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終將回歸之地~ 「妖精」大作戰~』(2/2)
莉緒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這些話。
「不管是對失去「家庭」,還是對去相信他人,我都已經……累了」
她輕輕笑道。聲音里飽含空虛。
她的神情里浮現出厚重的放棄與失意的神色。
——對啊,莉緒從一開始,就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加重視「家庭」。她一次都沒有背叛過這層關係、這些話語。明明沒法信賴他人,如果是自己認可為「家人」的人,她會無比信賴,會為其傾儘自己的所有,同時接受對方的所有。即使知道那很危險,她也仍然這麼做,這一定是因為對曾經一度失去過,在那以後沒能得到的「家庭」抱有特別的憧憬吧。
正因如此,莉緒在這個狀況下比誰都更害怕失去「家庭」,比誰都絕望。正因如此,對一切都感到自暴自棄。
「……行。莉緒如此期望的話,就一起騰空而去吧」
「……」
我這樣說。
我回握莉緒伸出的手,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只有這樣做才拯救莉緒的話,就隨著她的意願一起走吧。
但這真的是莉緒發自內心所期望的嗎?
「…………」
莉緒牽著我的手,往前邁進。
我們來到古舊屋頂的邊緣。嘎啦——屋檐發出響聲。視線前方,地面張開嘴巴,露出獠牙。
「……真的可以嗎?」
「……嗯,莉緒真的如此期望的話……」
「……」
「……」
「……」
她用力握緊了抓住我的手。
輕微的震動從她身上直接傳來。
一分鐘的時間就像被延緩了十倍二十倍一般。
莉緒眼看就要再往前走一步……
…………
……
……
「…………開玩笑的啦」
莉緒呼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開玩笑的,對呀,我只是稍微開了下玩笑,只是想稍微捉弄一下瀨尾君。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會跳下去嗎?」
「……莉緒」
「……所以,我說是玩笑——」
我用力抱緊了想要強顏歡笑的莉緒。
「等,等下,為什……!?」
「——沒問題的」
「欸……?」
「我……不會擅自從莉緒身邊消失不見,不會捨棄「家人」。我不會坐視不管,眼睜睜看著莉緒的……我們重要的家被那傢伙的什麼鬼理由破壞……!」
「瀨尾君……」
「所以……還不能放棄。放棄了一切就完了。還有我們能做的事」
手邊傳來莉緒柔和的溫度,我用力說。
那是莉緒的期望,是我的期望……也是我們「家庭」的期望。
「……什麼……」
「嗯?」
「……為……什麼……瀨尾君……要這麼為我努力呢……?」
她好不容易擠出話語。
莉緒抬起頭。淚珠從她大大的眼睛裡撲簌而下,在日光的反射下發出水面般發出光芒。這幅孱弱的姿態完全不像平常的莉緒,她給人一種仿佛一經觸碰便會消失不見的虛幻感。
「……」
為什麼嗎……
要找理由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因為是「家人」、沒辦法放著不管、莉緒是重要的存在。
但若真要從中選擇一個的話……
我直視莉緒的臉,說道。
「那還用說」
「……?」
「我這麼為莉緒努力……理由只有一個」
沒錯……只有一點。
「畢竟我……是莉緒的「家人」,是「妖精」啊。「妖精」一直都會是你的……成瀨莉緒的夥伴啊」
4
翌日。
我和莉緒一起前往某個場所。
那個場所,是從莉緒家起坐電車一小時後,大概走十五分鐘能到達的某個設施。
「是這裡吧……」
我確認寫在備忘本上的住所。
『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
記錄的住所和眼前的設施名字一致。看來沒錯,的確是這裡。
我和莉緒相互對視,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們必須得和某位人物會面。
