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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話 『終將回歸之地~ 「妖精」大作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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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家,是人的依靠。

其不僅單純地給人們遮風擋雨、供人們每日生活在其中,也進一步成為居於其中的人們的心靈支柱。

雖然經常能聽說這種說法,但我也不認為有錯。家不單是建築,也是每日忙於奔波的人們的歸宿。

在這點上,成瀨家這座陳舊的獨立建築也不例外。

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這座有些年份的木質獨立建築——那難以拉動的窗戶,那褪色的榻榻米,那壞掉的檐槽,還有那走上去會發出咔沙咔沙聲的走廊——成了無可替代的地方。

不,不只是我。

莉緒、向日葵,還有小春,應該都是這麼想的。我們四人在這個家笑著生活的時間,一定是無可替代的貴重寶物。

這裡有可能會消失的事……也許是動搖到『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能否繼續的大事件。

1

『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得以繼續後,一個月過去了。

季節由春入夏,這個時節里,原本身著冬裝的人們改穿夏裝,天氣也隨之變得連日炎熱,周圍的環境與人際關係慢慢發生改變。

成瀨家裡,我們的四人生活也稍微有了改變。

逐漸地,我們作為「家人」之間大概能稱之為羈絆的東西正逐漸成長。雖然就像幼蟲變為蛹化為蝶那樣緩慢,但這種東西確實在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明顯。

四人一起做了各種事情。

改變家具的擺放,舉辦手卷壽司的派對,大家一起去購物等。

進入七月後,也在廊子下放過煙花。

「嗯,做這種事挺有情趣的」

「對呀,遠眺升空的煙花也不錯,不過端詳著手邊的煙花有挺有趣的」

「小的焰火自有小的焰火的好。莉緒,要不要和我一起玩線香菸花啊?」(小b註:纏繞在細竹棍上的小煙花)

「好漂亮的橘色……我認為這是能搖曳心靈的音色」

「不看線香菸花就感覺不到夏天呢」

「呵呵,的確呢」

「歐尼醬、莉緒姐姐真是的,別光顧著在角落玩線香菸花啦,過來一起玩尼加拉瀑布煙花吧」

「這煙花好~厲害的喲!」

「嗯,是哦」

「呵呵呵,我這就去」

大家安耐著激動,在古舊和風屋子的能讓人沉靜的廊子享受著煙花的樂趣。

七夕時,大家來到二層的陽台,進行天體觀測。

「哇~好漂亮好漂亮,吶吶歐尼醬,那顆一直在發光的是什麼星?」

「欸?額……是什麼呢,可能是白頭翁座吧」

「是白鳥座啦。教育不能打馬虎眼」

「嗚,抱歉……」

「銀河就是那閃閃發亮的大大的對嗎?額,好像是說在進入七月七日瞬間於三十秒內許願三次便能實現願望……」

「那不是流星嗎……?」

「希望超市豆芽菜十日元甩賣希望超市豆芽菜十日元甩賣希望超市豆芽菜十日元甩賣……」

「而且許下的願望好渺小!?」

即使只是四人一起仰望星空,對我們來說也很有意義。

在夏天的某日,我們來到庭院燒烤。

「莉緒姐姐,這塊肉能吃了嗎~?」

「……還不行喲,小春春。再稍微等一下吧。我看看,距離肉會發出清澈的響聲還有三分十二秒……!」

「欸?啊,嗯,嗯……」

「額,這邊的牛肉已經可以吃了吧。我翻——」

「……等一下向日葵!還得讓它躺多一分零五秒才行……!」

「好,好的……」

「沒想到連鍋奉行都無法實現,只能來個肉奉行了……(而且也挺不容易的)」

我們每天這樣生活。

在四人一起在成瀨家生活的過程中,我感到我們之間的羈絆在逐漸加深。四個人待在家裡變成了理所當然,有一人不在,寂寞感就會擴散。儘管偶爾也有吵架,但我們在內心深處都有相互為彼此著想。

玩的最快樂的一次,就是那次——四人一起去海邊野餐。

那天是星期日。

莉緒難得地不用打工,向日葵和小春也在家裡呆著。那天外邊的天氣炎熱到一穿長袖就會多少出一些汗的程度,讓人想悶在家裡閉門不出。早上吃完早餐後大家正無所事事,小春露出想到了什麼的表情。

