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誤會連發的第一次約會(2/2)
雖然細菌很可怕,但如果因此讓三春和自己拉開距離,也太令人難過了。所以,在約會時龍生拚命壓抑想到處滅菌的衝動。坐上旋轉咖啡杯時,他原本想從把手到座椅都徹底消毒一次,可是為了不被三春嫌棄,最後龍生只是稍微確認表面是否有異物便作罷。
然而,修行仍不足的他,到頭來還是敵不過想替用餐區的桌子消毒的誘惑。爽快地朝桌面發射殺菌噴霧的同時,龍生的內心也發出「完蛋啦!」的悔恨吶喊。但這麼做並沒有問題,因為,面對散布在四周的細菌,三春當下也露出膽怯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同樣有些潔癖。竟然連衛生觀念都不謀而合,兩人的契合度想必很高。為了她,今天就更努力地消毒吧。
想像著兩人邊消毒邊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的光景,龍生的嘴角不禁上揚。
不要緊,這場約會進行得很順利。迎向傍晚的這一刻,身體發燙得幾乎感受不到二月低溫的龍生,抬頭望向做為今天重頭戲的某個遊樂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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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廁所為由逃進建築物里的千紗,從包包掏出手機,啟動通訊軟體,準備傳訊息給惠里子。雖然打電話也可以,但要是惠里子正在約會,就太打擾人家了。如果她在忙的話,可能就不會回應吧?千紗這麼想著,飛快地輸入文字,敘述目前身處的情況。
『總之,北風先生真的太可怕了。不但打扮得像個黑手黨老大,雙眼充血的狀況也比平常來得嚴重,而且每一項行動都很異於常人。像剛才,每走一段路,他就會詢問「你的腳要不要緊」,次數簡直頻繁到不正常的程度……』
『一開始,我以為他單純只是擔心我會不會又折斷鞋跟,但事實並非如此──那一定是在提防暗殺行動。要是我的腳被射中,就算想逃,也沒有辦法呀。』
『雖然是個人的推測,但我覺得北風先生或許是過去做了太多可怕的勾當,所以替自己豎立了形形色色的敵人。因此,他產生一種「隨時會遭到暗殺」、類似妄想的強迫症觀念。這樣的話,他那些奇特的行為也就不難理解。諸如炸彈、流彈或是隱形部隊等等,他無時無刻都很在意這些超脫現實的威脅,真的很可怕耶!』
『噯,惠里子,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可以的話,我想馬上結束這場約會回家!』
千紗把當初表示「發生什麼事的話記得聯絡我」的惠里子當作唯一依靠,將自己所有的想法化為文字,連續發了好幾則訊息過去。發現這些內容馬上顯示為「已讀」,明白惠里子已經看到訊息後,她終於稍微放下心來。然而,之後收到的回應,卻只有『笑死我了~』
和『肚子好痛~』兩句話。
千紗追問:『咦咦?你就沒有其他要跟我說的話嗎?』對方這次回了一句:『總之,你加油!』以及一個一臉得意的武士貼圖。
明明說我遇到困難時會拔刀相助的,惠里子這個笨蛋!
