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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RESURRECTION CEREMONY(2/2)

目錄

「皇像的重生……」

他與其他八個人——正圍著一名少年。

少年擁有著金髮碧眼,如人偶般精美的五官——但他的容貌帶著某種不太自然的感覺。

簡直就像是與浮世毫不相干的幻影一樣——

「至此為止,皆如預定,而且也符合皇像的計劃。」

自報姓名為「奇伊」、被人稱為「奇伊」的少年,無人知其來歷……他用著好似洞穿了本該看不見的事物之表情,將目光朝向遠方如此說道。

遠方——亦即格蘭森城的最上層。

謁見廳即位在那兒。

「問題是接下來。」

「…………」

隨侍於其側的九個人,不發一語。

他們就只是等待著命令而已。

不思考,不煩惱,不悖逆。

若要說為何,這是因為他們是死過一回的人類。至少他們自己承認了這點,也接受了這點。他們不會根據自己的想法、信念或欲望去行動,只是如道具般地運作罷了。

是故,他們才被稱作為——。

只不過……

「…………」

被托魯砍斷左臂而變成獨臂的亞伯力克——凝視著自己所剩的右手,反覆握緊、鬆開拳頭,貌似覺得有什麼異樣。

「上次被他逃了。」

奇伊一臉平靜地如是說。

他說的「上次」,究竟是什麼意思?

「當時皇像竟捨棄了物質性的實體,藉以逃走,著實超出我的意料。為了完全抹除他,必須確實地在皇像恢復成物質的那一刻封滅他才行。」

然而,們聽了奇伊的話,連一聲都不吭,連一動也不動。他們有沒有在聽呢?就算聽了,又到底有沒有聽懂呢?亞伯力克也停下了右手的動作,如雕像般佇立著。

不過,奇伊也沒有很在意這些的樣子。

不消一會兒——

「皇像的重生一旦結束,就馬上衝進去。所有人全都做好準備。」

奇伊眯起雙眼,如此宣布。

雖然仍是無聲無息——但們全都一齊點了點頭。

——————————

托魯·亞裘拉的屍體消失了。

辛從巡邏城內的昴星團六連星眾那兒——收到了這個匯報。

「……怎麼可能……」

史蒂芬——不,「黑色」嘉依卡命令他「暫時不准讓任何人接近謁見廳」。因此,他現在正率領著數名六連星眾,再次檢驗城內的警備機制。

平素「黑色」嘉依卡為了驅動「人偶」,會一直將魔法「網」鋪滿整座城堡。遍布城內的「網」,往往會察覺出侵入城內的敵方。不過,「黑色」嘉依卡目前好像暫時無法控制那個魔法「網」了。

話說回來——

「只要沒有人特別用魔法驅動的話,照理說屍體不可能爬得起來才對。」

事到如今,用魔法驅動托魯的屍體,應該也沒什麼意義了。特地闖入城內,奪取亂破師的遺骸——他可不認為會有異想天開的人去做這種事。活著的時候,被人稱為走狗;死了之後,遺骸被人拋棄不管,也沒有人會去收他們的屍體——這對亂破師而言,再平常不過了。

托魯其實沒死。

比試結束後,醫生們應當已確認了他死亡的事實才對——但老實說,若只是在短時間內暫停心臟跳動的話,連辛也做得到。以為代表的肉體操縱術,並不一定只是「加速」肉體的動作而已。他們也能靠著「放慢到極致」,佯裝出心臟完全停止的假象——即所謂的假死狀態。

若真是如此——他看起來像被貫穿了心臟的那一幕,其實是種錯覺嗎?

「……繼續巡邏城內!我去找公王陛下。」

辛對六連星眾這麼說完之後,便往謁見廳跑去。

每個人都驚愕無比。

賈茲皇帝的——復活儀式。

將死者召喚回陽世。這件事情本身,大抵是偏離常識的異常行為。

但具體的召喚行動,實際進行下來,既令人毛骨悚然,且又褻瀆三觀——仿佛在直截了當地否定在場所有人的常識。

亦即——

「…………」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濕黏的舌頭髮出了聲響。

緊接著是像裂帛般的聲音。但被撕裂的當然並不是布帛。說起來,那根本就不是在「撕裂」。形成肌肉的無數細小纖維,斷裂開來時的聲音酷似布帛破裂的聲響。僅此而已。

潔白皓齒深深咬入。

艷紅小舌嘖嘖舔吮。

這些行為,平凡得不得了——但在此時此景,卻不可能帶來戰慄以外的情緒。

她正在啃食。

「黑色」嘉依卡——正在用她的嘴巴、下顎、牙齒、舌頭,持續咬齧、咀嚼、吞咽、啃食著賈茲皇帝的遺體。從她那副模樣看來,她對「吃人」這個禁忌絲毫沒有半點躊躇。而且,「黑色」嘉依卡反而用快到就算是普通吃飯也不可能做到的神速,將遺體塞入自己的身體裡。