「吶吶,要不接下來大家一起去海邊吧?」

「海邊?」

「嗯,對呀。畢竟難得天氣這麼好,不如去感受一下閃耀的太陽,純白的沙灘,來來去去的潮水……♪」

眼睛閃耀著光輝,她這麼說。

「海邊嗎……」

這個提案確實不壞。天氣上沒有問題,而且因為我們在數年間在親戚的住宅之間過著儘量低調的生活,所以沒有機會去海邊。

「Hum,不是挺好的嗎」

「嗯嗯,我想要去海邊~」

莉緒和向日葵也有去的興致,她們馬上開始塗防曬霜。這樣一來,我就沒有任何理由反對了。

「那麼……我們就去海邊吧!」

「「「好~!」」」

就這樣,我們決定要去海邊。

四人做好各種準備後離開了家。目的地是坐電車大概四十分鐘能到達的海邊,那裡以小沙丁魚蓋飯和海螺蓋飯聞名。因為機會難得,我們花了一筆錢,乘坐特快列車過去。

「哇~坐席好豪華呀~」

小春滿眼放光地大聲說。

「畢竟是特快列車嘛。你瞧,這樣的話就能四人面對面坐下了哦」

「不知怎麼有種在旅行的感覺呢。真是讓人興奮不已呀~」

「你們兩個呀,跟小孩一樣」

雖然莉緒這麼說,但最先坐下的也是她。

莉緒這樣的舉動讓我在心中露出微笑。我打開在出發站買來的便當鋪展在大家面前,讓大家很興奮。我們四人坐的特快列車的座位,似乎給人一種懷念或新鮮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四個人聊了一會兒天,不知不覺來到了目的地。

以紅色建築為註冊商標的車站展示在我們眼前。從車站到海邊大概要步行五分鐘。走出檢票口後,濃郁的海潮味撲鼻而來。

「啊,聞到了海的味道」

「這個就是所謂的與裙帶菜的味道一樣呢」

「欸,不對哦,這和昆布的味道相同」

「那么小春春,我們比比看誰先跑到海里吧?」

「啊,好呀好呀~向日葵姐姐,我可不會輸的」

「預備~跑!」

看著這樣相互呼喊著跑出去的小春她們的背面,我和莉緒相視而笑,然後慢悠悠地跟在她們後面。海就在眼睛和鼻子跟前。

到達沙灘後,小春和向日葵喘著氣坐了下來。看來同時到達了。沙灘在太陽照射下散發熱氣,讓人感到現在還不適合海水浴,但現在人也不少。據說在高峰期這人會被人群淹沒,形成幾乎水泄不通的狀況。

我們隨意找了個地方鋪上塑料布,放下行李,坐了下來。

「呼,終於到了」

「哇,沙子好熱呀,向日葵姐姐」

「真的耶,好熱呀」

「把雞蛋打在沙灘上,說不定能做成煎雞蛋呢~」

小春和向日葵歡聲不斷。

看著她們倆,莉緒用單手壓下隨風飄起的長髮,說。

「話說回來,這風真舒服呢」

「嗯,沒錯」

「這就是海風嗎。機會難得,我想進一步用肌膚感受這讓人愉快的空氣呢。周圍人也不多,脫了好了」

「欸?」

在以為聽錯了的我面前,莉緒把手伸向穿著的連衣裙。不,等,等一下!雖說人少但絕不是完全沒人,這裡也不是奴迪斯特海灘(小b註:只能全裸進入),再怎麼說也太不妙了吧……!我還沒來得及阻止,莉緒迅速脫下了了連衣裙。在其下方露出了全裸的身姿……才怪。

