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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話 人狼(Lycanthrop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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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鏡子的滿月之下,好似剪影畫的漆黑城堡中,迴蕩著女性的哭聲。

菲莉聽到那悲痛欲絕的聲音,停下了腳步。在這夏日的夜晚顯得特別寒冷的風,吹拂菲莉的頭紗。

菲莉將目光從皓潔的明月之上放了下來,向聳立在山間的漆黑城堡凝目而視。那座堅固的城堡背靠峭壁,占據天險,看得出並非供人舒適居住之所,而是用於戰事防禦。山下吹來的風都會被那四面圍繞的厚實高牆給阻擋在外,儼然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令途徑的旅行者避之不及。

打著鉚釘,纏著鎖鏈的外城門,沉浸在如同井底一般的沉默之中。在厚實木門的裡頭,哭聲不斷地迴蕩著。若是一般的旅行者一定會認為,是城堡之中有位孤獨女性正在悲傷中度日。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撕心裂肺,就好像城堡的主人或她的孩子去世了一般。不過,菲莉很明白。

那無止盡的哭聲,並不是人類的聲音。

「…………是報喪女妖」

在她輕輕地嘟噥之後,她腳下的影子溶解了,匯集成一個細細的稻草人一樣的形狀。兔子耳朵尋著哭聲一般左右擺動,克俢那向菲莉問道。

「報喪女妖是妖精類的幻獸吧。儘管如此痛徹心扉,但那並非真切的聲音呢。她們究竟為什麼要那般激烈地哭泣呢?」

「相傳,顯赫世家之中有人將死之時,報喪女妖就會哭泣。她是在為將死之人哭泣……將死之人,究竟是誰呢」

無人回答菲莉的疑問。她注視了一會兒城堡之後,忽然間移開了視線。荒涼的小山丘上,有一條白色的小道如蜿蜒的長蛇般向下延伸。順著淹沒於樹林中的山路往下走到頭,是數以百計的小路與台階連接的葡萄田。在方格狀的葡萄田的邊緣,用薄木板搭成的白色房屋如同羊群一般緊湊地挨在一起。在房子與房子之間,有許多小小的火焰正在飄蕩。

「……那是火把麼?醒著的人有很多呢。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

「嗯,是啊……不過還是得先去瞧瞧」

菲莉神情嚴肅地點點頭,背對傳出哭聲的城堡,緩緩邁開腳步,進入山道。由於這條路在平日就多有人來往,道路雖然漆黑卻維護得較為平整,只要多加留意就不會有什麼危險。月光從頭上密密麻麻的職業縫隙間灑落下來,變成數不清的圓點,照亮著這條灰色的路。那一道道皓潔的月光,看上去就猶如銀針一般。

菲莉依靠著那些小小的光明,不緊不慢地向前走。

此時,遠處傳來一陣奇妙的聲音。

這條無人的道路上,響起了用手打出的緩慢節拍,以及悲傷卻又溫柔的輓歌,然後還有富有規律的腳步聲與之重合在一起。聽到這有些奇怪的節拍,菲莉皺緊眉頭。腳步聲很輕,由此可以推斷髮出聲音的人步幅很小,就像有許許多多的小孩子正在黑暗中行走。

菲莉停下了腳步。不久,從平緩的上路前方,出現了一批由個頭比人類要矮得多的小小身影列成的異樣隊列。

「那是…………克俢那」

「明白了」

克俢那迅速察覺到菲莉的意圖,伸出了影子。靈活的黑暗藤蔓托起菲莉的腳底,菲莉藉此升向上方,緊緊抱住了一根粗壯的樹枝。背包劇烈搖晃,特洛吃驚地冒出腦袋。菲莉爬到樹上後,撫摸了幾下特洛的腦袋,然後屏氣懾息地注視著道路前方。

在那頭,一批小小的送葬隊伍正向這邊開來。

一群頭戴紅帽身穿黑衣的小矮人,在陣列中心抬著一口棺材。他們個頭就跟小貓一樣小,臉卻是成年人的樣子。這樣的他們整齊劃一地往前走,看上去就像人類送葬隊伍原原本本的縮小版。

莊嚴肅穆的隊伍,無聲無息地一路往前走。菲莉用他們聽不到的聲音嘀咕起來

「……是妖精的送葬隊」

月光照亮了他們畢恭畢敬抬著的棺木。棺木之中放著一具男性的木雕人偶。但是,人偶的臉已被毀壞,無法辨認其身份。被殘忍破壞的五官,在浩潔的月光之下顯露無疑,十分殘酷。

不久之後,妖精們的送葬隊伍走了過去。菲莉被克俢那抱起來,下了樹。克俢那抱著仍舊若有所思的菲莉,詫異地嘀咕起來

「『妖精的送葬隊』可是很少出沒的呢……再說了,他們應該沒有壽命的概念才對啊」

「那不是他們自己的葬禮。妖精們不知為什麼,會用相似的木雕為近期將會死去的人類舉行葬禮……可那隻人偶沒有臉,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菲莉嘀咕著,從克俢那的懷中下到地面上。特洛可能是有些不安,從包里鑽了出來,輕輕地落在了菲莉的頭紗上。菲莉又用指頭撓了撓他的小腦袋。克俢那啜了下鼻子,輕輕地聳聳肩