作為「妖精」,我下定決心要為莉緒做到底。首先為了守護「家庭」,我要致力於讓『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繼續實行的行動。
我們首先前往的是那個大叔的家——這當然不是為了偷襲或放火(雖然莉緒有這個想法)——正確來說是找他的鄰居打聽。
只不過,前去打聽的是小春和向日葵兩人。
「歐尼醬,我們順利做到了喲~!」
「任務完成~!」
這時,小春和向日葵回來了。
「噢噢,真的嗎」
「嗯,很順利喲,歐尼醬!」
「真是大成功呀」
小春和向日葵表情很明朗。如果問她們打聽到了什麼……
「果然友藏爺爺現在好像不在本家,他在離這裡很遠的,額,叫什麼來著……」
「他好像進入了一個叫『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的地方」
我讓小春和向日葵幫忙打聽的,是將土地租借出去的那位爺爺的蹤跡。
沒錯,我對某一點非常在意。
當時,大叔說「這片土地和家今後交由我來管理」。如果不是作為遺產繼承的話,那麼他應該沒辦法接管才對。這樣的話……直接將家和土地借給莉緒的爺爺——友藏先生怎麼樣了?雖然不清楚情況,但如果友藏先生有介入的話,難以想像他會聽都不聽我們的情況,就要將我們趕出去。
所以我拜託小春和向日葵,讓她們去向大叔的近鄰們打聽這方面的情況。不愧是我們家人見人愛的純真姐妹,大部分大人見到她們露出的笑臉,都會不帶戒心就告訴她們情況。
「爺爺呀,現在還非常非常精神呢」
「明明很健康,卻似乎被那個可怕的人強硬地趕出了家門呢~」
聽說友藏先生好像是被最近不知從哪裡回到家的安志帶進了老人院。他的身體還非常健康,但安志用半強迫的手段強行送走了他。
而且,聽說那個安志因嗜好賭博借了不少錢,曾被當做家族的污點被趕出了家門。他想要處理掉土地和家,也許也是為了還錢。
「……哼,那個男的跟想像中的一樣爛透了呢」
「是吧……表里如一呢」
不管怎樣,我的猜想沒有錯。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撤離通告與友藏先生沒有關係。
「也就是說……如果能跟友藏先生直接對話,我們也許還有機會!」
那麼……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這樣的判斷後,我們開始前往友藏先生所在的養老院。
『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是一所看起來會讓人誤認為是普通的溫泉設施的頗為漂亮的養老院。
設施內部有建設一般的企業溫泉設施,只要交錢,外部人士也可以正常使用。由於這點,我們順利地進入了設施。在櫃檯處,我們表示自己是溝口友藏的熟人,想要與他會面,櫃檯服務員輕易答應了
我們的要求。
「那麼請前往二一〇號房間。坐那邊的電梯上二樓,開門後往右手邊直走就是」
向櫃檯服務員表示謝意後,我和莉緒兩人往電梯走去。
我們是將小春和向日葵留在家裡後前往這裡的。這既是因為離家裡距離比較遠,又是因為進行的對話有可能會比較沉重,於是我判斷讓她們迴避一下比較好。
按櫃檯服務員所說的前進後,我們很快看到了二一〇號房間。
那是在二樓最深處的房間,門前的名牌上寫著『溝口友藏』。敲了敲門後,我聽到從裡邊傳來了「請進」的沉穩回應。
我和莉緒相互頷首,推開了門。
「……打擾了」
房間大小有五坪。大窗戶面向中庭,床和桌子與椅子似乎是一種款式,造型樸素。椅子上坐著一位面善的爺爺。
爺爺看著我們,歪歪頭。
「你們是哪位呢?是我的熟人嗎?」
「我們是……」
正當我打算先說明來意時,友藏先生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開口道。
「姆,等一下啊。我好像見過那邊那位女孩子……啊,難道是花家裡的小莉緒嗎?」
「!您認識我嗎……?」
莉緒發出驚訝的聲音。友藏先生頷首表示肯定。
