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話 人狼(Lycanthrope)(2/2)
菲莉確認小屋裡什麼也沒有之後,拖著扭曲的長影子在地道中前行。空氣中漸漸開始瀰漫濃重而噁心的味道。
「…………血和腐肉的氣味」
菲莉硬生生地念出了氣味的實質,輕輕咬著嘴唇,在猶如地下墓穴一般的空氣中前行。不久,她來到了一扇邊緣包著帶刺鐵框的木門前面。室內的空氣猛然流動,牆邊發出火星爆裂的聲音,在屋子的中心,不是菲莉的另一個人影搖擺起來。
從天花板上,懸掛著失血發青的女孩屍體。
只聞軋軋作響,金髮晃動起來,一名年輕的女孩被倒吊著。
女孩的腳踝被鐵鐐扣著,被鎖鏈倒吊在天花板上。鐵鐐殘忍地陷入肉中,腳踝的肉已被拉得變形,一部分腐敗撕裂。她全身布滿了稀碎的裂口,變色的皮膚之上沾滿了乾枯的血液。從那成新月狀撕開的喉嚨之中,能夠看到血管與骨骼。
這個被殺死的女孩,血從身體裡被抽走了。
菲莉將屏住的一口氣細細地呼了出來,靜靜地伸出手。她把特洛從頭上拿下來後,突然塞進了包里。特洛根本來不及發出抗議,她便要扣上包蓋的扣子。與此同時,西洋劍的細刃抵在了她白淨的脖子上。
菲莉毫不動搖,對著前方輕聲說道
「……來的可真快呢。莫非發現我不在了?」
「說來慚愧,其實我並非跟著你來到此處,只是碰巧來這裡有事罷了。哎,不過這還真是令人吃驚啊,虧你能找到這裡來呢。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穿過牆壁,走下樓梯」
雷奧多公爵敬佩似的輕聲細語。特洛察覺到了異變,開始在包里亂動,但還是被菲莉壓著。菲莉淡然地回應道
「是我的寶貝孩子告訴我的,而且人的幻術對我是不奏效的。用四葉草軟膏塗過眼睛之後,連妖精的魔咒都能看破」
「原來如此,於是你就找到我的秘密小屋來了啊。常言道,好奇心會殺死人喔?說來,你不覺得經常能夠聽到,旅行的調查員死於意外的事情麼?」
「你打算殺掉我,然後繼續做這種事麼?」
菲莉突然沒有再用敬語。雷奧多聽到她冰冷的聲音,皺緊眉頭
「看你相當從容啊。你說『那種事』所指何事麼?」
「為了你的一己之私,殺害女孩的事」
蜂蜜色的眼睛凝望著屍體,菲莉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時,遠方傳來野獸的咆哮。從通氣口侵入進來的聲音,高亢而低沉地震盪了淤滯的空氣。那是令人本能性地產生恐懼的,食肉猛獸的咆哮。但是,森林裡應該已經沒有野獸了。
菲莉抬起臉,利刃應著她的動作,更深地壓了下去。雷奧多公爵切開了她脖子上薄薄一層皮,搖了搖頭。
「調查員閣下,你真可憐,實在太可憐了。你要是不來這裡,而是前往村子那邊,說不定還能救得了一位少女了呢」
「你果然沒辦法乖乖地等我離開呢。你是在今晚也打算殺死女孩,然後在不讓我靠近村莊的情況下,裝作若無其事地將我送走」
「正是,可是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只能讓你死在這裡了。不過,我還是姑且放你一條生路吧。操之過急的話,這血可就浪費了」
雷奧多公爵一點點地將細劍割下去,好似紅酒一般鮮紅的血液,順著菲莉的喉嚨流了下去。但菲莉就像不感到痛一樣,依舊悲傷地看著那具面露可怕的難受表情的屍體。
「傷口部分癒合了……可見這個人活了很久呢」
「嗯,果然看得出來啊。雖然每晚進行狩獵的話,完全不用為量而發愁,但這樣會讓子民徹底消失的。要好好地讓他們繁衍生息,節約是至關重要的」
