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戀情尚未萌芽(2/2)
「打擾一下,三春小姐,關於這個案子……」
面對後輩隨即提出的問題,千紗一如往常地瀟灑解決。緊急出貨的行程調整、報關文件的製作、與客戶間的商業書信往來等業務,她全都順暢地一一解決了。然而,一盞紅燈擋下千紗的行動,原因正是坐在她旁邊的問題兒童──桃原美穗。
為求慎重,千紗確認了桃原負責的文件,發現裡頭錯誤百出,甚至可說是沒有一處正確的癌末狀態。就算開口指摘,對方仍一如往常地沒有半點反省之意,也完全不做筆記。不僅如此,甚至還帶著自以為是的表情表示:
「人家已經厭倦打這種文件了,有沒有別的事可以做啊?人家想做只有自己才做得到的工作耶~這種東西換成別人也會做呀~」
嗯?那又是誰把已經打到厭倦的文件弄得通篇錯誤啊!因為桃原只會惹一堆麻煩,讓她什麼都不做地坐在位子上才是最理想的;然而,畢竟無法讓她完全不工作,所以千紗特地將比較簡單的業務分配給她,她卻還……面
對愈來愈煩躁的千紗,桃原接著說道:
「是說~反正最後都要再確認一次,那從一開始就交給前輩做不就好了嗎?讓別人一一檢查自己的工作內容,人家會很沒幹勁耶~」
我也不是因為想檢查才檢查的好嗎!
可恨的桃原。真想如同捏柴犬的嘴邊肉那樣,伸手使勁擰她的臉頰──儘管內心湧現這樣的衝動,千紗還是告訴自己要忍耐、忍耐。因為自己是大人嘛,得用遊刃有餘的笑容應付她才行。
千紗瞄了一眼腳上的高跟鞋,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對桃原投以一句「總之,麻煩你馬上修正」,便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之後,在不斷幫桃原收爛攤子的狀態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中午。
身旁的人都外出吃午餐,但千紗仍邊吃著上班途中買來的麵包,邊處理手頭的工作。直到午休時間結束,她才終於把上午的工作全數處理完畢。然而,還來不及喘口氣,下午的工作就開始了。
糟糕,這個得拿去會計部才行。看到被推向辦公桌一角的請款單專用文件,千紗抬起頭,遠遠地偵察坐在另一個辦公小組、負責製作請款單的北風龍生。
面對電腦的他,表情依舊魄力十足。眼窩凹陷的那雙細長三白眼,總像是在恫嚇周遭人;雙眼下方的黑眼圈,同樣詭異到令人害怕。
據說在進公司前,身為某幫派成員的他,在日本黑社會相當活躍;又因為擁有優秀的狙擊技術,活動範圍甚至觸及國外,還曾跟東南亞的危險人物火拼。進入公司後,起先待在業務部的他,以近似於恐嚇的方式向客戶推銷;即使是被調職到會計部的現在,也還會以違法的手段逼迫客戶繳清應付款項……除了長相很嚇人以外,關於北風的八卦,也淨是這類的負面內容。老實說,千紗很不擅於面對他。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她拿起一疊文件再次確認。原本的資料已好好檢查過一次,跟平常有出入或是比較難理解的部分,她也都貼上說明的便條紙,應該不會突然招來「這邊沒寫清楚」的怒罵……大概吧。老實說,光是要跟北風搭話,就已經讓她很害怕,但這畢竟是工作,不能丟著不管。好,走吧。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瞬間,千紗再次感受到高跟鞋真的是自己的武裝。比平常更高一點的視野,讓勇氣跟著湧現。她踏著十公分的高跟鞋,以風姿綽約的腳步走向北風所在的會計部。
同時,北風正把其他職員送給他的人情巧克力收進辦公桌的抽屜里。原來他也會收到巧克力啊……千紗莫名覺得感動。
「北風先生,現在方便跟你說話嗎?我想麻煩你按照這些資料製作請款單。」
千紗努力壓抑內心的恐懼,頂著竭盡所能擠出來的虛假笑容,朝北風遞出文件。後者以重低音回應「好的」,淡淡接下。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總覺得他一直死瞪著自己。不過,身為成熟女性,可不能因為看到長相兇惡的人,就表現出退縮的態度。千紗微微歪過頭,試著露出遊刃有餘的微笑。