放棄求助而將手機收回包包里的千紗,低頭望向腳下的鞋子,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沒事的,楔型鞋不會有鞋跟折斷的問題。更何況,只剩下幾小時了,自己一定還能繼續努力下去!這麼振作精神之後,她走到外頭,發現──
「嘿!嘿!」
一名少年奮力彈跳著,企圖拉下疑似被風吹走而卡在樹枝上的氣球。那個氣球卡在連大人都很難碰到的高處,小孩子的身高不可能構得到。
這時,一名穿著一襲白色長大衣的可疑人物,無聲無息地從少年身後靠近──不對,是北風。他猛然一跳,以身高優勢輕鬆取下枝頭上的氣球,在少年面前著地,將綁著氣球的繩子緩緩遞給少年。興高采烈地接過氣球的下一瞬間,和嘴角上揚、瞪大一雙三白眼的北風四目相交的少年,隨即「嗚哇啊啊啊啊啊!」地放聲大哭,然後卯足全力逃走。
哎呀,把小孩子弄哭了……替他把氣球拿下來是很好,但之後為什麼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呢……儘管有些無奈,但千紗還是說著「讓你久等了」和北風會合,兩人再次開始在寂寥的園內漫步。
看著北風持續對天鵝船的座位噴灑不明噴霧,在一旁感到不知所措;在廟會時會出現的打靶攤位上,為北風混黑道時磨練出來的狙擊技巧而心驚膽跳;踏進鬼屋後,裡頭的鬼被北風嚇跑,面對沒有「鬼」只是個「屋子」的狀態,只能以乾笑回應;之後,一旁的小孩子因為看到比鬼還可怕的北風而驚聲慘叫,就某種意義而言,那也算是成功嚇到人的遊樂設施吧……經歷這些令人暈頭轉向的時光後,不知不覺已是傍晚。
遠處傳來告知現在時刻五點的〈滿天晚霞〉樂曲。應該可以解散了吧……千紗懷著這樣的想法窺探北風的臉色後──
「最後,我可以再提出一個請求嗎?」
背對著橙色天空的他,深吸一口氣之後這麼向千紗表示。
「我有一項非玩不可的遊樂設施。」
「你會想坐這個,讓人有些意外呢,北風先生。」
有如玩具般小巧的摩天輪。
現在,千紗和北風正坐在摩天輪的氣球狀纜車裡。
老實說,要和黑手黨老大在這種密室里獨處,實在很痛苦。雖然千紗也曾在公司休息室和北風獨處,但在這種狹窄又無處可逃的空間裡和他面對面,會對精神造成不小的損傷。可是,聽到瞪著充血雙眼的他要脅「非玩這個不可」,千紗完全不敢拒絕。
「請看,三春小姐,園內的動人景色一覽無遺呢。在夕陽照耀下,只屬於我們倆的樂園──你不覺得就是這樣嗎?」
說著,北風揚起嘴角露出笑容。他說出來的台詞浪漫到無法跟長相聯想在一起。北風拿著觀賞歌劇用望遠鏡眺望外頭的模樣,看起來只像個躲在遠處確認狙擊目標的殺手。
更何況,與其說是樂園,這裡更像一座廢墟吧?俯瞰著下方的千紗這麼心想。
遼闊的花圃里,只零星種植幾株快要凋謝的花朵,冷清到甚至讓人湧現「既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要種」的感想。至於這座摩天輪,也是油漆斑駁的狀態,在搭上纜車前,不禁讓人懷疑它會不會因為生鏽而無法運轉。在纜車內播放的過氣情歌(水晶音樂版本),也帶著一種淒涼。
「對了,我今天把這個也帶來了。雖然星期一再交給你也可以,不過……」
不知道該祭出什麼聊天話題的千紗,從包包里取出那本交換日記。對於以圓滾滾字體提出的約會邀請,她只是簡短回一句「我明白了」。與其說是交換日記,感覺更像在交代工作事項。
翻開內頁確認後,北風回應「那我就收下了」,將記事本放進大衣口袋裡。千紗有種彷佛在進行非法交易的錯覺。
「請問……你怎麼了嗎?」
北風皺起眉頭,一語不發地盯著千紗。
這次寫下的內容果然太短了嗎?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值得寫成日記的事,而且不清楚你的地雷在哪裡,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寫嘛……千紗懷著這些不敢說出口的想法,戰戰兢兢地回望北風──
咦?怎麼了?這個人在幹嘛呀!
直到剛才都怒瞪著雙眼死盯著千紗的北風,突然開始以上下左右的順序,讓眼球骨碌碌地轉動。這副模樣實在很詭異。難道他是因為搭摩天輪頭暈,所以眼球開始打轉?那個連高速旋轉的咖啡杯都不當一回事的北風?
