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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ELECTION OF PRINCESSE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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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帝芬·哈爾特根穿著和昨天相同的戰鬥裝束,出現在城堡露台上。

「從現在起,武鬥大會決賽正式開始!」

他以威風凜凜的巨大音量,對那些跟昨天一樣並排在廣場上的參賽者們如此宣告。

不,他這句話並非只針對眼前的參賽者及警備的衛兵們而已。公王的聲音、身姿,現在應該正由隨侍在側的魔法師們,轉播到首都格蘭森的四處各地去。設置在格蘭森城周圍的觀戰會場當然自不待言,此外——也包括城內、武鬥大會參賽者們所暫住的兵營等處。

「已通過預賽的菁英猛士們,你們所參與的這場決賽,將會成為留名青史的對決,你們的一舉一動將令人嘆為觀止!各位參賽者們,使出你們自己所有的心、技、體,在此展現武學的精髓吧!」

公王燎亮的致詞,響遍了全首都……托魯一邊聽著公王的致詞,一邊在腦海中確認決賽的詳細規則。

決賽跟預賽大不相同,將會是二對二的比試。

由公王——由主辦方決定比試組合,而參賽者們則依照決定好的編組,進行一生死淘汰賽」,每比試一次,就淘汰掉一組。

而且——究竟會對上誰,只有到競技場上相見時才會分曉。

這似乎是哈爾特根公王的另一個堅持。在戰場上無法選擇對手。能靠實力克服實戰時的不合理,才是真正的猛士——公王似乎抱持著這樣子的想法。

「報時的鐘聲響了十聲之後,便開始第一回合!」

與此同時,參賽者們一轟而散。

「接下來……」

托魯張望四周。

自此時起,參賽者們各採取不同的行動。

有人在競技場旁的觀戰席占位,也有人返回兵營。後者恐怕是要回去檢查武器和防具吧。無論如何,聽說直到負責競技場警備的衛兵們前來叫喚以前,似乎都可以自由行動。

「該怎麼做呢……」

托魯並無構造複雜的武器,用不著執拗地整修個無數遍——兩把小機劍,他已經在昨天保養好了——至於芙蕾多妮卡,則根本沒有任何需要事先檢查的武器或防具。

若想打贏決賽,他應該要在觀戰席看看自己以外的傢伙們所使用的武器和戰法。多掌握一點對手作戰時的習性,對他就越有利。

「…………」

托魯忽然止下腳步,回頭望向格蘭森城。

被抓走的嘉依卡三人,無疑就在那座城堡里。

若能不被辛或昂星團六連星眾發覺,種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城內——他是否能順利找出嘉依卡她們被監禁的地方?若真能找到,他是否能順利帶著嘉依卡她們脫逃出來呢?

就在托魯想著這些事時——

「……托魯。」

他背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他回過頭去,站在他身後的是嘉依卡……「紅色」嘉依卡。

就她自己一個人而已。和她一起參加武鬥大會的大衛和女魔法師——確實應該是叫做賽爾瑪這個名字吧——不見蹤影。雖然女魔法師搞不好正躲在某處,拿魔法機杖瞄準托魯。

「最後一次提議。要求重新考慮。」

紅色嘉依卡以一種苦惱般的表情,對他這麼說。

「……什麼?」

「隨侍於我。」

紅色嘉依卡將手掌放在自己的的胸口上,然後說道:

「停止——隨侍於『白色』。」

「…………」

托魯眯起眼來,盯著紅色嘉依卡瞧。

她此時此刻應該還不知道白色嘉依卡被哈爾特根公王的人馬抓走了。因此,她的這個提議,應該不是要他對白色嘉依卡見死不救——而是要他背叛白色嘉依卡,改成跟在她的身邊吧。

之前她也有提過同樣的建議。

那時,托魯回絕了她。

托魯原本以為自那之後他們就會因此成為敵對的關係……然而,雖說是形勢所趨,托魯一行人在賈茲帝國殘黨的島上、武鬥大會預賽時,幫助了紅色嘉依卡一行人。正因如此,紅色嘉依卡才會認為尚有勸服的餘地,而再次向他提議吧。

「我和『白色』——同為『嘉依卡』。」

她躊躇了一瞬間,是因為對於「將白色嘉依卡與自己相提並論」這件事:心裡還是有所骶觸嗎?

