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DEFEAT AND VIOLATION(1/2)
端上來的食物——以「公王的餐點」這個觀點來看,反而可說是有點簡陋。
僅用了長桌的一端,放在桌上的盤子也只有三盤而已。菜量雖然相對算多,但並未使用高級食材,也沒有刻意裝飾擺盤,更不是什麼透過講究的料理方法所烹製而成的菜餚。
菜色內容跟兵營所提供的差不了多少。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默默地把那些食物吃得精光。
仿佛就連用餐也是一種鍛鍊,而非味覺上的享受。
完全就是一副應了、這類綽號所該有的樣子。在牆邊伺候的女僕們,也是一臉緊張的神色。充斥在他身邊的,不是用餐時的祥和氣氛,而是近似於戰場——有種冰冷造作的感覺。
武鬥大會決賽第一天——剛過晌午。
早上的十場比試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午餐休息時間。
不只哈爾特根公王等人而已,參賽選手們以及城外的觀賽者們,也都在一邊回味著早上的比試,一邊興奮地用餐吧。
這時——
「父親大人。」
「父親大人。」
少女們在史蒂芬的左右兩側喚了一聲。
兩個相同容貌、相同衣著的養女——伊琳娜和愛琳娜。
儘管她們同樣坐在餐桌邊,但她們沒吃任何東西。她們的手邊,就只各配置了一隻黃銅製的杯子。她們就只喝著那個而已。
所有的女僕——全都知道……那杯中究竟斟滿了什麼。
公王的兩位養女,完全沒有吃過那以外的任何東西——這兩年多來皆是如此。服侍她們用餐的人理所當然知道這件事實,但被禁止過問更多。上呈意見的臣子,被公王砍斷了頭顱。公王單手持著沾滿鮮血的劍,說出了這麼一句:「好奇心會害死一隻貓。」如此一來,喜歡探問的女僕們,也不得不噤若寒蟬了。
言歸正傳——
「話說啊,前陣子捉到的謀反人士,可以殺掉了嗎?」
「可以嗎?」
如此詢問的少女們,表情和聲音簡直就像是在向雙親央求些小玩具的幼童一樣。
根據不同的思考方式,她們的措詞會令人不由自主感到顫慄——
「隨你們高興去做吧。」
史蒂芬卻喜笑顏開地說道。
他只會對這兩個養女,露出這樣子的笑饜。
她們應該也對這點心知肚明,於是用帶點得意的笑容對彼此點了點頭,然後用歌唱般的語
調繼續說:
「得到准許了。」
「准許了呢。」
「那就殺死他們吧。」
「就那麼做吧。」
周圍的女僕們竭盡全力保持面不改色,她們一動也不動,就只是一直持續站著。
自己是雕像,只是個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的物品——女僕們對自己這麼催眠著。
如果對她們兩人在此交談的對話內容都一一介懷於心,馬上就會忍耐不下去。放棄身為人類的思考能力,才是在這城堡里最能確實保住性命的方法。
「今天抓到的傢伙們,要拿他們怎麼辦呢?」
「那些人還有利用價值。」
「或許吧。」
少女們啜飲黃銅杯里的東西。
類似鐵鏽的氣味,慢慢地往四周擴散開來。
「總之,先讓他們活到一輪的比試結束為止吧?」
「說得也是呢。就那樣做吧。」
「下午的比試也好令人期待呢。」
「真的——好期待呢。」
少女們一邊嘻嘻竊笑,一邊互相交談。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就只是用充滿慈愛的視線注視著她們,宛如父親看著天真無邪的小孩們在嬉戲玩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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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與鋼鐵互擊的聲響,劃破了虛空。
劍鋒相擦,迸出了火花。
匍匐在地面上往前推進的劍尖,突然間騰躍了起來。
「——!」
劍的刺擊,本來絕不可能從這個角度而來。
通常劍不會彎,鞭不能刺。不過,唯獨融合了這兩者特性的武器,可以化這種出人意料的奇襲攻擊為可能。
蛇咬劍獨特的一擊。
然而——