她啃食的氣勢,仿佛在說著「自己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此事而存在」。

接著——

「…………嗚!」

「白色」嘉依卡呻吟出聲。

「黑色」嘉依卡當著驚愕的眾人面前,繼續啃食著遺體。

「白色」看著那幅奇異的光景——在感到「噁心不快」這種理當如此的感覺之前,她反而先心生了「好羨慕」的念頭。她不禁對這樣子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

所謂的「嘉依卡」,是道面具。

所謂的「嘉依卡」,是個假想人格。

那麼,自己的這個衝動,也是打從一開始就被寫入了她的體內嗎?

全部的遺體一旦收集齊全,就會變得——忍不住想要啃食遺體嗎?

「什麼啊!搞什麼鬼啊!那傢伙,竟然做那種——!」

就連大衛,都忍不住以一臉慌亂的模樣大聲叫嚷。

「她是野獸嗎……?」

亞人兵士李奧納多,以鄙棄的語氣脫口而出。

沒錯,那確實是野獸,不,比野獸還不如的所作所為。

同類相食。人類啃食人類。

明明也沒有特別飢餓,卻做出那樣子的舉動——除了這個評語以外,還能用其他怎樣的話來評議呢?這已經談不上是倫理、尊嚴之類的問題了。

然而……怎麼說也不可能毫無意義地做出那樣子的行動。

「…………」

「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無意間視線相交。

從「紅色」嘉依卡的表情可以知道,她也跟「白色」一樣——正被自己心中的反感和衝動震撼著。她正在不知所措。她正在困惑不安。

說起來,「嘉依卡」究竟是為何而生?

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到如今才慢慢地從她們本身遙遠的內心深處、從她們自己的記憶暗處中浮現出來。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已經被編排好的事。

一切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之間,「黑色」嘉依卡竟已吃完大半的遺體。

當然,不管再怎麼咀嚼、壓縮,一個人的五臟六腑,都不可能完整容納一整個人的身體。

「黑色」嘉依卡抱著急速膨脹成更甚孕婦——大到不可思議的腹部。即便如此,她也仍繼續啃食著賈茲皇帝的遺體。

那張白皙的臉孔毫無痛苦之色,浮現出來的反倒是恍惚的笑意。

她一邊用水波瀲濫的雙眸凝視著虛空,一邊咬碎、吞下幾乎可說是最後一部分的遺體——賈茲皇帝的眼球,然後——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嘉依卡將上半

身向後仰。

她似乎已無多餘心力使用魔法操縱其他的傀儡了,其他的嘉依卡們接連不斷地倒下,滾倒在地上。

接著——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她口中,迸發出不曉得究竟是喘息還是吶喊,猶如迎接高潮般的聲音。

「——!」

「黑色」嘉依卡眼珠翻白。下一秒,一隻手臂扎破她的腹部,伸長至虛空之中。

——————————

狂奔、狂奔、再狂奔。

一個勁兒地加速再加速。

辛在通道中如疾風般地飛奔而過。

城內的風景從他的左右兩邊向後流逝。

辛在途中與無數名衛兵、侍女等人擦身而過,但由於辛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幾乎所有人就連自己跟誰——哦不,跟什麼東西交錯而過了,也沒能理解得了。

邊壓抑氣息邊狂奔的技法,對亞裘拉戰魔眾的亂破師而言,是比還要更為高階的奧義。練到極致的話,便真的是暗殺自如。周圍的人們,甚至連被暗殺的本人,都不會察覺到「被殺了」。這個技法,可化「如此暗殺並逃離現場」為可能。就連辛,也都還只是曾使用過這招奧義而已,尚未達到淋漓盡致的程度。