「哎呀呀,不知道眼下的狀況怎樣,不過竟兩種幻獸的『死亡預言』同時出現了呢……這無疑是不祥之兆。傳聞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呢」

「是啊。克俢那,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說不定是真的」

菲麗點了點頭。讓她不惜改變原定的旅行路線,刻意繞路來到這個村莊的決定性原因,便是她在附近的小鎮上聽到的一個傳聞。菲莉呢喃著,道出了那個傳聞。

「說不定……有幻獸正在殺人」

這片地區的領主住在荒涼的小山之上,據說領主的領土之上,年輕的姑娘紛紛失蹤。

據說,犯人是沒人知道真面目的,巨大而兇殘的野獸。

***

菲莉走下葡萄田中成網格狀分部的台階後,到達了村莊。

薄木板搭成的房子在夜色中十分醒目,屋前的道路都鋪著碎石,由此可見他們的生活在金錢方面十分滋潤。村子並沒有被課稅折磨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富足。但是,村內正瀰漫著十分緊迫的氣氛。

村莊周圍有高高的老舊柵欄圍著,現在柵欄入口還有舉著火把的青年在把守。到了晚上也十分謹慎地監視著出入情況,可見要麼是有高貴之人去世了,要麼就是瘟疫開始蔓延了。

菲莉朝著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青年走了過去,從領口取出那隻白銀藥膏盒向他示意。青年的目光在菲莉稚嫩的面龐、古龍的徽章以及頭紗之上的蝙蝠身上不斷往返,十分詫異地張大了雙眼。

「那徽章、那頭紗……蝙蝠?……你是幻獸調查官?為什麼到這個村子來?」

「深夜來訪多有打擾。請不要在意我頭上的這孩子。我不是幻獸調查官,而幻獸調查員是,但擁有著調查官同等的權限。我叫菲莉·艾赫娜,在旅行途中聽說這裡年輕姑娘相繼失蹤的傳聞,覺得自己說不定能幫上些忙,於是就過來看看。請問,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麼?」

「有的!當然有!幻獸調查官……不,調查員竟然大駕光臨,實在太感激了。我們也一直在猜測,那野獸說不定就是幻獸。來,這邊請」

青年舉著火把,站在了菲莉面前,之後帶菲莉來到了一間點著燈的粗糙平房(本來是村民們共用的獵戶小屋)。

一走進去,便能看到牆上掛上許多把獵槍,還有獵物的毛皮和角。那些東西在煤油燈的光線之中,映射出複雜的陰影,呈現著暗淡的光澤。

菲莉的到來,讓圍坐在桌子周圍的男人們詫異地抬起臉。就連在處理獵物的台面之下正在打盹的男人,也好奇地爬了出來。帶菲莉來的那名青年,向聚在獵戶小屋裡年齡各不相同的男人們告知幻獸調查員來訪的消息。在充滿好意的喧鬧聲中,一位體格尤為健壯,威風凌凌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幸會,我叫飛利浦,代替家父,也就是說村長擔任真理的代表。本來,領主的公子雷納多大人是最高指揮官,但他現在正在城堡里。如果可以,明天再介紹給你吧。感謝你遠道而來」

「感謝這麼隆重的歡迎,我是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恕我開門見山,能否告訴我這個村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是自然……在幾個月前,受害突然之間開始發生了」

飛利浦這樣講到。野獸的襲擊,是從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開始的。

一位少女為了探望祖母,獨自在森林中採花,從此便銷聲匿跡。

在女孩失蹤的森林之中,留下了一些帶血的衣服碎片和許多爪痕。幾天後,又有其他女孩消失。據說現場同樣留有類似狼的爪痕。間隔數日至數周不等,同樣的事件接連發生。然後有一天,一對兄妹從鎮上回來,中途遭受了襲擊,得以倖免的哥哥目擊到了野獸的姿態。

據倖存者說,那東西是一隻與狼相像,擁有兇惡牙齒的巨大猛獸。

此後,村民們就開始想盡一切辦法來消滅那隻野獸。領主也響應了村民們的請求,從城堡中派出人力提供武器,並由領主的兒子親自帶隊指揮頭陣,對野獸進行處理。但是,野獸就像看懂了人們的計劃一般,沒有現身,也沒有中任何陷阱。

而且

,受害者仍在不斷增多。

「前面村外的小屋被破壞了,女孩的房間裡留下了血跡……那野獸背著我們干那種勾當,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肯罷休」

「原來如此……那野獸,至少擁有著能夠看穿人類行動,並在背地裡活動的智能呢。感謝你提供的信息。另外……我接下來要問的,可能會勾起你難過的回憶,但我還是儘量想知道,有關野獸的齒形,以及遭襲的受害者受到了怎樣的損傷」

「呃,這個嘛……別說齒痕了,連死去女孩的屍體一具都沒發現」

「屍體找不到?」

菲莉聽到飛利浦說的話,吃驚地略微張大了雙眼。很少有野獸不是當場吃掉獵物的肉,而是將全部獵物整個帶走。若有孩子在巢穴中等待,倒不乏這種可能性,然而所有受害者無一倖免全部被帶走,這就未免有些蹊蹺了。

飛利浦也不解地搖了搖頭,真切地訴說

「所以,我們覺得那些女孩可能並沒有死,也進行過搜索。幻獸調查員大人,請您務必也參加搜索。那野獸也許是幻獸,而我們不覺被相應的知識,您的話或許能夠找到我們所發現不了的蛛絲馬跡」