「少囂張了!」
劍士用左手拔出小短劍,揮掉這一擊。
不,他不只是揮掉而已。他往前一踏,用藏有鐵片的皮靴,踩住了因被人揮掉而失去勁道的蛇咬劍尖端。
劍士一看,就知道對手的武器是蛇咬劍。所以,他應該也大致預測到對手的攻擊方法了吧。
「受死吧!」
劍士一邊扔掉短劍,一邊用雙手持劍,使出斬擊。
但這招卻被從旁伸來的長槍槍柄擋下來了。
「嘖——」
火花迸出——長槍槍柄也是金屬制——劍士見狀,眯著眼往後方跳去。他沒有勉強地窮追不捨。看來他似乎深懂對戰——尤其互砍——的時機策略。
「……」
「……」
剎那間的激烈攻防一旦結束,雙方便同時拉開距離——然後觀察情況,以待時機。
如是反覆。
下午的比試——輪到了紅色嘉依卡這一組。
對手是同樣都使長劍的兩名劍士。
光是能在預賽中倖存下來,便代表他們都是不容小覷的能人好手。
不過——
「…………」
托魯此刻在設於競技場旁的觀戰席上,和芙蕾多妮卡一起觀看賽況。
這地方不論好壞,總之比賽的氣氛就是會直接傳遞過來——換言之,即是最前線。對於擅長武藝的人來說,這既是可以直接感受敵手氣息的地方,也是打探敵手情況的絕佳場所——說不定下次就輪到自己遇上目前場中的傢伙了。
「托魯?」
在他身邊的芙蕾多妮卡,忽然一臉疑惑地歪頭詢問:
「怎麼了嗎?」
「……很奇怪。」
托魯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那傢伙的——動作……」
他的視線對準的並非戰鬥中的紅色嘉依卡,而是待在紅色嘉依卡身旁的大衛。紅色嘉依卡的隨從——使槍的傭兵,仍跟往常一樣,以矯捷的長槍花招玩弄對手——看起來是這樣。
然而……
「他收回長槍的動作,應該會再更快一點才對。」
「是嗎?」
「…………」
芙蕾多妮卡似乎沒有察覺——但曾和大衛直接對打過的托魯,卻看得一清二楚。
大衛不是平時正常的狀態。
那男人的基本戰鬥能力異常高強,乍看之下,當然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但是,一跟托魯記憶中的大衛相較,就會發現儘管只有一點點,他的動作仍有些滯鈍。尤其在他大幅度地揮舞長槍之際,會有一剎那無意義的停頓。
簡直就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似的。
(這麼說來,我記得那傢伙在那座島上時好像有受傷?)
前陣子他們去了——賈茲帝國殘黨所隱居的那座島。
大衛似乎在那時的混戰中,腹部受了傷。雖然他本人隱瞞不說——但在搭上芙蕾多妮卡,即將要離開島上之際,托魯等人察覺到了微微滲血的味道。一問之下,紅色嘉依卡才承認了這件事。
(雖然跟傷口深淺也有關,但那傷口應該不可能會在一周左右就痊癒。)
而在旅行途中,傷口想必會恢復得更慢。
他們與托魯一行人不同。多虧了芙蕾多妮卡,托魯他們用不著擔心這一點。
(雖然在預賽大亂鬥時,情況並非如此——)
二對二,而且是跟相當厲害的好手對戰。在這種情況下要保護傷口的話,肯定無法使出全力吧。更何況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已經在預賽時曝光,所以對方對蛇咬劍的奇襲攻擊,絲毫沒有半點疏忽鬆懈。
結果紅色嘉依卡和大衛,就這樣子慢慢地、慢慢地被壓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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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女坐在輪椅上,注視著水晶盤。
映照在水晶盤面上的——恰巧正是比賽中的紅色嘉依卡兩人。
手上縱情恣意地操弄著蛇咬劍,本身也以敏捷的動作耍弄著對手。紅色嘉依卡以此為基本風格的姿態,確實很值得一看。那躍動的肢體,具備著健康的美。
然而——
「……好靈巧的身體。」
黑衣少女用拉克語喃喃自語:
「自由
自在地跑跳、感受……」
那張孩子氣的臉上,有一瞬間——掠過了一絲幽暗之色。
「真教人嫉妒。」
她應該是拿紅色嘉依卡和坐在輪椅上的自己做比較吧?