「真可憐。想必受了不少苦吧」
「這也將是你的下場呢。你不害怕麼?」
「相比之下,更強烈的還是討厭」
菲莉突然動了手。雷奧多公爵就像在警告她,將細劍劃了下去。血量增加,滲進了白色的貫頭衣,但菲莉毫無反應,只是不斷撫摸著在包里拼命想要飛出來的特洛。
「我有一個羸弱的小孩子,還有一個強勁的大孩子。這些孩子需要我,我也需要這些孩子」
菲莉的話語之中,洋溢著奇妙的平靜之感。她以自然的動作轉向身後。隨著她的動作,被壓在脖子上的劍尖撕破了她的皮膚。紅色的傷口在白淨的脖子上劃開,喉嚨上流著更多的血,但菲莉還是正面注視著雷奧多公爵。她朝著被氣勢震懾住,不禁倒退一步的公爵,凜然地宣告道
「我完全不想拋下重要的家人」
雷奧多公爵就像感到眩暈一般按住額頭。在這地下墓穴一般的空間之中,面對著悽慘的屍體,菲莉的聲音之中竟然全無恐懼之色。雷奧多公爵不清楚讓她平靜地講出這些話來的從容究竟源於何處。此時,他忽然向四周張望起來。
「強勁的大孩子?你……不是只帶著一隻蝙蝠麼?」
「是的。克俢
那的話……」
菲莉閉上了眼睛,然後露出了柔美的微笑,自豪似地輕聲說道
「現在正在為我行動呢」
***
黑夜之中,女孩在無人的葡萄田中逃竄。
在黎明馬上就要到來的這個時段,天空遺失了黑色,開始轉為濃重的深藍色,巡邏的人也開始向村子中央轉移。就算巡邏網沒有縮小,葡萄田也處於巡邏範圍之外,裡面一開始便空無一人。少女感受著自己只有孤身一人的事實,充滿了仿佛心臟被捏爆一般的絕望,不停地從身後逼近的死亡之下拼命逃跑。
凝集著夜露的葉子,不斷地擦過她的身體。
身後的巨大野獸,讓地面沉重地發生震動。
那巨大的獠牙,正朝著她的背後不斷逼近。
十幾分鐘前,女孩在家中聽到了怪聲。那是滋、滋的,就像在抓撓牆壁的聲音。女孩起初以為是貓,然而那聲音漸漸變得劇烈,整棟房子都震動起來。開始害怕的她逃到了外面,卻與等待已久的巨大野獸撞了個正著。女孩本想要朝人有的方向逃離,可是她被野獸追趕著,根本沒有改變方向的餘力,不要命地越過了柵欄,當她進入無人的葡萄田之後,這才發覺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村子已經離她很遠,她不管怎麼叫喊都不可能有人聽到。
此後,女孩一直都在逃跑,可差不多就快撐不住了。她拼命地驅策著被疲勞折磨得快要斷掉的雙腿,卻絆到了地面上一個淺淺的小溝,不小心摔了下去。
野獸準備襲擊女孩,高高躍起。就在這一刻——
「————嗨,毛小子」
女孩聽到野獸的慘叫,轉過頭去。她禁不住把眼淚和鼻水縮了回去,直直地望眼前難以置信的情景……那隻野獸,被百頭蛇一般的黑色藤蔓緊緊纏住了。
野獸發瘋似地掙扎著,可是越掙扎藤蔓就纏的越緊,漸漸地陷入野獸的肉中。女孩連逃跑都忘記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樣的情景。然後,一個黑影悄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個頭戴高禮帽,用厚厚黑布遮住臉的人物,壓了下帽檐。
「小姑娘,汝在做什麼?汝直接逃走便是。啊,對了。汝大可將吾拯救於你的英姿,趕緊告訴村民們。雖說,吾只在乎吾之花兒的讚美,其他人的誇獎一概無所謂,也不認為人類的審美觀能夠對吾做出正確平靜就是了。不過,若有幾許愉快的傳言留下來,倒也不失為一樁趣事。哈哈哈」