「…………!」

就在他——急奔的當中。

辛突然察覺到了。

所有東西都在轉瞬間向後方飛逝,在此種狀態下,辛的可視範圍一隅,竟存在著猶如靜止般的人影。換句話說,這無非是那些人影也用著和辛一樣的速度,朝謁見廳飛奔而去。

那些人影,數量有將近十人左右。

他們的臉上——都戴著白色的面具。

「什麼人!」

辛這麼問的同時,大概察覺到了。

這些人影——這些傢伙們,是那隊打倒托魯的二人組的同類。

他們的白色面具上,同樣全都只寫著一個數字。這些來歷不明的戰士,將真實面孔隱藏在白色面具的後面,身軀里則隱藏了一身可怕的本領。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哦不,究竟是何方神聖?

光從他們的裝扮看來,既有騎士,也有傭兵、魔法師等等,裝備各自不一……奇怪的是——就連魔法師也正以媲美於辛的速度奔跑著。背著長長的魔法機杖,卻迎風飛奔,身輕如燕得令亂破師相形見絀。

(難道是嗎!)

莫非那名魔法師正在使用辛也熟知的亂破師奧義之一——?就算不是,至少也會是與之同種的技法吧?如果不具有足以耐得住的肉體,那麼這樣做,就只會弄壞自己,到無可挽救能地步。

還是說,讓人看起來覺得是魔法師,但其實是某種騙術?

「你們是什麼人!」

辛再次扔出質問——其中一人忽然將戴著白色面具的臉轉向辛,並對他說道:

「我等乃。」

「……什麼?」

「即執行天意的使者。記住,阻擋我等去路者,形同對上天啐唾!」

「……!」

莫名其妙。

這些人——該不會打算說自己是「天使」吧?

這不就是在說:真的有神存在,並派遣弛的使徒來到了這個世界嗎?

「——可疑的傢伙!」

辛一這麼斷定宣告,下一秒,他便從懷中抽出飛鏢,射了出去。

當然,對外行人而言,那些飛鏢的速度、角度都相當足以斃命——但即使是辛,也沒想過光靠那些飛鏢就能收拾掉他們。如他所料,那些飛鏢全都被疾奔的們擋飛,扎進了牆壁、天花板和地板——當然,這只不過是辛在試他們身手罷了。

下一瞬間,辛從背後拔出了小機劍,拿在手上,朝最近的對手揮砍了過去。

一擊、兩擊、三擊。

鋼鐵互相撞擊的聲響,在通道里來迴蕩漾。

辛與侵入者們彼此都邊狂奔邊互擊,不曾停下腳步,然後他們就這樣子——

「——!」

突然間,約有二名昴星團六連星眾打算阻擋他們,摻和了進來。但辛與侵入者們撞飛了他們,並踢破謁見廳的大門,滾進當中。這扇大門又厚又重,本來光是開合便已相當困難。而今,這扇大門卻像破裂開來似地朝裡頭敞了開來。

然後——

「————」

一股濃密的——血腥味,從辛的鼻間竄過。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辛擋掉了一次對方的攻擊之後,拉開與對方之間的距離——然後回頭望向謁見廳的王座。

王座那兒,竟是一片宛如地獄的景象。這是連辛——連身為亂破師,且經歷過好幾次殘酷戰場的辛,也想像不到的景象。

流著血,倒在王座前的人,是他的主人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

那個以、之名蓋世的史蒂芬,簡直就像是路旁餓莩一樣,如破爛抹布般地倒臥在地板上。他的身體下方聚集了一大片的血泊。

他的周圍,有數名「嘉依卡」也跟他一樣倒在地上。

此外,他附近的地板上,有十具棺材正並排在一起。

其中一副棺材——其旁有「黑色」嘉依卡的身影。

然而……

「……怎麼可能……」

辛茫然低語,渾然忘了自己尚跟別人正戰得火熱。

對辛而言,幸運的是——那些侵入者們也已經沒把辛放在眼裡了。

哦不,他們會拔劍相向,純粹只是因為辛剛才妨礙了他們——那些侵入者們,恐怕打從一開始就對辛絲毫不感興趣。

「…………啊啊……啊…………」

「黑色」嘉依卡正倒地呻吟。

操縱著伊琳娜、愛琳娜,以及其他嘉依卡的她,正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然而,她現在卻流著大量的鮮血,倒臥在血泊之中。

「…………啊……」

她似乎還尚存一息……但從那副模樣看來,她恐怕已經沒救了吧。

她的白皙肚子,被人從下體部位往左右兩邊大大撕裂開來。她的內臟暴露在體外,且正蜷繞於鮮血黏糊的地板上。簡直就像是有人抓住人偶的雙腿,強硬地扳開一樣。她的下半身超越了人體極限,往左右兩側大大地敞開。

更甚者……

「………………」

一名全裸的——少年,從那灘血泊之中悠然起身。

「什麼……你是誰?」

真是莫名其妙。

那名少年究竟是誰?