「如果對內容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請儘管跟我說喲。那麼,麻煩你了。」
語畢,她俐落地轉身,踩著淑女的優雅步伐返回辦公桌前。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儘管忙得焦頭爛額,千紗仍以驚人的集中力,將所有急件處理到接近完成的程度。還剩十分鐘就是下班時間,照這樣的速度看來,只要稍微加班一下,應該就能全部做完。
因此放下心的千紗,在心中喜孜孜地描繪出「回家路上去租DVD好了~既然明天休假,今晚就熬夜,然後懶洋洋地睡到中午吧」這樣的周末小確幸。然而──
「前輩~這是必須在下周一之前報關的東西,但文件還沒弄好呢~可是,人家今晚有其他事情,所以沒時間把它做完~人家早上的時候也說過了嘛~今天必須要在下班時間準時離開才行!」
「所以,你現在是要丟給我做的意思……?」
「是的!因為美穗還年輕嘛,所以有很多活動呀~」
桃原以一副「人家跟昭和年代出生的人可不同喲」的眼神望向千紗。如果有提交期限很緊急的文件,就早點說啊!在下班前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只會讓人困擾。
儘管很想拒絕,但要是桃原因為趕時間,以比平常更草率的態度處理,反而會加倍讓人困擾。事到如今,比起讓桃原負責,自己處理恐怕會更有效率又確實。
「算了,放我桌上吧。」
真哀傷啊,反正自己等一下沒有任何約會。千紗抱著放棄的心態接手桃原的工作,結果後者喊一聲「耶!大家辛苦囉」,隨即開始整理東西準備下班。
真受不了……嘆著氣抬起頭的瞬間,千紗感覺到來自其他後輩的視線。三春小姐,我們也有很重要的約會呢──幾雙水汪汪大眼透露出這樣的求救訊息。雖然很想裝作沒發現,但只有桃原享受特別待遇,實在不太公平。
「如果其他人手上還有處理不完的急件,我可以接手喲。」
千紗擠出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表面笑容,將後輩們的工作全數攬下來。
出口業務課空蕩蕩的辦公小組,只剩千紗一個人繼續加班。她轉頭一看,發現海外業務課也已是人去樓空的狀態。以往這個時間,海外業務課通常還有人留著,但今晚是星期五之夜,又是情人節前夕,大家想必都各有安排。
敲打鍵盤發出的喀噠喀噠聲,聽起來讓人格外孤單。日光燈管明明仍透出刺眼的光芒,但光是樓層里的人數減少,不知為何,整個空間就跟著變得昏暗,而且似乎還變冷了。位於正上方的空調出風口,仍不斷排放出溫暖的氣流,所以大概也不是暖氣出問題。
這種空虛感是怎麼回事?前一陣子,自己好像也有過相同的感覺……對了,是在聖誕節前夕。那天,千紗也像這樣獨自留下來加班。總跟她混在一起的惠里子,在有活動的日子就顧不得千紗了。不同於有男朋友又交遊廣闊的惠里子,在這種時候,千紗總是孤獨一人。
情人節嗎……在國外,這是男性向女性告白的日子。要是捧著玻璃巧克力的王子殿下能來迎接我就好囉~雖然有自掏腰包買的巧克力在等著我就是了。在衣櫃裡,而且還多送一個,一共有二十一個。
在思考這些事的同時,千紗敲打鍵盤的手並沒有停下來。雖然很寂寞,但因為無人打擾,所以工作進展得很順利。將麻煩的信用狀付款方式的案子處理完畢後,本日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千紗伸了個懶腰,為求保險起見,最後再確認一次信件──就在這時候,電話響起。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啊……是急事?還是客訴?無論是何者,都不是想讓人處理的事,何況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再撐一下,如果電話仍響個不停再接。千紗這麼想著,繼續檢查業務信件。這時,或許是因為覺得響個不停的電話讓人很煩躁──
