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THE END OF FAKE DAYS(2/2)
就算重複出聲喚她,她仍沒有反應。
「在我抵達之前——謁見廳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托魯轉頭望向一旁的阿卡莉,然後如是問道。
她罕見地遲疑了一下,在回答之前稍稍停頓了一小段時間——
「……我也只是在一旁看著而已,所以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理解得很透澈。」
她先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開始說明了起來。
*
額頭處寫著「參」的面具,裂成了兩半。
從面具下露出來的是一張毫無情緒的空洞死相。最後一個自稱〈神使〉的男人,一邊從眼、鼻、耳、口噴出血泡,一邊倒在了地上。
當然是——當場死亡。
透過強力魔法的照射,使其體內的水分沸騰。如果打開他的頭蓋骨,恐怕就會看到裡面呈液狀了吧。縱使是龍騎士,也肯定挨不住這招致人於死地的魔法攻擊。
接著——
「……嗯。」
四周的牆壁崩塌坍毀,柱子倒塌,地板激烈扭曲起伏。謁見廳變成了這副悽慘的景象。散落在各處的屍塊,更是加強了這種悽慘的感覺。們的屍骸,以完整的形狀殘留下來的人算是少數。大多數屍骸都破裂開來,散落了一地,碎裂到非但搞不清楚哪個是誰的,甚至連究竟是幾人份的屍骸,也無法辨明得清楚。
哈爾特根公王的屍體,恐怕也在這些散亂的屍骸之中吧。
既是〈八英雄〉之一,又曾是這座城堡主人的男人亡骸……不過,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所以沒有任何人對他的亡骸予以注意。這裡甚至連哀悼他的人都不存在。
在這樣子的慘狀之中……
「有一個人逃走了?」
臉上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的人,是個半裸的少年。
少年擁有著銀色頭髮和紫色瞳孔,白皙的肌膚上纏繞著金屬骨骼般的玩意兒。若要稱其為鎧甲,其覆住身體的面積又有點過小了,反倒給人一種正在桎梏著少年的身體之類的印象——
那玩意兒跟少年手上所持不知是長劍還是機杖的複雜武器互相連接著,讓少年的身體本身,也看起來像是個武器一樣。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就在螢藍色的光芒包覆住他的身體時——下一瞬間,少年就有長袍加身了。
這應該是應用了裝鎧龍的變身魔法吧。
「——皇像。」
忽然有聲音從側旁傳來。
「…….」
阿圖爾——僅只轉動紫色的雙眸,將視線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有一名金髮少年,超然地站立在如慘劇般的現場。
不管是他的相貌也好、服裝也罷,或是無懈可擊的高雅服飾,都在在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某處的貴族子弟……正因為這樣,所以他站在這個異樣現場的身姿,實在極為不自然。
稱呼〈禁忌皇帝〉為「皇像」的是〈神使〉嗎?——不是的話,那就只可能是聚集他們、帶他們來此之人了。
奇伊。知其存在者,就只是這樣稱呼著這名某某人。
金髮少年有種絕俗離世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令人難以捕捉。即便〈神使〉陣營敗北了,他也依然從容不迫地存在於那兒。
當然,儘管散落一地的屍體近在眼前,他仍舊毫不顯膽怯之色,也沒有打算要逃跑的樣子。說到底,他原本就不是那種會表現出符合常識之反應的存在。
只不過——
你到底在思量些什麼?」
「你不明白嗎?」
阿圖爾一這麼說完——就用手上的那把武器直指著奇伊。
「不明白的話,那麼,這就是你的極限了——終端體。」
「……極限?」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摒除吾一事,是要拆除掉引發運作不良的零件——你應該只有這般程度的認知,對吧?」
「實際上是那樣沒錯。」
奇伊說道:
「你沒有發揮所求之功能。你引發了運作不良。」
「沒錯。你——只會那麼想。與吾不同,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實體,不是活著的存在。所以你無法理解吾。就算能模仿,也頂多就那樣了。」
奇伊的臉上凝結著曖昧不明——充滿微笑的表情。
沒有實際內在的面具。只是個用來與人類溝通交流的形體罷了。
「吾並不是瘋了。吾理解、考慮到最後,才下定了決心要反叛。僅僅如此而已。時間很充裕。十分充裕。吾已經做好準備了。」
奇伊晃蕩地以毫無重量般的輕盈動作向後退去。
阿圖開始操作起他的武器。
才剛響起「喀鏘」的金屬聲響,武器就有數處展開,而且開始有熒藍色的光芒從展開處流瀉出來。不——不知如此。簡直就像是在加熱一樣,那個武器周圍的風景,像熱浪般地開始搖曳飄蕩。
簡直就像是空間本身扭曲了一樣。
「……」
奇伊晃蕩地以毫無重量般地輕盈動作向後退去。
他毫不躊躇,甚至連逃走前的狠話都沒有撂,迅速地撤退。
然而——
「別想逃。」
阿圖爾說出這句宣言的同時,螢藍色的光芒從武器中迸射出來。
那光芒命中了正打算逃走的奇伊,並一邊從命中處分裂成好幾道光芒 體。應可稱作光之觸手的東西,逮住了奇伊。而那光芒仿佛嫌這樣還不夠,甚至還逐步侵蝕著他的身體。
不,不對。它是在——逐漸融進去?