「…………咦?」

「……開玩笑的。沒關係,我好好在連衣裙里穿好了泳裝。怎麼,難道瀨尾君認為我是會在大眾面前赤身裸體的痴女嗎?」

「我,我可沒」

「呵呵,是怎樣啦」

說著,她露出了略帶惡作劇的微笑。

我似乎感到和莉緒的距離比平時要近。是因為她的笑容比平時多嗎。說不定是初夏的舒服空氣讓莉緒更加開朗了。

小春和向日葵也有在衣服下穿了泳裝。

在看管行李的我的視野內,三

人邊發出黃色的歡呼,邊在岸邊啪嚓啪嚓地玩水。

「小春春你看你看,有魚兒哦~!」

「啊,真的耶~還有螃蟹和寄居蟹耶」

「能抓住嗎?啊,被它逃了。可惜~」

「嗯~可惜呀。啊,要不來玩潑水吧~莉緒姐姐,接招~♪」

「……哎呀,你玩真的?呵呵,既然向我挑戰了,那即使以小春春為對手我也不會放水的。接招吧」

「呀。啊哈哈~向日葵姐姐也接招~」

「要和我玩嗎?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我可是有過一段自稱水炮的小向日葵的時期喲」

該怎麼說呢,真是和平啊。

午飯是從家裡帶來的便當,我們在沙灘上食用。

注視著來了又去的潮水,我咀嚼著油炸豆腐壽司。嗯,邊看海邊吃飯別有一番情趣呢……我剛這麼想。

咻……!

「唔哦!」

突然某個黑影從天而降,奪走了我右手的油炸豆腐壽司。什,什麼鬼……?

抬頭仰望,發現有幾隻飛在空中,並關注著這邊的海鳥。側邊有標有『小心扒手』的牌子。我還真的被扒手竊走了炸豆腐。火大,那明明是我的油炸豆腐……!

「即使是區區鳥類,一個不注意就會落到這幅下場喲。你瞧,像我這樣擺出身為人類的尊嚴和悠然的態度就不會有事——呀!?」

莉緒正悠然往嘴裡送去油炸豆腐壽司,其卻在一瞬間被奪上天。

「……額,人類的尊嚴怎麼了?」

「……看我把你烤成燒鳥」

她用力握緊了筷子。

怎麼說,莉緒意外地易怒呢。

吃完午飯後,我們在附近散步,並樂在其中。

這裡不愧是有名的觀光地,有許多值得觀賞的景點:港口、市場、土特產商店等等。在沙灘附近有防洪物品,還能看到有人正在垂釣。小春和向日葵相互點點頭跑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對我說。

「歐尼醬你瞧~我找到了這個喲」

「嗯?我瞧瞧……哇,好大!」

「額,這叫真鯒。聽說生吃起來很鮮美?」

「而且這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嘛……」

「還在撲哧撲哧地跳動著……」

出乎意料得到活躍過頭的土特產後,我們去了附近的水族館。

「好厲害好厲害,有好多魚兒哦。這是章魚,那是鰩魚和鯊魚……哥哥,那是什麼?」

「那是竹莢魚吧,長得還蠻大的耶」

「哇,做成肉餅大概會很好吃吧」

「吶吶歐尼醬,那又是?」

「嗯,大概是沙丁魚吧」

「是嗎~沙丁魚是用梅干蒸比較好吧~」

「怎麼說的全是吃的話題啊」

「呵呵」

我們四人邊進行對話,邊漫步在有些昏暗的水族館裡。

舒適的時間在逐漸流逝。

雖然這段時間很吵鬧很讓人開心,但也讓人冷靜,讓人愉悅。我想要一隻沉浸在這種氣氛里。

這時,小春忽然這麼說。

「吶吶,我們大家是「家族」嗎?」

「欸?」

「從周圍的人們看來,我們是「家人」嗎?莉緒姐姐是媽媽,歐尼醬是爸爸,向日葵姐姐是姐姐……嗯,這,就是「家族」吧。我覺得不會有錯的」

邊說自己聽,自己邊理解地發出「嗯嗯♪」聲,點點頭。這種舉止,頗有小春的風格,看到她如此健康成長,我這個做哥哥的很高興。

——話說回來,「家人」嗎……

實際上,周圍的人是這樣看我們的嗎。不過,至少莉緒和我看起來不像是夫妻吧,但我們看起來會像是「家人」嗎。

雖然不知道如何,但如果能被這樣看待就好了。

在那之後,我們買好土特產,踏上回家之路。

回家坐的不是特快列車,而是急行列車。(小b註:特快列車是急行列車的一種。區別在於急行列車的座位自由選擇,坐滿了剩下的站著;特快列車指定座位)