「你、你還好嗎?」
「失禮了。因為一直熱情地凝視你,讓我的睫狀肌有點僵硬。」
為了讓眼球放鬆,北風在自己眼前豎起食指,一下子靠近、一下子拉遠;盯著那根食指的雙眼,也跟著變成鬥雞眼。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總之很可怕。就連變成鬥雞眼都很可怕的人,世上應該很少見吧?正當千紗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感到敬佩──
「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抬起頭來的北風,睜著一雙鬥雞眼開口。
「收下你的巧克力之後,有一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三春小姐……請問……是我的什麼地方……吸……引……」
「吸引我……是嗎?」
回應「是的」之後,從鬥雞眼恢復原本模樣的北風,看似難為情地別過臉去。原來這個人也會害羞呀……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是你的哪一點吸引我?這我也不知道呀,因為我根本不喜歡你!
如果能說出那塊巧克力的真相,不知道該有多好。可是,千紗完全說不出口。要是一個沒弄好,在纜車降落地面之前,她可能就會被推入位於更下方的地獄……想像著發狂的黑手黨北風制裁自己的畫面,千紗顫抖著反問:
「那、那你呢,北風先生?你喜歡我的哪一點?」
走投無路的千紗,試著以緊張到高八度的嗓音反問。以交換日記為主的互動,不管怎麼想都很異常,不過,他應該是喜歡我的……吧?雖然也可能是某種大規模的調侃行為就是了……看到我折斷鞋跟,又送了他最討厭的巧克力,讓他懷恨在心,所以,他或許決定以牙還牙,透過這種方式讓我困擾。
不過,再怎麼手足無措,千紗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丟出這種問題。
上一次這麼做,早已是好幾年前的事。和第一任男友交往的點點滴滴,此刻在她的腦中閃過。詢問對方喜歡自己的哪一點時,毫不猶豫地回答「長相」的那個渣男──
太可惡了~~一想起這件事就讓千紗滿肚子火。這次,要是再聽到「我喜歡你的長相」、「可以跟別人炫耀」這種答案,就算對方是北風,她也可能會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對他發出「你的目的也只是我的身體而已嗎!」的怒吼。
正當千紗為了這段過往的挫折,再次燃起滿腔怒火──
「你問我喜歡你的哪一點……是嗎?」
北風那雙三白眼的深處綻放出犀利的光芒。
「可以說幾個?我可以舉幾個例子?這實在無法用一句話說完!」
無視千紗「呃?」地愣住的反應,北風亢奮地將上半身往前傾,繼續說道:
「首先,要說的話,就是你洋溢著溫柔的笑容!有如太陽照耀大地的溫暖光輝,幾乎足以融化人心!我想,這必定是你的內在美營造出來的氣質。雖然可靠又幹練,卻沒有像刺蝟那樣難以靠近的尖刺。以女性特有的柔和態度,在公司里關愛每一個人的行為,宛如聖母轉世!」
伴隨激烈的肢體語言,北風死盯著錯愕的千紗,更加興奮地道出連珠炮般的讚美。
「在溫柔輔助後輩的同時,還能俐落完成自己份內工作,你抬頭挺胸的動人身影,幾乎能列入日本百大美景!若要舉極端一點的例子,我連你寫在工作委託書或交換日記里的筆跡都喜歡!一筆一畫都十分細緻而流暢,讓人著迷不已!以電話進行業務應對時,你都會先深吸一口氣,這樣的動作也讓人怦然心動!雖然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那應該是某種讓身心平靜下來的儀式吧?用來要求自己,就算面對蠻不講理的客訴內容,也不能表現出個人情緒,而是要冷靜、確實地處理!你這樣的態度,也讓我肅然起敬。Bravo~~~~!」