「如果我有那種身體,我也可以取悅得了史蒂芬吶。」
她說的「史蒂芬」,是指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嗎?
那麼,這位少女——擁有銀髮紫眸的黑衣少女,並非伊琳娜或愛琳娜,而是哈爾特根公王身旁的第三位嘉依卡囉?
抑或者……
「真教人嫉妒。啊啊,真教人嫉妒。不過——沒關係。」
身穿黑衣的嘉依卡,如歌唱般地說:
「那具身體,也很快就會是我的東西了。」
黑衣嘉依卡漾起可說是爽朗的笑容,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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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況輕易地失衡了。
起因在於嘉依卡被腳邊的小石頭絆到。
伸展開來使用時,劍能像鞭子一樣地活動——要將劍的動作控制成強而有力的斬擊,使用者必須利用重心腳,做出好幾個旋轉運動。腳踝、膝蓋、腰部、肩膀、手肘、手腕,施加在各處關節的小小旋轉力,最終會成為蛇咬劍的波動,然後襲向敵人。
不過,她最初踏出的腳尖,踩在了一顆不穩的小石頭上。
僅僅一瞬間,嘉依卡就姿勢大亂了。
而就在那一瞬間——敵手劍士朝她刺了過來。
既銳利又迅猛的劍尖,逼近到她跟前。
相對於此,由於嘉依卡搞砸了旋轉運動的第一步,因此她的蛇咬劍動作慢了一步。
她連彈開或閃避對方武器的餘裕也沒有。她的身體姿勢,反倒受蛇咬劍的重量所影響而失去了平衡。失衡的身體,讓她也無暇拔出插在腰後以備不時之需的短劍。
「————!」
對手出的招,當然帶著打算殺死她的氣勢。
彼此的實力在伯仲之間,可不是什麼能夠放水的對象。
是故——
「嗚……!」
嘉依卡立即舉起左臂,擋在身前。
如果能用一隻左手當盾,擋掉對手的刺擊,或削減其威力的話,至少可以免去被刺中胸口或喉頭而當場死亡的下場。
然而……
「————「
對手的動作亂了。
劍尖大大地抖了一下,然後刺向虛空。
心想「發生了什麼事?」而睜開眼的嘉依卡——看見了深陷於劍士腹部的長槍底部金屬箍。
「大衛!」
嘉依卡的隨從傭兵。
但是,他自己也在用傷口未愈的身體,與強敵劍士對戰。所以,他應該也無暇顧及她這邊才對——
「…………嘖!」
大衛短促地嘖了一聲。
他相當勉強自己吧——大衛的姿勢大亂。而他原本對峙的劍士,其手上的劍正深深刺入大衛的肚子裡。
「大衛……!」
「別恍神啊!」
大衛的叱吒聲轟然響起。
「——!」
失神只有一瞬的話,那麼躊躇也只有一瞬。
嘉依卡重新揮起蛇咬劍,將這條兇器纏上了劍士的手臂——穿刺了大衛腹部的那名劍土。
「——」
她發出不成聲的憤怒叫喊,同時將蛇咬劍用力一拉。
大量的鮮血和慘叫聲一起灑落在四周,劍士的右臂飛舞在空中。
紅色嘉依卡連忙將蛇咬劍恢復成原本的長劍狀態,同時跑向趴倒在地的大衛所在之處。她跪在他身旁,拼命地想要扳起他的身子、查看他的傷口。
接著——
「大衛!大衛!你沒事——」
「笨蛋,後——」
「——!」
就在她回過頭去的這瞬間——
對方揮下來的斬擊,剜開了紅色嘉依卡的背部。
「……!」
她最初感覺到的是衝擊。接著是熱,最後才是痛楚。
從背上噴出來的血霧染遍她全身,紅色嘉依卡當場趴倒在地。
「喂,嘉依卡!」
「…………嗚。」