「需要幫你接電話嗎?」
留在會計部的北風,以犀利的三白眼瞅著千紗開口。
「不,沒關係。電話一直響很吵吧,不好意思。」
千紗擠出笑容含糊帶過。她將惱人的髮絲撥到耳後,祈禱來自電話另一頭的不是麻煩事,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拿起話筒。
「含羞草股份有限公司您好,Ah speaking. Yes……ah……could you hold on please?」
結果是客訴,原因還出在桃原身上。對方表示已再三發送郵件催促,卻遲遲沒收到裝船通知書。那傢伙真是……千紗從桃原的桌上抽出相關的檔案夾,一一回答客戶的質問。原本以為事情會這樣結束,但對方似乎因為桃原的對應而累積不少怨氣,仍不停對千紗發牢騷,諸如回覆太慢、錯誤百出、讓人懷疑是否真有做好預約安排等等。不,就算跟我說這些也……儘管淨是這樣的抱怨,千紗仍在拚命賠不是之後掛上電話。
為了不是自己份內的業務而默默挨罵,是很大的精神折磨……有如啞巴吃黃蓮的千紗,在心靈遭受重創後,為了避免再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連忙開始準備下班。
她去了一趟洗手間,望向鏡子──呀!殭屍!殭屍出現啦……不對,原來是自己的臉。看著腮紅已經脫落、變得蒼白又憔悴的臉,事到如今,千紗連補妝的力氣都沒有。
反正之後也沒有要跟誰見面,算了,就這樣回家吧。她打開更衣室的衣櫃,回收自掏腰包買下的成堆巧克力,走向電梯大廳。
唉,既然有這個機會,不如真的像殭屍那像伸長雙手,發出「唔喔喔~」的嘶吼聲,拖著搖搖晃晃的身軀,邊衝撞因情人節前夕而亢奮過頭的情侶,邊踏上歸途吧。
身心俱疲的千紗,腦中甚至浮現這種奇怪的念頭。現在支撐著她的,就只有腳下那雙Michelle Rosalie的十公分高跟鞋
。到了這個時間,因為雙腳水腫,鞋子總會變得緊繃不已,腳趾也痛到幾乎快要麻痹。真要說的話,千紗巴不得馬上回家脫掉這雙鞋子,可是在離開辦公室之前,她得好好維持一名淑女的形象才行。
千紗擠出成年人最後的力氣走到電梯大廳。電梯沒多久就來了,準備踏進敞開的電梯時,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糟糕!在千紗使盡力氣站穩腳步的同時──
啪嘰!
或許是因為施力角度不恰當,高跟鞋的鞋跟應聲斷裂。
「不會吧……」
她蹲下來確認自己的腳下,發現右腳的鞋跟徹底被折斷了。
鎧甲……我的鎧甲碎裂了啊……而且還是Michelle Rosalie要價超過三萬日圓的新作。除了試穿以外,今天是第一次把它套在腳上呢,信用卡的分期付款也還沒繳清……竟然在這個令人絕望的節骨眼,這麼乾脆地壞掉了嗎……
──不行了,我再也無法戰鬥,連一步都走不動……
千紗像個被人用長矛從後方刺穿身體的騎士,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
撐不下去了。要是現在沒有騎著白馬的王子殿下來迎接我,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在千紗哭喪著一張臉垂下雙肩時──
「三春小姐!」
突然聽見一個呼喚自己的男聲,讓她的心臟緊緊抽動一下。
難道真的是王子殿下……?
她懷著淡淡的期待轉身,然後瞬間僵住。
佇立在她身後的,不是戴著白手套、披著披風的王子殿下,而是戴著黑色皮手套、穿著長版風衣,看起來活像一名殺手的北風。
「請你……用這個!」
北風朝她遞出一雙玻璃鞋──不對,不知為何,是一雙拋棄式拖鞋。就是飯店裡常見的那種薄薄的、毛巾絨材質的白色拖鞋。
「北風先生……?」
他的手微微顫抖,難不成是在生氣嗎?接著,北風又叨念起「緊急狀況」、「細菌橫生」等意義不明的隻字片語。繼續聽下去之後,讓千紗懷疑自己耳朵的一句話傳來──
「不可原諒……」
北風以因震怒而顫抖的嗓音這麼表示。
咦咦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被怨恨了嗎?