男人以陰沉的聲音,開朗地笑了起來,就像樂團指揮似的揮舞長長的手指。黑色的藤蔓隨著他的動作,就像起舞一樣逐漸捆住野獸全身。忽然間,不同於面對野獸時的另一種冷颼颼的恐懼,占據了女孩的內心。女孩奮力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朝村子一路飛奔。男子見女孩離開,點了點頭。
「……哎呀呀,總算走了啊。喔,別動哦。吾之花兒囑咐過吾不要取汝性命,如今尚且非常冷靜而恰當地束縛著汝,因此汝應該性命無憂,可要是反抗就難免吾會不小心下重手了呢」
男子打了個響指,抹消了面前的黑布,接著又將高禮帽拋向空中,打了個響指令其爆散。他的黑影接住了傾瀉而下的黑色液滴,靈巧地擺起了兔耳朵。克俢那腳步如同跳舞一般靠近野獸,凝視那雙睜得巨大的灰色眼睛,呢喃道
「————原來如此,是這傢伙……」
***
「————人狼(Lycanthrope),又稱半狼人(Werwolf)」
菲莉盯著雷奧多公爵驚訝的雙眼,十分肯定地斷言道。
這正是那個像狼一樣,個頭卻異常巨大,有時會雙腳站立,能夠預判人類的行動,並且叫聲、習性與狼幾乎一致的野獸的,真面目。
「在幻獸中難以分類的物種————人狼」
人狼沒有記載在幻獸書中。並非因為詛咒變成了狼,生來就可以變身成狼的人類的事例,雖然有一些記載,但究竟是該將其定義為人類還是幻獸,幻獸調查官之間也一直存在著意見分歧。兼具人的理性與野獸的本能,同時擁有兩者並存的身體,這樣的存在難以根據第三方的判斷來下定義。
是幻獸還是人類,無法輕易決定。
菲莉回想著昨天白天的情景,靜靜地接著說道
「您的公子——雷納德閣下,是人狼對吧?」
「竟然能了解到這麼多,不愧是幻獸調查員。姑且作為今後的參考,問上一問吧。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察覺的?」
「白天在森林裡相遇的時候,雷納德閣下戴著手套。那是為了隱藏人狼長有鉤狀指甲爪和獸毛的手這一特徵而進行的措施。可即便隔著手套,他鋒利的指甲還是陷進了我手上的肉中。而且,在他的長髮弄亂得時候,他急急忙忙地藏起了耳朵。尖耳朵也是人狼的特徵。在白天,他通過指揮『狩獵』,規定巡邏範圍,到了夜裡假裝回到城堡卻暗中藏起來,襲擊村落……這麼一想,村民們怎麼努力也沒有成效也就說得過去了」
「喔?調查員閣下既然能夠推測到這個地步,想必也能夠理解對吧?我們這麼做,也是迫於無奈啊」
雷奧多公爵突然用獻媚的口吻說道,將細劍從菲莉的脖子上放了下來,走上前去。他用左胳膊推開女孩悽慘的屍體。血被完全放乾的屍體,就像掛在肉店店面上的肉塊一樣,隨著咿咿呀呀的響聲沉重地搖擺起來。
「很久以前,我在森林中發現並保護了雷納德,而他的成長需要人的血液。想要讓兒子活下去,就只能讓他狩獵女孩了……那孩子帶回來的獵物由我進行管理,並儘可能長久地令其生存下去,減少不必要的犧牲,讓兒子維持理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雷納德」
他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更重地推開了屍體。隨著咿咿呀呀的響聲,女孩搖擺起來,回歸原位。
雷奧多公爵將手從屍體的皮膚上拿了下來,然後輕輕地放在菲莉的喉嚨上,溫柔地撫摸著她流著溫熱血液的白淨喉嚨,臉上露出微笑。菲莉就像感受那溫柔的手法一般,閉上了眼睛。雷奧多公爵用溫和的口吻,輕聲說道
「身為人父的心情,你明白的吧。如果你答應在以後幻獸調查官介入調查的時候,能夠利用你幻獸調查員的權限協助我的話,我還可以只把你關在這個地牢里,破例允許你活下去」