就連大衛的叫喚,嘉依卡也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回應了。
她的視野因疼痛和惡寒而急遠變窄。她甚至連這就是急速失血的症狀,也無法理解了。
隨後——
「這個王八小蹄子……!」
適才右臂被砍斷的劍士如此呻吟怒罵,站在倒地不起的嘉依卡身旁。他的傷口被捆綁著,興許是暫且先做了急救措施吧。他之前用右手攥住的劍,現在則拿在他所剩的左手之中。
「受死——」
他反手舉起劍來。
已經無需任何技巧。尖端銳利的兇器,只要往下一刺,不管是脖子還是肚子,必定會貫穿少女柔軟的身體吧。
「——吧!」
鋼鐵的悲鳴響徹會場。
「——!」
那名成了獨臂的劍士,回頭望向突然從自己手中飛出去的那把劍……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的手。
一個不知打哪兒飛來的黑色飛鏢,貫穿他的手腕。
「…………托魯。」
他知道身旁的芙蕾多妮卡正用一臉愣怔的表情盯著他瞧。
「…………」
——搞砸了。
即便他這麼想,也已經遲了。
托魯維持著丟完飛鏢的姿勢,短促地呻吟了一聲。
在他周圍的其他大會參賽者們也驚訝地看著他。在觀賽場地稍遠處觀賞比試的觀眾們,恐怕也一樣吧。他們肯定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由自主地介入了比試。
而且還是為了拯救紅色嘉依卡——很有可能是他過不久就要對戰的「敵人」。
把理與情放上天平後,有時候比起前者,他反而以後者為優先——身為亂破師,這可是一個大缺點。托魯常常被人這麼說,而他這次也不小心出面了。
當然,在比試中做了這種事,會變得如何……
「——違反大會規則啊。」
響起這句話的下一瞬間,托魯的左右兩側——有短劍抵住了他的脖子。短劍雖短,卻又寬又厚,像柴刀一樣。儘管多少有點鈍,但施加點力道,就可以割斷人類的脖子了。
「…………」
曾幾何時,竟已來到了他的身邊?
握著短劍的傢伙,正是身穿著灰色亂破師裝束的昴星團六連星眾。
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混在其他武鬥大會參賽者之中,待在這觀賽場地里了吧。並不僅限於托魯——參賽者們在觀戰時,一旦做出妨礙比試的行動,這些人員恐怕就會馬上出面制止。
接著——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在離他稍遠的位置——不知打從何時起就坐在那兒——悠哉坐在位子上的辛,對著他如此說道:
「托魯,你就是這點不行吶。」
「………」
托魯只把視線轉向了辛。
因為一旦亂動身子,短劍應該會瞬間砍斷他的脖子吧。
「被眼前短淺的感情所左右,這樣就跟野獸沒兩樣啦。」
辛這麼說完之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就算在比試時被殺,也不得有任何怨言。
當初報名參賽時,參賽者們都簽下了大意如此的誓約書。
不過,這並非指「戰敗者必定會被殺死」。意識不明、半身不遂等等——當陷於顯然無法再繼續戰鬥的狀態時,比試便就此立分勝負,負責警備的衛兵們會進場干預。而如果治得了的話,則會為負傷的參賽者進行治療。
這點——對於大衛和嘉依卡也同樣適用。
「…………」
在現場被簡單施以止血措施之後——嘉依卡被運走了。她被砍中了背部,所以現在於擔架上側躺著。運著大衛的擔架就在她身旁,可以聽到大衛在擔架上發出的呻吟聲。遭嘉依卡斬斷手臂的劍士,恐怕也同樣被人以擔架運送著吧。