因為是起始站,所以我們得以確保座位。一上車,大概是因為玩了一天精疲力竭了,只見小春和向日葵立刻睡著了。

她們被我和莉緒夾在中間,關係很好地相互將頭靠在彼此肩上睡著了。她們兩人的關係真的很好呢。

這時莉緒喃喃地說。

「……這樣真快樂呢」

「嗯?」

「笑聲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會停下,只要待在一起,便會感覺度過的時間變得悠閒,有能推心置腹交談的誰在身旁,有能回去的地方,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幸福了。……小春也說過,「家庭」就是這樣的吧」

她眺望遠方輕聲細語。

「也許吧……」

我不由地如此想到。也許不僅是我們,對莉緒而言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家庭」。

「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嘟噥出的短短一句話,應該反映了莉緒的真心想法吧。

但是看起來如此微小的願望,似乎也未必能在這個世界實現。

莉緒的、我們的小小願望立刻迎來了結束。

2

事情來得很突然。

四人去海邊野餐後過了幾天,在一個皮膚似乎要被七月的太陽刺穿的午後,當我從學校回來,給土豆澆水、打理鳥巢箱時,忽然有人向我搭話道。

「……喂,你是這個家的人嗎?」

「欸?」

我抬頭,看到一張沒見過的大叔的臉。他呼出一口煙,盯著我的臉。

「我不是說了嗎,你是不是這個家的人?」

「不,我應該屬於同居者吧……」

「嘁……那家主在嗎?」

「家主?」

「對,成瀨家的女孩應該住這裡吧」

看起來和向日葵的父親的年齡差不多的大叔如此問道。他說成瀨家的女孩,也就是說是莉緒的熟人嗎?

由於我一頭霧水,於是把在家裡看傍晚的新聞節目的莉緒叫了出來。她一臉嫌麻煩的樣子走出玄關,然後看著大叔的臉,一臉懵逼地問。

「?請問你哪位?」

「欸?」

不是莉緒的熟人嗎?

大叔看了莉緒,仍然搖頭。他對歪著腦袋的我們粗魯地說。

「嘁……我是溝口安志(mizoguchi yasushi),是這個家以及土地的所有者溝口友藏的兒子」

「這個家以及土地的所有者……?」

「對,沒錯。今天來這裡是為了和你們傳達一事項」

大叔點點頭。

「這個家以及土地,是我的老爸出於好意借給成瀨家的奶奶的。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了吧。你們不知道嗎?」

「我只聽奶奶說過是從朋友那借來的……」

莉緒困惑地看向我。

看來莉緒對這件事情也不十分了解。

「……Hum,真是的,連對話都無法成立啊。小鬼們儘是這麼無知」

大叔大大地嘆了口氣,這樣說。從剛剛開始,不如說從最初開始,他說話的方式就很讓人不爽啊……

「……那麼,你是來幹什麼的呢?」

我疑惑地出聲詢問後,大叔瞪了瞪我,回答道。

「啊?我來幹什麼?那還用問嗎,從家和土地的所有者特地光顧此地這一行為就給我察覺到啊」

他把我們罵作笨蛋後,這樣說。

「——今天我光顧這裡的理由很簡單。這片地和家今後交由我來管理。直接了斷地說,就是希望你們離開這個家」

客廳飄蕩著沉重的氣氛。

以木製桌子為中心,莉緒,我,向日葵和小春四個人帶著沉重的表情相互張望。

「也就是說,是離家通告吧」

我感受到我的話讓客廳的氣氛越發沉重。

把名為溝口安志的大叔說的話總結起來,內容如下。

我們現在在住的這個家,是屬於莉緒的奶奶的朋友溝口友藏——友藏爺爺的。然後前兩天,那個友藏爺爺的兒子要求回收管理權。他想要將這個家拆掉,改建停車場。所以要求礙事的我們儘早離開。實際上他的表達更加粗暴,但總的來說內容就是這樣。