難道是今天拜託他製作請款單時,提供的資料有什麼致命性的錯誤嗎?還是說,剛才那通電話太吵,讓他一直不滿到現在?
千紗的腦中一片空白。她說不出半句話,動彈不得。
面對這樣的千紗,殺手……不對,北風滿是魄力的細長雙眼散發出犀利的光芒。他再次朝千紗遞出手中的拖鞋,並表示:「總之,請你穿上這個吧!」
北風剛才說「不可原諒」,是指她如果不穿上這雙拖鞋,就不會原諒她的意思嗎……?
竟然把高跟鞋的鞋跟弄斷,真是連保養鞋子都不懂的邋遢女人──北風說不定是為了這件事而動怒。可是,不是啦,這雙鞋是全新的呀,今天才第一次穿呢!但它卻啪嘰一聲折斷了!這種品質,連消保會都會大吃一驚吧!
雖然很想反駁,但千紗說不出口,因為太可怕了。北風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善良老百姓不會有的氣勢,要是繼續讓大腦放空,說不定會被他捅一刀。
「謝謝你……」
千紗以不斷顫抖的雙腳勉強起身,慎重地朝北風一鞠躬,才接過他的拖鞋套在腳上。在窄小的高跟鞋裡不斷受到壓迫的腳趾,也跟著一口氣重獲自由。感受到腳下的毛巾絨材質意外舒適的觸感,讓千紗不禁露出苦笑。
北風的怒氣不知道平息了沒有?儘管千紗很想確認,卻又不敢看他的臉,只好垂下頭來。
「不好意思……」
總之,先跟他道歉再說。千紗按下電梯按鈕,撿起被自己擱在一旁的紙袋以及脫下來的高跟鞋,和北風一起踏進電梯。
從剛才開始,北風就不發一語。既然千紗已換穿拖鞋,他應該不生氣了吧?實在不懂他生氣的點在哪裡。
好像該試著跟他聊點什麼,又好像保持沉默比較好……
不過,北風幫了她一個忙的確是事實。要是繼續穿著那雙壞掉的高跟鞋,千紗恐怕很難走回家。就算想拿去修理,現在這個時間店家早就休息了,但又不能光著腳回家。而且,腳踝剛才稍微扭到的地方也有點痛。
──就這點來說,還是向他表達謝意比較好吧?雖然也怕他會突然生起氣……
千紗不自覺地將視線往下,手上的紙袋跟著映入眼帘,裡頭裝著她跟惠里子收購的大量巧克力。原本想全都自己解決,不過,至少讓其中一個人情巧克力盡到原本的職責,巧克力本身也會比較開心吧?
思考這些事的時候,電梯抵達一樓。到頭來,兩人還是在完全沒有交談的情況下步出電梯。就這樣回去應該無所謂,可是,畢竟之後在工作上還是得仰賴北風的協助……
下定決心後,千紗喚住北風。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請你收下這個!」
她從紙袋裡拿出一盒巧克力,一股勁兒遞給北風。
緊閉雙眼,伸出手,嘿!
與其說是贈送人情巧克力,自己的舉動或許更接近在劍道比賽中揮下竹刀,大喊「面!」的樣子吧。面對眼前的強敵,千紗捧著巧克力的雙手不停顫抖。
雖說這是在對他表達感謝,但就是會害怕嘛。
「三春小姐,這是……」
怎麼辦……接下巧克力的北風氣到渾身發抖耶。瞪著自己的那雙三白眼感覺熾熱又犀利,彷佛下一刻就會射出雷射光線。
難道他是想說「少把情人節那種輕浮的習慣帶到神聖的職場裡」嗎?因為會擾亂公司內部秩序,讓人無法專心工作?
幹嘛啦?又不是學校的老師,不需要氣成這樣吧!而且,我有看到你把其他人送的巧克力收進抽屜里喔。
千紗很想回嘴,然而,現在她活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失去了高跟鞋魔法的她,已經無力維持成年人的從容態度,擠不出一丁點笑容,眼眶也濕潤起來。
討厭~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若要直視北風的臉,三十秒就是極限啦~~
她輸給北風犀利的眼神,忍不住迅速別過臉。為了避免事後被找碴,千紗確實說了「那我……先走了……」,打過招呼後才拔腿離去。
撤退、撤退!要是北風追上來繼續譴責,就跟他說剛才的巧克力和情人節無關。對了,說是跟這雙拋棄式拖鞋等價交換的物品,就沒問題了吧!嗯,這個主意真不錯!
