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紅龍（2/2）

一個女孩推開房間深處的門走了進來。這女生我之前看過。

她有著一頭蜂蜜色的頭髮，綁成一對雙馬尾；看來像小學生的身高、一雙銳利的紅色眼眸，還有包裹在身上的那一件紅色斗蓬。

是那頭紅龍。

沒錯——這人就是綁架我的魔物少女。

「起來就發現自己被綁成這樣……這真是最糟糕的狀況了……」

「這還真是抱歉，不過我可不能放著你不管，讓你隨時都有機會溜走呀。」

「你……你也跟她們一樣，非要我跟你交換契約不可嗎？」

「沒錯。」

她以一聲簡短的呢喃回應。

「話說，你都來到這裡，別再『你呀』、『你呀』地叫了。本小姐叫做愛麗絲，這可是個高貴的名字呢。」

「…………」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也跟僵美和杏子一樣，盼我跟她們簽約盼到只差沒從口中伸出手來了。

然而——

「很遺憾，我還沒拿到戒指喔。這可不是騙人的，戒指還沒有送來。你綁架我就算了，但沒有戒指也不能簽約吧？」

「嗯，這我當然知道。」

少女緩緩將手伸進懷中——

「你所說的戒指是指這個嗎？」

她揚起一張高傲的笑容，同時取出一隻煥發著白光的銀色戒指。

這傢伙該不會……

我心裡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儘管我沒看過實物，沒辦法確定，但她在這個時機取出這麼一隻戒指，那麼……

「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聽到我開口詢問，愛麗絲帶著自信洋溢的表情說：

「這有什麼？很簡單呀，其實只是你身邊那兩匹魔物太笨。就算她們緊守在魔物使者身邊，沒有戒指也沒辦法龠約嘛。不好意思，本小姐看緊了你家的家門，從某個愚蠢的送貨員手中搶來了這隻戒指。」

「…………」

被擺了一道。

原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讓本來應該馬上送到的戒指遲遲沒有出現。

「那我們就來完成契約吧，你可別亂動喔？說是這麼說啦，不過諒你這副模樣也動彈不得。」

「嗚——」

我的四肢被緊緊綁住，完全無法抵抗。

而她——愛麗絲那副嬌小的身軀緩緩朝我逼近。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那隻銀戒逐漸被套進了我的左手無名指上——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這隻戒指是一副對戒的其中之一，必須分別套在馴魔師與魔物手上；只有其中一方戴上戒指是沒有意義的。」

她揚起一張從容的笑魘繼續說：

「而戴上戒指之後——一輩子都沒辦法摘下來。」

愛麗絲將另一隻戒指套到自己的手上，這個瞬間——

兩隻戒指發出絢爛的光芒。

原來……這就是契約完成的徵兆呀？

一道電流在我體內飛竄，隨後在一股異樣的感受之中，感覺到手上的戒指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一會兒之後，戒指嵌進了我的肉里，像是車縫在手指上一般緊緊固定在手上。

原來如此，看來……這戒指是不可能輕易摘下來了。

「你該感到高興！魔物使者，本小姐和你完成了契約，今後我們就是一心同體，要永久生活在一起了！」

「…………」

我對無力轉圜的自己感到懊悔。

力量。

力量——

如果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就不會遭致這樣的結果……

我緊咬著下唇，一股苦澀的鐵鏽味在口中漫開。

即便現在我放任胸中的怒氣嘶吼，卻無助於內心無處宣洩的情緒釋放。

「……別亂來了，你的傷才剛好呢。」

「…………」

「覺得難受嗎？找剛剛餵你喝了族人秘傳的湯藥，可以讓你體內的魔力加速運行，疼痛應該很快就消失了……那個……先為之前的事道歉……當時的作法有點太亂來了。」

「…………」

「對了，你會餓嗎？我剛剛正在準備晚餐。」

「我不要吃。」

「這、這樣啊……畢竟你的傷才剛好嘛……」

「…………」

看她的態度逐漸變得和善，我忽然覺得意氣用事的自己有些愚蠢。

唉！都已經完成契約了，不然還能怎麼辦。

只能當作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我還是吃一點好了。」

「…………哼！」

她應聲時顯露出一副壓抑著情緒反應的模樣，接著又開了口：

「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嘛，你們人類就是這麼麻煩……好吧，本小姐今天就破例用傳說中的寶貝為你準備晚餐，呵呵……」