從原本是「黑色」嘉依卡下半身的位置站起身來的那個人類,究竟是……

不,說起來,那真的是人類嗎?

紫色雙眸、銀色頭髮,簡直……簡直就像是——

「——肅靜!」

冰冷的嗓音,迴蕩在充滿血腥和瘋狂的謁見廳里。

這道聲音發自於那名少年——不過僅僅數秒,但辛仍花了點時間才察覺出這點。

「吾乃皇像。乃本該成為統治者、皇帝之存在是也。」

「————」

其他人好像也同樣覺得莫名其妙。

包括事先被帶來謁見廳的兩名嘉依卡、基烈特隊的成員,以及阿卡莉和與她同行的——名喚妮娃的同伴。除了上述的最後一個人以外,其他人全都以茫然的表情凝望著那名少年,以及如今仍在少年腳邊奄奄一息的「黑色」嘉依卡。

那名少年剛剛說了什麼?

皇像?

統治者?

本該成為皇帝之存在?

「於現世之名,乃是——阿圖爾·賈茲。」

少年泰然自若地如此自報姓名。

「怎麼可能——」

已經死了。

正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嘉依卡們才在收集他的遺體啊?

然而——

(……有一說,說他是高齡三百多歲,甚或是一千多歲的怪物……)

無人知曉阿圖爾·賈茲的出身來歷。

而他所發明出來的技術,大大地改變了戰國時代的面貌——原本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理所當然的原始面貌。

以往的戰鬥,只是高舉著

劍,鏗鏗鏘鏘地互相砍殺而已。自從有了魔法技術之後,以攻擊魔法的較勁為首,戰場上既有了航天機兵翱翔於天空,還出現了航天要塞之類的東西。

這些東西,據說全都是發源自賈茲帝國的技術。

換言之——

(賈茲皇帝透過某種方法,讓自己連在死後也能使用復活的秘術……?)

而那種秘術,如果真的需要用到「遺體」的話呢?

「——辛苦你了。」

他白皙的腳,將腳下的血泊,以及蜷曲於血泊之中的內臟,踐踏得一蹋糊塗。

他悠然佇立的裸體,看起來竟像在轉瞬間逐漸長大,這難道是眼睛的錯覺嗎?

抑或者——

「父……親大……人……」

「黑色」嘉伊卡的下半身被活生生往左右兩邊撕裂開來。她出聲呼喚那名少年,同時呼吸逐漸衰弱下來。她雙眼的焦點,已經沒有對準任何地方。恐怕連認知那名少年到底有無回應呼喚,也很困難了吧。

「『祓禊』已經結束了。你可以死了。」

少年瞥了一眼瀕死的嘉依卡,然後如此宣告。

「…………」

「黑色」嘉依卡似乎想說些什麼而開合著嘴,然後——就在此刻,她永遠停止不動了。

「白色」、「紅色」嘉依卡與其從者們,以及基烈特隊的成員等人,就只是愣愣地望著那幅景象。其中應該有人甚至就連發生了什麼事,也還搞不太清楚吧。

即便親眼見了,也肯定無法相信。

身材嬌小的少女——居然「分娩」出跟自己同樣大小的少年。

相對於他們,這名少年,哦不,已經復活的阿圖爾·賈茲卻是一臉平靜。

「……汝等是嗎?」

阿圖爾·賈茲環視著周圍不知何時已然包圍住他的九道人影。

除了其中一人以外,其餘所有人全都戴著白色面具——他們稱呼自己為,而阿圖爾·賈茲也這麼稱呼他們。

如此一來,「他們是」一事,至少對阿圖爾·賈茲和們而言,算是既定的事實吧?