「您也是這樣————欺騙他的麼?」
地下室中,凝重的沉默再次瀰漫開來。
雷奧多公爵嘴上掛著微笑,繼續講手放在菲莉的喉嚨上。菲莉靜靜地睜開眼睛,側目向他投去質問的目光
「人狼會出於獸性渴求鮮血,但活下去並非必須人血不可,鳥獸的血也足夠了。而且,以前並不可求人血的孩子,照理說不會突然進行如此大規模的狩獵,這實在很奇怪」
雷奧多公爵一語不發,向指尖微微運力。菲莉無視他的舉動,開始陳述來到村子之後,以幻獸調查員的視角發覺到的妖精們的異變
「幾個月前,女孩們消失的狀況開始發生時,報喪女妖也差不多那個時候開始哭泣。住在森林裡的妖精們,也開始不斷埋葬『沒有臉的人偶』。他們的行為,只要預言對象一死應該就會終止,但卻周而復始地重複著。換而言之,應該有人扭曲了死亡的命運繼續存活……接觸過之後,我才終於確信了。您說是吧」
突然,菲莉伸出她白淨的手,緊緊抓住了雷奧多公爵的手腕。公爵嚇了一跳,手臂顫抖起來,但菲莉仍舊像是要確認什麼一般,繼續向掌心用力。
在被公爵揮開之前,菲莉便自行放開了手,輕輕地將那纖細的指尖,頂在了雷奧多公爵被奢華上衣蓋住的胸口之上。
胸口之下,沒有心跳。
「您的心臟,現在在哪兒?」
「不要碰我!」
雷奧多公爵大聲叫喊,離開了菲莉面前。他實在太過動搖,以致細劍都差點脫手。他連忙間劍尖重新紙箱菲莉,用顫抖的聲音叫喊起來
「你究竟……怎麼回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是一名普通的幻獸調查員,只是看大夥都在為您的死哀悼,您卻還活著,覺得奇怪罷了……原來如此,您沒有心臟呢。我有頭緒了」
菲莉淡然地繼續說道,在與那平靜口吻毫不相稱的稚嫩臉龐之上,火炬照耀的蜂蜜色雙眸綻放著光芒。雷奧多公爵看著那雙眼睛,就感覺自己正凝視著深淵。
「我在學習燒瓶小人的製作技術……主要是肉體培養方面的技術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超常規的方法。將自己的心臟取下,放入裝滿人血的燒瓶裡面,當做不同的生物進行培養……這樣一來,只要心臟還在跳動,本人的壽命就不會迎來終結」
「住嘴,住嘴、住嘴、住嘴!吵死了,別說了。不要再揭穿我了!」
「這個房間的入口施了製造錯覺的幻術。您很擅長
讓人的感覺產生混亂。您一定對自己的兒子施加了『不取人血就會死』的『錯覺』的詛咒。不然,人狼沒有理由如此饑渴人血,只盯著人進行狩獵」
菲莉上前一步。對方明明只是一個柔弱的少女,雷奧得公爵卻像是正與怪物對峙一般,向後退縮。菲莉一邊前進,一邊用富有張力的聲音說道
「您只給兒子少量的血,然後用剩下的血每晚解除燒瓶中的心臟的饑渴,對麼?一旦少了血液,您就會喪命。所以您不得不定期進行狩獵。而身為人狼的他,則是被您利用了」
「我叫你閉嘴,你聽不懂麼!」
「死亡,有那麼可怕麼?」
「閉嘴,臭丫頭!」
「傷害自己的好孩子,傷害人和野獸,最後殺死他們,可你最終能夠逃避呢?」
「閉嘴」
「如果是我……」
那婚紗一般的白色頭紗搖擺起來。菲莉在雷奧多公爵的劍尖前停下腳步。在這個位置,公爵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刺穿菲莉的喉嚨。然而菲莉現在,那蜂蜜色的雙眸中浮現著前所未有的憤怒。她注入強累得悲傷與苛責,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是我,絕不願為了苟活於世而喪盡天良」