「是啊。不過也只見面過一兩次,而且當時你還小,所以你也許會不記得。在花的葬禮時,也因為太過混亂而沒能打上招呼呢」
「這樣子嗎……」
莉緒眨了眨眼。既然他是莉緒的奶奶的朋友,那麼他們見過面也不奇怪。
「那麼,花家裡的小莉緒找我有什麼事嗎?應該不是單純來探訪的吧?」
「那是……」
莉緒語塞了。
在這時候說些謊話也沒好處。只能正面突破了吧。
「——您好,我叫瀨尾,是莉緒的朋友,出於某些原因住在她的家裡」
「嗯?」
「其實今天前來探訪……是因為有事想拜託友藏先生」
「有事想拜託我?」
「是的」
我點點頭,朝他深深低下頭,說道。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拜託您了!請把那個家和那片土地……借給莉緒,借給我們!」
「那個家和那片土地?」
「是的……那裡是我們「家庭」最重要的地方,所以拜託您了……!」
我的話語讓友藏先生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這是什麼意思?那裡已經無償借給花了。當然,我也是打算讓小莉緒繼承居住的權利的……」
友藏先生果然沒有被告知那件事嗎。
「其實……」
「姆?」
我說明了現在的狀況後,友藏先生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安志那傢伙……」
「……是的。他讓我們立刻滾出去……」
「姆……」
「拜託您了……!能否讓我們接下來繼續住在那個家裡呢……!如果是為了這點,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我再次低下頭拜託道。
對我來說,對小春來說,對向日葵來說,以及對莉緒來說……那個地方,那個家絕對是無可替代的唯一場所。
但是這句話讓友藏先生的表情有所變化。
「……你說什麼都願意嗎?」
「是的」
「……假如我以一年三百萬日元的價格租借給你,你還願意嗎?」
「……那是……」
「什麼都願意就是這麼回事。語言這種東西很是沉重,話說出口以後,你有將其付諸於行動的覺悟吧?」
「……是的……!」
當然,我不是光憑氣勢就說出口的。
如果花三百萬能守護好那個家的話,為此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惜。只要能守護「家人」……不讓笑容從莉緒臉上消失,我甚至做好了從高中退學去工作的覺悟。
「……你覺得「家庭」是什麼?」
「欸?」
忽然,友藏先生問。
「你說為了家人,想住在那裡,說那個地方和那個家是必要的。那麼對你而言「家人」究竟是什麼呢?」
「對我而言的「家人」……」
「……「家人」不過是些輕薄的東西」
友藏先生用不表露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被血肉相連的「家人」——安志他粗暴地對待。雖然我自認以自己的方式對他傾注了愛情……但看來他還是沒能感受到。然後結果如你所見,我被背叛,最終以這樣的方式被扔到這裡。你看到這些,仍然要說想為了「家人」而做出犧牲嗎?更不用說對象是連血緣關係都沒有的,可以說是虛偽的「家人」了」
他用可以說是冷酷的聲線放出這樣的話。
雖然這也許從某種程度上揭露了真實,但是……
「並不是的」
莉緒乾脆地斷言。
「我們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虛偽的產物,是真正的「家人」。是否血脈相連不過是瑣碎的問題,而您卻認為這是判斷真正與虛偽的根據,真是讓人遺憾。我還以為您是更能辯明事理的人呢,難道是上了年紀糊塗了嗎」
真是一如既往的刺耳啊……
不過暫且不論說話的方式,我的心情和她的完全一樣。
我直直盯向友藏先生的眼睛,說道。
「……我在剛懂事的時候,雙親就因事故而去世了」
「姆……?」
「從那以後,我和妹妹兩人在親戚們的推來擠去中生活。雖說他們是遠房親戚,但我們終究與他們有血緣關係。但是,那些人不是我的「家人」,而只是跟我們有血緣關係的陌路人」