「……我有聽奶奶說,這個家是借來的。但我似乎也聽說從朋友那裡借來的這個家沒有設定歸還的期限……」

莉緒低下頭小聲地說。也就是說莉緒也不是很清楚詳細情況嗎。

不過不管怎樣,大叔的話還算合乎

情理。

家主要求住在其所有的家的人離開,借住者也只能接受。無論對奶奶是借住者的莉緒,還是對被允許同居的我們而言,都是無可奈何的。

「到頭了,嗎……」

仔細想來,這種事並不罕見。

在這裡生活了兩個月依賴一點一滴的積累,馬上要化為虛無。

那麼……以後要怎麼生活呢。

莉緒離開這個家後,有地方可去嗎。向日葵的話……雖然不甘心,但只能讓她回原來的住宅了吧。我們目前沒有能去的地方,但也只能往後考慮了。畢竟總不可能讓我們明天就離開吧。

正當我想到這裡,一句嘟噥傳進了我耳朵。

「我……不要……」

「向日葵……?」

「我,我不要……就這樣離開……不要在這種時候……不要我們——「家人」的關係就這樣結束……!因為這裡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讓我安心的地方,讓我展現真實的自己的地方……!我不要……離開這裡去其他地方。我不要離開莉緒姐小春春和哥哥……!」

「向日葵,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我也……不要……」

「小,小春……?」

「我也不想……和莉緒姐姐向日葵姐姐分開……!明明一直以為能待在大家身邊……這,這種事情我不要~……」

她和向日葵一起露出拼命的表情控訴道。一直以來很聽話的小春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我當然也不願意。這個家是唯一一個接受了無處可去的我們的地方,我一直都很愛惜。而且在這裡與莉緒、向日葵和小春度過了無可替代的日子。失去了這個家,就像失去了心靈的支柱一樣難受。但從現實情況考慮,『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已幾乎不可能繼續下去……

話雖如此,我也不忍心把這個事實告訴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小春她們倆。

於是,我這樣說。

「總而言之,先想辦法考慮對策吧,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吧」

「……好……」

「……嗚,嗚嗚……」

向日葵和小春滿臉不安地仰視我。

「…………」

在這種情況下,莉緒似乎在考慮些什麼,她一言不發。

「……吶,沒有住別人家的權利卻要繼續居住,應該怎麼做?」

「欸?」

第二天來到學校,我跟橘同學商量這件事。

「出於一些原因,似乎住進了屬於其他人的住宅里。然後家主一臉不情願……」

「這,這應該不會是非法占有住宅或者合法強占,將一家老小殺光的情況吧……?」

「不對,不是啦……」

橘同學臉都綠了,我急忙向她解釋情況。為什麼大家都會立刻想到犯罪行為啊……

「啊,原,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是啊,所以我在思考還有沒有辦法」

「沒有吧,雖然不了解詳情,但我想家主要求返還的話,也只能老實歸還吧……」

「也是啦……」

這種說法合情合理。要求借住者歸還所有權,借住者很難拒絕。

「啊,不過日本的法律有為借住者提供周到的保護哦,如果能好好利用法律,也許不必離開也能解決爭端也說不定哦?不如說,聽說如果死了一心一意要住下去的話,對方不動用武力是很難讓借住者離開的……」

「一心一意……?」

「是呀,一心一意」

就是說無論對方說什麼都充耳不聞,固執地留在住宅內的話,就不會被輕易趕出來嗎。

不過這個家和土地本來是莉緒奶奶的朋友基於對奶奶的信賴而出借給她的吧。如果事實如此,這種行為不是恩將仇報嗎?可以的話我不想使用這種手段。

「嗯,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不過啊,這種行為果然還是讓我有些介意……」

「嗯,嗯,我想也是啦。即使法律上可行,感情上也不一定能接受呢……」

橘同學在眼鏡下露出憂鬱的神情。

「話說橘同學很清楚這些呢。你剛剛教會我的知識,我以前完全沒聽說過」

「啊,沒有,因為爸爸從事這方面的工作,所以我多少聽說過一些而已……」

「這方面的工作嗎……」

是怎樣的工作啊?難,難道是以黑字開頭的自由職業者(小b註:黑社會)或者非法占地者之類的嗎……?

