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剩下三十六人(2/2)
「我被你騙了?」
「這場遊戲,你認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啥?」
「我在問你,你認為這場遊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是你——」
間宮的臉上浮現訝異的神情。
沒錯,這傢伙犯了一個致命的誤解。
「你也發現了吧。沒錯,這場遊戲在無名解說完規則後,就已經開始了。我去確認規則的時候,也宣告我賭的是正面了。」
「啊啊啊……」
「之後,我對你說『開始遊戲』對吧。可是,當時遊戲早就開始了,我的宣告也早就結束了。」
「這樣我穩輸的不是嗎!你作弊!無名小姐!我提出比賽無效之訴!」
「太難看了吧,教祖大人。嚴格講起來,這個計劃只有在你想殺我的情況下才有效果。到頭來,下達最後判斷的人是你喔。」
「嗚嗚……」
「更何況,我知道你當我是路邊的垃圾,我也篤定你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唔……、你有什麼證據——」
「我不需要證據啊。大家看我的眼神多半是『這傢伙是誰啊?好礙眼喔,怎麼不去死一死呢?』你的身份如何根本無關緊要,反正你也是『看不起我的人之一』。而且以防萬一,我還特地讓你知道,我是個多沒有生存價值的人渣,你一定會不擇手段生存下來吧。被人稱為教祖就自我感覺良好,要誘導你這種人一點難度也沒有。」
「呃、可是,這不對啊。關於我被你誘導一事,我就承認好了。但你不是說服山田同學翻轉硬幣嗎!如果山田同學成功了,你也會死吧!」
「成功個屁啊?那種情況下,山田的行動絲毫沒有成功的可能吧?不管山田採取何種行動,你只要做出打開雙手的單純動作就行了。我不信任你這個人,卻也不認為你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那你的演說用意是什麼!」
「讓你以為我已經心慌意亂的演技啊。當時我要是毫無做為,你必會懷疑我有設下圈套對吧。因此我慫恿山田,用她來分散你的注意力。再者,我策動山田背叛你,是想證明你的思想、主義、主張、功績全部是對學生洗腦才成立的。當然啦,其中也夾雜不少我的真心話就是了。」
「你〜〜〜〜〜〜!」
間宮蹲在地上苦惱沉吟,山田看著間宮懊悔的模樣,靜靜地尋問我。
「新井同學。」
「怎樣?」
「你說硬幣是反面,就要讓我活下來對吧?然而你賭的是正面,意思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下來?」
「嗯,完全沒有。」
「鐵山同學,你也發現了嗎?」
「你覺得一個外行人的演技,騙得了我這位超高校級的演員嗎?」
鐵山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啊啊,是這樣啊。」
山田雙腿癱軟,整個人跪倒在地上。說穿了,從頭到尾沒人對她抱有任何期待。間宮拋棄她,連我也利用她,她純粹是被現況玩弄罷了。
所以至少,我要代替她報復間宮。
我對垂頭喪氣的間宮說。
「餵、間宮大老師。請教一下喔,形同垃圾的我活下來了,而你卻非死不可,這是什麼樣的心情啊?你的人生被一個垃圾終結,請問你現在做何感想啊?」
面無血色指的就是這種模樣了吧,間宮的表情充斥著無可比擬的恐懼。這混蛋強迫別人去死,自己卻沒有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呢。
他開始丟臉地搖尾乞憐,便是最好的證據了。
「不要!我不想死啊!無名小姐,求求你大發慈悲吧!還有學生和家人在等我回去!」
無名不會認同這種事的。
已有定見的我瞄了無名一眼,不料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樣。
餵、難不成——。
『也好,遊戲輕易分出了勝負,還剩下不少時間呢,我就破例賞你一個敗部復活的機會吧,這是最後的機會喔。』
「太、太感謝你了!」