「我知道了,我也加入對野獸的搜索。我就祈禱眾受害者能夠平安無視,並盡力而為吧」

「非常感謝……不過,天色已經不早了,雖然待會兒還要換崗……這個村莊沒有旅店,請務必在我家留宿。您意下如何?我的妻子和父母一定會很歡迎您的」

「感謝你的厚意。然後,我還有一件是想問問……」

「什麼事?」

飛利浦歪起了腦袋。菲莉一度閉上蜂蜜色的雙眸,後又睜開。她迎著山上垂下來的溫熱的風,朝窗戶看過去。敞開的雙開式窗戶那邊,能夠遠遠地看到城堡的塔尖,就如同剪影畫一般。菲莉靜靜地望著城堡,問道

「城堡里的哭聲,是什麼時候開始持續的呢?」

莫非野獸與城堡之間存在了某種關係?男人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隨後,其中一位戴破布帽子的男人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城堡里的聲音……據雷納德大人說,是住在裡面的妖精在哭。不過,那聲音應該從幾個月前就開始了。最開始聽到的時令人毛骨悚然,所以記得十分清楚」

「竟然持續這麼久……我知道了,感謝提供情報」

菲莉深深地鞠了一躬。剛才作答的男子仍舊一副困惑的表情,也對菲莉點了點頭。

在人們的目送下,菲莉跟著飛利浦離開了獵戶小屋。在半路上,一半消融與黑暗中的克俢那,飄到了菲莉身邊。

『吾記得,報喪女妖是在顯赫世家之中有人將死之時哭泣的吧』

「嗯,應該是這樣……是在家裡有人不久將會死去的時候……然而,這次報喪女妖竟然連續哭了好幾個月……『妖精的送葬隊』的人偶也沒有臉」

菲莉輕輕地咬住嘴唇,輕輕地道出了結論

「似乎存在某種原因,導致他們的『死亡預告』發生了錯亂」

但是,那究竟有著怎樣的含義呢?她現在還並不知道。

***

據說男人們在上午會進行簡單的『狩獵野獸』。但是,菲莉告訴他們,現在就盲目地搜索野獸未免操之過急,並說講解了自己的方針,於是沒有參加『狩獵野獸』,而是走訪了受害者家屬,詢問發現女孩失蹤後的現場狀況。據說有所房子被野獸破門而入,菲莉到受害地點查看了痕跡,測量了爪痕的長度,將體格、叫聲特點、足跡大小紛紛記錄下來。

收集完信息之後,菲莉在腦中進行整理,一邊吃著給的麵包一邊趕路。

「以狼的標準來看,體格明顯過大了……而且還是用雙腿直立,能夠明確判斷出人類的意圖,不過叫聲與習性與狼幾乎一致……滿足這些特徵『幻獸』為……」

菲莉在思考之餘吃完了飯,前往進行完狩獵的眾人的集會地點。

剛一進去,菲莉的臉便僵硬起來。表情忽然間從那雙蜂蜜色的眼眸中悄然消失。

在集會所的地板上,擺著大量的死狼屍體。

房間內的牆壁與天花板刷著白色油漆,零星點點的裝飾為寬敞的房間營造出了樸實而空曠的印象。不過,可能是用於祭祀,天窗上鑲嵌著顏色渾濁做工拙劣的彩色玻璃,地上鋪著大小不一的平石頭,縫隙用石膏做了填補。在地上,鋪著一條很大的毯子,上面堆著數十具死狼。

有的狼沒了腦袋,有的狼胸口被打穿。從天花板上投下的金色與紅色渾濁光輝,照亮了狼白灼的眼睛,與筆直地吐出來的舌頭。

在嗆人的血腥味之中,菲莉走進屋內,站在了飛利浦身旁。

「……這究竟是?」

「因為完全搞不懂野獸的真面目,總之一見到狼就格殺勿論,但願那隻野獸碰巧就在裡面」

「堆在這裡的屍體,在體格上都符合普通狼的標準,那野獸並不在這些屍體之中。為什麼要製造這種無謂的犧牲」

「除此之外,我們也別無他法。說不定就是這些傢伙之中的某一隻到了夜裡身體就變大,然後就來襲擊那些女孩。我們一直以來都沒能逮到它,也只能這麼去想了吧」

「關於能夠自如變換大小的野獸型幻獸,目前尚未發現先例。而且就算真有那樣的東西,他應該早在人類入侵其領地的時候就已經變化形態了」

「感謝專家的意見,不過我們也只是想用盡辦法去消滅它罷了」

「各位真的覺得,一味屠殺普通的狼有好處麼?」

「不管有沒有好處,我們已經受不了拱手坐等女孩們被擄走而什麼都不做了。只要是能做的,我們都會去做。雖然希望您能幫忙尋找野獸,但我們不會放下我們決定要做的事情。您倒是趕快給我們抓住野獸吧」

飛利浦氣沖沖地扔下這些話,離開了菲莉身旁,跟其他男人們一起搬運死狼。男人們齊聲吆喝,將毛毯抬了起來,溢出的血液滴到地上,描繪出一道紅線。掉落的毛和肉塊,被他們踏過之後糊在了石磚上。