雖然與親戚們有血緣關係,但就心的距離而言他們是離我們最遙遠的存在。與他們相比,鄰居們、學校的朋友們還比較親近吧。
「對我而言,「家人」就是……羈絆。這是超越了血緣、戶籍上的關係,是靠相互對彼此的信賴和緣分凝結而成的。雖然我們在一起生活只有短短的兩個月左右,但我認為我們之間的確孕育著羈絆」
與莉緒她們共度的兩個月里。
我們共同歡笑,吵架,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體驗了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尚未體驗過的許多事。當然那絕不僅僅只有好事,但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包括在內,才是形成「家人」的源頭和根基。
所以。
「「家人」這種關係,不是能夠事先定義的。我覺得一定是這樣。夫妻兩人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家人」。那是雙方相互之間有著羈絆和信賴,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與回憶中形成的關係。對我來說,這種關係就是「家人」。所以我們……是為此而自豪的「家人」!」
我正面注視著友藏先生的眼睛,說道。
我說出這些話時沒有任何迷茫。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友藏先生呼了口氣。
「信賴與羈絆嗎……哈哈哈,感覺好久沒有聽到過這麼青澀的詞彙了。看著你們……我就會回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我和花,也是在戰後的混亂中相遇、共同生活的「家人」啊。我們後來各自找到了其他對象,各自成了「家」。但是說不定,我的成家是一個失敗。對我來說,真正能稱得上是「家人」的可能只有花了吶……」
友藏先生浮現出感到懷念的微笑,接著他看向了我們。
「我知道了。我會負起責任,處理好那個家和那片土地的問題。畢竟那裡是你們的聖域吧。我可不能讓那裡被破壞掉啊。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們放心回去就好」
「啊……」
「我也想見證……你們所說的「家人」的今後了啊」
把手放在我們的肩上,他說。
他的眼裡充滿溫柔的光芒。
5
從友藏先生處得到家和土地的使用許可後,事情應該告一段落了。
我認為,畢竟已經能預料到成瀨家得以繼續存在,『幸福兩家同居計劃+一』得以繼續實行,事情應該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吧。
可是……事情還沒結束。這種狀況應該可以用雜魚配角煩人煩到底來形容吧。
與友藏先生談完後,我們從『龜卷溫泉高齡者養老院』回到成瀨家,迎面而來的是血色盡失的小春她們。
「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了啦~歐尼醬」
「你不知道你想說的是不得了還是變態……怎麼了?」(小b註:不得了是taihen,變態是hentai,上一句小春說的話
的原文是taihentaihentaihentaihentaihentai~)
「聽,聽我說,剛才那個可怕的叔叔來了,說這是最後通牒……」
「欸?」
「他說一小時內如果不離開的話他就要訴諸武力了……」
「……!」
來這一手嗎。可他的行動比預想的早得多了。明明我們好不容易跟友藏先生談好了……不,大概正是因為知道了我們和友藏先生談話,他才急忙採取了行動嗎……?
無法分清是哪邊。
但能夠確定的,是那個大叔馬上要過來強迫我們離開家了。
面對他的來襲我們不得不有所應對……
「——那還用說,抗戰到底」
「莉緒」
莉緒毫不迷茫。
「爺爺認可了我們……讓我理解了我們的「家人」以及這個家的存在意義。既然如此,就沒有聽從那個沒品的的要求的道理。我怎麼可能忍受……我們重要的家被為所欲為呢」