然而——

「同樣目的,同樣困難和戰亂。那麼,托魯,跟隨我,也一樣。」

若希冀戰亂,那麼托魯隨侍的對象,不一定非得是白色嘉依卡不可。

反觀紅色嘉依卡,她的個性比較驕橫強悍。跟隨她的話,反倒可說比較能輕易招致托魯所期望的亂世吧?她在收集完所有遺體之後……恐怕會光明正大地繼承賈茲皇帝之名,然後對那些當初背叛、背棄,以及與父親為敵的人,主動發動戰爭吧。

不過,托魯之前曾一度考慮過前述的事情,而最後還是選擇了白色嘉依卡。

她給了腐化墮落的自己,一個能以亂破師身份重振再起的契機。因此,她是他的恩人。若沒和她相遇的話,托魯至今應該也還在戴爾索蘭特市的街上當著廢人,鎮日靠阿卡莉賺的錢維生吧。

但是——現在……

他該為了救白色嘉依卡,把「遺體」交出去嗎?

他該為了完成白色嘉依卡的目標,對她見死不救嗎?

托魯現在正被迫面臨這兩個選項。因此,紅色嘉依卡的提議對現在的他而言,又更是別具涵義。托魯若只是盼著自己的願望——盼著「亂世再度到來」、盼著立身於戰國時代的話,那麼他還另有這個選擇——捨棄白色嘉依卡,轉而投靠紅色嘉依卡。如此一來,托魯將可在紅色嘉依卡的麾下,代為執行白色嘉依卡的目標——「收集遺體、弔唁皇帝」。

如果是辛的話,又會怎麼選擇呢?

如果是普通的亂破師——

「你還真是體貼吶。」

托魯按捺住心中的苦惱——面無表情地說道。

若是平時,這時他應該正露著一抹苦笑吧。但他現在就連苦笑的心力都沒有了。

「……?」

或許是覺得托魯說了出乎意料的話,抑或是察覺到托魯的態度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紅色嘉依卡瞪圓雙眼,凝望著他。

「你這麼看得起我,我不勝感激呢。」

托魯一邊說,一邊將視線轉回城堡的方向。

看著紅色嘉依卡的臉,會讓他靜不下心來。

「我是白色嘉依卡的家臣,只要白色嘉依卡一日不解除,這個關係就不會改變或中止。不然的話,亂破師就只是無法無天、蠻不講理的傢伙了。」

「……忠義?」

紅色嘉依卡問這話的口氣,像是想表達自己不太能理解。

「是那樣嗎?或許是那樣吧。」

托魯含糊地點了點頭。

自己會跟隨著嘉依卡,想來跟世間一般所謂的忠義,應該又是不太一樣的情感。但若問他「是怎樣的情感」,他也不甚明白。由阿卡莉來說明的話,她或許會援引戀愛啊、愛情啊之類的情感吧。不過,托魯覺得那還是有些似是而非。

她是帶來契機的那個人,讓他這個存在,得以真實燃燒自己的性命。

如同孩子難忘雙親、女人難忘第一個男人一樣,托魯亦難忘此事——他因嘉依卡這個存在、因她而首次得到可用亂破師身份盡情戰鬥的機會。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像個亂破師。

可是——一想像自己背棄白色嘉依卡,轉而投靠紅色嘉依卡,托魯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先不論是好是壞……總之他很難苟同那樣子的自己。

「說實話,我身為亂破師,根本就是個次等貨啊。你要挖角的話,還是去找其他傢伙比較好吧。」

「我——想要,托魯·亞裘拉。」

紅色嘉依卡說道:

「不是,想要,亂破師。」

「……?」

「不論你身為,騎士、傭兵、戰士、還是魔法師。」

換言之,她的意思並非是「想要亂做師作為她的一手下」,而只是想要托魯亞裘拉這個人嗎?

然而——

「…………」

紅色嘉依卡一跟托魯對上眼,便馬上撇開視線,仿佛為自己所說的話感到羞恥。

而托魯也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

他是亂破師。自懂事以來,他就已經註定要成為一名亂破師了。

因此托魯認為「身為亂破師」一事,就跟「身為人類」、「身為男人」等事一樣理所當然。「身為亂破師以外的自己」——這種可能性,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儘管同村的同伴們都說他不適合當亂破師,但他不曉得還

有什麼其他選擇。他可不認為連當亂破師都當得零零落落的自己,能成為其他領域的專家,也從未想過會有人冀求、認同這樣子的自己。

所以——

「該怎麼說呢……」

托魯窘於用言語表達,凝望著她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說:

「謝謝你吶。」

「托魯……?」

托魯突如其來的道謝,讓紅色嘉依卡浮現出貌似疑惑的表情。

「你的提議令我不勝感激,但請恕我難以答應。」

托魯再次直直望著紅色嘉依卡的瞳孔,說道:

「我的主人終究是白色嘉依卡。」

「……真遺慽。」

紅色嘉依卡一說罷,便發怒似地——不,是鬧彆扭似地再次撇開了視線,然後說:

「比試、『爭奪遺體』,兩者皆——絕不放水。」

「那是我要說的話。」

他不能放水。他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做這種事。

只是——

「你說……你需要的是除卻『亂破師』這個頭銜,純純粹粹、原原本本的我。」

托魯忽然念頭一閃,開口說:

「如同此理,如果這世上有除卻『紅色嘉依卡』這個頭銜的你,那麼不論是對我而言,還是對白色嘉依卡而言,這樣子的你,都不會是我們該對抗的敵人。」

「…………」

紅色嘉依卡一臉驚訝地睜圓雙目,呆立在原地」

如果紅色嘉依卡在遺體爭奪戰的塵埃全都落定之後,也依然平安無事的話……

那時,說不定就能和卸下「賈茲皇帝女兒」這個名號的她相會了——托魯如此想著。薇薇的話語若真屬實,那麼那些喚作「嘉依卡」的女孩們,原本應該是和賈茲皇帝毫無關係的孤兒——因此,或許就連「身為嘉依卡」這件事,其實也只不過是個隨時都能卸下的要素。

「如果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你的想法也變了的話——就告訴我吧!」

屆時,他們彼此應該都會對未來有不一樣的看法吧。

「……托魯。」

紅色嘉依卡愕然地喚了聲他的名字。托魯轉身背對她,和原本在稍遠處等待他的芙蕾多妮卡並肩朝兵營走去。

——————————

堆積如山的文件里,隱約可見「基烈特隊」這一行字。

康拉德·斯坦梅茨皺起眉頭,從文件山里抽出了那份文件。

他一邊用左手蹬壓住快要倒塌的那疊紙,一邊閱讀文件內容——那是一封來自哈爾特根公國的詢問信。

「哈爾特根公國……」

由康拉德擔任局長的這個戰後復興組織機構,超越國家的框架,活動於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稱其為「跨國組織」雖聽來好聽,但老實說,它只不過是為了要用來向民眾強調「國家致力於戰後復興」的一個組織——並無太大的權限。絕大多數都是事務性的工作——就算說到比較顯眼的工作,頂多也就是橫跨數個國家,進行調查、逮捕賈茲帝國殘黨之類的事罷了。

當然,隸屬於機構麾下的幾個實際行動部隊,被授予了自由往來各國的權限,只要亮出的名號,便能會晤各國國王、貴族或重臣。

現在——康拉德目光所駐留的文件,即是從哈爾特根公國的關口所送來的基烈特隊通關紀錄。哈爾特根公國在文件上詢問——有人打著機構之名來了,關口已放他們通關,應該沒有問題吧?

「說到哈爾特根公國,武鬥大會現在應該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吧。」

跟康拉德一樣正在辦公室一隅整理文件的女性輔佐宮卡蓮,龐巴爾迪亞,開口對他如是說。看來她剛剛似乎有聽到康拉德的喃喃自語。

「武鬥大會?」

「自現任公王史帝芬·哈爾特根的前幾代其,哈爾特根公國每年都會舉辦這一項例行活動……可說是該國的『特產』呢。」

卡蓮自文件堆里抬起臉,這麼說道。

「……啊啊,的慶典嗎?」

康拉德從記憶深處翻箱倒櫃出幾個片段的知識,然後點了點頭。

這裡所說的「饗宴」,是指武鬥大會——或該說是指「伴隨武鬥大會的舉行,整個首都格蘭森被帶動起來的全體慶典」。

「獎勵武術的同時,還將武鬥大會當作『慶典』,廣為開放給一般民眾和公國以外的人參觀。不單只是選拔勇者,更企圖活化公國國民的經濟——」

「在戰時,應該也發揮了鼓舞公國國民戰鬥意志的效果吧。」

卡蓮補充說:

「最近似乎還透過挪用剩餘的軍事設備,舉辦得更具規模了呢。」

「他們已經順利完成戰後復興了?」

「據說發生了幾次風波。三年前公國廢除了國教。雖然此事引發了流血事件,但不管是廢教還是流血抗爭,都是屬於公國國內的內政範疇,因此……」

並非其他國家和〈克里曼〉機構所能干預的範疇。

「基烈特隊似乎進入哈爾特根公國境內了。」

「…………基烈特隊?」

卡蓮一臉驚訝,眨了眨她眼鏡後方的那雙眼睛。

「這麼說來,公國現任國王正是史帝芬·哈爾特根——公開身份的那號人物。據說他手上持有『遺體』。還有,我也聽說他將提供該『遺體』,作為武鬥大會的優勝獎品……」

「嗯哼……」

康拉德走近書架,從好幾份文件資料之中,抽出了一本記述了哈爾特根公國相關資料的冊子。那是將各國的特徵、特別記載之事項整理成冊的資料本。號稱跨國組織的機構,常備有這樣子的資料。

「…………」

他找到了記載武鬥大會的那一頁。

根據記載,該活動在戰時和戰後的做法,有很大的不同。

戰後的武鬥大會,規模變得相當龐大。而且,因為是模擬實戰,因此有死者出現自是理所當然。雖然事實上是互相殘殺,但哈爾特根公國將死傷者全當作「事故傷亡」來處理。聽說這樣充滿殺戮的氣氛,反而深受國內——以及那些周邊諸國觀戰者的好評。

「戰時渴望和平,而身處在和平當中時,卻懷念戰場的氣氛——嗎?」

他不禁覺得「戰後復興」這間詞,真是間空虛的蠢話。

不管怎樣,武鬥大會似乎帶來了不可小拐的經濟效益。

想當然耳……武鬥大會僅僅一天就結束的話,「慶典」的效果會很薄弱。

首先在第一天召開預賽。

預賽是使用整個廢墟街區的模擬戰爭。讓參賽者們互相斯殺,藉此將參賽者們篩選淘汰到一定的數量。

接著,倖存的——確實如字面的意思——參賽者們將進入決賽。

與預賽不同,決賽採用二對二的生死淘汰賽制度。

直到最後由兩名優勝者、四名乃至六名的准優勝者,自約莫五十組、一百名的參賽者之中脫穎而出為止,共將舉行四十多次的比試。

比試一天舉行八到十場。到正式結束為止,這場「慶典」將可持續——大約一個星期。

「真是周全的制度吶……」

康拉德皺著臉說道。

預賽和決賽之間,據說多設了一天休養生息的日子,好讓參賽者們能準備萬全。

當然,除此之外,在決賽開始前特地空出時間,不僅是為了要編排出較有可能更加炒熱觀眾氣氛的比試,同時似乎也有這樣子的意圖——讓開設在首都各處的無數間公私營賭場能更加興旺。「究竟是誰會拔得頭籌?」格蘭森的街頭巷尾都在為這個問題議論紛紛,也有為數不少的金錢因此流動。參賽者之中,似乎也有人事先把手頭上所有的錢全拿出來,賭自己會取得優勝。

「您打算怎麼做呢?他們明明已經脫離了,卻還和用機構之名。這明顯是個問題。」

「雖說如此,但也沒有多餘的人力可以派去哈爾特根公國逮捕他們。先回信給哈爾特根公國,任憑公國全權處理吧——不過……」

由之一所治理的國家。

銀髮紫眸——變化成宛如「嘉依卡」模樣的薇薇。

放著不管的話,感覺這個案件會越來越複雜。

「在那附近的部隊是?」

「坎帕尼亞隊。他們確實應該身在宜客萊。就算讓他們快馬加鞭,到達首都格蘭森仍要耗上五天左右。」

真是微妙的天數。基烈特隊如果有參加武鬥大會的話,倒還好說。但如果沒有參加的話,他們很有可能已經早早辦完事情,移

動到別的地方去了。

「坎帕尼亞隊在做什麼?」

「在宜客萊北邊的國境附近,有疑似賈茲帝國殘黨的集團正在活動。因有報告如此指稱,故派他們前往調查。該集團似乎以『那些遺蹟』作為活動的根據地。」

「……遺蹟……」

雖說遺蹟也是各式各樣、五花八門。但是,既然卡蓮都強調「那些遺蹟」了,那麼她應該是指散布在菲爾畢斯特大陸各地的地下遺蹟吧。

遺蹟本身並沒有住人。而究竟是由誰所建、為了用在什麼用途上,也沒人曉得。由於明顯是相同的設計構思、相同的建築結構,因此具有共通性的那些遺蹟——據說或許是由同一個文明或國家所建造而成。

不過,那些遺蹟分散在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如果真是由同一個國家所建造而成的話,那麼就代表該國家曾統治了整個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