飛利浦抬著死狼,頭也不回直接對菲莉說道

「雷納德大人會晚一點到,在下午狩獵開始前會給你介紹的,您就稍等一會兒吧。要是不願意狩獵,好歹也參加一下巡邏吧」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犧牲是不可避免的麼」

『也就是泄憤呢。總之,把森林裡的狼全部殺光之後,事情若是平息下來的話,他們的所作所為就並非毫無意義的了。哎呀呀,人類總是非常愚蠢。而且遭受牽連的,不論在那個時代,都是赤手空拳之輩』

「……我很理解他們的想法,所以我也必須去做我所該做的事情。出發吧」

菲莉向腳下躁動的影子輕聲細語,跟著運送死狼的男人們一起來到外面。

死狼被放上拖車,從森林裡運進城堡。拖車一路顛簸,血不斷地撒到地面上。但是,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男人們又把布抬了下來,來到道路一旁被樹木被暴風颳倒所形成的,酷似廣場的一片空地內。

在那裡,已經挖好了棄置屍體用的深坑。

以前扔進去的屍體早已堆滿坑底,下面的死狼已基本融化,腐朽的肉被這批死狼在上面一壓,只剩下皮毛往下滑去,身體逐漸崩潰。剝下死狼的毛皮應該也是一筆收入,然而眼下正處葡萄的收穫季,而且還需要派人手進行狩獵,所以就似乎沒那個功夫了。那些狼,就這麼無辜地,沒有帶來任何收益,毫無意義地變成了一堆死屍。

布被男人們一斜,又一批屍體被扔了下去,只聞肉被壓爛,骨頭被壓碎的噁心聲音,蒼蠅齊刷刷地飛了起來。一個捲髮男人可能是注意到了菲莉不悅的表情,走了上去,對她說出了將屍體仍在坑中的目的。

「我們準備等這個坑填滿了就點火,燒起來的味道肯定大得很。我們覺得,野獸可能會被這個氣味引過來」

「但我覺得,只怕惡疾會先從這個坑裡蔓延開來……必須儘快處理」

菲莉握緊了手中的花楸杖,對面露困惑的男人行了一禮之後,便離開了那裡。她來到這片開闊地的邊緣後,掩人耳目地偷偷鑽進了樹木之間的黑暗中,在陰冷的黑暗中朝著森林的深處進發。

皮鞋的厚厚鞋底,踩在腐葉層層堆起的柔軟地面上。用來接納植物種子的地面,拒絕人類的來訪,因無法踩實而舉步維艱。即便如此,菲莉依舊找到了一條野獸走的小路,以嫻熟的腳步向前走去。

「空氣的惡化竟然都漫道到這種地方來了……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這的確糟糕透頂,臭不可聞,就仿佛被森里的惡意壓得透不過氣來』

這片黑森林被人類四溢破壞,無辜的野獸不斷流血,仿佛充滿了敵意。發粘的屍臭與哀嗟,在林木間捲起漩渦,就如同那個堆滿死狼的坑洞洞底。

菲莉撫摸著留著彈痕,濺滿血液的樹幹,仿佛自己化身為一隻動物,循著野獸走的小路往前走。但是忽然,她停下了腳步。

特洛在頭紗上發出了警戒的聲音,與此同時,黑暗的森林中出現一對對發光的眼睛。隨即,菲莉周圍響起了低沉的吼聲。

回過神來,菲莉已被一群灰狼包圍。

「———————你們的首領是誰?」

菲莉毫不畏懼地這樣問道。但那些狼只是回以低吼,準備朝眼前的獵物飛撲上來。柔軟蜷曲的腳,正要蹴地而起。就在這一刻,一個瘦長的人影在菲莉身旁單膝跪地,其釋放出可怕的威懾力,徹底渲染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克俢那只是擺了擺那對可愛的兔子耳朵,狼群便剎那間刨起泥土,停止了撲上來的動作,困惑地叫起來了。它們看到在頭紗之上正在進行威嚇的特洛,表現得更加困惑。

在狼群打算見勢離開之前,菲莉向一隻還很年輕的公狼伸出手。克俢那見狼再次發出低吼,嘖了下舌。

「不要激動,克俢那。沒事的」

菲莉制止了他,輕輕地撫摸狼的腦袋。狼敵後的聲音逐漸減弱,解除了戒備的態勢。狼突然挺直了耳朵擺了擺,然後高高地揚起頭來。與此同時,所有的狼齊刷刷地轉向了相同的方向。

在他們豬似的方向上,茂密的枝條遮天蔽日,就猶如被透著暗淡光芒的烏雲所覆蓋一般。在那黑暗的背後,攏起來的一片地面之上,正站著一匹上了年紀的灰狼。那隻狼如同錯覺畫一般消融於天空之中,渾身釋放著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威嚴。

菲莉靜靜地向前走了過去,白色的頭紗搖曳著,向老灰狼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沒有抬頭,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對狼族首領說道

「人們害怕擄走女孩的野獸,正在進行狩獵。長此以往,你們的族群恐怕也會受到牽連。請暫且逃到山中最深的地方,那裡不會有人類來打擾。我向你保證,這幾天之內我一定設法解決這件事」

………………………………………………咕嗷嗷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老灰狼留下一聲沉吟便轉身離開了。隨即,周圍一真沙沙聲,狼群迅速地離開了。