千紗啪噠啪噠地踩著不太好走的拖鞋,卯足全力逃走。
星期一的早晨總是令人憂鬱。不,應該說從星期天傍晚,鬱悶無力的情緒就已經纏上自己。隨著夕陽西下、天色逐漸轉暗,就算到了早上,也透不出光芒。
在工作日,就算忙得天昏地暗,一天仍相當漫長;但到了假日,即使只是懶洋洋地什麼都不做,一天也會在轉眼間結束。太不公平了。
「唉~令人厭煩的一個禮拜又要開始了嗎……」
離開公司附近的車站後,走在通往辦公大樓的路上,千紗不禁喃喃自語。除了要處理周末兩天累積的工作以外,她已經能夠想像自己替後輩……尤其是為桃原善後而焦頭爛額的模樣。雖然光是想像就很討厭,但在周末結束後頹喪著一張臉上班,實在不夠格當一名淑女。依舊沒受到教訓,今天也以一身時尚武裝來保護自己的千紗,踩著從容的步伐往前。
其實,千紗這時早已將星期五晚上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當然,高跟鞋壞掉一事造成相當大的衝擊,所以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里;但被北風纏上這回事,早已經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因此,在踏入公司大樓的下一刻──
「三春小姐,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聽到後方突然傳來的呼喚,她的心臟緊縮成一團,差點連呼吸都要停止。這個聲音難道是──
「北風先生……?」
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身穿一襲在風中飄揚的黑色長版風衣,從一大早就散發出滿滿殺手氣質的北風,出現在大樓正門處。
騙人的吧……又惹他生氣了嗎?千紗馬上嚇得眼眶泛淚,北風則以一句「總之,我們先到不會引人注意的地方吧」,脅迫她走向逃生口附近。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這難道是恐嚇行為?接下來,他會把我因為鞋跟折斷,而像個殭屍般癱坐在地的狼狽模樣,當成把柄勒索……是這樣嗎?
面對那雙犀利到甚至有些瘋狂的三白眼,千紗的時尚武裝隨即敗陣下來。避免和他對上視線,已是千紗竭盡所能的防禦行為。
「我也和你懷抱著相同的心意,所以……」
他的嗓音仍舊因憤怒而顫
抖,發言內容同樣意義不明。在千紗這麼想的下個瞬間,北風一臉嚴肅地將手探進自己的西裝內袋。
──難道他想掏槍……?打算以身為黑道分子時愛用的那把槍來威脅我嗎……?
千紗繃緊全身的神經,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北風彷佛對空揮刀般掏出來的東西,只是一本記事本。封面是有如染上鮮血般,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色。
「詳細內容還請你參考這個。日後請多多指教!」
「嗚嗚……」
還以為會遭到槍擊呢……千紗以手掩嘴,為了自己還活著的事實,放心地吐出一口氣。不過,那本記事本究竟是──?
難道是挑戰書?不不不,應該不至於吧?
千紗以害怕到不停顫抖的雙手接下挑戰書記事本時,試著微微歪過頭,還擠出僵硬的笑容,希望能聽到北風表示「這只是開個小玩笑」。
不過北風沒再多做任何說明,丟下一句「那就這樣」,逕自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雖然也可以馬上追上去,但千紗早已嚇得雙腿僵硬,完全無法動彈。
總之,先確認裡頭的內容吧。千紗這麼想,翻開被鮮血染紅的記事本。然而,內頁的文字帶給她比遭到槍擊更加劇烈的衝擊。
「騙人……我不是……在作夢吧……」
寫在記事本里的,是北風對千紗送巧克力給他一事所表達的感謝,以及他同樣深愛著千紗這種莫名其妙的告白字眼。
這……這……這是什麼?我對北風先生完全沒有半點愛意耶!但是,現在為什麼變成兩情相悅的感覺!
