。尼古拉也往她的視線彼方望了過去
那兒有著——
「基烈特大人?」
雖然只有僅僅一瞬,但他們應該沒有看錯。
從通道的窗戶,可以看到隔著中庭的斜上方——約高了兩層樓左右的斜上方窗戶
有數道身穿白色裝束的人影,以疾風般的速度飛奔而過。
其中,確實有他們眼熟的隊長身影……過去是尼古拉等人的上司,亦是薇薇所傾慕的對象
——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薇薇——」
尼古拉憂心忡忡地出聲喚她。
「我沒事。」
不過,薇薇卻——稍微繃起臉來這麼說。她絕非已取回原本的精神活力,但至少已恢復了些許氣力,足以採取積極的行動。
「我要追上去。」
薇薇眯起紫色雙眸,然後如是說道:
「雖然我不曉得基烈特大人為何混在那些人裡面,採取那樣子的行動……但他應該有什麼理由才對。搞不好跟芷依塔他們沒有回來一事也有關聯。」
「……喔。」
雖然理由牽強,但令人意外的是,尼古拉也覺得此話不無道理。
無法理解的事、超乎常理的事,這些事情毫無關聯地在同一個地方頻繁發生——這樣子想反面比較不自然。應該要這樣思考才對——這些事情全都在某處環環相扣著。
「我知道了,我們追上去吧——對了,你的腹部沒問題吧?」
在武鬥大會上落敗時,薇薇被亞伯力克的搭檔,使長柄戰斧的傢伙打中了腹部。雖然沒有連內臟也破裂——但痛楚應該還殘留在身上才對。
「如果有需要的話,要不要我背你啊?」
「我戳你喔。明明你才是受傷的人。」
薇薇像變魔術一樣,從某處取出飛針,然後說道。
果然——稍微變回以前的模樣了。
「嘿——」
尼古拉和薇薇交換完一個短暫的笑容,便朝著亞伯力克等人行經的上層走廊奔跑了起來。
*
哈爾特根公國——格蘭森城。
其謁見廳里,發生了自建城以來從未有過的騒動。
濃濃的血臭味充斥四周。
好幾具屍體散亂在地板上。
規模雖小,但這兒確實呈現著戰場的景貌。如今仍有劍戟與魔法的聲響響徹,仍有殺意瀰漫於此處。理應來收拾事態的城主——史蒂芬•哈爾特根已身亡,來歷不明的闖入者與一名少年正在進行漫長的殊死決戦。
而且——
「———!」
「〈煮沸之器〉——出來吧!」
「喔喔喔喔喔喔!」
這場爭鬥已超乎常識的範疇。
其中一方的勢力——戴著白色面具的闖入者,每個人都可說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劍、槍、弓,或是魔法機杖。他們使用著這些武器,包圍住對手,一次又一次地猛力擊出攻擊。這些攻擊全都帶著致人於死地的威力。若是普通人的話,應該在眨眼之間就已死上五次了吧。
不過——
「——出來吧,〈遮阻者〉!」
相對的另一方,比他們還更不尋常。
對方只有……區區一個人。
而且是名半裸的少年。
他將不知是長劍還是機杖的大型武器運用得相當自如。用劍技、魔法,與對手們打得不相——哦不,是以足以壓制闖入者們的力量在戰鬥。
少年的對手們同時放出攻擊,而他或鑽至攻擊與攻擊之間的間隙,或用魔法擋彈、撥開攻擊,趁對手放出攻擊後的那一瞬空檔使出反擊。
他們互相纏鬥的餘波,粉碎了地板、牆壁、天花板,以及支撐天花板的柱子,並因此產生了大量的火焰、衝擊、電光及塵煙。
人影與電光在白煙之中若隱若現。
衝擊與烈風震撼著虛空。
已無旁人插手之餘地。
闖入者們——根據他們自己的主張,則謂為「神使」。
而與他們對峙的少年——也根據他自己的主張,則是「魔王」的轉世。
那麼,這即是神與魔的代理戰爭,絕對不可能有俗物插手的餘地。反倒是俗物一旦鬆懈大意,就會被纏鬥的餘波擊中而死亡。就算光只是待在這個地方,就已經是危險至極了。
然而
「……」
如濁流般的戰場。
破壞力與殺意,重重衝撞、四處飛濺。毫不留情的迸發力,將一切的一切全都帶向毀滅。就在那之中——
「托魯?」
亡國的背棺公主嘉依卡呆滯地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擁有銀色長髮、紫色雙眸的可愛少女。個頭嬌小、看起來十分纖細的姿態……就像是戰場上無人會去回頭顧盼、極其容易凋零、惹人憐愛的花朵。
不過,她白皙的臉上,未顯露膽怯之色。
一切的有形無形,仿佛皆離她極遠。讓人甚至覺得,簡直就像是只有她自己周圍的時間已然靜止了一樣。明明殊死決鬥就近在她的身旁,明明連那互斗的餘波何時會襲向她這邊也不曉得。
「……」
嘉依卡的眼前,站著一名年輕人。
黑髮黑瞳,相貌端正,面色卻有些嚴厲肅穆。
托魯•亞裘拉。
既是嘉依卡的旅途夥伴,也是她的僕從。不知該說他是覺得有些疲累呢,還是嫌活著很麻煩呢?他總是渾身帶著慵懶的氛圍……即使如此,他仍幫助嘉依卡突破了無數次的困境,是一名優秀的亂破師。