光芒鑽入了奇伊的身體裡。
「……住……」
也許他是想要說「住手」吧。
下一瞬間,奇伊四分五裂——他那七零八落地彈飛出去的屍骸,在空中逐漸消失,仿佛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名喚奇伊的少年,連屍骸都沒留下,就從這間謁見廳里消失了。
「……備品的啟動,應該還需要花一段時間才對。這樣多少就能爭取到些許空檔了。」
阿圖爾喃喃自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接著……
「妮娃,萊妲。」
阿圖爾一呼喚這個名字,下一瞬間,纏在他手上的武器,就一邊發出螢藍色的光芒,一邊改變其形狀——變化成一名少女,站立在他的身側。
她的頭髮是既非藍、亦非紅的中間色——紫色,而且其雙眸為陰陽妖瞳。
這位少女的五官雖然長得很可愛,卻帶著某種危險的氣息。
妮娃•萊妲。
〈禁忌皇帝〉命令麾下的魔法技術者們所製造出來的「神器」。將各種棄獸的組織移植到金屬骨骼上,整頓成人類的外型。其真實身分即為魔法増幅器。
她本身既有身為機杖的功能,而藉由變身——變形功能,甚至還可以與任何魔法機關連接,並操縱、強化魔法機關。
阿圖爾能重挫〈神使〉們,是因為他自己本身所擁有的能力。但是,能像這樣子在極短時間內就讓他們全滅,無疑是因為有妮娃在的關係。
「包括終端體在內,首要的障礙皆已排除。計劃就此進入第三階段。」
「——遵命。」
妮娃頷首。
如果這裡有始終都能抱持著冷靜觀察力的人在場的話,或許早已發現到了吧。
不知從何時起…以妮娃站立的地方為中心,如蜘蛛網般的網狀紋路在地板上蔓延了開來。而阿圖爾的腳底與地板的紋路之間,螢藍色的光芒流瀉出來——網狀紋路發揮著跟連接用繩索一樣的功能。
只要待在這個房間裡,就算沒有直接接觸妮娃——不管阿圖爾身在何處、發生什麼事了,他都可以使用得了魔法。哦不,甚至可以說這整個房間本身,就是以妮娃作為核心的巨大魔法機關。
如果托魯•亞裘拉和嘉依卡•托勒龐特身在此處的話,或許會回想起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的宅邸吧。
「跟大陸各地的積聚機、帝都城址的主控機連接之後,就把這棟城堡的空間封鎖起來,以免其他干擾闖入,內部的警備與裝置的控制,有嘉依卡事先所布下的術式在。就繼續沿用吧。術式並列啟動!」
「——遵命」
聽了阿圖爾的話之後,妮娃淡淡地點了點頭。
然而——
「……」
阿圖爾眯起雙眼,凝視著妮娃。
他用略帶質疑的眼神注視著神器少女——
「妮娃。」
「是。」
「你在看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魔法機杖少女眨了眨雙眼。
自己的視線竟不是看著身為自己主人的〈禁忌皇帝〉,而是他背後洞開的通道……她一副現在才初次恍然察覺到的模樣。
「……沒什麼。」
妮娃這麼回答,而後還追加強調般地搖了搖頭。
阿圖爾雖然仍繼續凝視著這副模樣的魔法機杖少女——但沒過多久,就失去興趣般地從她身旁穿過,開始邁步。
散落著熒藍色魔力光芒的足跡,點點印在地板上,而後消失,印上又消失。接著——
阿圖爾用他的紫色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站立在牆邊的一名男子。
「……」
男子——辛沉默不語。
他的表情不像是恐懼,反倒是困惑的神色比較濃厚。
說到底,辛連眼前的少年是何方神聖都不曉得。雖然他自稱是阿圖爾•賈茲,但對貫徹現實主義的亂破師而言,死者復活等等,不管怎樣都終究是無法置信的無稽之談。
不過……
「你是史蒂芬•哈爾特根公王麾下的亂破師吧?」
「你……是……」
辛喘著氣,艱難地發出聲音。
阿圖爾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點了點頭。
「吾繼承了使吾得以轉生的嘉依卡的記憶。是故,吾熟知你的事。亂破師辛.亞襲拉」
「……」
「聽說亂破師都要求自己要當個道具。你現在正因為失去了主人,而不知該如何是好,對吧?」
他的話語聽起來既無嘲諷的意味,亦無侮辱的涵義。
不管是阿圖爾的聲音,還是語氣,都絲毫不帶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既沒有瞧不起人稱戰場走狗的亂破師,另一方面,他也沒有恐懼,就只是把事實當作事實陳述出來而已——如此這般的講話方式。
「那麼,你只要服從吾即可。」
「….什麼?」
辛眨了眨眼。
阿圖爾忽然不看著他——而是一邊把紫眸的焦點對準某處無限遠的彼方,一邊以喃喃自語般的口吻說道:
「
雖然不管是誰都無所謂,但考慮到往後的事,果然基本的身體能力還是要越強越好吶。」
「你在說什麼——」
「就由吾給你吧。」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完全不理會辛的困惑,單方面地這麼宣告:
「吾給你——任務。你只管接受就好。」
*
天花板的石材掉落。
追著長相形似亞伯力克•基烈特的人物,與尼古拉一起踏入狀似謁見廳之處的那一剎那——那幅景象映照在薇薇.荷羅派涅的瞳孔上。
在有點像是放慢倍速的時間裡,具有壓倒性重量的瓦礫,朝她筆直地落了下來。她清楚地看到了這幅景象。
(……啊,死定了。)
她這麼心想,仿佛不干她的事一樣。
悔恨、恐懼、悲傷,她並沒有心生這樣的情緒。
抑或者,她單純只是無暇去感受那些情緒也說不定。
據說人類意識到死亡即將逼臨自己,就會如翻閱繪本般地開始在腦海中重播自出生以來至現今為止的記憶——薇薇認為那根本就是騙人的。那是怕死之人所創造出來的幻想……希望 自己的人生充滿戲劇性、一點都不枯燥乏味的人,為了欺騙自己而幻想出了那樣子的事情。
死為絕滅。命絕而就此終結。化為死物。
一旦被石頭壓爛,就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樂,只是化為血、肉、骨,把地板弄髒而己。
是因為瓦礫的一部分打中了她的頭嗎?還是因為過度的絕望讓她放棄再做更進一步的思考了呢?——她的意識突然被黑暗吞噬了。
清楚易懂的意識中斷。
然而
「嗚嗚….唔….?」
驚人的是——薇薇的意識居然「還沒有結束」。
在模糊幽昧的闐黑深淵,有微弱的光線慢慢地照射進來。
過了一會兒,薇薇——察覺到自己似乎被人抱著。
「太好了,好像恢復意識了。」
有人這麼說著。
是誰……?