千紗震驚到眼球幾乎真的要掉出來。
這種誤會得快點澄清才行!雖然急得要命,可是,怎麼辦呢……面對那麼可怕的人,該如何開口才好?如果當面對他說出「我一點都不喜歡你,還很不擅長跟你相處!」這種話,說不定會讓他惱羞成怒地衝過來捅我一刀。畢竟他上個星期五都氣成那樣了……
想像著氣到發狂的北風手持尖刀朝自己撲過來的模樣,千紗的身體不斷顫抖。
「討厭~我還不想死啊~~~~」
她將記事本揣在懷中,無力地癱坐在原地。期待這或許只是一場惡夢的千紗,試著狠狠捏自己的身體各處,但遺憾的是,被捏的地方都很痛。
儘管很難過,但這就是現實。從上周末開始,自己的運氣就奇差無比……
「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神吧……?」
看著被自己視為心靈寄託的高跟鞋,千紗沮喪地喃喃說道。
討厭,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現在看來,上個星期送給北風的那塊巧克力,被他誤以為是真心巧克力了……可是,送給他的應該很明顯是人情巧克力才對啊?
而且,那塊巧克力的滋味一定也不怎麼樣。該說是很廉價的味道嗎……實際上,那的確是破盤價的便宜貨。印象中,上頭只會出現「感謝平日的諸多照顧」這種表達感謝的字句才對……
千紗回想著惠里子當初秀給她看的購物網站照片,不解地歪頭。
難道除了這類感謝詞以外,還有其他會讓人以為是真心巧克力的內容嗎?
千紗從包包里掏出手機,緊急呼叫惠里子。
「你會在午休時間找我出來,還真難得耶。」
在公司附近的某間時髦咖啡店裡,惠里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似不滿地以手托腮。她一臉慵懶的表情,性感到讓人無法和周一的午休時間聯想在一起。
「我今天原本預定要讓部長請吃午餐呢。是巧克力的回禮。」
情人節剛過,她似乎就已展開勒索行動。將麻煩的節日巧妙地轉化成節省午餐支出的手段,惠里子實在很會精打細算。
「說到巧克力,我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你之前準備的那些巧克力,裡頭有沒有寫了什麼奇怪的訊息?」
「討厭啦,哪有什麼奇怪的訊息?只有『感謝平日的諸多照顧』或是『之後也請多指教』這種客套話而已。因為加注訊息是免費的服務,我就選了隨機模式。」
「真的只有這種內容嗎?」
看到千紗狐疑的眼神,惠里子「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豎起食指。
「只有其中一塊巧克力的訊息是我自己選的,是用粉紅色巧克力寫的『我愛你』。只有一個人能收到的愛情俄羅斯轉盤,很刺激對吧?」
不過就算這樣,人情巧克力還是人情巧克力啊──說著,惠里子帶著極具魅力的笑容啜飲咖啡。
錯不了。惠里子的巧克力,正是造成北風誤解的原因。
面對臉色蒼白地陷入沉默的千紗,惠里子接著說道:
「可是,我沒有收到半點回應呢,那塊巧克力好像不在我送出去的巧克力里。我原本還很期待目睹收到那塊巧克力的對象慌了手腳的反應~真可惜!」
「說什麼『真可惜』!因為你那塊巧克力,害我被完全沒意思的對象誤會了啦!」
「誤會?難道你把那塊巧克力送出去了?之前明明還逞強說要自己吃完全部的份耶。」
「唉,就是……自然演變成這樣了……」
「哦~所以,那個因此誤會的小笨蛋是誰呀?應該不會是課長吧?海外業務課的人?嶋田或村上之類的嗎?論未來的發展性,我絕對比較推薦村上喲。」
惠里子樂不可支地追問。能夠一一道出身為潛力股的海外事業部男性職員的名字,真不愧是惠里子。
「──我送巧克力的對象,其實是北風先生……」
「嗯?抱歉,我沒聽清楚。」
八成是因為聽到不可能傳入耳中的男性名字,讓惠里子誤以為自己聽錯,於是又問了千紗一次。
「──所以,你到底送給誰呀?」