她的話語無比強烈,那口吻就如同保護孩子的雌獸,充滿著紮根於自身本性的強大力量。公爵就像被震懾住一般,忘記了將細劍向前刺,反倒退了幾步。他的肩膀撞到牆壁之後,這才反應過來。他總算想起手中拿著武器,怒不可遏地重新將劍指向了菲莉。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閉嘴,你這臭丫頭!就算被你知道了,你又能怎樣!你註定要死在這裡。啊啊,我現在就抹了你的脖子!然後用你的血當做我的食糧!」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你說什麼」
白色頭紗偏偏要白,菲莉如同仰望天空一般,向黑暗的天花板抬頭看去。她的嘴上露出自豪的微笑,然後緩緩闔上雙眼,甜膩地輕聲細語
「————因為,我的孩子最喜歡我了」
下一刻,漆黑之暗在她的腳下爆發。
擁有實體的漆黑之風,就像一面大布,以菲莉白色的身影為中心,如鮮花綻放般擴散開來。公爵被黑暗彈飛,身體重重地砸在了牆壁上。他被風猛烈毆打,全身骨頭快要斷掉。但是,菲莉在猛烈地風暴中,就來那頭紗都未曾擺動。那漆黑就像一匹守護孩子的狼,兇猛地在周圍環繞。
忽然,從黑暗之風的縫隙間伸出了兩隻細細的手臂。形同稻草人的手臂輕輕地從菲莉身後,連同頭紗一起緊緊地抱住了菲莉小小的身體。
瞬息之間,風暴恍如虛幻般平息了。恢復平靜的屋子裡,出現在一隻長著兔子頭的異形。他輕輕地將臉湊近菲莉,菲莉「乖、乖」撫摸著他的腦袋。
「歡迎回來,克俢那」
「嗯,吾回來了,吾之花兒啊」
克俢那用漆黑纖細的手指,輕撫菲莉脖子上的傷口。在血略微打濕他之間的那一刻,他那兔子眼睛猛然間扭曲放大,向雷奧多公爵投去異樣的目光。公爵倒吸一口涼氣,雖然快要嚇破膽,但還是大叫起來來振奮自己
「你、你你你、你那眼神什麼意思!反、反正你們殺不了我。誰也不知道我的心臟放在哪兒」
「————父親」
雷奧多公爵一聽到那壓抑的聲音,表情立刻凍住了。他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僵硬地把頭轉向地下室的入口。在那裡,有一隻巨大的野獸。他只有手和腳接近人的形狀,通體長著黑亮的毛,雙腳站立。他將手中球形底面的燒瓶高高地舉了起來。燒瓶里就像放著瓶中船一樣,放著一顆遠比瓶口大得多的心臟,那顆心臟正在殘存不多的血液中苦厄地搏動著。
「……雷納德……你這小子……」
「父親,他們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您騙我的事情,我沒有人血也不會死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您不是為了我迫不得已選擇殺人這條路……只是在利用我」
「閉嘴、閉嘴、閉嘴!你還不是為了給自己續命,同意殺人了麼?但到你知道真相之後立刻就想背叛我麼!你忍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喪命麼?欸,你自己不想死,我死就無所謂?薄情寡義,忘恩負義的東西!」
「父親」
「你以為我養你這樣的怪物這麼久為了什麼!你們一個個都給我適可而止!我……我!」
雷奧多公爵胡亂揮舞細劍,大聲咆哮。他的臉上,之前洋溢著的,充滿貴族風貌的從容,已蕩然無存。克俢那維持著從身後抱住菲莉的姿勢,問道