「不,不是啦!是在做律師!」

「啊,哦哦,這樣子啊」

我誤會了。

不過仔細一想,橘同學之所以成長為認真的人,也許就是因為受到任職於正經的職業的父親的影響吧。

在那之後我又考慮過各種各樣的辦法。

但直到最後,仍然沒有找到什麼有效的方法……就這樣,十天過去了。

3

被巨大的敲打聲吵醒了。

仿佛要將於窗外舉行大合唱的蟬鳴聲完全覆蓋掉一般,外頭髮出槓槓槓槓槓槓槓槓!的煩人聲響。

「什麼情況……?」

是道路施工嗎?但在星期六的一大早施工也太奇怪了吧。

隔壁房間的小春也發出「姆喵……什麼聲音……?」,像小貓一樣蠕動著鑽出被窩。我和揉著惺忪的睡眼的小春注視著彼此,接著走下樓梯,發覺莉緒和向日葵已經起來了。

「這是什麼聲音呀……?」

「不知道呢。我們也是剛剛起床的……」

「吵,吵死人啦……」

噪音似乎是從院子那邊傳來的。

四人通過玄關,走向院子。

「你是……」

「嗯?小鬼們終於起床了啊。睡眼惺忪的聚在一起真是滑稽」

只見眼前的這個大叔帶來了一幫凶神惡煞的男人。

他們揮舞巨大的木質錘子砸向地上的樁。噪聲的源頭是這個嗎。圍著住宅四周的繩索把樁圈起。在繩索旁立著寫有『私有土地,禁止入內』的牌。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如此抗議。大叔厭煩地揮手作驅趕狀。

「啊?什麼叫什麼意思。就是因為你們走得不利索,我們來進行驅趕工作了」

「竟然說不利索……」

下達撤離通告以來才過了十天而已。這也太性急了吧。

「你很煩啊。這可是我老爸的所有物,所有者的我怎麼做就怎麼做。你這種只是受到照顧的沒錢沒權的窮鬼別給我頂嘴」

「咕……」

還真敢說。

不過他所說的話本身有合理的部分,所以我沒法強硬地頂回去。

正當我握緊拳頭咬牙切齒時,大叔的視線忽然移向了樹上的鳥巢箱。

「嗯,那是什麼鬼?嘁,真礙事。喂,將那玩意拿掉」

「好嘞」

一個體格高達的男人聽從了大叔的指示,將鳥巢箱取了下來。

小春看到這點,有所反應。

「不,不行~!」

「啊?」

「那,那是莉緒姐姐和歐尼醬將材料買回來後製作的重要的鳥巢箱!最近好不容易有小鳥家庭住了進來!所以……」

她纏住大叔的腿,勉強讓他停下。

但大叔看都不看她一眼。

「別礙事,小鬼一邊去」

咚……!

他粗魯地一推,讓小春一屁股坐上地面。

「小春!」「小春春!」「小春春!」

我們三人慌忙跑到她的跟前。這個混蛋,竟然對這麼年幼的小學生動粗!

「不,不可以……」

「啊啊?」

即使被推倒在地,小春仍然高聲吶喊。

「那,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是歐尼醬和姐姐要好起來的那一天製作的……所以,所以,不能拿下……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果哭了起來。

大概是聽到了她的哭聲吧,附近的老奶奶們圍了過來。一見到正在哭泣的小春,老奶奶們便化作了鬼神。「喂,你對小春做了什麼!」「老大不小了還讓小孩子哭泣!」「我叫警察了!」

這些非難的聲音讓大叔皺起眉毛。

「……嘁,怎麼圍了這麼一大群人。算了,今天就暫時撤退。但我很快還會來的。給我好好做好撤離的準備吧」

這麼說著,大叔們離開了。

老奶奶們擔心地說著「小春沒事吧!」「真是過分啊」「撒點鹽吧,撒點鹽」快步走到小春面前。

然而她們身後,狠狠地打進地面的樁留在了原地。

「小春春好像睡著了……」

給哭累了的小春蓋上客廳的棉被後,向日葵回來了,她這麼說。

「這樣啊。謝了,向日葵」

「不,不會,我什麼也……」

向日葵揮了揮手。

不過她的表情馬上黯淡下來。

「不過……事情真是不得了呢……」

「對啊……」

「接下來,這種事情還會繼續發生嗎……」

「不知道呢……」

但從哪個大叔的口吻來看,恐怕馬上又會過來吧。為了趕走我們,想必他會使出各種激怒我們的手段。

「……」

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難道現在只能放棄了嗎。因為半路殺出的不知何許人物為所欲為,『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以及在這個成瀨家的生活真的走到盡頭了嗎。無論怎麼想,這種情況都沒法讓人接受……