然後——
「——托魯。」
熟悉的青年身影……從她可視範圍的一隅閃掠而過。
當然,嘉依卡早已察覺到,救了自己一命的東西,正是托魯所丟出來的飛鏢。
不過,那行為顯然違反大會的規則。
想當然耳——
「…………」
視線有一瞬間相交在一起。
托魯·亞裘拉被兩名灰色裝束的
蒙面人物從兩側箝制住,在脖子被短劍抵著的狀態下,被人帶著走。其身後也跟著他的女性搭檔——是名叫芙蕾多妮卡嗎?她身上似乎並沒有被人抵著強制她跟著走的武器。不過,托魯被他們抓為人質,所以她也無法自由行動吧。
托魯不發一語。
也並未露出任何喜怒哀樂的表情。
不過——
「托魯……」
「…………」
托魯輕輕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對她說「別在意」似的。
嘉依卡想起身追在他身後——但只是微微一動,劇痛就傳遍背部,讓她根本無法那麼做——而她一打算移動,抬著擔架的衛兵們就對她說「別給我們添麻煩!」並把她扣住。
——至少讓我說聲謝謝。
這份心情和痛楚,漸漸地融化於從彼端逼近的闐黑之中。
過沒多久,嘉依卡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
束手無策地虛度光陰——著實令人難受。
何況還遭到監禁的話,那麼焦躁更是只增不減。
而且——
「……」
「妮娃。」
「什麼事?」
妮娃一邊茫然地眨著陰陽妖瞳——左右兩邊顏色相異的眼眸,一邊歪頭詢問。
嘉依卡瞪著她的臉說:
「轉向那邊。」
「為什麼?」
「…………」
房間的角落放有一個瓮。嘉依卡一邊在瓮前微微彎腰蹲下,一邊感到不知所措。
人只要活著,總有好幾項得要避人耳目才做得出來的事。如果被關在同一個地方超過一整天,那就更是這樣了。
譬如——如廁之類的。
不過,這個房間原本並非蓋來作為監獄,所以根本不可能會有相應的設備。房裡只放了一個附有蓋子、空空如也的大瓮——大約是可供人坐上去的大小。這應該就意指著「要她們使用這個」吧。
不過,雖說只有女生在場,但被其他人看著如廁:心裡果然還是會覺得有些抗拒。而且,妮娃常常注視著嘉依卡,注視到超乎必要的地步——或該說,她只要一有空,就會一直看著嘉伙卡。因此,當嘉依卡要如廁時,其身影也必然會暴露在妮娃的視線之中。
「好難為情,別看。」
嘉依卡暫且切換成拉克語,如是說道。
「我不覺得,難為情啊。」
「是我覺得難為情啦!」
嘉依卡說完之後,坐立不安地扭動著她的腰。
在這種雙手雙腳都被人用手銬腳鐐束縛住的狀態下,就連要脫掉一件底褲也十分艱難。
「嘉依卡,我幫你。」
雖然妮娃對她這麼說……但她一點也不高興。
「住手……!」
嘉依卡發出哀鳴般的叫聲。
不過——
「…………」
簡直就像拎起小貓崽似的,阿卡莉輕巧地抓起妮娃的後頸,幫嘉依卡把這個麻煩的機杖女孩支開。雖說手腕被安了枷鎖,但指尖和肩肘可以移動,所以這種程度的事情還能辦到——
「阿卡莉,感謝。」
「……唔嗯。」
阿卡莉帶著妮娃走到牆邊。嘉依卡一邊看著阿卡莉的背影,一邊解手。
其實她真的忍了很久——她忍不住長長喟嘆了一聲。
「…………」
從瓮上下來之後,嘉依卡整理衣服——忽地望向靠近天花板的小窗。
天空已經開始染上日暮之色。
武鬥大會的決賽,現在應該已經有好幾場結束了吧?
托魯他們怎麼樣了呢?
他們想必已經發現嘉依卡三人不見蹤影了,所以他恐怕把武鬥大會拋在一邊,正在到處找尋她們吧?