間宮喜極而泣,不曉得無名到底葫蘆里在賣什麼藥?她不是說要減少生存人數,來守護奇蹟的價值嗎?結果還搞了一個敗部復活,怎麼想都違反了遊戲的主旨吧。
『不過呢,遊戲的內容我沒想到耶。你們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吶、鐵山徹子,我很
期待你的想像力喔。』
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其實無名也沒有讓間宮活下來的打算。鐵山徹子在前一場遊戲引發了血腥殺戮,對那場表演極為滿意的無名,決定再次欣賞鐵山徹子獻上新的殘酷喜劇。
「那麼——」
鐵山對無名說悄悄話,內容我沒聽到。至少是比肉搏相殘更加殘酷、困難的遊戲吧。
『喔喔,這個好!真是時尚又充滿青春氣息的酷炫選擇呢。好、遊戲內容決定了,你要認真聽喔。』
「遵命。」
間宮用五體投地的姿勢答話。
『遊戲的名稱呢,稱為『交涉遊戲』。』
語畢,間宮手上的儀器發出了光芒。他拼命對無名磕頭跪拜,所以沒有注意到。那應該是儀器對應新遊戲內容的訊號吧。
『我給你一個小時,你要說服別人讓你去下一個關卡。當然,暴力行為是絕對禁止的,難度非常高喔。』
「是、知道了,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大恩大德,無名小姐。呃,我、我還有家人要養,今後還得指引學生的未來,讓我活下來才是——」
『喂喂,你在對誰交涉啊?交涉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表情,展現你的誠意啊。』
「我、我不是看著無名小姐了嗎——」
『喂喂喂,誰跟你說交涉對象是我了?規則已經輸入儀器了,你好好看完。』
「這……」
『沒錯,你要交涉的對象、你要乞求原諒的對象,是跪倒在一旁的山田千尋同學。同時也是被你拳腳相向,已經奄奄一息的山田千尋同學。懂了嗎?你的交涉對象是對你恨之入骨的山田千尋同學喔。』
「山、山田……同學。」
『好啦,間宮老師還沒確認過內容,我就把規則秀給大家看吧。』
無名彈響手指,我背後的牆上出現了文字。
『來,這是寬恕按鈕。依照規則,山田千尋以外的人絕對按不下去,你搶走按鈕也沒有用喔。這樣好了,我先交給間宮老師吧,你可以試著按看看沒關係。你也不用怕按太大力,會把按鈕弄壞。萬一壞了,我也能任意複製。』
無名將『寬恕按鈕』丟給間宮。構造本身很單調,不過是在一個直方體上,多了一顆圓形按鈕而已。間宮小心翼翼地接住按紐,倒地的山田斜眼看著間宮。
「那個,山田同學。」
間宮慢慢靠近山田。
「山田同學,請你先收下按鈕好嗎?」
山田沒有答話,間宮把按紐放在山田面前,和山田拉開一段距離。
過一段時間,山田始終不為所動。後來她緩緩起身,拿起了眼前的按紐。她凝視著按鈕對無名說。
「無名小姐,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說吧?』
「這場遊戲無論勝負如何,我都沒辦法活下來吧?」
『那當然啊,這不是你的遊戲,而是間宮老師的遊戲。所以,你的死亡已經確定了,你唯一的下場就是在苦難中灰飛煙滅了。』
「……間宮老師。」
「有、有何指教啊,山田同學。」
「看來,我是註定要死了。」
「這……是啊。」
「老師,我果然是個沒價值的人,是死是活都沒差對吧?」
「才沒有這回事呢。」
「你剛才罵我是平凡的醜女。」
「呃呃……」
「你還叫我去死。」
「同學,我跟你說,那是我一時失言啦。人啊,有時會說出一些違心之言。在那種狀況下我也很混亂,才會不小心說出傷害你的話啦。」
「這句話才是違心之言吧?」
「怎麼會呢——」
「不過——」
「咦?」
「不過,一直心懷怨恨也不好。憎恨別人,也只會導致冤冤相報的下場。所以,必需有人忍氣吞聲,直到死都得忍氣吞聲。」
「那你——」
「老師,我願意原諒你。」
山田對間宮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把按鈕丟進漆黑的洞穴里。
「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弄掉按鈕了。」
山田的笑容更加扭曲了。
『啊〜啊,弄掉那就沒辦法了。按鈕是能隨意複製啦,有需要嗎?對了,這個問題是問間宮老師的,只有玩家可以提出申請嘛。』