他們猶如一陣灰色的風,消失在了森林的最深處。

菲莉輕輕嘆了聲氣,卸去了全身的緊張。克俢那恍然大悟,捋起了鬍鬚

「真不愧是吾之花兒,這是為了儘量減少無謂的殺戮呢」

「太好了。能夠明白我的意思,真是太好了……我覺得這麼大一片森林的首領,一定會聽人勸的。不過,偶爾還是有些孩子完全聽不進去呢」

「……吾之花兒啊,莫非汝是說汝沒有信心」

「嗯,其實沒什麼信心,對不起。痛」

克俢那用影子輕輕地戳了下菲莉的額頭。菲莉揉著發紅的地方,準備離開森林。她朝著明亮的樹間走去,但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他面前,掉落著沾著血的灰色毛球。一隻前腿被打飛,已經斃命的狼崽。菲莉在地上蹲了下來,緩緩地撫摸它亂七八糟的毛。

「……真可憐。對不起……沒能來得及救你」

她雙手交扣,闔上眼睛,靜靜地開始為狼崽祈禱。

等她睜開眼睛後,她開始徒手在地上挖坑。她不顧衣服被泥土和血弄髒,將小狼溫柔地抱了起來,然後埋在了土裡。克俢那看著此情此景,詫異地問道

『這可真少見啊。動物的屍體不該放著不管麼?』

「換做平時,我什麼也不會做,應該會讓這孩子的身體被小動物和蟲兒們吃下去,正確地回歸自然吧。可是現在,村民們要是發現這孩子,恐怕會扔進那個坑裡……在那個堆滿屍體的坑洞中,只有滿滿的怨恨與悲傷」

將小狼埋葬完畢後,菲莉再次為它祈禱。她拍了拍被血弄髒的衣服,撣落上面的泥土,繼續往前走。她身旁響起踩斷小樹枝的聲音。菲莉的頭紗搖擺起來,向那邊轉過身去。就在下一刻,一個人影沖了出來,將她摁倒在地。

「——————」

「快逃!趕緊逃!」

壓住菲莉的青年放聲大叫。青年戴著上好皮手套的大手,壓在菲莉的小手之上。菲莉隔著手套感覺到鋒利的爪子陷入肉中的觸感,隨即眯起了眼睛。但在下一瞬間,青年被猛烈地轟飛出去。菲莉站起來後,只見幾條蛇一樣的影子匯成馬鞍一般的皮帶,將這名穿著擦得鋥亮的皮鞋,一身輕裝但不失高貴的青年完全控制住。

菲莉連忙抓住了竄動的影子的一頭。

「克俢那,克俢那,不可以!」

「吾之花兒啊,汝大可放心。吾已十分冷靜而確實地將他制服了,不會傷及他的性命」

「還說冷靜,你的這招用起來可是很疼的啊!啊,特洛也是,別衝動!」

克俢那勉為其難地解開了影子,特洛從頭紗上飛了下來,就像要了結青年一般撲了上去。青年的臉被特洛拍打,帶卷的黑髮擺動起來,上半身向後仰了過去。他連忙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撫摸自己的長髮,遮住耳朵,然後重新向菲莉看去。與那淺灰色的皮膚相得益彰的灰色大眼睛之中,暴露出明確的焦躁之色。

「你……你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趕快逃走!」

「…………請問,你是?」

「就別管我了!你是幻獸調查員對吧?拜託了,在被牽扯更深之前趕快逃跑」

「雷納德大人?」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菲莉與情念抬起臉。不知不覺間,菲莉似乎來到了道路的附近。向青年呼喊的老人,似乎是拉著拖車從城堡方向過來的。他踮起腳,一臉困惑地向林中的兩人看去。被喊做雷納德的青年迅速地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來一掃之前給人的可疑印象,說道

「呃、嗨,喬治,這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剛剛把城堡廚房要的牛奶送到,您不是應該正在為狩獵指揮頭陣麼?大夥現在都在找你喔」

「呃,嗯,我聽飛利浦說,有幻獸調查員加入進來了。然後,我在森林裡發現了她,因為森林裡很危險,就想把她帶出來……對了喬治。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人帶到村口?你就回去吧」

「怎麼這樣,我不回去啊。你究竟在說什麼?」

「你不要這麼說。行了,總之快回去」

「雷納德大人?」

「啊、啊啊,等一下,我現在要去找大夥。行了,你就快走吧」

青年雖然便對著老人,但總是難以啟齒一般不停地轉身去看菲莉。但是,青年最後就像死心了一樣仰望天空,然後衝到了路上,朝著村子的方向跑了過去。被留下的老人向菲莉看過去,就像在問菲莉這該如何是好。菲莉向老人重申了一次不會回去。在菲莉耳邊,克俢那不開心地輕聲說道

『那個年輕小伙子,應該就是領主的公子了,可沒想到他竟突然對吾之花兒行粗野之舉,沒有折斷他全身骨頭算是便宜他了……不過,他說剛才說了「快逃」,這裡面似乎有蹊蹺呢』

「那個人的目光很溫柔,不過……嗯,就是這樣吧……而且我已經看出其中有蹊蹺了」

老人邀請菲莉「就算不上外面,還是順路帶你一程吧」,於是菲莉還是坐上了拖車,向村子返回。她向老人道了聲謝之後,在森林入口附近下了車,再次仰望天空。她注視著背倚灰色天空,聳立於山間的漆黑城堡,接著往下說道