「嗯哼——」

阿圖爾·賈茲用單手把位於近旁的「黑色」嘉依卡輪椅拉近自己,然後從輪椅里拔出了形似機杖的道具。那機杖儼然是以摺疊的狀態收納在輪椅里——看來「黑色」嘉依卡先前所使用的魔法,應該就是運用這把機杖發動出來的。

接著——他用赤腳的腳尖,踩了一下倒在他附近的其他嘉依卡的劍,讓劍反彈跳起。他伸出右手接住旋轉的長劍,試手轉了一圈——再緊緊握好長劍。

右手持長劍,左手拿機杖。

儘管裸體,唯獨武器裝備卻已然充足。

更甚者——

「來吧,妮娃·萊妲。我的『手杖』啊!」

「白色」嘉依卡聞言,愕然回頭望向身旁。

「不——」

白色嘉依卡恐怕是想說「不行」吧。

不過,她話並未說完,伸長的手也空虛地橫切在半空中。妮娃·萊妲——「白色」帶著的那名陰陽妖瞳少女滑行般地往阿圖爾·賈茲身邊飛奔而去。

「——出來吧。吾之神器!」

這正是——啟動的信號。

阿圖爾發話的同時,銀藍色的光芒包圍住妮娃的身體。

「……」

芷依塔、馬特烏斯、賽爾瑪等諸位魔法師們,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這應該是因為他們發現到包圍妮娃的銀藍色光芒,正是魔法的發動光吧。同時,他們應該也注意到了,那本來是棄獸的一種——裝鎧龍所使用的「變身」魔法。

少女的姿態在光芒中變樣以後,又重新構築成別的樣貌。

她包住了阿圖爾·賈茲——正確來說,是安裝在他的雙臂上,以及他手持的機杖、長劍上,變成了奇形怪狀,既不像鎧甲、也不像劍、更不像手杖的某種東西。

「察覺出吾之計劃,打算再一次確實地——這次不只是要來殺死吾,而是企圖要來封滅吾這個存在吧?為此而等著吾再次獲得物質性的實體……」

阿圖爾再次環視包圍住自己的們,然後如此說道:

「不過,你們已經遲了。」

既非誇耀,亦非嘲笑。

阿圖爾宣告的語氣,宛如只是在說明理所當然的道理罷了。

「『轉生』已然完成。吾已非汝等可以打倒得了。」

下一瞬間——

「——!」

稱為的男人們,一齊朝猛衝了上去。

——————————

這或許是打從一開始就被灌輸在她們腦里的知識吧。

阿圖爾·賈茲的復活。

事實擺在眼前之後,原本一直長眠在她意識深處的知識,慢慢地浮了上來,擴展到表層意識之上——「白色」嘉依卡這麼覺得。

「我是——我們是……」

人稱「嘉依卡」的傢伙,原本就不曾存在。

哦不。全部的嘉依卡,僅只是這樣子的虛擬人格罷了——從原本僅僅一名的「原型嘉依卡」身上轉送出信息,在該信息里編入多樣性之後呈現出來的模擬人格。

「身為原型嘉依卡」,確實在那一天、在賈茲帝國崩毀的那個時候就被殺死了。

八英雄將她和一起殺死了。

然而——嘉依卡的人格和記憶,透過事先準備好的魔法機關,被複製、轉送了出去。孤兒們也同樣在事先就已準備好。嵌在孤兒們腦海里的魔法術式,便接收了嘉依卡的人格和記憶。

現在的嘉依卡們,是藉此抹蓋原生人格而誕生出來的——說起來,就像是寄生生物一樣。

甭提她們自己究竟是冒牌貨還是本尊了,她們根本就連「人類」都不算。

而且,她們的存在理由——是收集被人殺害的賈茲皇帝遺體,啃食遺體之後,在體內提煉、「過濾」皇帝的構成資訊,於胎盤內再次將皇帝重新塑造成活人的形態。

換言之,即是活生生的轉生處理器。

在「嘉依卡」的人格和記憶里編入了多樣性,則是為了避免所有的「嘉依卡」會由於同一個理由而全滅。僅僅如此而已,並無其他理由。

她們並不是由男女之愛所誕生下來的生命,而是在冷靜透徹的盤算與計劃之下,被人創造出來的——虛假存在。她們不具肉體,本來也稱不上是精神,只是偽裝成人類的——區區「信息」罷了。

「我是——我們是……」

「紅色」嘉依卡也在一旁茫然地溢出了低喃。

沉眠已久的知識,也從她內心深處解放出來了吧。

一旦被迫知曉這樣子的事實,肯定任誰都會茫然自失。

自己的辛勞、喜怒哀樂,全都只是為了收集,重新構築禁忌皇帝的遺體而已——而且,「黑色」既然已完成了此事,那麼現在的「紅色」與「白色」,就只是半點用處都沒派上便道人拋棄的「多餘」道具罷了。

哦不,就連「黑色」,阿圖爾·賈茲也已經不需要她了。

打從一開始,她們就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所謂的「嘉依卡」,就只是這樣子的存在。

「我——」

究竟是為了什麼?