但現在的他——裝扮跟平常不太一樣。
嘉依卡看習慣的,是他以黑色為基調的衣服。就算有時會披上披風之類的外罩,那也依然會是黑又柔軟,幾乎不會發出衣服摩擦聲響的亂破師戰鬥裝束。這種衣著,象徴著亂破師如風輕盈、無從捕捉的戰鬥方式。
然而,現在的托魯卻與之完全相反。
直接覆在身體上的衣服仍跟以前一樣是黑色的,但比黑衣還要率先引人注目的是穿戴在其上的白銀鎧甲——板金鎧甲。鎧甲上到處都有令人聯想到夕陽餘暉的朱紅色……與其說是一種裝飾,反倒讓人覺得像是某種傷痕,「鮮明得足以見落『紅』而知秋」。
他這副戰鬥裝束,跟嘉依卡以前看過的多明妮卡•斯考達的鎧甲——似是而非。
善用身體的輕盈,在戰場上無拘無束地穿梭縱橫才是亂破師的基本。身為亂破師,不可能身穿鎧甲。他頭上並未戴著頭盔。不過,這是因為全身鎧甲本為重裝戰士的裝備,以便重裝戰士用來打垮騎在馬上戰鬥的騎士,要不然就是善用其防禦力來壓垮對手。
「托魯……!」
嘉依卡喘息般地再次喊了一聲這個名字。
她腦袋裡雖然明白自己所熟知的年輕亂破師,與眼前的他是同一個人——然而,她卻發現好像有什麼非常大的不同。儘管她不曉得究竟是哪裡不同,但正是因為這樣,嘉依卡才不自禁地想要確認他是不是還是原本的他。
有這般想法的人,恐怕不只嘉依卡一人——
——哥哥。
在嘉依卡身旁呢喃低語的阿卡莉•亞裘拉,恐怕也跟她一樣吧。
阿卡莉是托魯的妹妹,同樣也是亂破師。她身上穿著以暗色為基調的亂破師裝束。其縫製方法首要注重活動的方便性,而且布料會緊密地貼合在人體上。如此一來,就算鑽入狹窄的地方,衣服也不太會被勾到。
對嘉依卡而言,這才是她看習慣的裝扮——正因為阿卡莉的裝扮跟平常一樣,所以托魯的裝扮就看起來特別奇異了。
「讓你們久等了吶。我的主人,以及阿卡莉。」
這樣說著的托魯,站姿讓人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的笨重感。
即使身穿鎧甲,他的姿勢也依然一派輕鬆——他那飄逸超然的站立方式,反倒像是扔掉了所有礙事物品一樣,一副輕鬆爽快的模樣。在這充満危機的情況下,他突然冒出來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歌劇里的主角一樣——帶著超然絕俗的氣氛,跟滿是塵煙土味的現實劃清了界線一般。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托魯轉頭望向背後。
「魔王」與「神使」的戰鬥,依然在他的身後持續著。
於塵煙所構成的帷幕彼端,他們仍在進行著絕技與絕技的來往交鋒。
縱使只看其中一記長劍互擊,也仍能知道那有多麼奇異。
並不只是——鋼鐵與鋼鐵的互相撞擊而己。
那互擊的餘波化作看不見的利刃,劃破白煙,嵌進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等處。那餘波不知是劍擊所產生的真空、衝擊,還是異於這兩者的某種結果。在那種混戰的情況下,根本連這點也無從判別。
而且,除此之外,甚至還有魔法、箭矢的攻擊。
就算待在激烈衝突的雙方的攻擊範圍之外,仍有遭池魚之殃的危険。
「出來吧,〈開膛手〉!」
咒文誦詠聲響起的同時,塵煙被吹散了。
顯露出身影的——正是那名詠唱魔法的人物。
裸露的肌膚上直接佩帶著如鎧甲一樣的鋼製零件,手上拿著既不像又長又大的巨劍,也不像機杖的武器……一名「少年」。
這位少年自稱是〈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亦即嘉依卡的父親——隻身一人,與八名敵手鏖戰多時。不只如此,甚至還已經擊斃了將近半數的敵人。
不過,這倒也不無道理——
「咒文誦詠竟……?」
不知是誰用摻雜著驚愕的嗓音如此低喃著。
沒錯。他的魔法未免施展得太快了。
魔法招式本身,嘉依卡也施展得出來——凡魔法師都會使用。
但通常來說,行使魔法需要經過非常繁複的程序。儘管已經用機杖大幅簡化過了,但還是要考慮周圍的溫度、濕度,以及星辰等諸多條件,在加以微調後,讓這些微調反映在咒文誦詠之中,然後才啟動術式。這才是平常的做法。這一點和又長又重的機杖,都同樣是魔法師被世間評為「在近身戰時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原因。
然而,阿圖爾•賈茲卻沒有這樣做。
與對手之間的位置關係調整呢?