儘管眉頭緊皺,甚至渾身打顫,北風仍不停道出略顯極端的愛語。筆直盯著千紗的那雙眼睛,雖然還是很可怕,卻散發出相當真摯的光輝。
「啊啊,因為你實在太多地方都充滿魅力,我無法一一道盡呢……你的一切都迷人至極!你的存在,可說是在經過百年後,仍會繼續被歌頌傳承的日本國寶……不,是就算被登錄成世界遺產,也不足為奇的程度!快、快來
人幫我聯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啊~~唔,你怎麼了嗎,三春小姐?」
面對一臉呆滯地沉默下來的千紗,北風露出不解的表情。
「果然還是應該簡潔回答重點部分就好了嗎?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男……男男男男朋友!噗哈,我說出『男朋友』三個字了!噗哈哈哈!」
臉上浮現詭異笑容的北風不禁以手掩嘴。看著這樣的他,千紗說不出半句話。聽到出乎意料的熱情告白,讓她只能茫然以對。
千紗原本以為北風跟那個前男友沒兩樣,八成只喜歡她的外在,然而,聽到北風連她的內在,甚至是筆跡和一些小習慣都不吝讚美,讓千紗不由自主地感動起來。
抬頭挺胸的自信態度,還有理性的電話應對,其實都沒有北風說得那麼了不起。她只是拚命裝出成熟淑女的模樣罷了。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確實將這樣的她看在眼裡。自己的努力原來沒有白費──明白這一點,讓千紗開心得不得了。
想到北風原來時常這麼觀察自己,讓千紗有些難為情也有些害怕。不過……
「啊,不好!」
在兩人搭乘的纜車即將攀升到頂點時,北風突然起身,接著又為了不要撞到天花板而彎下身軀。
「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地安排了這場約會,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想選擇今天約會。三春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對吧?所以,我實在很想跟你見面、為你慶祝。」
說著,北風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個系著蝴蝶結的小盒子。
「Happy Birthday,三春小姐!」
這是多麼美好的時機和情境。
原本沒打算讓人為自己慶祝的這個生日,不但聽到了令人意外又開心的告白,接著,在這台儘管破舊卻依舊能眺望傍晚美景的摩天輪里,對方還選在纜車快要來到最高點的這一刻,向自己遞出生日禮物……
──完全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心臟「撲通」地重重跳一下。
原本總是在心裡低垂著頭的小貓咪,跟著抬起頭來。
討厭,怎麼辦啊!對方明明是北風先生──
「謝……謝你……」
千紗以顫抖的嗓音回應,並接過禮物。傷腦筋,好像開始把北風先生當成一名異性看待了。就連他盯著自己看的眼神,都莫名讓人害臊而無所適從。
「我……可以打開嗎?」
「請。其實裡頭是我親手做的東西。雖然是第一次挑戰手作品,但我覺得成品還滿不錯的……」
「好期待喲。會是什麼呢?」
千紗真心興奮了起來。從盒子細長的外型判斷,裡頭或許是一條項煉。手工飾品的單日體驗課程,印象中還挺常見的。難道他為了我,特地去上這種課嗎?
千紗想像著北風身穿工作用圍裙、握著工具、豪爽替硬質金屬加工的模樣,不禁有種療愈感油然而生。
討厭,我對這種攻勢很沒轍呢!想到這是對方為了自己努力做出來的東西,不管成品的賣相多糟,都會讓人感受到愛意。這樣一來,心境又會出現什麼變化……?