「……想辦法做些什麼吧」

「欸……?」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下去被那個大叔強硬地趕走。一定要想些對抗的辦法」

這麼做的話,只能考慮固執地繼續居住的做法了。雖然有些抵抗使用強硬的做法,但既然對方動用了惡劣的手段,那我們也完全沒有必要和他正面衝突。不過因為我對某件事有些在意,所以首先得去向莉緒確認這件事……

「……嗯?」

這時我忽然察覺。

說起來,從剛才開始就沒看到莉緒的身影。

「吶,莉緒去了哪裡?」

「欸?啊,說起來我也沒有見到呢……」

向日葵似乎也不知道。

似乎沒有離開家裡,是在二層嗎。

「莉緒?」

我上到二層。

打開門來,和式房間裡沒有莉緒的身影。這時,我察覺到與陽台相接的窗戶被打開了。她出了陽台嗎。但當我從窗戶探出頭來尋找,也沒能看到莉緒。說真的她去了哪裡呢?

「——在這裡喲」

「欸?」

忽然從頭上傳來了聲音。我抬起頭,迎入眼帘的,是正在屋頂仰望上空的莉緒的身姿。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嗯,有些事……」

「我可以上去嗎?」

「可以呀,這兒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地方」

得到了莉緒的許可後,我從陽台攀上連向屋頂的梯子,在她身旁坐下。

「噢,真沒想到有這樣的地方,竟然能看到大晴山,視野很開闊呢」

「……從小時候起,每當我陷入沮喪,都會來這裡。看著廣闊的景色,會不由地認為自己的煩惱都很渺小,心情會恢復回來。對我來說,這裡就和秘密基地差不多」

「欸,這樣好嗎?」

竟然將如此重要的地方告訴我。

「沒關係喲,我也沒打算對你們保密」

說完,莉緒沉默著眺望遠方。

這是個舒適的午後。陽光從青空射下。天上萬里無雲,微風拂面。院子裡的柿子樹上傳來蟬的鳴叫。正如小春所說,能看到鳥巢箱裡小鳥一家和睦相處的身影。

這是兩個月來看慣了的,讓人平靜的風景。

而同時,這也是也許很快就再也沒辦法看見的景色……

「……注視這份景色,也是最後一次了嗎」

莉緒喃喃地說。

「我大概是從差不多上小學開始,和奶奶住在這裡的……已經住了有十年了。與其拱手讓給那麼沒品的人,不如乾脆一把火燒掉算了」

「喂喂」

太亂來了吧。不過莉緒真的有可能會實行,所以我有點慌。

「……開玩笑的」

說著,莉緒微微地笑了。不過她的眼神沒有在笑。

「……也許已經不得不做搬家的準備了呢」

「莉緒……」

「……可能要馬上開始尋找住處了。向日葵的話……雖然怒憤填膺,但只能先讓她回原來的住處了吧。你們打算接下來怎麼辦,有想法要去哪裡嗎?」

她的話語讓人覺得有些心不在焉。

「……莉緒覺得這樣好嗎?」

「……」

「……你覺得就這樣放棄好嗎?就這樣放棄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它被破壞掉真的好嗎……?」

「……」

「莉緒……!」

「…………」

我朝莉緒發出吶喊,其中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加熾熱。

這也許也是對我自己的質問。

過了一會兒,莉緒小聲回答。

「……怎麼可能……會覺得好……」

她的聲音里透露出一股無處可去的悔恨。

「為什麼……為什麼不得不在這種時候離開家呢?為什麼那個沒品的能為所欲為呢?在這兩個月里……以與「妖精」相遇為起點,途中與「小精靈」和「小皮克西」相識,加上「Moomin」,家庭變得更熱鬧了……我真的很開心。也許在其他人來看這只是在過家家,但對我來說這是非常溫暖的,非常重要的東西……!」