「……是啊」
完全如她所說。
這是為了守護我們的家、我們的「家人」的……最後一戰。
「總之先聯繫友藏先生吧。然後在友藏先生行動以前……我們要死守這裡!」
「……看我把他打成肉餅」
「哦,噢~!」
「我,我會努力!」
我們發出呼喊,然後開始著手準備迎擊大叔。
然後剛好過了一個小時,大叔殺來了。
和上一次一樣,他帶了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們來到家前,用失望的表情瞪向我們。
「嘁……都催到這個程度了,小鬼們怎麼還不滾開。我本來也儘量不想動粗的」
他一吐,菸捲從他嘴裡飛落。
面對他的舉動,莉緒站在屋檐上睥睨而視。她毅然地說。
「——這個家可不會交給你」
「喔……」
「這個家已經不是你只要想要就能得到的東西了。爺爺已經這樣對我們說了,這個家是聖域,是我們「家人」的地方。所以你……只是區區一介可疑的非法侵入者!」
這些話讓大叔露出苦澀的表情。
「嘁……果然你們給老爸灌輸了一些閒話麼。不過算了,不管怎樣,只要把你們這裡趕出去再占據這裡就是我們的勝利了。喂,小的們」
「好嘞」
在大叔的號令下凶神惡煞的男人們逐漸行動起來。包含大叔在內,共有六人。唔,人數還真不少。
男人們理所當然地打算要從玄關進入,但玄關鎖上了,而且還從內部堵住了。畢竟可不能這麼輕易地讓他們突破。
「媽的……喂,從廊子那邊進去!」
聽從大叔的指示,他們前往庭院打算從那邊繞過來。玄關進不去就會這麼做吧。恐怕大叔知曉這個家的構造,他會瞄準容易侵入的地方行動……
「「預~備~!」」
正當大叔們打算從廊子入侵家裡時,小春和向日葵抬起繩子,讓兩個男人華麗地摔了一跤。接著,小春她們倆朝那兩個男人的臉部潑灑大量的胡椒。鼻子狠狠地吸入了胡椒的兩個男人,不停地打噴嚏後昏厥了。
「「小精靈」,成功了~」
「「小皮克西」,成功了呢」
相互擊掌後,兩人逃離了現場。
「媽,媽的……給我追!在二樓,那些傢伙在屋檐上!給我上二樓!」
大叔的怒號聲傳到了我這裡。
被那聲音催促一般,男人們跑了起來,他們發出咚隆咚隆的腳步聲。但是想上二樓,就不得不走階梯。然後階梯上……
「唔,唔哇…………!」
「這,這什麼鬼,好滑……咕哈!?」
撒了大量的色拉油。在腦袋充血的狀態下飛奔而上肯定會滑倒摔下。好,看來這次又有兩個人倒下了。
「咕,區區小鬼竟敢這樣耍人……!上啊小的們,抓住了會給你們加算道歉費……!」
大叔激動地爬上二樓。正當來到陽台的大叔爭先恐後地爬起梯子時,我在屋檐上移走了梯子。一個男人被留在了陽台上。這樣剩下的就只有大叔一個人了。
「「凱爾派先生」,幹得漂亮」
從庭院那邊傳來了向日葵的聲音。
好,「妖精」大作戰取得了大成功。
「媽的……竟然被小鬼耍到這個地步……!」
大叔用憤怒的目光看過來,說。
「但是這也到此為止了小鬼們!我現在立刻就把你們趕出去。我可不管你們是「家人」還是什麼,但我可沒閒工夫陪你們玩無聊的過家家!」
「過家家……?」
「沒錯!什麼「家人」!你們只是陌生人而已。我可是調查過了,你們只是在玩「家人」的過家家而已!」
「……」
真是,一個兩個說的話都一個樣。
那樣的話,無論要說幾次我都說給你聽。
「……是否血脈相連不代表一切」
「啊?」
「各自為彼此著想的心情……對一起生活的,共有時間的對方報以信賴,珍視對方的心情,才是產生「家人」關係的根本……!」
大叔對這些話不以為然。
「……區區小鬼別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侃侃而談啊!「家人」什麼的都是放屁!即使血脈相連……也沒有除了利用之外的價值!那個混蛋老爸也是這樣!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反對我的所作所為,老是偏愛會待人接物的弟弟……!」
他用憎惡的語調怒喝。
從他的話語中能感受到對父親——友藏先生抱有的拒絕之念。他一定幾十年來都這樣想著生活過來的吧。
可是。
「——才沒有那種事吧」
「啊?」