「畢竟,野獸太過機靈,報喪女妖也一直哭個不停呢」

***

下午的狩獵一隻狼也沒有發現,以毫無斬獲收場。野獸的集體消失,令男人們感到不太對勁,但他們似乎對此並未完全摒棄樂觀的看法。他們在雷納德的指示之下,十分細緻地擬定了巡邏線路,掛著微妙的表情結束了這一天。

太陽就像被山脊吃掉了一般,消失在了遠方,一輪大大的月亮取而代之升了起來,隨後村子便沉沒在了如水一般清澈的黑暗之中。男人們舉著火把,開始沿鋪著碎石的白色道路巡邏。他們為了防止危害進一步發生,每天都在加倍努力,然而犧牲者依舊源源不絕。菲莉沒有像男人們那樣拿著火把,而是拿著一盞提燈,一邊在村子裡打轉,一邊思考著這件事。

「上一次女孩遇害,是在幾個星期之前。要是還有下一次事件,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了」

『是啊。就算調查員來了,野獸也不會因此而停止行動。要是這樣就能夠阻止,災害一開始也就不會擴大到這個地步了』

菲莉輕輕地點了點頭,同意對克俢那的說法。她側眼留意著男人們巡邏的空擋,刻意一點點脫離原本的巡邏路線。

等周圍完全沒有人影之後,菲莉用袖子遮住提燈的光線,闖進了黑暗之中,一路奔向森林入口。

天上的月亮十分明亮,儘管亮度不及昨天,但視野十分良好,點

點月光灑在灰色的道路之上。她拿下衣袖,讓提燈的光線釋放出來,隨後道路被染成了橙紅色。就這樣,菲莉拿著提燈,開始在林中行走。克俢那在她耳邊低聲勸告

『吾之花兒啊,這麼做沒關係麼?野獸恐怕正如如之所說,正在尋求著下一個祭品。而現在正好就有一位美麗年輕的女孩呢』

「這件事的話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花兒相當自信啊。花兒如此的嬌弱,這樣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因為在夜晚,最強的就是你」

『……原來如此。嗯,信任吾自是理所當然,但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喔。汝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就太遲了呢……啊啊,那樣真的就太遲了呢』

「嗯,謝謝你,沒事的……而且我還有特洛跟著呢」

菲莉撓了撓從包里伸出頭來的特洛的下巴。特洛好像想讓菲莉放心,重重地點了點頭。克俢那哼了一聲,再一次消融在了影子裡。

菲莉默默地走了一會兒,拖著樹兒們在火光之下伸長的影子向前走去。狼群離開後的森林裡非常安靜,唯獨樹葉摩擦的聲音溫和地擾動著空氣。但就在此時,一個格格不入的聲音再次開始混入寂靜之中。

溫柔而悲傷的輓歌,以及小小的腳步聲,從路的一頭向這邊逼近。

克俢那迅速用黑暗掩住火光,將菲莉推到了樹上。菲莉屏住呼吸,隨後『妖精的送葬隊』繼昨日之後又以相同的狀態開了過來。喪葬隊莊嚴肅穆地向前走去,菲莉小心不讓他們發現,確認棺木之中的情況後,輕輕地呢喃了一聲

「…………還是沒有臉」

昨天的人偶,臉也被破壞掉了,恐怕這支『妖精的送葬隊』就和報喪女妖的哭聲一樣,每晚都在繼續。由於無法為預計會死的人正確地舉行葬禮,於是妖精們無法結束葬禮。

待他們走過之後,菲莉下到地上。她咬緊嘴唇,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整理後,拉了拉克俢那的黑袖子。

「……克俢那,幫我個忙」

「嗯?吾之花兒,什麼事?只要是花兒的要求,吾都在所不辭喔?」

菲莉湊近他的長耳朵,悄悄地說了什麼。但此時傳來另一個腳步聲,打斷了菲莉。堅硬的馬蹄激烈地在路上奔馳,聲音從城堡的方向向菲莉接近。菲莉從克俢那的影子裡取出提燈,將橙色的燈火高高舉起。

黑暗中,一隻栗色的馬被照了出來。在連馬緊緻肌肉的搏動都能感覺到的近距離,馬揚起前蹄,踏著土停了下來。那猶如雕塑一般美麗的身軀,在近距離一躍而起,濃重的牲畜味道向周圍飄蕩。身穿深紅色上衣的騎手,一邊用韁繩拉住因急停而興奮的馬,一邊說道

「那個頭紗……莫非你就是不久前來到村莊的幻獸調查員閣下?」

「正是。我是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

菲莉鞠了一躬,回答了他。馬兒猛烈的擺了擺頭,特洛被灑出來的唾液直接命中,也奮力地擺起頭來。騎手一邊撫摸馬的脖子讓馬靜下來,表情顰蹙。

「就算是幻獸調查員閣下,在夜晚的森林中孤身行走也是很危險的。不知道野獸什麼時候會冒出來……可是,沒有錯過真是萬幸。聽說你開始對野獸進行調查了,領主大人說想務必見見你」