此時此刻就算問了也無濟於事——儘管「白色」嘉依卡心裡明白,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這麼問。雖然她也明白—未必能從誰的口中獲得答案。

——————————

「——退下,們!」

隨著他的話語一同猛然揮出的劍擊——竟然有這樣的事,他只憑一擊,就砍死了一名。

跑經阿圖爾·賈茲身旁的那名,在下一瞬間,跟他手上的長柄戰斧一起被劈成兩半,在地板上彈滾著。刻著「陸」字的白色面具裂開,一張毫無表情的死者臉龐,從面具底下露了出來。

要靠斬擊將一個人類一分為二,需要相當的力氣、速度,以及角度的透析能力。最適當的角度、最適當的瞬間、最適當的速度,在剎那間使出這些、用自己的肉體展現這些——理論上講起來極為單純明了,實際執行起來卻是困難無比。

「吾已非汝等可以打倒得了。」

妮娃·萊妲「強化」了他的武器。那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長度大小成長為等於長槍的武器……阿圖爾·賈茲穩妥地使著,就連呼吸的空檔,他也不忘誦詠咒文,同時並用魔法與斬擊。

如怪物般的強大。

完全脫離常識——換言之,打算用常識去推量他的強大,這件事本身就是大錯特錯。

是故……

「——!」

另一個趁阿圖爾·賈茲用力揮劍的一瞬間發動突擊。然而,他的舉動被爆發性地擴展開來的魔法屏障擋了下來——不只如此,他甚至還被魔法刮飛,猛地撞上牆壁。

阿圖爾·賈茲的咒文誦詠又快速又高深,其他人幾乎連聽都聽不清楚——甚至也很難事先辨別他的咒文種類。就算沒有劍,或許只靠魔法也能與兩名以上的劍士對戰。擁有著足以辦到此事的力量也說不定。

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原本——魔法師成不了戰爭的主力,雖也有單純只是人數稀少的因素在,不過,也是因為一旦發生戰鬥時,往往會被擅於直接格鬥的人們獵殺。

魔法師若無擅長格鬥者的支援,在戰場上大多無法一擊就擊出滿意的魔法。

魔法師要透過咒文誦詠,調整現場的方位、星辰、氣溫、濕度,以及其他諸多要素,將術式最佳化之後才發出魔法——由於發動魔法的程序太過複雜,因此就算是人稱一流的魔法師,無論如何行動都會迫不得已地變得遲鈍。

然而,阿圖爾·賈茲卻以普通魔法師的好幾倍——哦不,是以好幾十倍的速度判斷好狀況、選擇好咒文,然後誦詠出壓縮好的咒文。正因為這樣,他才能用幾乎和劍擊一樣的高速,陸續放出魔法攻擊。抑或者,安裝在機杖和長劍上、與之一體化的妮娃,其力量——其功能亦跟這有關係也說不定。

不管怎樣,他就是能夠同時連續使出劍擊和魔法。

換言之,他防禦的同時也能進行攻擊。抑或者,能夠同時朝兩個方向使出致命的威力。

無論普通的人類擁有再怎樣高段的技能,也沒道理打得贏這樣子的怪物。

接著——

「——危險!」

「白色」嘉依卡茫然地看著他們的對戰——這時,有人從旁邊用身體撞開了她,保住了她一命。

「——阿卡莉。」

「現在可不是恍惚的時候啊!」

帶著嘉依卡在地上翻滾的阿卡莉,罕見地用大叫般的語氣對她如此說道。仔細一瞧——「白色」嘉依卡轉瞬前所佇立的那個地方——周圍的地板都燒焦了,還冒出好幾道白煙。

阿圖爾·賈茲與們戰鬥的餘波。

阿卡莉剛才沒有保護她的話,「白色」嘉依卡恐怕已迎面遭到波及了吧。

她再次從阿圖爾·賈茲與之間的戰鬥移開視線,張望了一下四周之後——發現大家雖仍被安著手銬腳鏢,但大衛和賽爾瑪正保護「紅色」嘉依卡、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保護著芷伊塔,全都已經退避到牆邊去了。

「我們也該趕緊逃命了!」

阿卡莉這樣告知她:

「已經沒有逗留在此的意義了吧。」

「逃命……」

「白色」嘉依卡精神恍惚地喃喃低語:

「為了……什麼?」

要逃去哪裡?為何要逃?