「你應該也受到了友藏先生的疼愛。從小時候開始,友藏先生就有為你操心。他疼愛的不只有弟弟。這點應該不會錯的」
「你哪來的根據敢這麼說——」
「你以前和友藏先生一起,住在這個家裡吧。」
「!你為什麼知道……」
大叔的臉上浮現出動搖。
……對,總覺得他的名字在哪裡聽到過。
安志——yasushi。
這個名字,有被刻在家裡的某個地方……
「……柱子上,有測量身高時做的標記。其中有『yasushi』的名字,那指的是你吧?身高每個月會記錄幾次,柱子上合計有五十條以上的標記。你覺得對不加疼愛的對象會記錄這麼多次嗎?」
以前小春她們在測量身高時發現了柱子上的刻痕。
雖然當時無法理解,但現在看來很明顯是友藏先生對安志抱有的家長之情的證據。
「……唔……!我,我可不記得那樣的事,那個混蛋老爸怎麼可能會為我操心……不,不對,等等。對了,隱約有點印象……在柱子旁,老爸一臉高興地測著我和弟弟的身高……不,不對……那肯定是我記錯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錯的都是老爸!我會變成現在這樣,會什麼事都做不好,肯定都是老爸的錯……!」
大叔當場抱頭蹲下。
莉緒看著大叔,說道。
「你……真可憐啊」
「你說什麼……?」
「明明有血脈相連的,會為自己操心的「家人」在身邊,卻沒有察覺這點,沒有理解到這是多麼優越的環境。一定是在失去以後才第一次察覺到吧。然後把責任都推給別人。所以……我說你可憐啊,醜男」
我覺得最後一句是多餘的。
「你他媽的什麼意思……!這個小屁孩……!」
但那些話似乎戳中了大叔的痛處,只見他惱羞成怒,紅著臉就要過來抓住她。咕,所以說中老年人沉不住氣。我為了護住莉緒,急忙準備介入——
「——閃開」
「欸……?」
靜靜的,壓抑著感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然後,莉緒翻起裙子。修長的白白的腿畫出漂亮的圓,直擊大叔的臉。
「咕啵唔……!?」
他發出難聽的聲音,同時翻起白眼倒下了。
真是漂亮的高段踢擊。
「…………」
剛剛那個,是莉緒做的嗎……?
面對理應是發生在眼前的事情,我不知為何沒法相信。與其說是狐狸撫臉,不如說是被狠狠地抽了。莉緒的確給大叔賞了一記高段踢擊……
莉緒俯視倒在地上的大
叔,冷冷地開口。
「……哼,吃一記刀背打冷靜一下腦袋吧,醜男」
不對吧,這哪裡是刀背打啊,你不是用腳後跟狠狠擊中了他嗎。
但就在我要吐槽的當兒,
「……唔……!?」
大概是因為在不容易平衡好身體的屋檐上做出高段踢這種大幅度的動作,莉緒的身體傾斜了。因為屋檐是傾斜的,她就這樣腳下打滑失去了平衡。她摔下的方向,是屋檐外邊。
「啊…………」
「莉緒!」
我的身體幾乎反射地行動了。
衝到莉緒跟前,抓住她的身體用力往屋檐內部投去。莉緒的身體意外地輕,保護好她這件事並不困難。但用力讓一人份的體重在瞬間改變移動的方向的話,理所當然的,作為反動我的身體會朝屋檐外邊投去……
「瀨,瀨尾君!」
莉緒的悲鳴聲從耳邊響起。
之後腳跟從屋檐離開,我的身體被扔到空中。然後我順著重力,徑直往地面摔下……事情本該如此發展。
那是無意識,還是有意識地使然呢。
在就要從屋檐落下的瞬間,我用力一蹬。在蹬了一腳的作用下,我撲向什麼也沒有的空中。我落向的是從地面立起一根旗杆……「家人」的旗子的方向。幾乎是無意識地,我伸出右手將其抓住。雖然終究沒能抓緊它以完全抵消下落的勢頭,但下落的速度也因此降低了一大半。然後以減弱的勢頭落下去的身體的下方,是種植土豆的田地。
Duang!
以土豆的樹苗和柔軟的土地為鋪墊,我以背部著地。屋檐上傳來莉緒撕心裂肺的悲鳴聲。
意識朦朦朧朧。
鼻子感受到柔和的,讓人心情舒暢的氣味,帶有柔軟的感觸的什麼支撐著我的腦袋。
「……君……!」
「……」
「……瀨尾……君……快起來……!不,不要……不要死……!」
耳邊傳來莉緒悲慟的聲音。
(不我沒死啦……)
「……你現在死了的話,誰來做火鍋啊……!不是和我約好了,要給我做……除了三色鍋以外的……所有火鍋嗎……!」
(火鍋是重點嗎……!)