「都說是北風先生了嘛!我送給會計部的北風先生啦!」
千紗忍不住提高音量,周遭的客人同時對她行注目禮。
「騙人的吧?你為什麼偏偏送給那種男人?說到會計部的北風,除了生得一臉犯罪等級的可怕面容,還是個不斷有『過往曾屢次挑戰法律底線』這種負面傳聞的人物耶。」
聽到對象是北風的答案,似乎讓惠里子相當震驚。原本樂在其中的她,表情一下子收斂起來。
「你喜歡那種類型的嗎?有些女人很容易被壞男人吸引。還是說,你只愛長相兇惡的男人?抱歉,我之前都沒發現。」
「怎麼可能!」
聽到惠里子說出奇怪的結論,千紗又忍不住大喊出聲。來自周遭的視線讓她如坐針氈。這次,連在旁邊的店員都發出幾聲乾咳予以警告。
「可是啊~你是因為覺得跟他有點可能,才會丟餌撒網吧?你會把人情巧克力送給自己完全沒感覺的男人嗎?之前,就連送人情巧克力你都不太願意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會送北風先生巧克力,純粹是出自於感謝,或說是一種以物易物的行為……」
千紗將上周五晚上發生的事告訴惠里子之後,她以看熱鬧般的嗓音道出「嗚哇~簡直是灰姑娘的故事嘛~太好笑了」的感想。
「一點都不好笑!為了不跟徹底誤會的北風先生對上視線,我整個上午都在拚命迴避他呢!」
「抱歉抱歉。那他跟你講了什麼?『我們交往吧』這樣?」
「嗯,大概是這種意思……但與其說是用講的,不如說是用寫的……」
千紗從包包里掏出那本記事本,拿給惠里子看。
「這是交換日記。」
「交換日記~?」
惠里子發出聽起來很愚蠢的聲音。
沒錯。北風今天早上交給千紗的記事本里,不只寫著那段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告白。
另外,在我們開始交往的這個時刻,就來寫交換日記吧。為了更進一步了解彼此,敝人認為這是相當有效的方法。
在這樣的前文之後,是一篇北風寫下的日記。
老實說,真的很可怕。態度總是很冷淡,就算主動搭話也只會淡淡給予一句簡短回應的北風,在記事本里寫下的,卻是格外客氣又嘮叨的內容。彷佛出自於少女之手的偏圓字體,也讓人完全無法跟他聯想在一起。
「事情會不會不太單純啊?或許他只是在調侃我之類的?」
「天知道,畢竟我跟他也不熟,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些什麼。更何況,到了這把年紀還在寫交換日記……我就連小時候都沒寫過耶。」
「網誌的話,我倒是曾寫過。那與其說是交換日記,應該比較像公開日記吧?因為北風先生年紀不小,或許有這種不同世代導致的代溝吧……」
「你還真是被一個麻煩的男人給纏上了。」
原本就熱愛有趣話題的惠里子,再也忍不住地噴笑出來。
「一點都不好笑!真要說的話,還不是因為你硬要我買那些奇怪的巧克力,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看到千紗忿忿不平的模樣,惠里子回以「知道了、知道了」,從皮夾里掏出零錢。
「我也覺得自己有責任,所以,我把送給北風先生那塊巧克力的錢還你。來,三百日圓。」
「不是這個問題好嗎!」
「開玩笑的啦。我幫你調查他一下吧,得先取得他的情報才行。」
說著,惠里子拿出手機,以熟練的動作操作觸控式螢幕,似乎是找了幾個可能比較了解北風的人打聽情報。才經過短短几分鐘,她便像個幹練的刑警般開始報告。
「呃~本名北風龍生,今年三十五歲,剛進公司時隸屬於業務部。儘管締造出亮眼的業績,但他近似於恐嚇的推銷方式實在太令人詬病,所以被調往其他部門。之後,因為和他人溝通時不斷引發問題,他換過幾個部門,最後因優異的催款能力被挖角到會計部,然後一直待到現在。順帶一提,在進入我們公司前,他是某幫派的成員,在日本黑社會相當活躍。為了追求更高層次的刺激感,他的活動範圍甚至擴及海外。靠著優秀的狙擊能力,他成功讓香港黑幫瓦解,還趁勢亂入各國的戰場,不分青紅皂白地瘋狂殺人──聽說是這樣。」