光只是聽見這道耳熟的聲音,她就悲痛得想要掙扎扭動。這清冷醇和的聲音——
「微微。」
「——!」
對方呼喊她名字的那一瞬間,薇薇完全清醒了。
她曾經一度絕望,以為再也聽不見這道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正因為這樣,所以她硬是睜開雙眼,把瞳孔的焦點對準了眼前的人物,就為了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把薇薇抱在懷裡的是一名青年。
金髮碧眼,相貌端正——流露出高雅氣質,溫柔性格的臉孔。但另一方面,也具備著從一而終的凜然不阿。出身自三百年以上的武學世家——天生騎士的尊容。
即使每天見面,也仍像是不足夠似的,她夢見那張臉無數遍。那張臉正是——
「基烈特大人……!」
亞伯力克•基烈特。
薇薇等人的上司,隸屬於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的年輕騎士。
他一度被航天要塞的墜落事件波及,眾人也以為他已經死了。然而,他卻在哈爾特根公國主辦的武鬥大會上,變成薇薇兩人的敵手,擋住了他們的晉級之路。
那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面對薇薇兩人,絲毫不帶半點溫情。然而……
「沒有哪裡會痛吧?」
向她這樣詢問的人,無疑正是曾經與她寢食共進——薇薇一直偷偷傾慕著的亞伯力克.基烈特本人。
往昔的亞伯力克就在這裡。他戴著白色面具,朝薇薇兩人拔劍相向的景象,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一樣。
「是……是的——」
薇薇一邊顫抖,一邊點頭回答。
她可以為此感到高興嗎?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嗎?這會不會正是她臨死之際所看到的美好幻覺?她像這樣自問了無數遍——
「別擔心。這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老大是本尊沒錯。」
一邊從亞伯力克身旁湊過來端詳薇薇的臉,一邊自信滿滿地這麼說的人,是名紅髮的傭兵。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亞伯力克的副官。
身經百戰,在亞伯力克「死」後代為統領基烈特隊的戰士。
哦不,不只尼古拉。
機工師芷依塔、亞人兵士李奧納多,以及貌似失去意識的魔法師馬特烏斯,他們的身影也都出現在她的周園。
重新環視一遍的話,便會發覺薇薇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已不是那間謁見廳了。
而是某處——稍嫌有點狹窄的房間裡面。從柱子的粗細、各部分的構造來看,這裡應該還是格蘭森城裡面吧。
形似椅子和桌子的東西被收了起來,並有布幔蓋著。沒有任何窗戶的內部裝潢,滿是灰塵的空氣,是倉庫之類的地方所特有的情形。其他還有應該是堡內魔法師所使用的道具,以及好幾枝在武鬥大會上看到的飛行用大型魔法機杖,都靠立在設於牆邊的專用架子上。
「……大家都……還活著……」
薇薇喘著氣說道。
忽地——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開始濕潤。為了不讓人看到她這副丟臉的模樣,薇薇眨了好幾次眼睛,掩飾掉自己的情緒,同時坐起了身來。
「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言難盡吶。」
如是說的亞伯力克站了起來。
他——衣服的左手袖子。薇薇發現他手肘以下的袖子,正無依無靠地搖曳飄蕩著。亞伯力克只剩下一隻手臂了。
「基烈特大人——」
「我的記憶有很多部分都不是很清楚。」
亞伯力克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航天要塞墜落的時候,我失去了左臂。但在那之後——有人賦予了我新的手臂。後來我的狀態,就真的像是在半夢半醒之中。看來應該就是那隻新手臂在作怪吶。」
亞伯力克用剩下的那隻右手,碰觸自己的左手袖子。
「在比試時,我被那名亂破師——托魯•亞裘拉砍斷了左臂。在那之後,我的意識才開始慢慢地變得清楚了起來。我應該是被暗藏於那隻左臂里的某種東西控制住了吧?真的是直到剛才,我才終於完全取回自己的意識。」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後,便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額頭。
他的額頭上——有個青黑色的瘀青。
那應該是頭部被某物打中的痕跡吧。肯定是那道衝擊起了敲醒的作用,讓他的意識完全清醒了過來。
「那麼——你真的……真的……」
她後面已語不成句。
也已經止不住潰堤的淚水。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亞伯力克的胸口,壓抑著聲音,哭泣了起來。
「害你擔心了嗎?真是抱歉。」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之後,便用剩下的那隻右手,輕撫薇薇的頭。
「真是太好了呢。」
出聲這麼說、像是在為她感到欣慰的人,正是芷依塔。
不過,其他隊員們應該也抱著一樣的心情吧。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薇薇已經做好了覺悟。知道她已經下定決心,只要能讓亞伯力克復活,不管什麼事情她都願意去做——就算要她成為嘉依卡,並與世界為敵,她也在所不惜。
「啊……」
一想到這兒,薇薇就忍不住抽身從亞伯力克的身上離開。
現在的自己,擁有著和嘉依卡一樣的銀發紫眸。這副姿貌,跟亞伯力克所知的薇薇.荷羅派涅有若干不同。
「我……我是——嘉依卡的……」
「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大致上已經從尼古拉那兒聽來了。」
亞伯力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並如此說道:
「害你受苦了。請你原諒我。」
「不,可是——」
「你無需在意外貌。因為我不也是變成這副模樣了嗎?」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之後,便用右手摸了摸空心的袖子給她看。
沒錯。即使發色、眸色變了的薇薇身在他的眼前——即使親眼看到了具備嘉依卡特徵的薇薇,他也依然毫不猶豫地撫摸了她的頭髮。
無論出身如何,都不歧視。評價一個人,應該是要根據其胸中茁壯的大志,而不是根據那個人的血脈——這正是亞伯力克的準則。