「……有勞了。」
間宮氣若遊絲地說道。
方才山田丟掉按鈕的行為,怎麼看都是故意的。不管間宮如何掙扎,山田是死也不會按下按鈕的。她是要折磨間宮的心神,來報復至今受到的傷害吧。
間宮在山田腳邊放下『寬恕按鈕』,又一次拉開距離。他的態度就好比對待一隻討厭人類的野貓。
「山田同學,我求你了,請你按下按鈕吧。」
間宮討饒,還下跪磕頭。
山田蹲到間宮面前,伸手拍拍間宮的肩膀。
「新聞不是常有這種事情嗎?殺人犯說『我要背負被害人的人生活下去,好好補償我的罪孽。』你不覺得那種話對被害人很失禮嗎?被害人聽到一定會很生氣吧?可是,死人沒辦法生氣、沒辦法說話、也沒辦法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犯人才能若無其事那樣講。」
「是、是啊。」
「這就是所謂的,人死無處訴淒涼對吧?」
「是、是的。」
「然而,現在這種狀況該如何解釋呢?已經沒有生路的死人,竟然還可以說話、生氣、憎恨、殺人。因此呢,間宮老師——」
「請、請說?」
「這就是我的回答。」
山田又把按鈕丟進洞穴里。
「媽的——」
間宮起身要毆打山田,中途卻停了下來。他怯生生地看著無名的表情。
『好啦,我知道。不用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剛才我也說了,按鈕要多少有多少。來,新的按鈕拿去吧。』
無名把按鈕丟給間宮。
間宮撿起按鈕,戰戰兢兢地交給山田。
山田接下按鈕又丟進洞穴里。
「無名小姐,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說吧?』
「接下來我……不對,我們要接受的懲罰遊戲,是受盡苦楚而死的類型對吧?」
『啊〜,我不能告訴你內容耶。根據規則,我不能對有機會受罰的人透露懲罰內容。只是呢,所有的懲罰遊戲都會遭受比死更痛苦的感覺,敬請期待啊。』
「我知道了。」
話一說完,山田走到黑與白的邊界,臉上儘是沾滿眼淚和鼻涕的醜陋笑容。
「間宮老師,好好享受你的痛苦吧。」
山田的身體倒向黑色的區域,猶如被吸進黑暗一樣消失了。也不曉得那裡面有多深,幾秒後我們所在的狹窄空間,響起了沉重物體落地的聲音。
沒錯,過了幾秒才聽到聲音。
幾秒的自由落體,足以移動一段很長的距離了。
換言之,那是會摔死人的高度。
一時間寂靜支配了我們的空間。剛才還在我們面前的人,跳入那個漆黑的場所了。這個事實帶給大家不小的震撼吧。過沒多久,鐵山徹子打破了沉默。
「無名小姐,遊戲沒辦法繼續了吧?再拖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對吧?」
『啊啊,也對,那我們走吧。』
無名觸摸牆壁,牆上開了一道新的門。
「等等啊!」
『休想。』
無名果斷拒絕間宮。
『我說過『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而你也同意了。所以,我不會再救你了,就算你想出有趣的遊戲也一樣。你再怎麼掙扎也非死不可,你百分之百會死在這裡。啊啊、對了,山田同學跳崖自殺了,你可得確實參加懲罰遊戲喔。不然我辛苦準備懲罰遊戲,豈不是白費功夫了嗎?』
無名輕彈手指。
間宮眼前多出了純白色的柵欄。
『那道柵欄無法破壞,也無法扭曲。這跟材質沒關係,是我宣告了這個事實的意思。你要垂死掙扎也沒差啦。』
無名不屑說完後,從門口進入通路,我和鐵山也跟在後頭。
我們一進通路,後方的門馬上消失了。
「對了,間宮會怎麼死啊?」
『啊啊,被掉下來的天花板壓死。』
「是喔,還蠻幹脆的死法呢。」
『嗯、啊啊,他還沒有完全死透喔?那個天花板一開始掉落速
度很快,到了中途就會減速。我記得在剩下三十公分時,速度會變很慢吧?』
「有多慢啊?」
『時速五公分。這個標準很剛好,淺顯易懂對吧?』
無名自豪地說道。
最後三十公分,用時速五公分的速度處刑。意思是無名要花上整整六個小時,徹底把間宮壓成碎肉。也不知道間宮何時會咽氣,總之要過很久才會慢慢爆漿吧。我可不願想像那種骨肉逐漸碎裂的觸感。
「算了,沒差。對了,遊戲總共有幾場啊?」
『我也想知道呢。』
「無名小姐也不知道嗎?」