已經幾年不曾有過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呢……拉開蝴蝶結、拆開外頭的包裝紙後,在內心掌管戀愛的小貓咪開始暴動了。接下來,或許有什麼即將拉開序幕──它因這樣的預感而躁動不已。
千紗像是開啟命運之門般打開小盒子的上蓋,同一瞬間,在內心睜著一雙水靈大眼、期待輪到自己上場的那隻小貓咪──
「咚」一聲趴倒在地。
而且,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因為……因為呀,放在盒子裡的,不是什麼親手打造的拙稚項煉,而是──
「結果,北風先生送我的禮物是一根捲軸……」
約會結束後,千紗和惠里子相約在常去的那間餐酒館裡,盯著有白鶴飛舞的精緻圖樣的鮮紅色捲軸說道。
「送對方親手製作的捲軸當生日禮物呀~太搞笑了,他是忍者嗎!」
惠里子捧著雞尾酒,發出已經努力壓抑過的低沉笑聲。她似乎也剛結束和男朋友的約會,一襲針織材質的露肩迷你連身裙,再加上裸足長靴的打扮,感覺高調又強勢。雖然已經不算年輕,做這樣的打扮卻沒有半點不適合的感覺,只能說不愧是惠里子。
「對不起喔,你原本沒有必要提早結束約會……」
在千紗為了出乎意料的捲軸禮物而陷入呆滯的情況下,兩人搭乘的纜車降落到地面。離開遊樂園後,北風和千紗便在附近的車站解散,前一刻的浪漫氛圍也跟著消散無蹤。感覺有點全身無力的她,忍不住傳了訊息給惠里子。
『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讓男人送捲軸給女人呀?』
千紗判斷,若是經驗老道的惠里子,應該能為她說明這種情況。
「沒關係啦,我們都這種交情了。男人跟女性朋友的話,我絕對會選比較有趣的一方!話說回來,送捲軸實在是……噗哈哈!裡面都寫些什麼呀?打開讓我看看。」
「是可以啦……但你應該看不懂喲。」
千紗解開固定用的繩子,將捲軸攤開在桌上。上頭是一連串以圓滾滾的文字連綿寫成、看似草書的內文。
「這是什麼?這些字句太奇特了吧,我完全看不懂耶。」
「就跟你說了嘛。好像是《枕草子》開頭的部分,雖然我也看不懂。」
北風剛才曾在纜車裡語帶興奮地對她說明,但看到捲軸的衝擊實在過於強烈,讓千紗完全沒聽進他說的話。
「你覺得他是基於什麼樣的動機,才會送我捲軸?」
「這個嘛,說不定他有抄寫經文的嗜好?因為做了太多壞事,想藉此淨化自己的內心……之類的。哎呀,捲軸也不錯啊,總比他送你一把親手打造的短刀要好吧?」
「雖然他感覺很適合短刀就是了……」
沒錯。仔細想想,有著諸多聳動傳聞的北風,不可能會送人親手製作的飾品。可是,自己卻被當下那個令人心跳加速的情境給影響了。就算如此──
「送捲軸還是太扯了吧?雖然做工真的很精緻,但不適合做為心儀對象的生日禮物吧!他果然只是在調侃我嗎?而且,那個遊樂園也不像是情侶會去約會的地方……」
千紗覺得心裡悶悶的,仰頭一口氣喝光自己點的柳橙汁。
「你不希望被他調侃呀?」
惠里子輕笑出聲,以性感的動作翹起另一隻腿,換了個坐姿。
「但你也不是真心喜歡他吧?真要說的話,這純粹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如果交往得不順利,對你也比較好不是嗎?你乾脆告訴他『我沒辦法和送我捲軸的人交往』吧?這樣的話,或許只要被輕輕刺一刀,就能解決了喲。」
「被輕輕刺一刀還得了……是沒錯啦。就算再怎麼害怕北風先生,我也不能繼續跟他維持這種關係。所以,我今天原本有意向他坦白事實……」
因為北風不僅長得很可怕,又有一堆奇怪的傳聞呀。不只是傳聞,他連實際上的行動都異常詭異,讓千紗實在不想繼續跟他牽扯下去。原本應該是這樣,可是──
──你不希望被他調侃呀?