氣溫和濕度所帶來的影響呢?
自星辰位置的影響呢?
這些全都——壓縮在一瞬間的咒文誦詠里,並經過處理了?
更何況,他還要一邊激烈地動著——一邊接住、撣掉對手的劍,抑或給予對手反擊。
這不可能。要做到這樣,所需的集中力、思考的敏捷度、肌肉的爆發力、瞬間辨明情況的感覺敏銳度……大抵都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了。
不過,據說這個怪物——阿圖爾•賈茲過去曾以皇帝的身分君臨了三世紀之久,創造了絕大部分的魔法技術,大幅度地改變了這個世界。這名少年若真是他的轉世的話,或許就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那傢伙是什麼人?紫色眼眸和銀色頭髮,簡直就像是——」
「——趕緊退下吧,有形無形們。」
阿圖爾•賈茲的聲音響起,蓋住了托魯的話。
「吾自此刻起,要討伐『神』了。」
「…那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啊?」
紫色雙瞳、銀色頭髮,而且五官也好像有哪裡相似。托魯多少能借這些特徵推測出那名少年應該是與嘉依卡相關的某人——但他壓根不會想到那名少年竟然會是曾經死過一回的〈禁忌皇帝〉。他的身姿看起來就像是跟嘉依卡差不了多少歲數的少年一樣,所以更不可能會做此聯想了。
就連嘉依卡她們也一樣。如果沒有實際親眼見到那幅噁心至極的「轉生」畫面的話……如果黑色嘉依卡的身體一邊被撕裂開來、一邊「生下」那名少年時她們不在場,搞不好也不敢置言吧。
然而……
「破——」
「〈碎散者〉,出來吧!」
也不曉得穿著白色裝束的闖入者們有無聽見阿圖爾•賈茲的宣言,總之他們仍毫不在意地繼續攻擊著。在激烈的攻防交鋒之間,減少了一個人、兩個人,儘管人數陸陸續續減少到只剩半數,他們的戰意也絲毫未露頹靡之色——
「喝——」
「嘿嚕啦•唔~托.樞嚕啦•佛哩弗——」
——戰鬥的餘波蹂躪著四周,而且蹂躪得比當事者們還要更狠。
柱子倒塌,牆壁剝落。本來應該很堅固的石造地板,簡直就像是水面一樣,大幅度地呈波浪起伏。這幅景況,根本即是惡夢本身。
「——!」
天花板崩落了下來。
石材、木材、磚瓦……許多東西都掉了下來。
再這樣下去,不僅會被活埋,甚至會被如大雨般傾注而下的瓦礫砸中身亡。不管托魯是再怎樣厲害的能人好手,只憑一、兩把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也不能怎麼樣吧。
不過——
「……」
螢藍色的光芒凝聚在托魯的手上。
他的左右兩手,各有數支銀色飛鏢一起整齊地出現。
下一瞬間,他展開雙臂,順著這個動作,把這些飛鏢一齊射出。
好幾片瓦礫在空中與飛鏢激烈衝突,改變了墜落的軌道。托魯一邊縮回剛剛伸展開來的雙臂,一邊更又擺出了備戰姿勢,並從腰後拔出了兩把小機劍——唯獨這點跟以往毫無二致。
格外大片的瓦礫落了下來,托魯用小機劍彈飛。
更甚者——
「——芙蕾多妮卡!」
「好,我知道了。」
強風呼嘯——將聽起來好像帶了點歡愉的聲音蓋掉了。
雖說四周的牆壁大都已經傾圮,但這裡畢竟是城堡內部,不太可能會吹起什麼風。但這突如其來產生的強烈狂風,扭轉了瓦礫落下的軌道,護住了嘉依卡等人。
「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回過頭去看。在她的視線彼端……有一隻銀白色的異形。
裝鎧龍。
那模樣正是非神所望、故曰「見棄」的魔物……據說就連在棄獸之中,裝鎧龍也還是最強的怪物。操縱變幻自如的魔法,將形貌改變成各式各樣的存在。除了腦部之外,其所有部位不 管損傷得有多嚴重,它都能透過「變身」魔法的延伸應用,把自己恢復成原狀。
在這個世界上,最難殺死的生物莫過於裝鎧龍了。
剛才護住嘉依卡等人的那股強風,即是芙蕾多妮卡用背上的龍翼發出的。
「這裡,這裡。」
這隻異形怪物正用自然大方的動作,對嘉依卡等人招了招手。
它這意思應該是「要讓他們躲在那對展開的龍翼下方」吧?