她不知為何偷偷地咳兩聲，接著轉身出了房間。

唉……我看現在還是樂觀一點好了。

從她剛剛的反應來看，我想，這位紅龍女孩即便看來殘虐無情，但似乎也不全然如此……

如果我針對她這個部分下手，應該……可以找到機會逃脫吧。

我帶著內心的決意握緊了拳頭。

一會兒之後，愛麗絲再次推門走進了房間。

她手裡端著一個外型異樣的鍋子。

同時，一股不可思議的食物香氣，撩人地瀰漫了整個房間。

這香味……是怎麼回事？聞起來像是豬骨搭配魚貝類混煮，香氣乾淨，卻又同時顯得濃郁……這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聞到過的食物香味。

「我覺得今天煮出來的味道應該還不錯……不、不過本小姐也不期待你們人類可以理解我的料理品味就是了。」

她帶著不安的眼神，幾度偷瞄我的反應。

直剄現在我才發現，我的肚子餓得快受不了了。

仔細想想，早上吃過早飯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

她端起了一個深盤，用湯杓將那鍋湯舀進盤裡。

「我現在要餵你吃飼料了，滿心感激地接受吧………………啊！」

她大概是手抖得太厲害了，湯杓一不小心沒抓穩，幾滴湯濺到了臉上。

這模樣看得讓人想笑，而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你這傢伙竟然膽敢取笑本小姐！你、你不要命了……」

「別再擺架子了，快點讓我吃東西吧。」

「……哼，人類果然是傲慢的生物。」

—

—看來我等的機會很快就來臨了。

不是嗎？被綁成這樣根本不可能好好吃東西。但若是她肯幫我解開身上一部分的鎖，那我應該有機會可以逃走……

「不用你說我也要把湯端過去給你了。」

她端起盛著湯的盤子跟湯匙，一步步朝我走來，只差一步就來到我的面前。

「來，張開嘴吧。」

「……咦？」

「我說，叫你把嘴張開。你不是想吃東西嗎？」

那個……

這情況是怎麼回事……是那個嗎？

情侶在公園裡面經常出現的那種，讓人看了會忍不住想抄起火箭炮轟他們的那種互動？

這個小不點是打算一口一口餵我嗎？

這、這是何等屈辱！簡直可比擬神聖羅馬帝國亨利四世國王被逐出教會，在大雪中的卡諾薩城門前跪拜乞求寬恕的那般屈辱！

……嗚。話雖這麼說，但我現在是全身被捆綁的狀態，無法做出任何反抗。

我不情不願地張開嘴。

「嗯…………嘖！」

看來她大大錯估了一件事。

現在我被立著綁在十字架上，以她嬌小的身形，根本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餵我喝湯。

她伸直了身子墊起腳仍構不到，因而顯露出一臉心有不甘的苦澀表情。

現在真不知道該說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可惜……

「……你、你等一下。」

我看著她帶著一張懊悔的臉龐轉身，離開房間之後，搬了一張小型的凳子過來放到我的面前。

「這樣就沒問題了。」

「…………」

喂，等等，你就這麼想餵我吃東西嗎……

「你再把嘴張開。」

我照著她的話再張開了嘴。

啪！湯杓探進湯里發出一聲細碎的聲響，站在凳子上的愛麗絲舀起一口湯放進我的嘴裡。

——瞬間，一股濃厚而香醇、任誰都會認可的極致美味在我的口中漫開。

「……味道怎麼樣？」

「…………」

我呆愣住了。

老實說，過去我從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湯……不對，應該說，過去我從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一股不知道該說是甜還是鹹的美味在我的舌尖舞動，挑動著我的味蕾。