惠里子這句話,卻讓千紗莫名在意。
之所以無法用「送捲軸真的有夠誇張~」這樣一句話帶過,是因為儘管只有一瞬間,千紗仍對北風產生心動的感覺。因為她發現,如果那番極端又熱情過頭的告白只是鬼扯或玩笑,會讓自己很難過。面對造成千紗心靈創傷的「你喜歡我哪一點」這個問題,北風所說「實在無法用一句話說完」和「你的一切都迷人至極」的回答,正巧都是她過去最渴望聽到的答案。
幸好自己收到的是捲軸。那時候出現在盒子裡的,就算不是飾品,而是其他浪漫指數也很高的禮物──再佐以纜車攀升至最高處的魔法加持,千紗很可能會因此墜入情網。
真像個傻瓜,稍微被吹捧一下,心裡的小貓咪就激動得顫抖起來。結果只是自己誤會了嗎……
「還好收到的是捲軸~~托這個禮物的福,我完全清醒了!再說,他為什麼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呢?仔細想想,突然覺得好可怕喔。到底是哪裡來的間諜呀!不過,反正他是個動輒挑戰法律底線的人,只要暗中動點手腳,區區一個公司職員的個人資料,八成馬上就能弄到手嘛!」
「總覺得你語中帶刺耶。生氣啦?」
「人家才沒有生氣呢~~什麼嘛,這種東西!」
想快點讓捲軸從視野中消失的千紗,正準備將它收回盒子裡時──
「等等,盒子裡是不是還有什麼?」
聽到惠里子這麼問,千紗拿起裝捲軸的盒子一看,發現底部還有一隻白色信封。收到禮物時,千紗的注意力完全被捲軸給奪走了,壓根兒沒發現這個東西。
「會是什麼啊……」
拆開信封后,裡頭是名為「Silver Bowler」的樂團演唱會門票。千紗聽過這個樂團的名字,但對他們的歌不熟。
「看來是下一次約會的邀請。這個樂團在各方面都很不簡單喲,雖然唱現場時都是對嘴,但人氣相當高,聽說演唱會總是一票難求。太好囉,看來這次不是在調侃你。」
「這次……不是調侃……?真的嗎?」
住在心裡的小貓咪似乎發出了撒嬌的鳴叫聲。
「哎呀,你很開心嗎?」
「我、我哪有開心呀,只是覺得跟捲軸相比,演唱會門票要來得正常多了~我可一點、完全都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喔!」
說著,千紗還佯裝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淡淡叨念「哦~演唱會啊」,以掩飾心中的動搖。這時,惠里子臉上浮現妖艷的笑容。
「不過,才第二次約會,北風龍生就出招了呢~」
「什麼意思?雖說是熱門天團,但也只是一起去聽演唱會而已呀。」
「你仔細看一下時間。二月二十七日,晚上七點開唱──那可是星期五晚上喲,是下班後的周末約會。」
語畢,惠里子以指尖輕輕拭去凝結在酒杯表面的水滴。流暢優雅的動作,看起來莫名性感。
「繼日落之後,這次要一起看日出了嗎?感覺會是個熱情又漫長的夜晚喲。」
「等等,別說了!你知道我很不擅長面對那種情況吧?」
這時,過去和前男友那段糟糕透頂的回憶,又在腦海中閃過。在那之後,只要察覺到接下來可能有這樣的發展,千紗的感情就會一口氣冷卻下來。不管站在眼前的是多麼理想的對象,結果都一樣。
「對方可是北風先生喔。在真的進展到那個階段的當下,你有辦法拒絕他嗎?你連之前的交往要求都沒能拒絕了。」
「我、我會想辦法啦。對前男友的怒火,會讓我變得堅強!再說,就算約在周末晚上,也不見得一定會發展成那樣子呀。」
「啥?你怎麼還在說這種國中生才會說的話?聽好囉,對方已經是個成年人……不,已經是個大叔了!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呢?還在黑社會打滾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方面的各種傳聞。他一定是透過高超的床技,讓那些情報販子大姊們……」
「討厭啦~~~~我不想聽!也不想去想像~~~~」
看到千紗以雙手掩耳、猛烈搖頭的反應,惠里子眨著長長的睫毛問:「你在吃醋嗎?」
「才不是~~~~會覺得心裡有點悶悶的,是對於這種不檢點行為的反感。不管北風先生要跟誰做什麼事,都和我無關,我也絕對沒有吃醋!」
沒錯,今天會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再加上摩天輪纜車攀升到頂點的效果罷了。仔細想想,這是個好機會。要是北風圖謀不軌,自己便能馬上提出分手的要求,讓這段詭異的關係斷得乾淨徹底!