它粗獷的身姿正如其名,身上有如披著鎧甲。雖然已經見識過無數次了——但或許是因為要在城堡內部移動的關係吧,它現在只比馬匹大個一圈左右而已。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們沒義務陪那些傢伙們攪和。」
托魯再次望向——持續在對戰中的與,然後這麼說道。
周圍的塵煙依舊因對戰的餘波而不斷揚起,能見度也非常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由於四處的牆壁開始崩塌,所以逃離謁見廳似乎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
「現在就暫且先逃命吧!」
「收到,哥哥。」
真不愧是與戰場為伍的亂破師——阿卡莉馬上做出這個判斷並點頭贊成。她應該有無數件事情想要詢問托魯,但她想必也覺得應當晚點再問吧。
然而……
「……」
「別發愣了,嘉依卡!」
托魯的手臂一把抱起仍舊一臉呆滯的嘉依卡。
托魯一個蹴地開始狂奔
。而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也跟著追在他的身後,開始奔跑了起來。
然後,被抱在托魯臂彎里的嘉依卡——
「……」
則像是斷線的提線人偶一樣,僅只是無力地——任人擺布。
*
亂破師冷酷無情。
他們本該如此——至少他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
一旦有其必要,就算是小女孩,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一旦得令,他們也會踩斷哭叫的嬰兒的脖子。被大義、常識等觀念所束縛住的騎士或戰士做不來這種事。處理這種事的人正是亂破師,這也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這跟是非善惡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完全是——道具的理想型態。
對亂破師而言,僱主的想法不管怎樣都無所謂。無論僱主的想法里有無存在著大義還是正義,他們都不感興趣。越好的道具,就越僅只是善盡其功能之物罷了。所以他們不會對僱主的念頭一一唱反調,或是抱持任何疑問。
辛•亞裘拉正是自己與他人都公認的「理想中的亂破師」。正因為這樣,他對於自己的主人哈爾特根公王——正確來說,是操縱哈爾特根公王的黒色嘉依卡的想法,也未曾感興趣過。
關於收集〈禁忌皇帝〉遺體一事,他也不曉得收集完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也不曾想過要去探究。他頂多只是在心裡想過:主人應該是打算利用那個強力無比的魔力來源,使出大規模的魔法吧。
身心皆為道具。
在主人指派的狀況中,發揮主人所追求的性能。
只有這件事是至高無上的。只需要做到這樣就可以了——至今為止。
然而……
「……」
威力與威力互相撞擊,把謁見廳攪得一片混亂。他身在廳里,呆若木雞。
身為他主人的哈爾特根公王已不復存在。他已經死了。辛看到他被刺中致命要害而咽氣身亡的屍體。結果——發生在他死後的紛爭混亂,甚至讓他那具屍體,也被坍塌下來的瓦礫埋在底下了。
而且——
「托魯」
辛看到往昔曾形同他小弟的亂破師,正從塵煙的彼端逃走。
不。根據托魯本身所說的話,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亂破師,而是與裝鎧龍訂下契約的龍騎士了。實際上,托魯確實使用魔法,接住了辛的小機劍攻擊,並弄斷了他的劍。
「……怎麼可能。」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狀況啊?
身穿白色裝束的闖入者們與半裸少年之間的戰鬥,仍舊持續著。
他們完全沒在注意辛這邊,仿佛在說辛的存在已經等同於路旁的石頭——正因為這樣,所以辛在面對不時飛來的瓦礫或攻擊的餘波時,他幾乎只要反射性地躲開,或是輕輕撥擋,就不會被弄出需要治療的傷口了。
但是,現在的辛完全迷失了目標。
不,亂破師原本就沒有什麼目標。
目標是主人所有,而身為道具的亂破師們,就只有被利用的份兒。他們得如此才行。就是要這樣才好。
因此,辛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然……身為亂破師,僱主一死,契約即跟著結束,基本上就會尋找新僱主。不論是好是壞,既然他們身為道具,那麼他們的生死,便不與僱主的生死相互連動。若還有其他想要的人在,道具即會被轉讓出去。
然而,現下這個情況,根本已超乎辛的理解。
現在正在這個地方進行戰鬥的雙方,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交戰呢?