抑或者——
「——哥哥應該也很不好受吧。」
忽然——阿卡莉背對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阿卡莉?」
嘉依卡歪頭問道:
「——托魯,不好受?」
「辛哥——辛哥的主人,恐怕對哥哥要求了交換人質之類的事情吧。」
阿卡莉一邊靠坐在牆邊,一邊這麼說:
「不然的話,他們沒必要讓我們活著,也沒必要抓住我們。自稱『嘉依卡』的人,彼此可是互相爭奪『遺體』的關係。考慮到這件事情的話,他們不如殺掉自己以外的『嘉依卡』及其隨從永絕後患。這樣子競爭者會減少,對他們也比較有好處。」
「…………」
嘉依卡默默無語。
她這話說得很對。至於嘉依卡本身是否能接受這番話,則暫且不提。
「他們恐怕認為『遺體』就在哥哥手上吧?抑或認為紅色嘉依卡他們也有一、兩個『遺體』。總之,他們鐵定命令哥哥去回收所有『遺體』,然後交給他們,以換回我們。不過……」
阿卡莉回頭望向嘉依卡,然後繼續說:
「換句話說,究竟是要為了救你,而把『遺體』全部交出來呢?還是要為了實現你那個豁出性命的願望,而對你見死不救呢?哥哥正被迫面臨這兩個選項。」
「……」
豁出性命收集「遺體」——嘉依卡本身有這樣子的覺悟。遠從還未與托魯等人相遇之前,她就將這件事定為自己「活著的意義」,一路行旅至今。也有可能會在願望未能實現前就死去——她已經抱有如此覺悟。
那麼……如果……
如果拿嘉依卡的性命去交換,而願望得以實現的話呢?
如果是為了救嘉依卡一命,而不得不放棄「遺體」的話呢?
我的心愿就是實現嘉依卡的願望——托魯這話說得毫無畏忌。
那麼,嘉依卡死掉之後,他也能繼續這樣嗎……?
「我……」
嘉依卡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被迫重新體會了亂破師的想法——為達目的,連自己的性命也不惜當作道具來利用殆盡。
人類遲早必會面臨死亡。
那麼,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目的,死亡方為至高無上——如果是這麼想的話,那麼「為了目的而死」這個選擇,反倒沒什麼不對。
可是……
「如果是平常的亂破師,應該早就毫不猶豫地對你見死不救了吧。」
阿卡莉滿不在乎地對她這麼說。
「因為亂破師基本上不會受僱於個人,而是受僱於陣營吶。為了整個陣營而捨棄個人,這在戰國之世並不稀奇。」
將自己的女兒作為結盟的見證——作為人質,嫁到其他國家之後,在情勢有變、結盟決裂的同時,立刻捨棄自己的女兒。這種例子確實屢見不鮮。人類的性命,並不會比任何東西優先。至少在漫長的戰國時代,人們之間培育出了這樣子的想法。
「但如果是哥哥的話,如你所知,他並不擅於做出這種果斷切割的事。」
「……呣咿。」
如果托魯是這種能夠果斷切割的個性,就不會一直無法忘懷哈絲敏的那件事了吧。
托魯……身為一名亂破師,實在是太過溫柔了。
然而——
「因此,他現在應該相當煩惱。但是,嘉依卡……」
阿卡莉微微眯起眼來,然後說道:
「我再問你一次……」
「呣咿?」
「嘉依卡就算與全世界為敵,也想要弔唁已故的賈茲皇帝——自己的父親,所以才踏上了這趟旅程。收集所有的『遺體』也是為了這個心愿。」
「……呣咿。」
「你就算捨棄自己的性命,也非要達成這個心愿不可嗎?真的嗎?」
阿卡莉的聲音聽起來並無責備的意思。
只是單純在詢問她罷了。
但是——正因為這樣,才如此強烈地刺進了嘉依卡的胸口。
「我和哥哥都不曉得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所以我真的不明白那種事情,只能光憑想像而已。不過,那真的是就算拿命去交換也有意義的一件事嗎?」
「…………」
嘉依卡——回答不了她的問題。
除了自己以外,還有無數名的「嘉依卡」。
她們的存在,動搖著自己的處境。
話說回來,她自己真的是「嘉依卡」嗎?
想要弔唁賈茲皇帝……弔唁父親的心情,真的是發自她自己嗎?
「如果不是的話,那哥哥的苦惱就毫無意義了。」
阿卡莉的這句話,非常沉重地——壓在嘉依卡
的胸口上。
——————————
亂破師連自己的心,也要當作道具來操控。
心、技、體,全都只是用來達成目的的道具罷了。
身如鋼鐵般堅韌,心如天空般虛無。
無任何想望,無任何志向。只要時機來到,便毫不躊躇地慷慨赴死。
如區區的物品一樣,被主人用過後丟棄,才正是亂破師該有的本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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