「……討,討厭……討厭啦……這,這樣下去,就不能待在我身旁了……我絕對,不會允許……!瀨尾君不在這種事……怎麼能夠忍受!「妖精」不是會一直、一直都陪在我身邊的嗎……!」
她的聲音悲慟到了極點。
(莉緒……)
稍稍睜開眼……梨花帶雨的莉緒出現在眼前。
她的頭髮亂了,眼淚也打濕了襯衫,但她對此毫不在意,只顧埋在我胸前哭泣。真是的,哭成這樣的話,明天眼睛會很紅吧……在她身後,小春和向日葵也拉開嗓子在哭泣。正可謂哭喊的三重唱。
為了不再讓三人不再哭泣,我總算輕輕把手放在莉緒的頭上。
「……欸……?」
「……用不著哭得這麼厲害啦……」
「瀨……瀨尾君……!?」
莉緒吃驚地瞪大雙眼。
「身體怎麼樣……!?還,還活著嗎……?傷勢如何!」
「……啊,因為下落時的勢頭減弱了,所以我覺得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是,是嗎……太好了……」
說著莉緒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雙手交叉說道。
「真,真是的,為什麼要做這麼傻的事呀……如果從屋檐摔下來的話可就麻煩了……!」
「嗯,總會有辦法的吧……」
「一,一般來說不會有的吧!這次算是偶然,運氣比較好而已……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死喲……!」
哈哈,明明剛才自己也要跌落而下……
我對眼角還浮現淚珠的莉緒露出苦笑,問道。
「比起這個,大叔呢……」
「那件事沒問題了。剛剛在你失去意識的時候友藏先生傳來消息,說馬上就到這裡了。那個醜男還在睡覺呢。說不定我稍微有點用力過頭了,不過怎樣都好啦」
「這樣啊……」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接下來的事情友藏先生應該會幫我們解決。
呼,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不經意間往家看去,太陽正在下沉,天空被橘色浸染。種植有土豆的田地對面是悠悠地佇立的廊子。這幅景象讓內心很平靜。
我們成功地將這個家和「家人」們守護到底了。
6
在那之後,事情的進展很迅速。
友藏先生馬上過來了。他拍醒昏倒在地的大叔,大聲怒斥。然後讓他土下座著向我們答應以後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他表示今後會好好和大叔談談。雖然可能是多管閒事,但真希望大叔和友藏先生的親子關係能夠稍微好一些。
友藏先生答應接下來可以繼續把家和土地租借給我們。但土地的租借的對象竟然不是莉緒,而是我。也就是家借給莉緒,土地借給我。
「欸,為什麼是我……?」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單純是中意你罷了。不過你說如果能出借這個家給你的話,無論什麼你都願意做對吧。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覺悟吧。對你而言也許是很殘酷的條件。即使如此,你也會接受嗎?」
他正視著我,眼裡帶著嚴厲的目光。
關於這點,我的回答早就決定了。
「……是的。我接受」
為了守護這個家我願意做任何事,這個決意沒有半點改變。
「嗯,回答得好。那我就提出出借土地的條件了,以每年——」
「……」
「……」
「……」
「——三百日元的價格租借給你」
「……欸?」
一不小心發出了呆滯的聲音。三百日元是……那個一百日元×三?這究竟是……等下,和以前說的差太遠了吧……?