「於是,毛小子汝準備怎麼辦?那毒蟲的心臟,現在就在汝之手中喔?」
雷納德向燒瓶看去。他的手開始發抖,裡面的心臟也跟著晃動著。公爵看到自己的心臟在玻璃容器中亂撞,目眥盡裂。
公爵就像缺氧的魚,嘴巴不斷噏動,表情非常呆滯。雷納德一咬牙,揮起手臂。但是,燒瓶並未脫手。不管他怎麼揮動手臂,他的手指扔緊緊地握住燒瓶,死不放開。最終,他放棄扔掉燒瓶,粗暴地把手放了下來。
就在這一刻,公爵扔掉細劍,以前屈的姿勢飛奔過去。
「啊」
他從雷納德手中奪走燒瓶,一口氣衝過走廊,跑上了螺旋樓梯。克俢那嘖了下舌,伸出影子追蹤過去,但又突然轉念一般停了下來。他左右擺了擺那雙長長的耳朵,就好像明白了什麼,淺淺一笑。
「城堡後面是光禿禿的山呢。若要逃跑,首先要穿過森林吧……那就這樣好了」
「住手,不要這麼做!」
菲莉突然厲聲叫喊,從克俢那的懷中鑽了出來。她朝拼命抓撓著臉的雷納德沖了過去,連忙抓住了他的手。雷納德的臉被鉤爪深深劃破,卻仍舊毫無反應。雷納德臉上噴著血,注視著女孩的屍體。
面對全身被割破,露出痛苦表情的女孩,他愕然地嘀咕起來。
「怎麼會……竟然被這樣殘忍地殺死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你沒有來過這個房間麼?」
「我將女孩抓來之後,就交給了父親……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一切,全都是我……都是因為我決定為了自己而殺人,才會弄成這樣,我……」
雷納德當場跪了下去,用他顫抖的手捂住了野獸的頭。尖銳的鉤爪陷入黑色皮毛的肉中。他臉上滲著血,眼中流著淚,就像害怕似地將尾巴夾在雙腿之間,將巨大的身體縮成一團,發了瘋似的不斷嘀咕著透著後悔與恐懼的呢喃。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好渴……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對不起……對不起……」
菲莉溫柔地撫摸他的後背,但根本無法回應他的歉意。
就這樣,雷納德的哭聲在屋子裡,迴蕩了好久,好久。
***
雷奧多公爵死死地將燒瓶抱在懷中,策馬奔騰。
他從那顆心臟噗通噗通的強勁鼓動中獲得勇氣,沿著進村的路風風火火地往前趕。幻獸調查員要向國家報告,應該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他打算趁這個時候,將別墅中的財產集中起來,然後遠走高飛。但是,他現在急需要血。
他心中作出決定,準備在村子裡抓一個用來補給的小孩後再踏上旅途。他本來喜歡女孩的血,但眼下情況緊急,容不得他過多的奢侈要求。他非常清楚,人為了生存,有時妥協是不可或缺的。
他宛如一陣風,馳騁在快要破曉的森林之中,在馬上堅定了活下去所必須的決心。
「誰要坐以待斃……誰要乖乖受死啊……我要活下去。我要把雜碎們當做墊腳石,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雷奧多公爵捲起蛞蝓般的厚舌頭,貪婪地舔舐開裂的嘴唇。他揚鞭策馬,讓馬進一步加速。但是,在這太陽就快升起之時,看到染成淺藍色的道路前方後,他皺緊眉頭,連忙讓馬止步。
白色的道路上,掉落著死狼。
胸口遭到槍擊的狼吐著舌頭,臉上擺著苦悶的表情。雷納德打了個寒顫,抬起臉來。隨後,他在蜿蜒向前的道路前方看到,許許多多的死狼就像標記一樣掉在路上。這異常的景象,令雷奧多公爵倒吸一口涼氣。下一刻,馬發了瘋實地開始胡鬧,將他甩落在地。公爵從馬背上摔了下去,慘叫起來。