「你是薇薇。就算頭髮和眼眸的顏色有點不一樣,你也依然是我重要的部下。」
「是……!」
有所回報了——薇薇這麼心想。
亞伯力克.基烈特真的回到他們的身邊了。
或許亞伯力克還未察覺出薇
薇對他的思慕之情。但即便如此,至少眼前的他,正是薇薇拼上性命也想取回的那個亞伯力克.基烈特本人沒錯。他並不是僅僅只是空口說白話而已——而是個說到做到的真正騎士。既然他說別在意這種小事,那麼這對她而言,就真的只是小事了。
「——好了。」
尼古拉想在作最後總結似的說道:
「感動的重逢也已經感動夠了,隊員也已經齊了。雖然光是要讓全隊成員到齊——就已經令大家疲憊不堪了,不過……」
或許是因為他在武鬥大會上所受的傷——雖說害他受傷的人即是亞伯力克——正在發痛吧?他一邊微微皺著臉,一邊繼續這麼說:
「能請你在此發出重新歸隊後的第一道命令嗎?」
「老實說……我們現在正一籌莫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李奧納多這麼說完之後,聳了聳肩。
接著,他還——轉頭望向房門所在的位置,補上了這麼一句:
「好像有類似魔法結界的東西,害我們出不了城。」
*
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
其倡揚的名號與理念,十分堂皇偉大。
持續了三百年之久的戰國時代,在劃下句點後也依然持續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意識等方面。在戰爭結束前,「和平」一直都只是一種概念。有很多人都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和平」才好,因而跟不上時代的變化,導致生活不下去。
正因為這樣,所以不該任憑人事物自然發展、隨波逐流,而是從各種角度積極協助大家過渡到和平的時代——正是機構的主要宗旨。
不過,說到實際情況的話,該機構其實只是個負責雜事的單位罷了,還得用有限的預算和權限,到處消滅在戰後各地持續冒著余煙的麻煩火苗。
這個組織甚至還有「被拿來當作擋箭牌」的這麼一個功用。面對民眾的不満,各地掌權者們會拿這個組織來對內外宣稱:「我也不是沒有在擬對策喲。」想當然耳,〈克里曼〉機構可以指揮得了的實際部隊並不多——成員參差,但實力最強的基烈特隊,還偏偏在前陣子脫離了〈克里曼〉機構。
然而……
「這是怎麼一回事?」
機構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一邊把未點火的香菸啣在嘴邊,一邊問道。
問話的對象是他的一名部下,身在魔法機關的另一側——通訊的彼端。
『不曉得。我們完全一頭霧水。』
實際有在運作的部隊之一——坎帕尼亞隊。
跟基烈特隊一樣,是個以班奈狄克•坎帕尼亞為隊長,總成員共有十名的部隊。和拼湊感強烈的基烈特隊相比的話,該部隊戰時即在班奈狄克的指揮之下組成,因此一致性較強。
此話暫且打住不提
『目前為止不管怎麼做,都完全沒有動靜————現在卻突然』
班奈狄克透過通訊魔法傳導過來的音量,變得極為細弱。
據說某盜賊團以某個遺蹟為主要根據地,而他現在便是前往該遺蹟群之名取自發現者的名字,稱作〈霞慕尼遺蹟群〉——進行調查當中。
〈霞慕尼遺蹟群〉是來歷不明,散見於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各地遺蹟。
雖然地點分散在大陸全境的各處,但由於其意象設計多有共通性,因此被統稱為〈霞慕尼遺蹟群〉。
沒人知道這些遺蹟群是何時、由誰所建造。根據魔法師的說法,這些遺蹟群似乎有很多結構都酷似於魔法機關。不過,到底是誰製作了這些相當於城堡的巨大魔法機關呢?——居然真的製作得出來。確實有航天要塞這種大型魔法機關的例子,但像那樣子的東西要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建造出來,幾乎不可能。
不對——話說回來,據說在由公權力開發魔法機關且該技術滲透至大陸全境以前,那些遺蹟群就已經存在了。那麼早就存在的遺蹟群,真的會是魔法機關嗎?
且說——
『有轟隆巨響……』
根據班奈狄克的說法,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遺蹟,突然開始震動了起來。巨大遺蹟震動的模樣,讓人不禁覺得這簡直就像是發生了天地異變之類的事——可是,據說遺蹟的外頭,完全沒有任何變異的徵兆。
「好,我知道了。班奈狄克,你先帶部隊撤退吧。」
康拉德說道。
據說疑似賈茲帝國餘黨的盜賊團以該遺蹟為主要根據地,因此他才派坎帕尼亞隊前往調查罷了……遺蹟本身的調査,並非〈克里曼〉機構所負責的范園。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康拉德說到這兒,忽然轉頭望向一旁。
因為他發現輔佐官卡蓮·龐巴爾迪亞,正用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模樣站在一旁。
「抱歉。稍等我一下——有什麼事嗎?」
康拉德向卡蓮問道。
「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所有〈霞慕尼遺蹟群〉似乎都發生了異變。緊急連絡已紛紛涌至王宮了!」
「……!」
就算是康拉德,也不得不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了。
不只是班奈狄克一行人所調查的遺蹟,而是所有〈霞慕尼遺蹟群〉一齊發生這麼一來,就很難想作是單純的魔法機關故障或失控了。
抑或者,雖然大家以為〈霞慕尼遺蹟群〉的各遺蹟本身是個別獨立的存在——但它們之間或許有某種類似魔法迴路的東西存在,其實是相互連接在一起的?
又或者,雖然難以想像,但其實有這種可能性:〈霞慕尼遺蹟群〉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此外——」
「還有什麼事?」
康拉德蹙眉詢問。
「根據通報,哈爾特根公國發生了奇異的現象。」
連卡蓮也一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這極為罕見——一邊說道:
「位於首都格蘭森的格蘭森城,其城堡周圍出現了發光現象。而且,聽說現在無人能踏入城堡之中。由於這情報來自於該國的周邊國家,所以還欠缺正確性,但是……」
「哈爾特根公國……」
那應該是宣布脫離機構的基烈特隊所前去的地方沒錯。
那個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與〈霞慕尼遺蹟群〉的異變同時發生奇異現象,這究竟是不是巧合呢?
莫非有什麼影響大陸全境的嚴重事態正在進行當中?