千紗看著緊握在手中的門票,內心這麼重重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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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真是如夢似幻的一天……」
從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成功生還的龍生,拿起噴霧灑水器為客廳的盆栽澆水。一如往常以優雅姿態綻放的洋蘭,讓龍生將它和方才道別的三春身影重疊在一起。直挺挺盛開的花朵,以及有如荷葉邊、呈波浪狀的部分花瓣,跟總是抬頭挺胸卻也兼具柔和魅力的三春一模一樣。
「等等,我也會好好替你澆水的。」
因為龍生只顧著對洋蘭投以熱情的視線,在一旁空等的含羞草似乎顯得相當不滿。含羞草這種植物,要是給予過多外在刺激,可能會衰弱枯萎,所以在替它澆水時,龍生會儘量避免直接對葉片噴水。為了灑落的水珠輕輕搖曳身子的模樣,看起來彷佛正在開心地向龍生道謝。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在龍生的表情因此放鬆時,伴隨著一聲「咦~你已經到家啦,龍生」,莉衣奈打開大門踏進客廳。
「我還以為今天會是我先到家呢~約會果然還是以失敗告終了嗎?」
「說什麼『果然』啊?今天的約會在很順利的情況下結束了,就像春天的潺潺小溪那麼順暢喔。」
一開始,龍生還因為太過緊張,只能仰賴天氣話題,或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但最後他成功對三春傾訴了自己所有的心意。雖然寫交換日記也不錯,但身為男人,他還是想親口向三春表達愛意。
「即使不擅言詞,只要一心一意想著對方,聊起來就意外地順暢。我今天的應對表現,優秀到連自己都想老王賣瓜一番。」
「什麼啊~真沒意思~我還以為你會被她推銷一堆水晶或古董花瓶,然後沮喪地回來呢。她有沒有跟你敲詐什麼昂貴的禮物?」
「跟我敲詐的人是你吧,莉衣奈。你不是說想要哪個名牌的鞋子?」
「嘿嘿,說得也是。」
莉衣奈俏皮地吐舌,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
「你有確實把生日禮物送給她嗎?我的建議無懈可擊對吧?」
說著,她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發現今天是三春生日的人,其實是莉衣奈。刊登了三春的採訪報導的公司內部刊物里,同時有她簡單的個人介紹,上頭寫著三春是昭和六十三年的二月二十二日出生。
先下手為強。搭上能遠眺夕陽的摩天輪,然後在纜車攀升到最高點的同時,掏出禮物送給她,再來個定情之吻──給予這種建議的人,同樣是莉衣奈。
「三春小姐的反應如何?有沒有很開心?」
「她的反應非常好。三春小姐以陶醉的眼神看著禮物,似乎感動到說不出半句話。」
「咦咦,這麼誇張?也罷,既然她很開心,我當初給你的建議也有意義了……」
「是啊,你的選擇果然沒錯。《枕草子》真是太棒了,不愧是長年來深受眾人喜愛的作品,我都想整本重讀一次呢。」
「嗯……?」
莉衣奈像個假人般僵在原地,不解地微微歪頭。
「噯,龍生,你送了什麼給三春小姐……?」
「還問什麼?就是你推薦的捲軸(注4:捲軸日文同「脖圍」。)啊……」
「你、你說的捲軸,難道真的是那種捲軸?用一根棒子卷著,裡頭寫著私傳忍術之類的那個東西?」