「嗚啊、餵、喂!」
馬兒拖著恐懼的嘶鳴,化作一陣風馳騁而去。雷奧多公爵撐著作痛的腰,無可奈何地開始徒步向前。他提心弔膽地跨過掉在路上的死狼,蜷縮著身子,眼睛顫顫巍巍四處彷徨地向前走。但是,他又愕然地挺小了腳步。
白色的路,被死狼完全淹沒。
從堆得像牆壁一樣的死狼下面,是一片血紅。像油一樣粘稠的血液,化作一片
血海蔓延開來,觸及到雷奧多公爵的趾尖。公爵尖叫起來,衝進了森林裡,在恐懼之下沒頭沒腦地到處亂跑,不久之後到達了一片酷似廣場的空地上。
在那裡,有一個大坑。
活生生的灰狼群,緊密地圍坐在大口走位。那一雙雙獸眼,齊刷刷地衝著雷奧多公爵射去。公爵當場癱軟下去,可是那群灰狼就像在表達對他不感興趣似地,一會兒就移開了視線。狼群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搖著尾巴,很守規矩地一直坐著。
忽然,它們的耳朵機敏地豎了起來,將臉轉向了大坑。
雷奧多公爵也被吸引著,朝大坑裡面一看。
只見大量的蒼蠅發出瘮人的振翅聲飛了起來,猶如隔天蔽日的黑雲一般席捲頭頂。
在露出後的洞底之中,長滿毛的肉色聚合物正在蠕動。公爵突然間察覺到了那東西的實質……那是融化的腐肉從狼的屍體上流了下來,在皮毛之外攤開所形成的東西。
下一刻,死肉膨脹起來,變得像山一樣高之後隨即破裂。那東西一邊騰著氣泡,一邊開始聚成擁有肉體的形態。在拿東西的表面,灰色的皮毛像蛆蟲一樣一邊蠕動一邊將其表面覆蓋。不久,一隻巨大的狼的形狀,在洞底成型了。
由大量的死狼屍體融合而成的怪物,朝公爵大聲咆哮。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野獸呼出來的腥臭氣息,嘴裡噴出的唾液,以及強烈的腐臭與腐肉碎屑粘滿了公爵的臉。那仿佛燃燒著地獄之火的巨眼,瞪視著公爵。公爵在劇烈的恐懼之下,就像老了幾十歲一樣激烈地顫抖起來。狼緩緩張開巨大的嘴,只見在那喉嚨深處被許許多多變成純白色的狼頭骨塞得不留縫隙,那些頭骨正樂呵呵噏動著頜骨,牙齒噶嚓噶嚓地響個不停。
雷奧多公爵發出尖銳的慘叫,然而這聲慘叫也在不久後消失了。
在遠方的城堡,報喪女妖的哭泣停止了。
妖精們蓋上了棺材蓋,刻著雷奧多公爵的臉的人偶,被靜靜地下葬了。
***
菲利等人離開地下室,從井口來到外面後,走到了中庭之中。菲莉飽飽地吸了口清澈透明的空氣,然後緩緩呼出。
在她頭上,是蔚藍的天空。這座建造荒涼山丘上的城堡,如今也在朝陽之下灑滿金光。中庭的植物在清風中搖曳,發出清爽的聲音唱著歌。就連之前染成灰色的那些樹木,也好像在歡迎他們一樣,煥發著綠色的光澤。薔薇也比夜裡盛放得更加華麗紅艷,花瓣上的朝露如同寶石一把你熠熠生輝。
「……太好了,能夠活著回來」
菲莉鬆了口氣,打開了包蓋。隨後,特洛如同離弦之箭,立刻從裡面飛了出來。他在高空盤旋半圈,隨後直線下落,奮力地撲著翅膀來打菲莉的臉。唯獨這一次,克俢那不會阻止特洛的無禮之舉。
菲莉微笑著接受了特洛的責罵。不久,特洛默默地,重重地趴在了她的臉上。儘管快要滑下來,她還是拼命地緊緊抱住菲莉的臉。
菲莉拖著他的背,發自肺腑地輕聲細語
「對不起,特洛」
「……!……!」
菲莉「乖、乖」地撫摸他的腦袋,他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緊緊抱住菲莉,可隨後再次猶如離弦之箭的速度突然鑽進包里不出來了。