友藏先生歪了歪頭。
「怎麼了?不滿嗎?」
「不,沒有……可是,為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覺悟而已。如果在這時膽怯,是沒辦法守護好「家人」的吧?而能夠立刻回答的你的表現很好。順便一提一年三百日元就是說每月二十五日元吧。每個月,你要用你的手把錢送到我這裡來哦」
「啊——好,好的,我知道了!」
我帶著謝意回應友藏先生。
我發自心底對他的關心和照顧感到感謝。
「那麼我準備回去咯。之後會有律師過來敲定詳情。再見吧」
友藏先生揮著手,帶著大叔離開了。在之後的日子裡前來的律師竟然是橘同學的父親,這個世界真小……不過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在最後我對某一點感到在意。
我問大叔為什麼突然間想要打這個家和土地的主意,他的回答讓我感到意外。
「……我是被『歐貝瓏房產』的職員唆使的」(小b註:Oberon,歐洲傳說里的妖精之王)
「『歐貝瓏房產』?」
「……對。你們也認識這個名字吧。那企業可大了」
確實有所聽聞。我記得好像是在這附近從事地產販賣和土地開發之類業務的公司。最近有被評價為美人的社長女兒主演的宣傳GG頻繁在電視上播出。這件事情的黑幕是那個『歐貝瓏房產』嗎……?
「那裡的頭兒問我要不要搗毀這裡,建造停車場和公寓。因為能大賺一筆,所以我答應了」
「……」
為什麼會選擇這裡呢……?
這個家的位置比較偏僻,離最近的車站距離也不近,是即使客氣來說也稱不上是好的地方……也有可能單純是我沒眼光,從專家們看來也許這個家所在的土地有什麼隱藏的價值也說不定。我的腦袋不管怎麼考慮也得不出答案的吧。
「…………」
只是,莉緒似乎在沉思些什麼,她一言不發,讓我有些在意。
「好,好呀,終於結束啦~」
「以後那些可怕的人們不會再來了吧……!」
友藏先生他們離開後,這裡終於只剩下身為「家人」的四人,小春和向日葵以衝撞過來的勢頭抱緊了我。
「唔,餵……」
「嚇死人了啦~蜀黍他們這麼粗暴,哥哥也從屋檐上摔下來了……」
「嚇人的事情接二連三,心跳都激烈地好像要炸開了……」
「……」
……對啊,雖然與其他同齡的
孩子們相比她們更成熟,但兩人還只是小學生和初中生。把她們捲入到由大人骯髒想法引起的鬥爭中,究竟讓她們感受到了多少恐懼,多少不安呢。
「……已經沒關係了。那個大叔已經不會再來了,我們也不會被趕出這個家」
我說著,把手放到兩人的腦袋上。
「真,真的嗎……?不用跟莉緒姐姐和向日葵姐姐說再見也可以了嗎……?」
「我,我們……還能夠待在這裡嗎……?」
「啊,已經全部解決了」
「哇啊啊啊啊啊……」「唔欸欸欸欸欸欸……」
聽到我這樣說,小春和向日葵又哭了起來。
但是這次不再是因為悲傷,她們留下的是欣喜的眼淚。
看到這幅情景,直到剛才還在思考著什麼的莉緒也稍微緩和了表情。
「你真的很經常讓女孩子哭泣呢。好了,別光傻站在那裡,趕快回家裡吧。這樣下去說不定瀨尾君會被舉報、逮捕、起訴、定下讓兩個幼女哭泣並樂在其中的變態蘿莉控的罪名呢」
「這一連串的連擊是什麼!?」
「呵呵,日本的社會對蘿莉控可是很嚴厲的喲」
莉緒這樣意味深長地笑著,然後走向玄關。
「話說回來我肚子餓了呢。我想早點吃晚飯」
「我,我想今晚吃火鍋~!大家來吃土豆火鍋吧~」
「啊,好主意呢,正好今天是『火鍋日』~」
剛才還在哭的兩人現在露出了笑臉。
嗯,土豆火鍋嗎,可能的確會很好吃呢。
「那大家一起來做吧。小春和向日葵也要來幫忙哦」
「好~!」
「知道啦!」
她們用開朗的語氣回答,接著用輕巧的腳步跑向玄關。
那是我們應該回去的地方。
我和莉緒並排站著,用溫暖的視線守望她們的背影。
——這樣,我們又回歸了平穩的每一天。
和小春,向日葵,還有莉緒一起四人共度的溫馨的每天。
我發自心底地期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