他試著把自己偶然聽見的語詞拼湊起來……白色裝束的傢伙們,好像稱自己為〈神使〉,而和他們作戰的少年,則自號為〈禁忌皇帝〉。不過,他們之間的對立,究竟是以何作為來由呢?現在的辛就連這點也參透不了。
沒有自己的目標,才是真正的亂破師。
但作為這個後果——當辛面臨超乎自己理解的情況時,便會連事物的優先順序也無法好好做出判斷。該保護什麼?該討伐何者?現在的他,就連這些問題也不曉得答案是什麼了。
太悲慘了。
喔心瀝血學會的技能,就是要有運用的目標,才會有其意義。
事情演變成這樣,亂破師根本就派不上任何用場。
反倒是——
「托魯……阿卡莉……」
辛回頭望著往昔熟識的兩人所逃走的方向,低聲呢喃。
反倒是身為亂破師還不到家的他們兩人,竟能夠毫無猶豫地做出行動。即使搞不清楚周遭的情況,他們還是會以守護親近之人為優先——他們對此事毫不猶豫。
「……」
辛愣愣地呆站在原地。這時——恐怕是被魔法斬斷的吧——一顆不具個性、戴著白色面具的頭顱滾落到了辛的腳邊。
*
氣息紊亂。
不只是變快而已。變得忽短忽長、不具規則的呼吸,並未以固定的頻率反覆著,而且不管怎麼做,自己都無法控制。她完全無法回應來自身體的要求。
這在戰場上是非常危險的狀態。
呼吸一亂,就會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不只肌力減退,甚至連思考也會停滯。就算做得出反射性的行動——她也還是無法做出因應狀況的判斷。這在混亂的戰場上,即意味著「死亡」。
紛亂如麻的思考,讓毫無脈絡的記憶片段從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小姑娘喲。你冷靜下來,深呼吸好嗎?』
這句話確實是初遇的那時,大衛說過的話吧?
「………」
冷靜,冷靜,冷靜——我要冷靜。
嘉依卡.布芙丹不停反覆著粗重紊亂的鼻息,對自己這麼說道。
她忍著呼吸困難的痛苦——然後,首先是吐氣。先吐氣到最極限,把胸腔裡面的氣完全清空,然後再滿滿地吸入一大口氣。吸氣之後,再暫且止住呼吸。
雖然還不到能說是完全的地步,但她感覺自己的思考慢慢地冷靜下來了。
「……」
當然,她明白現在可不是致力於冷靜下來的時候。
穿著白色裝束、擅闖進來的男人們,與復活的〈禁忌皇帝〉之間的戰鬥,仍在她的身邊持續著。這場戰鬥應該在不久之後就會有個了結,但無法保證在場的人們,在那之前能夠平安無事。因為白色裝束的〈神使〉們和〈禁忌皇帝〉,都擁有著非比尋常的攻擊力。光只是他們戰鬥的餘波,就足以繼續摧毀這間謁見廳。
「……父親大人……」
嘉依卡忍不住回頭望向佇立在塵煙彼端的「父親」。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我——是……」
收集亡父的所有遺體,向害死父親的所有人復仇——上自直接下手殺害的八英雄及隸屬於聯合國軍隊的士兵,下至本該守護父親卻背棄並自顧自逃命的賈茲帝國重臣,皆為導致父親死亡的原因。
這就是嘉依卡——紅色嘉依卡原本的目標。
不管要犧牲什麼,她都該這麼做。她原本對此深信不疑。
她原本認為,這正是身為〈禁忌皇帝〉的女兒——「嘉依卡」理所當然應該要採取的行動。
正因如此,所以白色嘉依卡「嘉依卡•托勒龐特」——只是以「弔唁父親的遺體」為目標的她,對紅色嘉依卡而言,只不過是個冒牌貨。不將父親的遺恨放在心上的女兒,絕對不會是正牌貨。以父親被殺的憤怒作為驅使自己的原動力,這樣子的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本尊——她原本這麼深信著。
但沒想到……就連這個信念,都只不過是事先安排好的虛假泡影。
自己以外的嘉依卡全都是冒牌貨。深信這點的紅色嘉依卡,竟然其實也是假的。
本尊早在賈茲帝國陷落時就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只是隨便將一個孤兒重現了嘉依卡公主的複製人格罷了。偶爾浮現於脖子的傷痕——本尊嘉依卡公主遭斬首時的心理衝擊,就這樣子化成了一圈紅痕,顯現在她的身上。
只是製造來收集遺體的虛假人格。
用死者的靈魂複製而成的人造亡靈。
這就是……她自己。
而且,她甚至連那個目標都沒能完成——遭其他嘉依卡搶先一步的結果,如今自己已淪為沒有用處的道具了。當然,完成目標一事,即代表要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以換取生下〈禁忌皇帝〉……儘管如此,紅色嘉依卡甚至無法為自己在「遺體」爭奪戰落敗並存活下來一事,由衷地感到高興。
多麼令人可恨的存在啊。
多麼沒有意義的存在啊。
若在此時此刻,受〈禁忌皇帝〉與〈神使〉們
之間的戰鬥波及而殯命的話,反倒比較適合自己吧。她甚至這麼心想。
可是……
『看來你冷靜多了呢。我們不是你的敵人喲。但也還不算是你的同伴。總之,請你先把那個危險的武器收起來。然後——先吃點東西吧?』
『畢竟肚子一旦餓了,就會很容易鬧脾氣嘛。』
「……」
過去的情景,從她腦海里一閃而過。
紅色嘉依卡重複眨巴著眼睛,環視四周。
話說回來,為什麼自己還活著?〈禁忌皇帝〉和〈神使〉們之間正展開著不合常理的戰鬥,她明明身在他們的一旁,為什麼還未身負致命的傷?