她明明已經沒有活著的意義了。

「別說蠢話了,再待下去會死啊!」

「死……」

為了繼續活下去?

但是,她自己原本就是「活著」的嗎?

她只是區區的傀儡。活著的目的、意義,全都只是別人賦予她、暫時借給她的東西。

哦不,話說回來,甚至就連這具身體,原本也只不過是別人的東西。

她只不過是複寫在別人上頭的人格,沒有形體的面具,有如幽靈般的玩意兒罷了。

她失去了一切的存在理由。就連她本該依靠而立的自我存在,也遭到了否定。就連身為傀儡,也只不過是為求確實而多做出來的「備品」罷了。

要這樣子的自己今後也繼續活下去,是要她何去何從?是要她做什麼呢?

「嘉依卡!」

阿卡莉抓住嘉依卡的衣領,強硬地拖著她。

她們根本無暇取下手銬腳鏍——還有,在戴著手銬腳銬的狀態下,阿卡莉無論如何也無法使出原本真正的力量。剛才能保住嘉依卡一命,幾乎像是奇蹟一樣。

然而——

「阿卡莉,逃。」

嘉依卡說道:

「阿卡莉——有,活著的意義。」

可是,她自己沒有。

所以——

「少說蠢——」

這時,轟隆巨響蓋住了阿卡莉還沒說完的「少說蠢話了」這句話的後半。

嘉依卡和阿卡莉馬上回頭一看,看見了天花板正朝著自己崩塌下來,原本支撐著天花板的石柱也將倒塌。恐怕是阿圖爾·賈茲所放出的攻擊魔法,破壞了石柱的基座部分吧。

「阿卡莉!」

「————」

阿卡莉本來打算抱著嘉依卡往旁邊跳去——但腳鐐絆住了她。阿卡莉再次與嘉依卡一起滾倒在地板上——演變成了如此醜態。

天花板和石柱隨著轟隆巨響,朝她們壓下來。

極為單純且易懂的——威力及威脅。那種壓倒性的重量,無疑會壓爛她們兩人。人類的肉體沒有那麼強壯,在變成石柱和天花板的肉墊之後,不可能維持得了原來的形狀。

嘉依卡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就在——

「抱歉——」

—這一剎那。

「——我來遲了。」

與此情此景毫不相稱的沉著嗓音,如是說道。

「……咦?」

下一瞬間,嘉依卡看到——石柱倒向了她們的身側。

那石柱本來應該會筆直地倒向嘉依卡和阿卡莉,把她們壓扁才對。但是,石柱竟遠遠地偏離了她們,倒向別處。石柱倒下的軌跡,肯定是在中途——由於某人施加的力量而改變了吧。

是什麼人的力量?

是以讓倒下的石柱轉向?

那是——

「——!」

仔細一瞧,崩塌的天花板瓦礫紛紛散落在周圍——就只散落在周圍而已,宛如那些瓦礫在

閃避著嘉依卡和阿卡莉一樣。是有什麼人用魔法保護她們嗎?還是說——雖然難以想像,莫非有什麼人,把落下來的瓦礫全部——沒錯,就是「全部」——都彈飛了呢?

「——哥……哥哥?」

阿卡莉愕然低語。

這一句話引得嘉依卡連忙回過頭去。

這時,她看到了——白銀與漆黑的皚甲。

然後……

「都是因為芙蕾多妮卡在最後關頭提了任性的要求吶……」

「托魯……?」

沒錯。

嘉依卡她們回過頭去所看見的那個男人——那張臉確實是她們見慣的托魯·亞裘拉。

但是,脖子以下……卻與平常大相逕庭。

他身穿著白銀與漆黑搭配在一起的鎧甲,迥異於他平常所穿的黑色亂破師裝束。那並非騎士們常穿的那種誇張鎧甲。鎧甲上的接合線,仿佛就是按照著他身體的肌肉,去依樣畫葫蘆而成。那鎧甲包覆著托魯的身體,看起來比托魯的身體大了一圈。