看到莉衣奈大喊了一聲「嗚哇啊~」,還露出不敢恭維的震驚表情,這次換龍生僵在原地反問:
「送、送這個不好嗎?可、可是,當初是你說:『我推薦你送她有點時髦的捲軸。俗話說「春天的破曉最美(注5:春天的破曉最美《枕草子》開頭的第一句內文。)」嘛~』這樣啊!所以,我才買了有白鶴翩翩起舞的精美和紙,把它加工製成捲軸,再寫上《枕草子》的開頭……」
「等一下!我推薦的不是那種捲軸,而是時尚造型用的配件啦!現在這個時期,雖然已不太適合圍針織圍巾,但長披肩和短披肩都還是初春時期的好夥伴,收到這種禮物,對方通常不太會排斥,所以我才建議你送這個啊!而且,日落後氣溫會降低,兩個人說不定還能在纜車裡披上同一條披肩取暖……人家都提出這麼美妙的建議耶!」
莉衣奈不滿地嘟起嘴,一股勁兒倒在沙發上。
「你意外地不會好好聽別人說話耶,龍生。從以前就是這樣,雖然看起來很可靠,卻時常做出讓人跌破眼鏡的事。」
「不,可是,約會最後還是很順利啊!近年來,據說熱愛歷史、被稱為『歷女』的女性正不斷增加。三春小姐想必也受這股熱潮影響……啊啊,我真是撿回一命了。」
「雖然你是個怪人,但那位三春小姐感覺也不遑多讓……那麼,接吻呢?摩天輪里的定情之吻,是情侶之間少不了的橋段吧?」
原本嘟著嘴的莉衣奈,此時故意更用力地噘起唇瓣。
「關於這個……我太得意忘形了,只顧著向三春小姐賣弄自己對於《枕草子》的深度了解,所以……很遺憾的,我完全錯失這樣的時機。」
「真是個傻瓜~那麼,只能在下星期五一決勝負囉~」
「我想……應該是吧。不好意思,難得有這麼棒的門票……」
下次約會去聽演唱會吧?超推薦「Silver Bowler」這個樂團喔──這麼向龍生提議的人,依舊是莉衣奈。聽說「Silver Bowler」是個受到年輕人壓倒性支持的天團,每當演唱會門票開賣,總在五分鐘內被搶購一空。為哥哥著想的莉衣奈,將如此貴重的門票讓給了龍生。
「別放在心上~因為我連朋友的票都一起訂了,對方卻臨時有事不能去。你能把這兩張票買走,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呢~再說,比起演唱會,我更重視Michelle Rosalie……不對,更
重視自己的哥哥啊!」
原來她不是為哥哥著想,是為自己的鞋子著想。
「噯,既然隔天才會回來,你乾脆悠哉待到中午,順便幫我帶那雙鞋子回家怎麼樣?快點投入我的懷抱吧,Michelle Rosalie~!」
「混帳東西!跟尚未出嫁的女性共度夜晚,可是荒謬透頂的行為!」
「什麼跟什麼啊?龍生,你是三春小姐的老爸嗎?難道你連『那方面』都枯竭了……?」
莉衣奈以手掩嘴,對龍生投以同情的眼光。喂,別這樣,雖然沒有刻意說出來,但我可還是一尾活龍!
「可是啊~三春小姐應該早就有經驗了吧?她今天就滿二十七歲了,總不可能只談過柏拉圖式的戀愛而已。」
「就就就……就算這樣,也不可以隨隨便便對人家出手!身為男人,得在好好給對方一個交代後,才才……才能做這種……」
「咦~可是,如果對方有這個意願,那你要怎麼辦啊~?人家說不定在等你開口表示什麼耶~?這種情況下,如果還不主動,反而很失禮喔!」
儘管想維持正直好男人的形象,惡魔卻不斷在龍生耳邊低語。
「沒關係啦,讓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了。在演唱會結束後,如果演變成燈光好、氣氛佳的情況,就讓感覺牽著自己的鼻子走──然後,在回家路上買一雙Michelle Rosalie的鞋子給我吧!」
喂,最後一句話太奇怪了吧,你這個小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