這當然是因為——一直有人庇護著茫然自失的她到現在。
「賽爾瑪……大衛……!」
——他們還在。
這兩名傭兵果然倒在她的近旁。
褐色肌膚的美女,以及紅色頭髮的壯漢。
雖然在形式上,紅色嘉依卡雇用他們作為隨侍兵卒,但實際上,他們應該可稱為紅色嘉依卡的監護人。假如他們打算欺騙不知世事的她,想把棺材裡的報酬——金幣、銀幣全都拿走的話,應該有的是機會。然而,他們並未那麼做。
不僅如此……還拼上性命,陪她來到了這種地方。
而且,還挺身保護了嘉依卡。
本來在武鬥大會上就已經負傷的大衛,以及先行被公王陣營捉住的賽爾瑪,完全沒有自己用慣的武器,合該離萬全的狀態相當遙遠才對。他們就算捨棄紅色嘉依卡逕自逃跑,也不會有任何人責備他們吧。因為歸根究柢,名為「嘉依卡」的存在,只不過是單純的亡靈罷了——甚至連生物都不是啊。沒有半點值得他人特意賭上性命去守護的價值。
他們真是愚蠢的人。
被「嘉依卡」這個存在的外表欺騙、絆住的愚蠢濫好人。
倒臥在她眼前的他們,不管是死是活,都已經跟她沒關係了才對。應該已經沒意義了才對。在「嘉依卡」這個存在意義已然消失的現在,他們不再具有身為監護人的作用,而他們應該也隨之淪為沒有意義的存在了吧。
他們至今為止的戰鬥——他們的辛勞、生死,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是
「……」
雖然呼吸已經平靜下來了,但她還是覺得抑塞難當。
她感到心臟正在自己的胸腔內反覆跳動著。
自己不知為何竟然還活著。
她覺得胸悶難受,身體各處也陣陣鈍痛。
這不就是「活著」的意思嗎?
縱使自己只不過是個不知名的某人所附身的虛假人格——哦不,正因為她是虛假人格,所以縱使失去了存在意義,卻也還是像這樣子活著。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麼?
「……」
賽爾瑪和大衛。
她跟他們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很長。僅僅一年又多一點點而已。即使如此,事到如今,她為何這麼在意他們的生死?她明明連自己的生死都覺得無所謂——
「不。」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
藉由魔法埋進適齡少女體內的「種子」成功發芽後,這些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就誕生了。
從原型嘉依卡那兒移轉出來的記憶,與事先設定好的人格相互融合,由此創造出了各式各樣的嘉依卡。
沒錯嘉依卡•布芙丹記憶中與「父親」之間的生活——就算再怎樣清新鮮明地殘留在記憶里,那也不是來自於她自己本身的體驗。硬要說的話,那只不過是事先設置在舞台上的布景。
她的、只為她一人的、唯獨屬於她的記憶……是打從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打從那幅滿是鮮血的光景開始。
她本身正可說是誕生於那一瞬間。
這麼一來——緊接著在那之後她所遇到的賽爾瑪和大衛,對紅色嘉依卡而言,不就等於是
與她共度幾近全部人生的家人了嗎?