但是,要完全掌握狀況,他所知的情報還遠遠不足,手裡可指揮的棋子也少之又少。
是故——
「班奈狄克。儘快火速離開那兒。雖然我不太明白狀況是怎樣,但恐怕有超乎我們能力所及的事態正在發生。」
康拉德光是這樣命令部下,就已經費盡所有力氣了。
*
人類無論是誰都被束縛著。
血統、環境、才能,有種種要素附著於身上。那些要素全都互相纏繞、交織成那個人的為人。自人類誕生於此世的那個時間點起,人類的身上便已具備著那些要素,想撇也撇不掉。
人類只能從事先所受的幾個限制之中做選擇。
「完全的自由」之類的,只不過是——僅存於概念之中的幻想。
托魯也很明白這種事。
然而
「〈禁忌皇帝〉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聽完說明後,托魯——以嘆息般的語氣輕聲低喃。
名為「嘉依卡」的存在所擔負的任務。
在完成使命的最後所發生的真相。
這已遠超乎他所能想像的領域。
「居然會想出那種計劃——不,就算想出來了,誰會真的實行啊?」
嘉依卡們——同樣都自稱為嘉依卡的銀髮紫眸少女們,目標皆是收集「遺體」,也全都欠缺了一部分的記憶。透過這些事情,他可以想像得到:描繪創造出嘉依卡們互相爭奪「遺體」這個構圖的人,正是賈茲皇帝本人。
畢竟用常識來想的話,很難想到會有其他人能創造出這樣子的情況,也很難想到會有其他人能因此而得到某種好處。
不過,在此之前所發生的事實,早就已經超乎常識的範圍了。
「於自己死後才開始運作的安排——正常不是應該先盡力讓自己不要死掉嗎?」
「關於那件事情,聽他的說法,好像是有什麼理由的樣子,不過……抱歉,哥哥。我到底還是無法完全理解那些傢伙的所有對話。」
阿卡莉如是說。而托魯則對她搖了搖頭:
「用不著在意。就算我在場,大概也是一頭霧水吧。吃下『遺體』,把〈禁忌皇帝〉重新
生下來。被迫看了這樣子的場面,任誰都會腦袋混亂吧?」
在嘉依卡把「遺體」收集齊全的那一瞬間,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使命便會覺醒。其使命即是——吃掉〈禁忌皇帝〉的遺體,在自己體內重新建構軀體,然後讓〈禁忌皇帝〉重生
——哦不,是「使之轉生」的這個行為。
當然,要以尚未成熟的少女之身產下一個已成長到某種程度的人類,實在是有些勉強。完成使命的嘉依卡,在「生產」之際,其身體會被撕裂開來,呼吸也隨之停止。同一時間,未能完成使命的嘉依卡們——「備用」的嘉依卡們,則變成無用的廢物,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不管怎樣,嘉依卡全都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而且,她們原本——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類。
根據基烈特隊魔法師的說法,事先轉送、烙印至大陸全境內的孤兒們腦海里的無實體「虛假人格」——該「人格」與形塑人格時的最低需求「記憶」,即為所謂的「嘉依卡」。原本的嘉依卡公主,早已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死亡。而她們的意識主體,只不過是其人格與記憶的複製罷了。
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在看了嘉依卡一眼之後驚愕地大叫「你不是應該早就死了嗎!」倒也是因為嘉依卡確實已經被殺死了。
現今存在的嘉依卡們,全都是她的亡靈,哦不,比亡靈更慘,她們僅只是她的複製人格罷了。
「他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啊……」
托魯一邊嘀咕,一邊望著依然兀自垂頭的嘉依卡。
她就只是睜著空洞的雙眼,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自己只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自己本來連人類都不是。
連被賦予的使命也已經沒了。
如此一來——
(用過即丟的道具——嗎?)
托魯抱著自嘲的心情,在腦海里咀嚼著這句話。
那原本該是亂破師們的理想狀態才對。
讓掌權者們可以用過即丟的道具。因此,他們本身並沒有目標。
身為亂破師的托魯認為這樣是對的,並接受了這樣子的事。所以,他沒有立場去批判賈茲皇帝的做法。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嘉依卡們反倒可以說是「道具人」的終極境界。
不過……
(……我沒能成為真正的亂破師。)
托魯略帶自嘲地心想。
只是毫無意義地生而消失——他沒辦法忍受僅僅如此的生命。
被現實蹂躪後就這樣死去——他沒辦法接受僅僅如此的人生。
就像——哈絲敏,以及連名字都還沒取就已經死去的孩子一樣。
在下個不停的大雨之中,緊抱在懷裡的嬰兒體溫逐漸消逝——托魯至今依然記得當時的感覺。不,或許嬰兒早就已經死了,托魯的手臂所感受到的溫暖,其實是其母哈絲敏一直緊抱著嬰兒的屍體所留下的殘溫吧?都到了現在,他也已經記不清楚了。
由雙親到孩子。本該傳承下去——卻消散無後的生命。
他們、他們的雙親、祖先,難道是為了「斷於此刻的命脈」而誕生的嗎?
活過、怒過、笑過、哭過,這些全都毫無意義嗎?
這樣的話,那當根雜草不就好了?
這樣的話,那當顆石頭不就好了?
正因為不是生成這些物品,所以人類才——
「哥哥。」
阿卡莉況聲喚他。
恐怕連她也不曉得該拿現在的嘉依卡怎麼辦才好吧?
事到如今,就算跟他們說嘉依卡只是用過即丟的道具、根本連人類都不是,她在托魯和阿卡莉的心中,也仍只是他們所見到的少女罷了。雖然他們很同情被嘉依卡的人格所覆寫的孤兒——而她們也的確被拿來當作道具使用了——但那也不是嘉依卡本身想要如此。
孩子無法在選擇雙親之後才出世。
人也無法在選擇家世之後才誕生。
那麼……
「嘉依卡。」
托魯跪在嘉依卡的身旁,呼喚她的名字。
但是——嘉依卡沒有回應。
那雙紫色眼眸甚至沒有朝向托魯。
自己的生存目標,哦不,甚至連存在的意義都被連根拔起。這樣子的她,簡直就是行屍走肉。
自己是「事前安排好的存在」。這點嘉依卡其實也略有察覺了吧。
但反過來說,這點其實可讓自己成為「被期望」或「被冀求」的存在。正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能以此作為依仗,持續行動到現在。
然而……
阿卡莉聽見的對話若是正確的話,那麼嘉依卡「們」就都是彼此的備品了。
做此安排者,根本沒有「期待」。對各個嘉依卡們,也不抱任何想法。要是一次扔好幾枚硬幣的話,其中應該至少有一枚會出現正面吧——那個人抱著這樣子的想法,而準備了許多個嘉依卡。
儘管抱有對集團全體的「預測」,卻不抱對她們個人的「期待」。
這豈止是用過即丟的道具……根本就只是被人到處亂撒的消耗品罷了。
那個人究竟準備了幾個「嘉依卡」?
應該不可能只有十個吧?那就是一百個?還是一千個呢?
然後……她們其中究竟有幾個人得以倖存下來呢?要是沒和托魯兩人相遇的話,眼前的這名嘉依卡,恐怕也早已死在某處了吧。而這是打從一開始就已被計算在內的事。
嘉依卡·托勒龐特這個個體,並沒有意義。
能善盡其存在於此世之意義的人,僅僅只有一個。而除了這一個之外,其他人全都會被當作是派不上用場的備品而遭捨棄——
「——嘉依卡。」
托魯伸出去的手碰觸到她的臉頰——嘉依卡的身體即微微地震了一下。
看來她應該不是聽不見。於是,托魯就這樣子繼續說道:
「我的主人。你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時的事嗎?」
「你在山中迷路,而我則憂愁吃食,前去摘采山菜。我們被獨角馬襲撃,兩個人一起逃命,卻沒能逃成功……」
當時的初遇——想起來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就代表托魯兩人已經和嘉依卡一起共度了相當濃密的時光。
「我早早就打算要放棄了。但那個時候,你對我說了吶。」
托魯閉了一下雙眼,在腦海里倒帶重播當時的回憶。
「『目標,再度,找到。』——你對我說了這句話,對吧?」
嘉依卡的身體又再次震了一下。
然而,她的臉依然低垂著,瞳孔也不肯聚焦在托魯的身上。她的視線並未朝向任何東西,而是任由那雙紫色眼陣毫無意義地隨意渙散。
托魯於是——
「彆氣餒啊,我的主人。」
他用雙手夾住嘉依卡的臉頰,強迫她面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托魯一邊端詳她那雙微微動搖的瞳孔,一邊用自己的額頭去撞她的額頭——如頭槌般地額頭相抵。
「這可是你告訴我的事情耶!」
鼻息拂得到臉的距離,熱意傳導得到的距離。
托魯強調般地說道:
「人生目標之類的,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點程度的玩意兒罷了!」
托魯如是咆哮。
「托……魯……」
簡直就像是到現在才總算察覺到眼前托魯的存在一樣——嘉依卡用非常緩慢的動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被極為厚重的絕望包覆著。而托魯的話語,是否有傳達至那層絕望的另一側呢?