『不是不知道,而是我沒有決定。簡單說,遊戲的目的是嚴格挑選生存者。所以選出最後六位參賽者後,再來就是最後一場遊戲了。順帶一提,目前包含你們在內共有十八位生存者。在最終遊戲開始之前,還得再殺十二人才行。可是呢,你們真的很不錯。新井和馬,你不信任別人的缺點,在這場遊戲裡變成了難能可貴的優勢。鐵山徹子,你冷靜又殘酷的想像力和判斷力,更是炒熱遊戲氣氛的必備要素。有你們參加遊戲,我實在很高興。』
「那敢情好。」
我給了一個有氣無力的答覆。
獲得這種稱讚,我一點也不開心。
『鐵山同學,我記得你是演員對吧?你的冷酷是本性,還是演出來的呢?』
「你說呢?」
鐵山以曖昧的笑容說道。
『她平常是什麼樣子啊?同班的新井同學應該知道吧?』
「不知——道才怪。」
好險好險,萬一鐵山知道我對她沒興趣,搞不好互助關係會產生裂痕啊。
「鐵山同學畢竟是名人,平常也不可能冷漠待人嘛。」
『啊啊,這麼說也對喔。那麼,新井同學是頭一次見識到鐵山同學美妙的本性囉。』
「……是啊,沒錯。」
『那太好了,鬼門關前走一遭也算值回票價了嘛。好,再來談談新井同學的本性吧。』
「我的本性?」
『鐵山同學,你對新井同學的印象如何?看了新井同學至今的表現,你有何感想?』
「嗯〜。」
鐵山雙手環胸,陷入沉思。
依我在班上的立場,是不可能有正面評價的。我是被捲入這場遊戲裡,才終於有了活躍的機會,過去的我跟死人沒兩樣。
不過,鐵山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想想喔,他那種詐騙的技巧很令人著迷呢。不把別人當人看的陷害手段,看起來也十分暢快。」
「是喔?」
「是啊。我之前就聽說,新井同學是這樣的人。實際所見,果真不同凡響呢。」
「你聽說過?」
「嗯,你在去年的文化祭,用卑鄙的手段擊敗半職業水準的將棋社成員對吧?我聽朋友說的。」
「啊啊、那件事啊。」
「撇開那件事不談,新井同學也是不太光彩的名人喔。就好像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走,偏偏只有你一個人唱反調。任性、自私、旁若無人、狡猾。正因為你是這種人,我才特別尊敬你喔。」
尊敬?現在鐵山徹子口中,冒出了很不得了的字眼。
「不受他人的意見影響,堅持貫徹自己的意志,被孤立也在所不惜。我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你具備這種堪稱魯莽的勇氣。大家都說這樣不好,我卻很敬重你這一點。」
真想不到有人這樣看待我。
別說被人討厭了,我在其他人眼裡根本就不存在。若非被捲入這場遊戲,沒有人願意看我一眼的。我一直過著如同雜草的人生,鐵山的話語異常深得我心。
「所以呢,新井同學,請你儘量不要背叛我喔。我想和你互助合作,一起生存下去。我們攜手合作的話,這間學校應該沒人能贏過我們,我們是最強的。」
「啊,嗯。」
「咦?你的反應好冷淡喔。啊啊,對吼,新井同學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好意,才會有這種反應嘛。」
「……好意?」
「對啊,抱有好感的意思,我對新井同學抱有好感喔。好了,新井同學,遇到這種情況你該採取的正確反應是什麼呢?」
正確反應?
突然問我這個,我怎麼知道啊?過去我遇到的始終是敵意,我都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接受好意是什麼時候了——至少在我記憶所及,從來沒人對我抱持好感。
換言之,我得用新思維來思考了。
一般來說,別人的好意是值得開心和感謝的事吧。
那我該回答的只有一句話。
「……多謝?」
「嗯,你合格了。」
鐵山舉起雙臂,做出一個大大的圓圈。
這光景對我來說太新鮮了。
「鐵山同學。」
「嗯?」
「謝謝。」
「呃、不用道謝了啦。」
「嗯,也是。」
是啊,沒必要講第二次。
可是,我莫名地想再講一次。
根據我的觀察,第一次答案恐怕無法讓她滿意。
那麼,第二次我是基於何種心情呢?我要好好思考這個答案,當我得出結論——也許就能慢慢地稍微改變我的生存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