「……我……」
她回想起——那些隨處可見、因戰爭而消亡的城鎮遺址。
剛醒來的那陣子,紅色嘉依卡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就只有虛構的記憶,以及「收集遺體」這個目標而已。那時的她,就跟野貓一樣,老是向周圍散發著殺氣,單手拿著裝在棺材裡的蛇咬劍,只是讓無處可去的怒意燒得更旺。
就在那個時候——她與他們兩人相遇了。
自己是在賽爾瑪與大衛的身邊生而為人,即使這麼說也不為過。正因為他們把自己認作為是一個人類,所以自己才能夠活到現在。如父如母,如兄如姐……對紅色嘉依卡而言,他們兩人就是這樣子的存在。
所以——
「……賽爾瑪……大衛……!」
紅色嘉依卡伸長雙手,抓住兩個人的手臂。
還是暖的。還是軟的。
沒錯,他們兩個還活著。
「死亡場所……不是——這裡!」
怎麼可以讓他們兩人在這種地方殞命。
紅色嘉依卡一邊絞盡嬌小身軀所能使出的所有力氣——一邊背著塞爾瑪、拖著大衛,開始走了起來。她的步伐非常緩慢,就連開始在眼前牆壁上的洞,都像是在無限遠的彼方似的
「……這次……由我……!」
紅色嘉依卡一邊咬緊牙關,一邊開始如積少成多般地一小步、一小步向前邁進。
*
格蘭森城內相當冷清。
哈爾特根公王以質實剛健、樸素儉約為人生宗旨。因此,其居城本來就沒什麼士兵和傭人
——而如今更是猶如廢墟,只剩一片寂靜。仔細一瞧,還會看到狀似屍體的東西,四散在各個隱密處……由此看來,或許是有什麼人,到處殺光了士兵和傭人們吧。
這或許正是那些白色裝束的〈神使〉們所幹的好事吧。
不管怎樣……從謁見廳逃出來的托魯一行人,完全沒遇上士兵或傭人並遭受盤問,著實幸運極了。
「——逃來此處,姑且可以鬆一口氣了吧?」
逃離謁見廳,跑下樓梯,匆匆穿過錯綜複雜的走廊——托魯一行人來到狀似中庭的空曠場地,便停下了腳步。
暫且逃來此處,是他預先就已決定好的事。
在城堡里移動的時候——他在衛兵的值勤室里找到並回收了阿卡莉的鐵錘、飛鏢,以及嘉依卡的機杖等諸多裝備,並把那些裝備事先藏在這中庭的樹叢里了。
「不過——」
戰鬥似乎仍在謁見廳持續著,有如遠方雷鳴般的轟隆聲響,不時從頭上灌注而下。托魯一邊仰望遠眺——
「外面的傢伙都沒有察覺到嗎?」
一邊蹙眉沉吟。
哈爾特根公王麾下的軍隊——應該不只身在城堡里的士兵而己。
反倒是城堡外面,應該配置了大量的士兵,以因應武鬥大會的警備制度。如果他們也得知城堡里正在進行戰鬥的話,想必會暫停武鬥大會的警備,返回到城堡里來才對。
然而——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還是說……都已經早早開始逃命了?」
現在哈爾特根公王的軍隊,有數成置於從武鬥大會聘請來之人的指揮之下。
武鬥大會的前幾名優勝者之中——雖然確實也有來展現身手的人,但大多數的人,都是在戰後各地無法謀生而流落至此的無賴傢伙。他們跟世世代代效忠主人的騎士完全不同。所以搞不好打從一開始,就不抱任何忠誠心。
「——哥哥」
阿卡莉確認完周圍安全與否之後——才又出聲喚他。
「你果然還活著吶。」
她應該是在說武鬥大會上的事吧。
托魯在武鬥大會上曾死了一回——或者該說是裝出死了的樣子,硬是承受貫穿心臟的一擊這是為了逃過敵方陣營的監視視線,為了能夠自由地行動而布下的戰略——
「你有看到啊?」
他想都沒想到,遭到囚禁的阿卡莉等人居然有看到那個情況。
「說是『被迫觀看』應該比較正確吧?公王的那兩個黒色嘉依卡,運用魔法轉播,逼我們看了比賽。恐怕——是為了要把我們的精神狀況逼到走投無路吧。」
「原來如此……害你擔心了嗎?」
托魯把藏在樹叢里的鐵錘和飛鏢拿了出來,然後一邊遞給她,一邊問道。
不過——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一直深信著,哥哥絕不可能會死棹。」
「芙蕾多妮卡要是不在的話,我老早就去那個世界報到了吶。」
托魯對她苦笑。
被刺中
心臟,死給大家看——當然是因為有不管怎樣的傷都能用魔法「化作為無」的芙蕾多妮卡在,所以才能夠採取這樣子的戰略。
實際上他們採取了這個方法:先醫好心臟一帶,只留下表面傷口。當醫生來確認他死活時,便暫時止住自己的心跳。他就是用這樣子的方法來矇騙過去的。雖然〈鐵血轉化〉是個相當極端的例子——但大多數的亂破師在學習運用肉體的技術時,都能對自己的心跳脈搏做到某種程度上的控制。
此話暫且打住不提……
「不。我最敬愛的哥哥,絕不會因為心臟被刺中這種小事而死棹。」
阿卡莉不知打哪兒來的信心,以自信滿滿的語氣這麼說。
「呃,你說『小事』——」
「如果是哥哥的話,就算整顆頭被敲爛、脖子被砍斷,也還是會復活過來,爽朗地笑說『哎呀哎呀,驚險地避開要害了呢』。」
「那已經不是人啦!」
面對握緊拳頭極力主張的妹妹,托魯語帶嘆息地如是吐嘈。
他每次都搞不清楚這個妹妹所說的話,到底到哪裡才是玩笑話。
順道一提,就連裝鎧龍或龍騎士,只要被敲爛頭部,到底也還是難逃一死。因為腦部是用來行使魔法的最重要器官。腦子要是不行了,就無法自我修復了。至於脖子被砍斷——哎,這就要看意識究竟能持續多久的時間,以及可確保的魔力能量了吧。