消融於黑暗中的克俢那聽到騎手說的話,驚覺地做出了反應。可菲莉什麼也沒說,只是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她迅速地調整好呼吸,如唱歌般回應道

「這樣正好————我現在也正想過去問問」

在道路的前方,荒涼的小山之上聳立著一座城堡。那是有報喪女妖不斷哭泣的城堡。也是今天對菲莉喊過「快逃」的那位領主的公子所居住的城堡。

***

被厚厚的石壁所隔絕的外面,報喪女妖不斷發出悲痛的哭聲,但大廳之中卻瀰漫著的空氣卻靜謐地叫人喘不過氣來。

菲莉聽著透過牆壁而變得渾濁的悲愴哭聲,坐在昏暗的餐桌旁。

擺在寒冷石地板的長桌之上,鋪著華麗的桌布,等間距第擺著金屬燭台。在小小的燭光之下,照亮了巴掌大的金器與酒杯。

在盤子與杯子中,為已經用完餐的菲莉擺著蜜餞水果與甜香的葡萄酒。蜜餞水果光澤透亮,紅酒十分絲滑,就像比真貨還要美麗的冒牌貨。

然後,城堡的主人正深深地坐在菲莉跟前的椅子上。

「哎呀哎呀,幻獸調查員閣下,能有機會這樣與您對話,與擁有過人知識之人同席,我倍感榮幸」

「感謝領主盛情,能夠拜會領主,我也十分榮幸。方便的話,公爵大人能給我講講您自己對於這次野獸造成的災害的意見麼?」

領主——雷奧多公爵有著一頭白色捲髮,身上穿著鑲滿寶石,繡有金絲的豪華上衣,儼然一副充滿貴族氣質的高貴風貌。

對於野獸造成的沉重災害,他的見解似乎與村民們不盡相同。菲莉聽說,他便是因此而將自己請到城堡中來的。

雷奧多公爵對菲莉簡短的回答點了點頭。他的舉止十分平靜,釋放著高貴之人特有的氣質,卻又與『傲慢』的定義相差甚遠。雷奧多公爵嚴肅地道出了自己見解

「我認為,這根本已經不是與幻獸相關的事件了」

「……您的意思是,根本就沒什麼野獸?」

「不,野獸的確存在過,但現在並不存在。反覆多次進行過那麼徹底的狩獵,認為目標野獸已被狩獵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吧。中陷阱的狼裡面,有幾匹的個頭要比其他的狼要大多的,想必最初的案件就是它們製造的」

「可是根據被襲擊者的證言稱,符合目標大小的野獸目前還沒有抓到」

「人的記憶總是扭曲的。實際中的野獸,恐怕在記憶中要被誇大許多」

雷奧多公爵十分平靜地微微一笑。他舉起自己的酒杯,將天鵝絨一般絲滑的葡萄酒送入口中。據說用當地採摘的葡萄釀製而成的葡萄酒馥郁醇香回味無窮。但是,菲莉卻硬是沒有去碰自己的被子,將進我的拳頭放在腿上。雷奧多公爵將杯子放回到桌上後,以深思熟慮的口吻接著往下說

「我需要反思的地方有很多。最開始在神秘野獸鬧出亂子的時候,我不該不去重視。從有交流的貴族之間,我的確聽說過很多幻獸為非作歹的事情,但這片地區本來就沒有特定的種族,也很少有幻獸出沒」

「雖然事例罕見,但並非不存在。尤其是食肉幻獸,在不經意間發現許多幻獸為了覓食在遠方出現的情況並不少見。另外,關於危害還在頻繁發生這件事,公爵是怎麼看的?」

「很遺憾,我認為這件事————是子民們自己搞出來的」

他十分慚愧地搖了搖頭,捲髮隨之搖擺。他將戴著閃亮指環的雙手交扣在一起,擺著陰沉的表情道出了自己的推測

「年輕女孩們的死全都被一致地當做了『野獸所為』,由此『將一切歸咎在野獸身上,以開脫罪責』的機制便完成了。恐怕野獸襲擊的傳聞被人利用,有些女孩逃離了村落中的無聊生活,有些心懷不軌之人藉此侵害少女,所以野獸的危害才遲遲沒有個頭。因此,也沒有向幻獸調查官報告此事」

「恕我冒犯,外行人貿然武斷是很危險的。而且,您不是也讓公子上前線指揮,正在幫助村民們狩獵野獸麼?」

「那是因為,子民們還沒有冷靜下來。我這麼做,是打算見機平息事態,斷絕村內橫行的惡獸傳聞,恢復秩序。我的苦心,還望閣下理解。最可怕的,有時並不是猛獸,而是人。我可不準備讓幻獸繼續在我的領土生根」

雷奧多公爵斬釘截鐵地說道,向菲莉投以堅定的目光,而菲莉靜靜地回望著他的碧眼。雷奧多公爵並未以氣勢行懾服之事,但擲地有聲地說道

「非常抱歉,調查員閣下還是請回吧。我的領土之上的事,由我來解決。閣下旅途勞頓,那麼既來之則安之,不妨在這裡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再動身吧」

雷奧多公爵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以不符他高貴身份的真摯態度對待菲莉。見菲莉沉默不言,他又接著慰勞起來