絕無可能。

就連那個北方大帝國——賈茲帝國,都未曾囊括過整片大陸。

那些遺蹟全都位於人跡杳然的山裡或孤島,在戰略上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位置。因此,不僅相關調查遲遲不前,就連在戰爭期間也沒被捲入戰火之中,就這樣子留存了下來。

然而,在戰爭期間,賈茲帝國不知為何莫名採取了「優先保護這些遺蹟」的策略——賈茲帝國過往的行動,屢屢讓人不得不如是想。自從對賈茲帝國進行調查之後,有好幾次都會冒出「那遺蹟」這個單字。

遺蹟本身的設計構思,似乎有某些與魔法機關共通的部分。因此,有的魔法師主張有可能是古代的魔術裝置之類的東西——不過,到底都只停留在假說的階段。

正式名稱「霞慕尼遺蹟群」似乎是取自發現者的名字。不過,一般用「那些遺蹟」稱呼,就已經知道是在說什麼了。

「…………」

「局長?」

康拉德皺著臉,沉思不語。而卡蓮開口喚了他一聲。

然而,康拉德無法將那股在自己心中慢慢膨脹起來的不安化作言語。

霞慕尼遺蹟群。

賈茲帝國。

以及——「嘉依卡」們。

他並沒有什麼確證。但他總覺得這些和「嘉依卡」、「賈茲帝國」密切相關的諸般事物,似乎在深不見底的地方互相牽連,與自己所看到的表象,完全不同層次。

仿佛他們仍儘是看著錯誤的方向,沒發現某件逐漸逼近腳邊的致命事物——

「——我去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

「香菸請以兩根為限。」

「……好啦。」

康拉德對輔佐官例行的嘮叨含糊點了點頭後,便抓起放在桌上的香菸盒,走出辦公室。

——————————

競技場旁備有兩間臨時簡易屋——夾著競技場相對而立。

這是提供給武鬥大會決賽參賽者的休息室。

即將上場比試的兩組參賽者,會被傳喚至各自的休息室。在這最後的最後,雖然時間不多,但要確認自己的武器或防具,還是要靜坐等待以集中精神,不管要在此處做什麼,都是每個人的自由。

托魯和芙蕾多妮卡早早就被傳喚,走進了這間臨時簡易屋。

因為他並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因此他調整自己的呼吸,閉目養神。

「第一場比試——參賽者,請出來!」

守在休息室小屋旁的衛兵們,大聲地如此吩咐。

沒錯。托魯兩人被選為第一場比試的參賽者。

「…………」

芙蕾多妮卡在托魯身旁硬生生忍住打呵欠的衝動。托魯對她使了個眼神,站起身來——慢慢地朝競技場走去。他們走的是臨時設置成連通休息室小屋與競技場的細窄通道。

「托魯。」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芙蕾多妮卡出聲喚他。跟先前預賽時一樣,她已變身成成人女性的身體,外加鎧甲的模樣。

她一邊走在他身旁,一邊說:

「結果你做出選擇了嗎?」

她所問的問題,是指「嘉依卡的性命和目標,要以哪一個為第一優先」。

托魯不發一語,沉默地步行了好一會兒——

「亂破師……」

最後喃喃自語般地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是我的目標、憧憬、活著的目的。」

「………」

芙蕾多妮卡像小鳥般地歪頭思考。

現在的她,如前述所言,已變身成形似多明妮卡的成熟外貌——但浮現出好奇表情的那張臉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女孩一樣。

不過,托魯並未看著她。他的視線依舊望著前方,並淡然地繼續說:

「因此,當現實變成不能再以亂破師的身份活下去——變成類似那樣的情況時,該說是不愉快嗎……總之就是覺得此生已經完了。因為我對其他的生活方式一無所知,所以自從哈絲敏死後,我就抱著這個打算——我要用亂破師的做法來實現『改變這個世界』的心愿。」

正因為如此,「戰場消失了」這項事實,給托魯一個重重的打擊。

他不禁覺得活到現在的一切,好似都被全盤否定了。

不過……

「不過,亂破師太渺小了。」

「托魯?」

「區區一隻戰場上的走狗……能做的事充其量也就那樣。殺掉十個人,世界就會改變嗎?殺掉上百人呢?殺掉上千人又如何?這個世界——應該還是不會改變。改變不了啊。因此,亂破師若想改變世界,就只得隨侍於改變得了世界的人。」