無論如何……
「不過啊,哥哥……」
阿卡莉蹙眉詢問:
「你那副裝扮是怎麼一回事啊?」
「也沒有什麼怎麼一回事啦……」
「而且,你剛剛還對辛說:『我是龍騎士。』——」
阿卡莉逼近托魯,更是質問道:
「所以說,那是……」
「因為托魯和我正式締結契約了啊!」
從托魯身旁突然冒出臉來這麼說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順道一提,她現在是變成年輕女性的型態。是她以前裝成多明妮卡•斯考達時的模樣。她沒有變回托魯一行人看得最習慣的幼女模樣,單純是因為考慮到在城堡里戰鬥的便利性吧。
「等等,龍女孩。」
阿卡莉眯起眼來,如是說道:
「你那句話,我聽了可無法置若罔聞吶。你說哥哥怎麼了?」
「托魯是我的東西了喲!」
芙蕾多妮卡用怡然自得的語氣這麼說:
「已經連身心都合而為一嘍!」
「呃……你那種說法,應該會引來誤解吧?」
「會嗎?」
聽了托魯的話,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的確——裝鎧龍會在與之締結契約的騎士和自己之間,打造出肉體和精神上的聯繫。正因為這樣,所以雙方就算離得稍遠,裝鎧龍的魔法也還是可以顧及得到騎士。而裝鎧龍也多少會受騎士的個性影響。雖說彼此的人格是獨立的,但在雙方的意識深處,卻是常久相連的狀態。
「話說回來,芙蕾多妮卡。你——既然和我締結了契約,那應該有被我的個性影響到吧?
「可是,我不覺得你有什麼改變啊?」
「是嗎?哎,總會慢慢染上托魯的顏色啦。」
芙蕾多妮卡不知為何一臉欣喜地這麼說道。
「染……呃,所以說……」
「…….」
阿卡莉眨了幾次眼睛,然後凝視著托魯和芙蕾多妮卡。
「原來如此。」
她大力地點了個頭——
「我明白了。我要殺了你!」
「餵——等……等等、等等、等等!」
托魯忍不住舉起一隻手,對高舉著鐵錘的妹妹勸說著:
「在這種麻煩纏身的時候,你要做什麼——」
「哥哥才是呢,在這種麻煩纏身的時候,對妹妹炫耀自己和龍女孩打得火熱的模樣,真是太沒人性了……!」
「我才沒有在炫耀咧!」
「既然你變成龍騎士了,那我已經不需要跟你客氣了吧?」
「你至今都是在跟我客氣嗎——是說,你滿心要瞄準我的頭部嘛!」
「欸欸,托魯。雖然不需要咬著你,你也已經可以使用魔法了,但我總覺得這已變成我的習慣了,所以我以後可以在早晚和睡前咬你嗎?」
芙蕾多妮卡一邊從托魯的背後用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一邊向他這樣詢問。
因為芙蕾多妮卡現在的身體,跟身為多明妮卡時幾乎一模一樣——她就算和托魯並排站立,也毫不遜於他。是故,她從托魯背後抱住他的模樣,在嘉依卡和阿卡莉的眼裡看來,會是一個怎麼樣的情景……就連托魯也多少想像得到。至少看起來不會像是在「背著她」。
「你也別再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啦!」
「對了,阿卡莉——你不是要把托魯剝製成標本嗎?」
「——嗯?」
「托魯也跟我一樣,變得可以銳皮了喔。只要使用蛻皮時的『皮』,你就可以製成標本啦。也不需要花工夫取出裡面的內臟之類的,就那樣子塞入填充物就可以製成標本了。」
「……」
阿卡莉皺起眉來,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般花了好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有那樣子的優點啊……」
「那算是優點嗎?」
托魯用呻吟般的聲音這麼說完之後——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阿卡莉的言行舉止像這樣完全偏向不對頭的方向,哎,已經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了。抑或者,她是為了轉換心情、為了冷靜下來,才故意這麼做也說不定。
不過……
「——嘉依卡。」
托魯發現有一點跟平常不一樣——嘉依卡完全沒有插嘴介入他們的這段對話。如果是平常的話,即使稱不上有多積極,她也至少應該會在對話中插入一、兩句狀況外的發言才對。
「你沒事吧?」
頭髮銀白的公主——睜著空洞的雙眼,靜靜地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托魯過去也曾看過幾次嘉依卡消沉落寞的模樣……但這次的樣子實在太不尋常了。雖然看似還有意識,但簡直完全感覺不到生氣。死氣沉沉的她,要是臥倒著的話,幾乎會錯看成一具屍體。
「喂,嘉依卡?」
就算重複出聲喚她,她仍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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