「啊,幻獸調查員閣下也要食人間煙火呢。閣下不必擔心,我自當支付給閣下國家數倍的報酬,並恭送閣下至領界。閣下今後若想再度光臨這裡,路上的盤纏也有我來負責吧。還請為我行個方便,回去吧。想來也是理所當然……閣下意下如何?」

菲莉沉默不語,那雙蜂蜜色的經驗久久地凝視著公爵。公爵露出溫柔的微笑,那雙碧眼在燭火之下閃爍金光。不久,菲莉輕聲說道

「您說得對……女孩們的消失,看來的確不像是幻獸所為」

聽到菲莉說的話,公爵點了點頭。蠟燭上滴下的蠟,緩緩地濕潤了燭台。

在這再次陷入沉默的房間裡,唯有報喪女妖的哭聲繚繞不絕。

***

在涼得令人皮膚發緊的黑暗中,菲莉睜開了眼睛。

她從罩著珍珠色華蓋的床上緩緩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撒著幽影的床紗左右分開,豎起耳朵。此前有女僕定期會來確認菲莉是否睡著,而女僕的腳步聲已然消失。

菲莉迅速穿上鞋子,戴上頭紗,挎上包,握住花楸杖。本來倒掛在帽架之上的特洛,靜靜地落在了菲莉的頭紗之上。菲莉模仿著貓的動作掩去腳步聲,悄悄地從門中鑽到了寬敞的走廊上。她剛來到描繪著傳神的灰狼圖畫的拱形天頂之下,報喪女妖的哭聲便前所未有地傳進耳朵。菲莉想四周張望,發現一個長發女子正撲在高窗那厚實而扭曲的玻璃紙上。

身襲綠色衣服,披著灰色斗篷的女子正在哭泣。那雙總在流淚的眼睛,紅得跟火似的。菲莉與住在這座城堡的報喪女妖四目相望,嘀咕了一聲

「————這樣啊,真可憐呢」

報喪女妖沒有回應。菲莉向不斷哭泣的她行了一禮,在走廊上奔跑起來。

她踏著深紅色的後地毯,順著雕著狼雕塑的扶手衝下了樓。到了一樓,她沿著來是走過的東側灰狼走去。在粗圓柱子並立的迴廊之上,菲莉御風奔跑,跳下了中庭,最後停在冰冷的石磚上停了下來。

萬里無雲的天空之中,皓潔的月亮冷冽地撒著寒光。

這片在厚重石壁包圍之中的正方形空間裡,滿是亮油的植物。

修剪成四方型的綠籬製造了一座小型迷宮,在地上撒上了複雜的黑影。牆邊有許多長勢還算正常的樹木,枝椏綿柔地交疊在一起,緩和了石壁的壓迫感。月光之下,它們喪失了鮮亮的綠色,染上了清冷的灰色。但在如此灰暗的圖景之中,唯獨綴著點點夜露的薔薇們還是那麼鮮紅。中庭雖然是一片狹窄閉塞的空間,但營造出了一種令造訪者仿佛身臨廣袤森林的錯覺。

菲莉環視粗獷的城堡之中這片『不自然』的休憩之所,輕輕地呢喃起來。

「我想,大概就是這一帶……拜託了,特洛」

特洛拍起翅膀,從頭紗上飛了起來,發動蝙蝠的超聲波與燒瓶技術打造的感應能力,對『感覺不對勁的地方』進行探索。

特洛越過薔薇叢,在迷宮中徘徊,鑽入了綠籬編成的拱門。不久,他停在了隱藏在樹木之後的牆壁跟前。在那裡,是一面被長著桃心形狀葉片的藤蔓覆蓋的,陳舊而堅固的石壁。

特洛懸停在空中,向菲莉轉過身去。菲莉點點頭,從胸前取出了白銀藥膏盒。刻著古龍徽章的蓋子徐徐打開後,鮮綠色的藥膏從中出現。菲莉摸了一點,薄薄地塗在了左眼皮上。

她睜開眼後,眼中的世界發生了部分變化。

「…………謝謝你,特洛。就是這裡了呢」

石壁的一部分成縱長狀消失了,但右眼看到的仍是高聳的牆壁。這堵用幻術製造的牆壁,隱藏著密道入口。

菲莉把特洛放回到頭紗上,穿過了幻影牆壁。在前面,是一片只要走上幾步便會撞到另一面牆壁的狹小空間。這裡估計是中庭的石壁與其他建築之間的縫隙。從截成四方性的夜空之中,月光向裸露的地面之上如細雨一般傾注而下,右側最裡頭的一口古井,也在光之雨下身形畢露。

菲莉靠近古井,將手放在了生著綠苔的井口。她先用右眼窺視井口,只看到已積逾百年的黑水正在搖盪。但用左眼一看,卻看到的是一條長長的螺旋階梯在乾燥的空間中向下延伸。

白色的頭紗搖擺起來,菲莉毫不猶豫地將腳探入井底。她吸入一口充滿美味的寒氣,表情一絲不變,時刻注意著腳滑,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踏、踏、踏、喀

隨著短促的乾巴巴聲音,台階走到了盡頭。菲莉站在石磚地面上,左右張望。左側是個擺著桌椅的小房間,右側是一條明亮的地道,雖然牆邊燃燒著火炬,但沒有人的氣息。

菲莉確認小屋裡什麼也沒有之後,拖著扭曲的長影子在地道中前行。空氣中漸漸開始瀰漫濃重而噁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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