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但現在也只能這麼相信,並繼續說服她了。
「才沒有什麼意義!沒有什麼理由呢!沒有才好!」
「………」
「就是因為沒有,所以才能自己選擇喜歡的目標——就算沒有了,也還是可以找得到下一個」
「………」
「別被『道具』之類的耍了啊!」
托魯用帶了點焦躁的聲音大喊。
這句話,在說給嘉依卡聽的同時——也是他自己,身為托魯·亞裘拉這麼一個人,總算掌握到的一個結論。
「你才不是什麼用來達成目標的道具咧!目標只不過你用來活下去的道具罷了!對你的人生毫無用處的目標,就由你這邊主動捨棄!既然沒了目標,那去找個新的不就行了嗎!就像我之前所做的那樣!」
「托魯」
嘉依卡一邊重複眨了無數次眼,一邊凝望著托魯。
這應該是個——好現象吧?死者才不會有什麼吃驚的反應。
「但是……」
「是啊,我明白。突然被人這麼一說,還是會不知所措吧!如果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話——」
托魯放開她的臉,改用雙手抓住嘉依卡的肩膀。
「總之,你就先為我而活吧!」
「……咦?」
「我需要你啊,嘉依卡·托勒龐特!難道這點還不足以成為你暫且活下去的理由嗎?」
「……」
嘉依卡一臉驚訝,全身都僵硬了。
想當然耳,這樣就主從顛倒了。
然而——
「這樣的話,在鄉下玩歲愒日個好幾年,應該也不錯吧。」
——隔著托魯的肩膀這麼宣稱的人,正是阿卡莉。
她看似故意地對他們聳了聳肩,然後嘆了口氣。
「哥哥過去也是這麼做的啊。」
「但是……」
「這次哥哥應該也會一起工作才對,所以我們應該維持得了生活吧。」
「但是……」
「總之,我們先去當街頭藝人,你們覺得怎麼樣?我用鐵錘亂毆哥哥,毆打到半死不活的狀態。但哥哥一旦進入棺中,然後數到十,就會不可思議地恢復成原狀——」
「不要!」
「為什麼不喜歡呢,哥哥?」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喜歡呢!」
「龍騎士不把不死之身活用在街頭賣藝上的話,其他還能做些什麼事呢?」
「總之,你先給我向所有的龍騎士道歉!」
「但是,我!」
嘉依卡喘著氣般地重複說道。
「不……是……人類。」
她如果是人類的話,或許就能重新找到目標了吧。
每個人類,都是在全身赤裸、不會說話的狀態下出生。
但嘉依卡並非像托魯他們一樣的人類。
她僅是為了目的而被創造出來——只不過是個連實體都沒有的「虛假人格」罷了。
若沒有那個目的的話,她根本就不會被創造出來。
所以——縱使像托魯所說的一樣,人類的生命里就算沒有存在理由或意義也沒關係,就算沒有活著的理由或意義才是尋常狀況,但那也未必能套用在嘉依卡的身上
「我……跟人類不同」
「……那有什麼不妥嗎?」
打從心底感到好奇而開口詢問的——正是芙蕾多妮卡。
裝鎧龍的化身。雖是人類的外表,卻不是人類。
「你是誰?」
托魯突然提出疑問。
「……咦?」
托魯的出其不意,讓嘉依卡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托魯沒給她思考的時間,連珠炮似地接著說道:
「你不是嘉依卡·托勒龐特嗎?」
「……不……我嘉依卡……托勒龐特……可是……」
托勒龐特這個姓——說不定單純只是她為了逃避公權力的追蹤而一時想到的假名罷了。
但這是她本身給予自己的姓名。
透過本身的意志,給予自己——存在的形象。
她沒能成為真正的嘉依卡.賈茲。
她的存在本身,是經由別人一手安排出來的。
然而——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
「那太好了——我的主人。」
托魯的雙手離開嘉依卡的肩膀,改成把手插入她的雙手腋下,將她抱起來,使之站立。
「我所服侍的人不是嘉依卡·賈茲,而是嘉依卡·托勒龐特。只要你是嘉依卡·托勒龐特
——只要你自己能承認自己本身,那就夠了。」
「托魯……」
對於露出了泫然欲泣表情的主人,托魯則格外斬釘截鐵地對她點了點頭。
*
此處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大量的海水,阻絕了此處與大陸本土之間的往來。周圍被峭立的懸崖包圍,所以連停船的地方都沒有。這裡也沒有發現到什麼特別稀有的植物、礦物或動物。僅只是大而已,其實很平凡——就只是岩塊罷了。
大陸本土有許多人甚至不曉得這座島的存在。
沒有人會要自願特地搭船來這麼不便的地方生活。
因此,在這個地方生活的人們,其實有著身不由己的內情。
他們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被人帶來了這裡。
「基里爾!」
有人呼喚了他的名字,於是他——停下握住柴刀的手,回頭望去。
站在森林外緣朝他揮手的人,是一名少女。
楚楚可憐,甜美可人。雖然基里爾這麼認為……但以世間一般的價值觀來看的話,她恐怕會被稱作「異形」吧。因為她具備著普通人類不可能會有的獸耳和獸尾。
而基里爾也跟她一樣。
亞人兵士。
被人這麼稱呼的——「人造」人類。
從尚在母親胎內起就透過魔法干涉——尤其是用人稱煉生術的技術,把普通人類所沒有的能力,強行加在胎兒身上。亞人兵士即是這樣子的存在。
作為其證據,他們全都具有類似動物的器官。基里爾和呼喚他的少女雖是獸耳和獸尾,但聽說也有的人是獸角或一部分的鱗片。
亞人兵士原本是要用來作為超越平常人類的士兵,因而被製造了出來……由於他們每個個體的能力差異相當大,而且身為士兵的能力常常太過於偏廢,所以始終沒有成為戰場上的主流。
不僅如此,在戰爭結束後,他們因身為惡毒人體實驗的成果物,而遭到眾人的忌諱嫌惡,甚至被人拿著石頭追打,也可說是屢見不鮮。
而且……基里爾他們原本隸屬於戰敗國的賈茲帝國。