這類人就算在單純的戰鬥方面能力低下,但他們天生下來就握有足以改變世界的立場和能力。譬如王公貴族之類的掌權者們。

「那個人——就是嘉依卡?」

「沒錯。」

托魯點了點頭。

「我當時想——『沒錯,就是她了』。的女兒。賈茲帝國的公主。現在既有機構在追捕著她,而且那些傢伙甚至放話說這個世界將會因為她,再次被捲入戰亂之中。我原本心想:嘉依卡很有可能會成為驅動世界的『核心』——動亂的中樞。」

因此,她身邊應該會有亂破師的工作。

幫助她,應該也會連帶著改變世界。

托魯如此深信,而一路追隨至此。

「但是,這終究只是我硬將自己的夢想施加在嘉依卡的身上也說不定。」

「…………」

「幫那傢伙實現願望,就是我的心愿——雖然我說過這種帥氣的話,但那只是因為不成氣候的我,自己一個人做不來,所以才緊緊抓著她不放。因為我是亂破師,所以也只能這樣做了——我只是在粉飾這种放棄的心態罷了。」

嘉依卡本來就被迫背負著超出自己所能負荷的巨大負擔,而他這樣豈不是只是把自己的夢想硬加在這名少女身上,以搪塞敷衍自己嗎?

若真是如此——

「多虧了紅色嘉依卡,我覺得我好像開始看透了。」

要對白色嘉依卡見死不救,然後完成收集「遺體」的目標嗎?

還是要放棄完成目標,救人救到底呢?

若以亂破師的身份而言,他應當採取前者才對。

不過,在托魯的心中,有另一個自己正在高唱著不同的意見。

話說回來,他當初為什麼會選擇跟隨白色嘉依卡呢?當初自己究竟為什麼渴求戰亂呢?明知不適合,又為什麼要堅持當一個——亂破師呢?

這真是……

「開始看透了?看透什麼?」

「看透自己的愚蠢吶。」

托魯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唔~?」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貌似聽不太懂托魯話中的意思。

哎,這也難怪。畢竟托魯也還未完全釐清自己的內心。

「細節等晚點再聊。總之現在先專注於眼前的比試吧。」

「收到。」

芙蕾多妮卡點了點頭——托魯與之並肩,伸手打開門扉,舉步踏入已有第一組敵人恭候的競技場。

——————————

陰暗——幾乎沒半點陽光照入的房間。

連個家具也沒有、極為冷清寂寥的房間正中央——有個坐在輪椅上的黑衣少女,正靜靜地微笑著。

銀髮紫眸。

那是人稱或自稱「嘉依卡」的人們所共有的特徵。

雖然每個「嘉依卡」各有不同的能力和性格,但她們全都背負著「收集阿圖爾·賈茲遺體」的這個「業」,並隨身攜帶著可說是「業」之象

征的棺材。

然而……

「——呵呵。」

少女的腳邊……有約十具的黑色棺材,以坐在輪椅上的她為中心,在四周圍成了一個圓。雖然形狀、樣式有些微的差別,但那每一具無疑都是棺材。

裝殮死者的盒匣。

和銀髮紫眸一同並列為讓「嘉依卡」成為「嘉依卡」的記號。

可是……一名「嘉依卡」不是應該只持有一副棺材嗎?

「嘉依卡」所持有的棺材,必定只有一副——雖然並沒有這樣明文規定,但棺材終究只是要用來裝斂的遺體罷了。

因此,擁有那麼多的棺材也毫無意義。應該沒有意義才對。

那麼——

「『白色』嘉依卡的侍從……」

少女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以「拉克語」。

紫色雙眸——凝視著眼前的水晶盤。

映在那上頭的是托魯和芙蕾多妮卡。

「如果你們是最後一組的話,那該有多好。」

當然,在這間沒有其他人影的房裡,沒有半點聲響回應輪椅少女的喃喃低語……她的話語漸漸消融於黑暗之中。

——————————

這場地給僅僅兩組四人對戰——可說是遼闊得過分。

這面積應該有平常武術鍛鍊場或比試場的五倍以上吧。而且,前述場地多半都是平坦的地面……但這場地的某些部分反而故意堆高磚頭或石頭,弄出了高低差,還有一些區域豎立著數根鐵柱在地面上,看起來好似樹木林立。