這麼好吃的東西，肯定不會有人想嫌的。

她看到我顯露出一臉驚訝，開口道：

「哼，本小姐做的料理果然不合人類的胃口……算了，反正我也沒奢望過你真能理解本小姐的料理品味。這、這點本小姐早就知道了。」

「…………」

她說完露出一臉非常難過的表情。

「……不過，這碗湯有促進傷口復原的效果……要是主人受傷，身為使仆魔的我也沒辦法使出全力作戰。你、你這傢伙已經跟我交換了契約，你就要負起責任！所以這些你全部都要吃完！」

說著說著，她更是彷佛快要哭出來似的。

「你少說廢話了，快點餵我吧。這湯超好喝的啦。」

「…………」

聽到我的回話，她那張臉此時又像是花朵初綻一般，洋溢起了開心的笑容。

「這、這樣啊！哼！看來你們人類愚蠢歸愚蠢，但至少在味覺上還算是滿發達的嘛！」

她就這樣說了這番莫名其妙的話。

由於我實在很想把這個味道帶回到自己家裡，因而開了口：

「你等一下把食譜告訴我。」

我如此對她說。

×××

看來愛麗絲是把我當成她的寵物還是什麼的。

之後每半小時左右，她就會端一盤料理上來。

這些料理全都好吃得不得了……在我告訴她這樣的感想之後，她便笑容滿面地吐露了一句：「這、這樣啊？」說完便跑出房間→然後又端了一道料理進來，就這麼不斷循環。

對我來說，像這樣被綁著當然不太愉快，不過倒也意外地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不錯。

我身上的傷本來就因為體內產生的魔力而逐漸恢復，而愛麗絲說的秘傳湯藥似乎也產生了效果，我現在甚至覺得比起平常時候來得更有精神。只是，我也一直沒有機會逃走。這點只能說她的防衛措施實在非常完備。

「我端點心來羅。」

她走進來，這次手上端了一盤果凍。

好了，這次這盤果凍又會是什麼樣的味道呢？

糟、糟糕！我得認真思考逃離這裡的方泫才對！

愛麗絲站匕凳子，用湯匙挖了一勺果凍。

「來，把嘴巴張開。」

「……我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抱著這樣的念頭而毅然開口：

「你為什麼這麼想跟我交換契約？」

之前僵美跟杏子說，為了守護族人的名譽，她們非得跟我簽約不可。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愛麗絲想跟我交換契約似乎還有其他緣故。

「……很簡單，因為本小姐需要力量，所以我需要更多的魔力。」

「這麼需要力量，是有什麼原因嗎？」

「為了復仇。」

看到她吐出這聲呢喃時那般認真的表情，讓我忍不住嚇了一跳。

「這、這樣啊……」

「如果你不想被火烤的話，就不要再多問了。」

「……好啦。」

看來這件事背後似乎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深入追究別人的隱私也太沒禮貌了，我看我還是就這麼閉嘴吧。

「…………」

「……反正你遲早也會知道的……本小姐就破例告訴你吧。」

「結果你還是要說嘛！？」

「那是……五年前的事……」

「怎麼馬上就轉成這麼憂鬱的口氣開始說啦！？」

「你少羅唆！情緒都跑掉了啦！」

「是。」

我在心裡暗自反省。

「龍族狩獵……在魔界，『龍血』是能夠大幅提高魔力的高價商品。而其中，我們紅龍的血又格外稀有。

有一群可恨的魔物使者『黑之背信者』盯上了我們，以卑劣的手段設計了我的家人，把他們全都殺了……當時只有年紀尚小的我勉強逃過一劫。

然而，現在依舊還是有許多可惡的傢伙覬覦我的鮮血。因此，我需要力量。需要力量守護自己，並且為我的族人復仇……」

咦？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開玩笑嗎？所謂魔物使者，不是負責協調魔物跟人類的一種人嗎！」