俗世間的任何一處,都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正因為這樣,所以即便強迫他們過著嚴苛人生的人們現在已經不在了,基里爾也還是與他的同伴們一起生活在這座島上,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娥蘇拉——」
基里爾暫且先把手邊的柴刀劈進近旁的樹枝里,然後朝少女——娥蘇拉的跟前跑了過去。
基里爾的工作是砍下適合的樹枝,帶樹枝回去乾燥,然後再製成柴薪。耐心就是這個工作的要領,因此他都是像這樣趁著指揮大家的空檔,找時間進行這個工作。
「北邊森林的樹木果實,似乎已經可以採收了喲。」
娥蘇拉微笑著對他這麼說道。
「是嗎?趁還沒熟過頭掉下來之前,派擬獸牠們去採收——」
基里爾話才說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話語。
「……」
「基里爾」
娥蘇拉麵露疑惑的表情,歪頭納悶。
「你稍微安靜一下。」
基里爾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開始集中精神。
他一開始以為是遠方雷鳴之類的現象。
但不是。這是斷斷續續、具有規律的現象。
簡直就像是心臟的跳動一樣。
而且,那不是用耳朵捕捉到的現象,而是——
「你沒感覺到嗎?」
「這是……」
娥蘇拉吃驚似地直眨著眼睛,抖動著獸耳。
雖然稍微遲了點,但她也發覺到了吧。
從腳下攀援上來——類似地鳴的某種現象。
「……這麼說來……」
這座島原本是一處「隱藏要塞」。
正確來說,這裡是賈茲帝國所設置的魔法生物暨技術的研究設施。
這個研究設施在研究改造棄獸、操縱棄獸的魔法技術,或是研究用煉生術調整成量產用的棄獸製造法——也就是擬獸的製造技術,以及不同於既有七種棄獸的新魔法生物之製造方法等等。
基里爾等人既是研究的成果,同時也是這個設施的警衛並且兼雜工。
不過,現在——該設施原本的主人,即負責研究的魔法師們已經不在了。
其結果,基里爾他們也不太明白使用的方法——不只如此,甚至還一點也不清楚是作為何用的魔法機關,目前於島內仍有無數個存在著。
該不會是其中一個正在運作吧?
一般認為,要啟動魔法機關,通常需要魔法師——需要活人的意志作為火種。但這間設施過去一直研究著新技術,因此若是這裡的魔法機關,即使沒有魔法師,也還是有透過定時制或遠距離操作啟動的可能性存在。抑或者,毫無相關知識的基里爾等人,過去都沒能察覺到魔法機關在啟動後就一直運作著——或許也能作如是想吧。
不管怎樣……
「娥蘇拉。快把大家集合起來!」
基里爾如是說。
「咦?為——為什麼?究竟發生什麼……」
「我不知謹。雖然不知道——但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更加危險。」
基里爾對一臉惴揣不安的娥蘇拉如此說道。
這座島上所進行的研究,大部分都是兵器,或是相似的玩意兒。
如此一來,擅自自行啟動的魔法機關也很有可能……具有某種破壞性的力量。既然基里爾他們不懂那會是怎樣的玩意兒,那麼當然也沒有停下它的方法了。
「做好準備,以便隨時都能從這座島逃離出去!」
「我……我知……」
她的頭才點到一半。
「……」
娥蘇拉就當場不發一語地以膝著地。
基里爾皺起眉頭,而她就那樣子當著他的眼前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娥蘇拉……?」
基里爾跪在她身旁,把手放在她的顎下。
有脈搏。還活著。貌似昏厥的狀態。
但為何這麼突然?
就在他心生這個疑問的剎那之間——
「喔啊……?」
他的視線搖搖晃晃,陡然傾倒。
基里爾感覺到自己也跟娥蘇拉一樣倒了下來。
沒有痛楚。也不覺得難受。然而,全身卻使不上力。
不只如此,甚至連意識的輪廓也維持不住。
仿佛被強悍的睡魔侵襲了似的——
「糟……了……」
脫口說出這句話,已是他的極限。
下一瞬間,基里爾的意識就完全被黑暗吞沒了。
*
托魯一行人一路上沒遇到什麼特別的阻礙——最後就這樣子抵達了城門處。
正確來說,那是格蘭森城本體的城門。那個出入口連通著格蘭城本體的內部,以及雙重城牆所在的空地——雙重圍牆被建來做為圍住城堡之用。如果要趁亂逃出去的話,與其選擇狹窄又容易擁擠的後門或邊門,倒不如選擇寬廣又容易引人注目的正門,臨機應變的可能性也會比較高。這是托魯一行人判斷的結果
然而……
「——搞什麼?」
城門旁——托魯一行人藏身在柱子的陰影處,皺起眉頭。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每個城門門扉都大大地敞開著。
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問題,看起來應該可以穿過城門進出。
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那些聚集在城門另一側的士兵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仔細一瞧,還不只有士兵而已,在城內工作的傭人們也身在其對面。那些人恐怕是為了什麼要事,而從城堡本體走了出去吧。
他們沒有走回城裡,而是在那裡東跑西顛著。
不對——
「他們是走不回來嗎?」
「那是——」
有某種東西峙立於門外。
那是什麼東西?就算這麼問,托魯和阿卡莉也不曉得答案是什麼。
半透明——宛如玻璃、宛如冰塊的某種東西,就像牆壁一樣,擋在托魯一行人的面前。其透明度非常高。像是緩慢呼吸一樣,那東西每隔一定的時間便發出螢藍色的光芒,所以他們才好不容易得以確認出它的存在。
從那些士兵們、傭人們的模樣看來,這道「牆壁」並不只是封住了城門,而是團團圍住了整座格蘭森城,阻絕了人類的進出。
恐怕連天空——也是如此。不然的話,正在轉播武鬥大會的航天機兵們應該早就察覺異常,返回到城堡里來了才對。
完全被隔絕起來了。
格蘭森城的堡內與堡外。
「!」
他們可以看見士兵們正在門外喊叫的模樣。