這既不統一,又雜亂無章的氛圍——令人不禁想傾首納悶:這裡真的是競技場嗎?不過,這恐怕也是為了要儘可能重現史蒂芬·哈爾特根所堅持的「實戰」吧。

不論是在哪種場地對戰,凡無障礙物、無高低差的情況,大抵都不切實際。真實的戰鬥——互相殘殺,絕大多數都不會顧及到對戰者的情況條件。

「你還記得要怎麼做吧?」

托魯竊竊私語般地對身旁的芙蕾多妮卡說道。

「——嗯……」

芙蕾多妮卡微傾著頭說:

「我儘量不使用魔法。不過,若是要消除傷口,則可以偷偷使用——是這樣嗎?」

「很好。」

托魯向她確認完這點,便和她一起走向競技場的中央。

照理說,在他踏入這個場地的瞬間,應當馬上跑去找有利於自己的位置。畢竟那些鐵柱和凹凸高低差,便是刻意為此而設。

對方若是初次見面——他不認識的對手的話,托魯或許已經那麼做了。

然而……

「我們這邊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以喃喃自語般的聲音對托魯如此說的人,正是托魯兩人的對戰敵手。

胡戈,以及——貌似其搭檔的中年男子。

胡戈拿在手上的武器是棍子,中年男子則是長劍。兩人都身穿寬鬆的衣服,一瞥之下似乎未穿鎧甲之類的護具——但他們的動作異常笨重,且有微微的金屬摩擦聲響,托魯由此察覺到他們都在衣服下面穿了鎖子甲。

那並不是什麼稀奇的裝備。

順道一提,若說到托魯這邊——除了那兩把小機劍以外,他身上到處都藏滿了各種亂破師的道具。至於衣著方面,雖然在幾個要害部位加上了鐵片,但基本上並無鎧甲之類的護具。以神出鬼沒、無聲飛腿為特長的亂破師,穿上鎧甲害自己行動遲鈍,根本毫無意義。亂破師的防禦方式並非用盔甲防護,而是以閃躲為主,閃躲不了就退避,退避不了就用武器接下攻擊。

至於他的搭檔——芙蕾多妮卡,跟之前預賽時一樣,身穿鎧甲,手持長劍。雖然從外表看起來,她的裝備比托魯還要重,但她真正的武器其實是她的身體和魔法,所以她的裝束反倒可說比托魯還來得輕巧。

言歸正傳——

「那對我們沒有好處啊。」

托魯回道。

胡戈所說的「提議」,即「胡戈隊若在武鬥大會上撞上托魯隊的話,能否多少予以放水」一事。換言之就是提議「打假賽」。胡戈是遭鎮壓的原國教僧侶。他意欲贏取武鬥大會的優勝,好乘隙接近哈爾特根公王及其情婦——那兩名嘉依卡。

不過……

「我對正義什麼的毫不感興趣。我不否定你們,你們就隨你們的意去做吧。如此而已。但你們要是從正面和我們對上的話,我們會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而不是正義,僅僅如此而已。」

「…………」

胡戈不發一語。

從他不怎麼吃驚的樣子看來,他恐怕已經預想到多半會是這樣了吧。願意幫忙打假賽的話,應當在雙方站上這惻場地以前事先商量一下——而托魯那一方既然未提出賽前磋商的要求,那麼預想自己的提議並未被採納,才是比較妥當的想法。

代為開口的是——

「還真像卑鄙的亂破師會說的話吶。」

持長劍的中年男子一邊瞪著托魯兩人,一邊說道。

這興許是對方刻意挑釁的話語吧。

然而,托魯聽了他這一句話,反倒露出了一抹苦笑說:

「像亂破師會說的話……嗎?」

「…………?」

胡戈皺起眉頭。

對此,托魯聳了聳肩,又說:

「特意高舉正義旗幟的人,大抵都是出於心虛,所以才高唱正義。」

「什麼?」

「應當要正確、本該要如此——若真如你所言,那麼就算放著不管,事情也會變成那樣啊。刻意高舉著正義旗幟到處宣揚,是因為感到心虛不安,所以才對自己說:『我是正確的,因為這才是正義啊』,想藉此來掩蓋自己的心虛不安。」

「…………」

「這世上有老是在煩惱的人,也有無法停止煩惱的傢伙。像這樣子的傢伙,我一路上看得可多了。用『正義』一詞來讓自己思考停滯的傢伙、想藉此強迫別人也停止思考的傢伙,我很不能接受吶。」