「即使同樣稱為魔物，其中的族類也是多得數都數不清；而人類也是一樣。有人熱愛正義，也有人從事邪惡的勾當。」

「…………」

我還真不知道呢。

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之中，我一直以為所有的魔物使者，都是為守護人類世界的正義而存在的。

但其實不然，原來其中也有這麼惡質的傢伙……

「那個，該怎麼說呢……對不起喔。」

「……為什麼你要道歉？」

「這個……因為是我們人類殺了你的家人的吧？」

「……哼！」

她先是用鼻子呼了一氣，接著揚起一抹高傲的笑容。

「要是所有的人類都像那些傢伙一樣邪惡就好了……但其中偏偏就是有你們這種笨蛋，害本小姐心裡的憤恨無處宣洩。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魔物使者……不過，你可別忘了此時此刻的心意。希望你的良心不會因為墮落而變成黑的。」

「喂，你要去哪裡呀！？」

我看到她轉身而連忙出聲把她叫住。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契約已經完成了……這麼一來，我要去的地方也同時確定下來了。我要去為我的族人報仇，而你就待在那裡，繼續提供本小姐魔力就好。」

她接著甩動那一頭金色的雙馬尾，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眼神之中充滿了恨意和些微的哀傷。

可惡，她是打算把我丟在這裡一個人去呀……

此時我對自己心裡的想法感到疑惑。

我想為愛麗絲做些什麼——我有這麼善良到心裡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嗎？

然而，我無法眼睜睜放著這樣的她不管。我總覺得，要是我就這麼任由她去，將會引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還有，我現在超

想尿尿的啦。

要是就這麼讓她離開，我身上同時也會發生無法挽回的後果。

拜託，來個人救救我吧……

×××

「這樣啊？那小男生已經跟紅龍接觸了……好，我知道了。接下來要是還有發生什麼事的話，再麻煩你繼續跟我聯絡。」

同一時刻，露卡坐在一輛轎車后座，用手機跟部屬通話。

她所乘坐的黑色轎車宛如夜空中一把劃破黑暗的箭矢，快速行駛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

「……小姐，您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呀。」

穿著一身管家裝扮、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很快地察覺了自家主子的心緒，喃喃開口問了一句。

「唉呀？我看起來像開心的樣子嗎？」

「是啊，小姐您現在的眼神，看起來就是當您心裡打了什麼壞主意時的眼神呢。」

「壞主意呀……也是啦，這件事對他來說也許真的是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災難呢。」

「小姐，請容我多嘴，但我想您最好不要再跟那個男人牽扯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這恐怕會毀了您的。」

「會毀了我呀……」

露卡像是反芻一般，重複了一次對方提到的字句。

「如果真的會有這樣的結果，你也會保護我的不是嗎？」

「……是，這是當然的。就算要我賠上自己的性命，我也會全力保護您。」

男子果斷的回話聲中不僅沒有半分猶豫，更可以讓人感受到一種無怨無尤的覺悟。

——好了，接下來情況又會如何發展呢？

久住千春，這個人的存在對己方來說究竟是希望的曙光，還是絕望的序曲？

這點，恐怕只有神才會知道了。

畢竟過去悠久的歷史之中只有這麼一個前例。

身為一個人類，身上卻流有魔物血緣的人魔混血，擁育成為魔物使者的資質——

儘管消息來源的可靠程度存疑，但如果屬實，他的潛力不可限量。

這次設計的一連串騷動，正是測試他能力如何的最佳試金石。

「魔王之子將成為魔物使者之王——魔王呀……」

這世上還有比這個更值得期待、更值得玩味的事嗎？有誰可以在面對這麼有趣的事情時忍住不笑呢？

「……果真如此，要稱霸兩個階級絕對不是夢想呀。」

這是過去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禁忌血統，一個身分卻同時擁有雙重意涵。

露卡伸手輕撫著身旁的使仆魔維納斯蛇，心裡懷抱著對於未知結果的期待而悸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