嘉依卡從未看過托魯穿上這樣子的鎧甲。

不——這是……

「托魯!」

托魯轉頭望向這道叫聲的來源。

儘管在牆邊面露著半混亂的表情——恐怕還沒來得及理解現在的情況吧——辛依然目不轉睛地睨視著托魯這邊。

「你——果然!」

「欺敵乃亂破師之根本啊?你應該不會說我卑鄙吧!」

托魯露齒而笑。

嘉依卡發現他的那一對虎牙,尖銳得簡直就像是野獸一樣。

「托魯!」

或許是真的混亂到失去判斷力了吧?

辛朝托魯猛衝了過來,同時放出好幾把飛鏢。

托魯用握在雙手上的兩把小機劍,彈飛辛的飛鏢,然後——

「————」

辛趁機揮起小機劍,朝為了防禦飛鏢而展開雙臂的托魯劈了過去。

那小機劍從托魯所穿的鎧甲縫隙滑了進去,朝心臟而去——

「唔?」

停住了。

辛的小機劍,在砍入約一層薄皮左右的地方時,被緊緊地咬住了——正如字面所述,被緊緊地「咬」住了。

「托魯,你這傢伙!」

辛並未執著於他的武器。他立即抽手放開小機劍的劍柄,往後跳去。

然而,小機劍並沒有掉下來。托魯的鎧甲——那簡直不像是縫隙,而是像嘴巴一樣地咬住了小機劍,把小機劍的劍身硬生生地咬斷了。

「是啊,你猜得沒錯。」

托魯聳了聳肩說道:

「我已經不是亂破師了。而是龍騎士——辛哥。」

——————————

機杖怒號,長劍低吟。

斬擊與魔法同時發動攻擊。

施加了衝擊波與火焰的魔法攻擊,沿著斬擊的軌道而去,將從稍遠位置連續射出弓箭的身體轟飛——並像是嫌不夠狠似地,讓那身體在空中四分五裂。阿圖爾·賈茲的攻擊豈止是一擊斃命,甚至是一擊必滅。一旦正面中招,就會連屍體都不剩。

接著——

「……!」

另一名被殺傷——不,被破壞了以後,其殘骸傾倒於地。

在那殘骸前方——

「……奇怪。」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那兒了呢?

奇伊以平靜坦然的模樣,佇立在陷入戰火的現場,簡直就像是在說自己與這戰場無關一樣。

「皇像確實乃特製而成。不特別的話,會無法成為這個世界的『漩渦中心』,無法成為驅動這個世界的道具。不過,即便如此,這戰鬥力顯然與初期設定不同。確確實實打倒八具,在這種情況下——儘管當初為求萬全,投入了九具,但這方反而毫無可施之計,一個個遭消滅。」

奇伊歪頭納悶,仿佛在訝異本該正確的計算結果、帳目金額,居然怎麼樣都對不起來。

阿圖爾·賈茲朝著他——

「愚蠢。」

如此評語。

「為了除去汝等——不,為了除去汝所設下的諸多制約,吾特意死了一回,過濾掉多餘的資訊,再次重塑了肉體。吾又怎麼可能會繼續維持原來的性能呢?汝該不會以為,只要再一次找來,就能封滅吾了吧?」

「…………」

奇伊眯起眼來,望向阿圖爾·賈茲。

他既不發怒,也不微笑,甚至連點不甘心的樣子也沒有。他淡淡地說道:

「雖然我能理解你的那套說法,但皇像原本應已在物質上被設定成『人類』這個形態最接近極限的數值了。肌肉的反應速度、神經的反應速度、骨骼的強度、體溫、脈搏的自律調整功能以及其他等等——在各種方面,已是最強、最厲害的人類。再更進一步強化的話,最後會失去平衡,在極短的時間內引發崩壞。」

「——是啊。」

阿圖爾·賈茲滿不在乎地承認了。

「當然,就算那樣也無所謂。」

「…………」

奇伊不發一語——不曉得是出於吃驚,或是傻眼,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接著——

「…………」

阿圖爾·賈茲瞥了一眼尚未逃出謁見廳的托魯等人,然後如此宣告:

「趕緊退下吧,有形無形們。吾自此刻起,要討伐『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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