這麼說完以後,托魯便伸手摸上吊在腰後的那兩把小機劍。

「你的請託就算了吧。如果你堅持『應當要正確、本該要如此』的話,那就用你的實力來證明吧!」

——————————

所謂的娛樂……常常會招來過度的熱衷。

漫長的戰國時代結束,在這個時期,人們的生活開始呈現雖不多,但姑且有餘裕的狀態。同時,這個時期有許多人對新時代的變化既感到希望又懷抱不安,故而回憶起過去所熟悉的戰國時代——此種情形逐漸增加。

正因如此,能夠安然觀賞「戰爭」的武鬥大會,總是吸引無比眾多的人的興趣。正值戰國時代期間,戰爭多到隨處可見,因此沒有半個人會想回頭觀賞;而今因戰爭「逐漸消失」,因此每個人都紛紛回頭觀賞。這人的感傷傷——可以轉化為做生意的對象,讓人有利可圖。

「上啊!就在那兒!」

「殺啊!到底在搞什麼啊!」

在觀賽場地里的觀眾們自不待言……就連格蘭森城的士兵們,也都在設置於各處的水晶盤上,興奮地觀賞著即時轉映的競技場情況。沒人敢犯下擅離崗位之類的愚蠢行為,但他們的視線——朝著同一個方向——換言之,無人監視的死角,現在是固定不動的。

要在那些固定的死角與死角之間穿梭移動,並非什麼難事。

「…………」

賽爾瑪·肯沃斯靜悄悄地在城中前進。

她事先在鞋子上纏好了皮繩,既可防滑,又可消音。本來不適合帶著進行隱密行動的長型機杖,也用厚布裹了起來,因此就算碰撞到了東西,也不會發出不必要的聲響。

不過,即便如此——如果衛兵們忽然轉過頭來的話,就會馬上被盤查。要穿過這樣風險極高的地方,是相當勞心費神的舉動。

「…………」

她先從隱蔽處移至隱蔽處,確認安全無虞之後,才找尋下一個隱蔽處。

不斷重複。

然而……

(……真詭異吶。)

賽爾瑪忽然皺起臉來。

這位——褐色肌膚、銀色頭髮的美女是個傭兵。雖然未像亂破師般專業化,但對於正規士兵所不做的特殊任務,多多少少也有一定的經驗。譬如潛入城寨的任務,便是其典型之一。

而身為傭兵的經驗,正在告訴她「情況有異」。

(警備未免太薄弱了……)

當然,她預想過衛兵們應該會著迷於武鬥大會。正因如此,她才特意選在大會召開時潛入。

不過——話雖如此,這情況未免也太馬虎隨便了吧

(以防萬一,還是再探測一次會比較好吧。)

身為魔法師的賽爾瑪,跟同伴大衛、嘉依卡一同獲准入城時,已用探查系魔法大致搜索過城內的人員配置了。而她現在就正在照著那時所探查出來的城內結構,偷偷地在城裡移動著。

然而……

(有很多發動中的魔法。應該不會被發現。)

賽爾瑪下了如此判斷。

雖然先前使用探查魔法時,她就已經知道了——由於大會的關係,有好幾道通訊系魔法、曲折光線的魔法正在發動中;而航天機兵專用的魔法機杖,也在城堡周圍飛來飛去。雖然或許會有相互干擾的問題,但即使在城內使用魔法,她被別人察覺到的可能性還是很低。

「…………」

她悄悄拆掉裹住機杖的布,拉開裝杆,裝填藥筒。

接著,賽爾瑪一把機杖的尖端朝向頭頂——便開始誦詠咒文:

「——維內·切·斯塔·款姆魯·賽卜魯·提阿姆……」

藍白色的光芒以機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賽爾瑪朝著正上方高舉的機杖,看起來簡直就像把傘一樣。由銀藍色光芒描繪而成的魔法陣,一邊慢慢地旋轉,「零件」和「零件」同時一邊咬合,然後像呼吸般地一明一滅。

「——出來吧,!」

賽爾瑪所發動的魔法,將各式各樣的資訊傳入她的腦中。

那大多是極為片斷的資訊——溫差的分布、聲響的回音等等。老實說,光靠這些根本就什麼都不曉得。不過,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經驗之後,便能理解這些資訊意味著什麼了。

舉例來說,以一定溫度移動中的反應——從那反應的大小、移動速度,可以判斷得出那是人類還是老鼠。從移動時的腳步聲、體溫的發散狀況,可以曉得那個人是穿著普通的裝扮,抑或是裝備著鎧甲。

(除了馬上就能看出的衛兵之外,好像還有兩組六個人左右的集團正在警備、巡邏著城內。而且,魔法師應該有兩到三人。還有——)

賽爾瑪皺起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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