原本貼在透明「牆壁」上的士兵們,往左右兩邊分列。他們看見有幾名士兵拔出了劍來突刺。
士兵們的劍,乘載著猛然向前沖的力道,完全——刺不穿「牆壁」。
從劍鋒與之相接的那個點,浮現出了好幾道螢藍色光芒的波紋,簡直就像是投石於水面一樣。但士兵們引發的現象就只到這兒了。他們的劍全都戳不進牆壁里。突刺的力道反撲,讓士兵們亂了姿勢,當場跌倒。
接著上場的是手拿機杖的魔法師。
他們好幾人一齊把機杖朝向「牆壁」,似乎在嘗試消除那道阻礙。
然而——
「———」
他們在空中描繪出魔法陣,然後發動魔法。
從機杖尖端放出來的攻擊性、破壞性魔法,撞上了「牆壁」——但那些魔法也同樣化為波紋,擴散消失。結果跟劍一樣。
「大概是……結界。」
宣告這句話的人,正是嘉依卡。
「素材物質……並用……」
「就是那個『不歸谷』所用的那種東西嗎?」
「唔咿。」
嘉依卡對托魯的詢問點了點頭。
「壓倒性的輸出功率。規模龐大。個人用的機杖魔法——可以干涉。但是,洞會——即時修復。」
螢藍色的光芒的確跟魔法的發動光很像。這應該就是由魔法所發動的屏障沒錯。
這道牆壁,是由會對魔法產生反應的物質所編織而成。若真是這樣,那麼只要確保魔力,也有可能突然之間將這整座格蘭森城包圍住。
不過……要包覆一整座城堡,應該需要多到出奇的魔力才對。
就連在那個「不歸谷」,包覆整座谷的是阻礙魔法偵查的結界——而具有實體的「牆壁」和用來欺瞞的「假人」,則只形成在侵入者周圍的極少一部分。因此,得以藉由嘉依卡的魔法解除掉一部分。
但現在包覆住這整座城的結界——根本與前者相去懸殊。
這裡所消耗的魔力能量……與前者的差距豈止只差了一位數,甚至還差了兩位數、三位數,或者更多。就算用魔法干渉、開了個破洞,其破洞還是會以眼睛跟不上的高速完成修復,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什麼?說起來,這是——」
「為了不要讓身在外面的人進來裡面嗎?還是為了不要讓身在裡面的人逃出去外面呢?」
阿卡莉一邊回頭望向城堡的深處,一邊說道:
「還有,設下這魔法結界的人,是身在外面?還是身在裡面呢?」
「……這自不用說,肯定是那傢伙吧。」
托魯也回頭仰望背後頭上的方向。
好幾層地板、天花板,以及牆壁的另一頭——曾用來當作謁見廳的格蘭森城最頂樓。
那個少年姿態的〈禁忌皇帝〉,現在恐怕還身在那兒吧。已經聽不到戰鬥的聲響了。由此看來,〈神使〉們肯定全滅了。雖然〈禁忌皇帝〉反被打倒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不管這是誰搞的鬼……如果這個結界只是為了不讓〈禁忌皇帝〉逃走,或是為了不讓別人打攪〈禁忌皇帝〉與〈神使〉之間的戰鬥的話,那麼這個結界應該會從更早的階段就展開,而托魯應該也沒辦法進來才對。
這也就是說……應當要想成是戰鬥結束後的〈禁忌皇帝〉設下了這個結界吧。〈禁忌皇帝〉想必已擊斃了那些叫做〈神使〉什麼來著的傢伙。雖然不曉得他是抱著何種心思,做出了封城這樣的舉動——
「總而言之,這樣我們就逃不出去了。」
「唔咿……」
「要去找看看哪裡有類似結界接縫之類的地方嗎?」
托魯一行人目前暫且以逃出這座格蘭森城為第一目標。
既然身為嘉依卡——身為「背棺公主」的使命,已經由「黒色」嘉依卡完成了,那麼托魯一行人就沒有任何須滯留於此的理由了。雖然托魯很想要狠狠地痛罵復活後的賈茲皇帝一頓,但這個就算不是此時此刻做,也沒什麼關係。
現在應以確保嘉依卡——以確保自己的主人「白色嘉依卡」的人身安全為先決條件。托魯做了這樣子的判斷。他們沒必要特意摻和進那些〈神使〉們與〈禁忌皇帝〉之間的爭鬥,而托魯對已復活的〈禁忌皇帝〉的想法也毫無興趣。
不過……現下這個情況……
「不管這是要防堵入侵,還是要阻止逃走,結界要是有漏洞,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果然是這樣嗎?」
托魯回應了阿卡莉合理至極的意見之後——交叉手臂,環於胸前。
「這麼一來……雖然我不是很想啦,但是……」
不對設下這結界的某人……不對〈禁忌皇帝〉做些什麼的話,恐怕是無法從這裡出去了吧。
但話說回來,
阿圖爾·賈茲這號人物願不願意聆聽托魯一行人的話語,可就說不準了。製造出大量的嘉依卡,然後用過即丟。很難想像抱著這種思維的人,會願意聆聽只是碰巧在場的亂破師,以及已無用處的嘉依卡等人的請求。
那麼——
(打倒他?由我們打倒〈禁忌皇帝〉?)
那個怪物是活生生的傳說。就算死了,還是對這個世界有著巨大影響力的「魔王」。只憑一人,便與高手雲集的〈神使〉們打得你死我活。要他們打倒那樣子的怪物……?
(根本不可能。哦不——)
道路往往因這樣子的想法而淤塞。
現在理應列為最優先的是離開這座城堡,而不是打倒〈禁忌皇帝〉。
「——總之,我們先回謁見廳吧丨」
嘉依卡、阿卡莉,然後芙蕾多妮卡——托魯依這個順序環視了一圏。
他們現在還不曉得——事情會變成怎樣。
說到底,他們甚至連自己到底被卷進了什麼事情里,在細節部分上都還是一頭霧水。
但是——
(豈能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呢!我們要活下去。竭盡全力,全體一起。)
棺姬嘉依卡。
縱使她原本是個用過即丟的一次性道具。
但就像托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捨棄亂破師的身分一樣——縱使是那樣的出身背景,人類還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或捨棄其應有的狀態。
人類的一切,並非由自己的出身所決定。
即便遭出身所錮,也還是可以重新推翻無數遍。
做出這樣的表示——即是對這個殘酷世界的報復。托魯這麼心想。
所以……
「走吧!」
托魯如此說完,站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