「嗚嗚……現在重聽一次,他的過往經歷還是很誇張呢。為什麼他會來我們公司上班啊……別說是交往,這類型的人,就算要我跟他混熟,我也不願意啊。」
就算喝下廣受好評的咖啡,千紗也無法充分享受它的好味道;雖然點了「小熊最愛的貝果三明治」這種名稱超可愛的午餐,但因為沒有食慾,所以也完全沒動過。
「不過,他應該不至於真的曾親上戰場啦。至於讓香港黑幫瓦解的傳聞,我也覺得規模太大了,有點不可信。」
「就、就是說呀!反正都只是傳聞而已,他實際上應該不是那麼危險的人,對吧?」
聽到千紗徵求同意的詢問,惠里子回應:
「不,到『過去是隸屬於黑道的狙擊手』這部分,我覺得應該都是事實,因為他的眼神看起來就是很習於黑道火拼的感覺,聽說還曾跟東南亞的黑道組織起過衝突……啊,又有新的情報進來了!據說北風先生曾突然在公司餐敘上暴怒,差點殺了坐在旁邊的同事呢!好像還是用非法管道走私來的可疑兇器攻擊對方。他從後方以雙手架住企圖逃跑的同事,強行脫掉對方的衣服,一直攻擊到那個人失去意識為止。為了不留下指紋,他當時好像還戴了手套。」
「突然暴怒,又掏出可疑的兇器……這是什麼情況呀!還試圖避免留下指紋,難道他是想把在場的目擊者全都解決掉嗎?」
到底是什麼樣的思考迴路,才讓他做出這種行為啊!那天晚上,北風也是為了她折斷鞋跟一事勃然大怒,他生氣的點很神秘耶……
「噯,惠里子,如果跟這種人說『之前送你的巧克力是一場誤會,其實我並不喜歡你』的話──」
「你會被殺掉喔。」
握著手機的惠里子坦率回答。
「果然是這樣嗎……」
不知為何,在送出巧克力的當下,北風就已經動怒了;要是他得知寫在巧克力上頭的訊息都是假的……想像發出犀利眼光、揮舞著尖刀攻擊自己的北風,千紗不禁渾身打顫。就算有幸保住一條小命,感覺至少也會被砍斷兩、三根手指……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要報警嗎……?」
「哼,你太天真囉。北風先生那樣胡作非為,卻完全沒受到法律制裁,代表背後一定有什麼大人物在替他撐腰呀,例如警視總監之類的。」
「怎麼這樣~那我該如何是好……」
千紗對惠里子投以求救的視線,後者以手抵著下巴,喃喃說一句「這個嘛……」然後露出微笑。
「總之,你也只能先試著跟他交換日記吧?」
「咦咦咦?這麼做不行吧,只會更加深他的誤會呀。」
「不然,你要跟他說『我沒辦法寫這種東西』,然後把記事本還給他嗎?北風先生是一生氣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人喔,所以,我覺得現在應該要慎重行事才對。」
「話是這麼說沒錯……」
看著桌上那本顏色刺眼的紅色記事本,千紗說不出半句話。要是一個沒弄好,這本記事本可能會被自己的血進一步染紅。
「有什麼關係嘛,隨便寫一些客套的閒聊就好啦。等到你們的關係更好一點,再找機會跟他坦白,這樣就沒問題了。比起突然告訴他真相,先替兩人建立緩衝地帶,感覺也比較能好好跟他說明。」
說著,惠里子又問一句:「如果你不吃的話,可以給我嗎?」然後搶走了千紗到頭來還是沒吃的貝果三明治。
「沒事啦。雖然跟你不同樓層,但我也待在同一間公司呀,要是有什麼緊急狀況發生,我會過去救你的。是說,跟殺手交換日記……哈哈,真是太贊了!」
「還以為你會說什麼可靠的發言呢,結果又是這種結論……因為跟自己無關,你才一副看好戲的態度吧!你以為是誰害我變成這樣子……」
話說回來,對於接近三十歲大關,卻還是每天都很努力過生活的灰姑娘,老天爺沒有替她和王子殿下牽線,反而派一名殺手到她身邊,未免太壞心了。別說是工作,她就連私人生活都要亮起紅燈。
千紗啜飲一口冷掉的咖啡,又重重嘆一口氣,彷佛全身的活力都跟著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