「……」

「這個家,是我的所有……!在這裡和你們——「家人」一起生活,是唯一讓我感到幸福的生存的糧食。我怎麼可能會接受……以這樣的形式被奪走……!我絕不會原諒!我甚至生氣到想將那傢伙……那個沒品的給殺掉……!」

「莉緒……」

「……嗚……!」

她嗚咽著,我感受到她無可宣洩的感情。

這是莉緒初次向我流露出激烈的憤怒之情。

「……」

莉緒抓住我的雙臂,劇烈地喘氣。這副姿態就像大聲哭泣的、持續抓住我不放的小孩。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

她多少取回了冷靜,深深嘆了口氣,然後緩緩抬起頭。

接著,她開口傾吐出沉重的話語。

「……我呀,曾經失去過一次「家庭」」

「……!」

這是她的告白。

莉緒稍稍搖搖頭,繼續說。

「……不對,在那以前,能否將其稱之為「家庭」也是個問題呢。我在小時候就覺得奇怪。父親一周只會回一次家。母親不敢惹這樣的父親生氣。如果父親不回來,她會說都是我太冷淡的錯,然後打我。所以我我當時想要努力成為「好孩子」,如果我能成為「好孩子」的話,父親是不是就能更頻繁地回來呢,母親是不是就會對我露出笑容呢。可是,這似乎不是根本的問題」

「欸……?」

「……我的母親……是情人呀。父親那邊是有正式的「家庭」的,所以他有了興致才會過來吧。儘管如此,在我上小學以前,父親還是會偶爾露一下面。他最低限度地,真的是最低限度地負起了責任。可是某一天,父親他說——『我沒辦法再去了』」

「……」

「原因很簡單。我們的存在被父親家知道了,他們要求我們斷絕和父親的關係——畢竟再怎麼說我們也是處於會讓人非議的立場的,而父親家好像則屬於社會上挺有地位的家庭。伴隨著微薄的分手費,母親和我被乾脆地捨棄了」

她眯細了眼睛,好像在注視著什麼。

「辛苦的是在那之後。母親本來依靠著父親的,因此而哭喊了一陣子,但仍沒能接近父親。她打我,罵我說父親離開就是我的錯。但這種狀況也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男人,離開了家。因為她是只能依靠人生活的人,所以說不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被單獨留下來,放置了一個月以上,就在我馬上要衰弱而死的時候,母親的母親……奶奶發現了我。在那以後,我就和奶奶一起生活在這個家裡」

「……」

這是……莉緒的過去嗎。

這比我想像的殘酷得多,悲慘得多。我重新認識到,莉緒和我們一樣,不,比我們更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現在回想起來,變得沒法相信他人也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呢。當時我覺得人類說到底都是自私自利、只會為自己的利益行動的。畢竟就連本該是世界上最能夠信賴的父親和母親都是這個樣子……無關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但是奶奶對這樣認為的我說『說這麼悲傷的話可不行喲』。說著,她經常給我講起「妖精」的故事」

「「妖精」的故事……?」

「對呀……」

莉緒閉起眼睛,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聽好,如果莉緒對身邊的人

報以信賴,能以溫柔的心對待他們的話,「妖精」就會來到你身邊哦』

『yaojing?』

『對呀,沒錯。它呀,會一直待在莉緒身邊,當莉緒的同伴,是可愛的「妖精」們。那些「妖精」們一定會回應莉緒相信身邊的人的心,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一定會幫助莉緒的』

『我明白啦。莉緒我會試著相信身邊的人們的!』

「……每天,奶奶都會在睡覺前,跟我講不知何時會降臨到我身邊的可愛「妖精」的故事。這個故事我非常非常喜歡……」

「……」

「但在我讀初中時,這位奶奶——唯一一位也許能夠稱得上是「家人」的人——也去世了。被親友背叛也正好是在那個時候。在那之後,我變得完全沒法相信他人了……」

原來有過這樣的事啊……

所以莉緒……在當初和我相會時,會相信「妖精」這種一般人難以置信的話。畢竟那是奶奶對她說的故事啊……

「……吶,瀨尾君,要不要和我一起……從這裡騰空而去?」

「欸……?」

莉緒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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