菲莉對鬧彆扭的他又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轉向身後。
在那裡,是維持在野獸模樣的雷納德。據說人狼一旦野獸化,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恢復人形。他將搬出來的女孩屍體放在了柔軟的草地上,然後站在了女孩旁邊。菲莉一度閉上眼睛,但在下定決心之後,對雷納德開口說道
「我是幻獸調查員,有義務保護被人抓捕並強行驅使的幻獸。你有作為幻獸——人狼——的,請求保護的權利。你準備怎麼做?我想聽聽你的決定」
雷納德愣愣地抬起了臉。菲莉對他投去一個痛苦的提問
「你是要繼續做人,還是要做幻獸」
雷納德屏住了呼吸,再次凝視女孩的屍體。他身為領主之子,應該很清楚殘殺子民是項重罪。一旦被抓到,重則處死,輕則也要在囹圄中了此殘生。但是,只要他主張自己是人狼,至少性命可以得到保證。
雷納德僅僅攥住了拳頭,但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想以人的身份,來償還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渴望鮮血是人狼無法逃避的本性,而且你被父親下了暗示,對人血充滿了無法忍受的饑渴,一直以來都是在死亡的恐懼下掙扎求生的……我以幻獸調查員的身份判斷,你完全有資格成為保護對象」
「就算是遭到欺騙,遭到利用,仍改變不了我以自己的意志一直欺騙相信子民的事實。不僅如此,我還為了自己苟活動用智慧來進行狩獵……那種卑鄙殘忍的事情,除了人類之外還有什麼能做的出來?」
雷納德直直地看著菲莉。菲莉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靜靜地回望著雷納德,就像在問「你不後悔麼?」一樣。看到她的眼神,雷納德的臉一時間劇烈地扭曲了起來,但在闔上眼睛又再睜開之後,臉上充滿了明確的決意。
在野獸的腦袋上露出人的表情……雷納德給出答覆
「我是人。遭到獸群追趕,而且無法逃進人類村莊的我,是被雷奧多公爵收留的。不論父親這麼做出於怎樣的目的,我都是他一手撫養長大的兒子。沒錯……就算我沒有中暗示,沒有承受死亡的恐懼與難耐的饑渴,只要他不想死,求我幫助他……我可能還是會為了他進行狩獵」
「你不需要那麼自責……」
「殺人是他的罪,也是我的罪。我不能接受你的保護。我要以人的身份,以他兒子的身份,背負這份罪」
聽到他斬釘截鐵的回答,菲莉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人狼在幻獸書上沒有記載,對於人狼的性質界定,在幻獸調查官之間也一直存在著意見分歧。兼具人的理性與野獸的本能,同時擁有兩者並存的身體,這樣的存在難以根據第三方的判斷來下定義。於是,他將自己定義成人。
這是他的心愿。他決定自己該做的,就是以人的身份來承擔罪業。
菲莉以幻獸調查員的身份,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只是,她將自己最後的疑問,向著一個人投了過去
「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決定。」
「我就以幻獸調查的身份就這件事擬定一份報告書,在回國報告之時呈上吧……話說,我可以提個問題麼?」
「什麼事?」
「你那個時候,為什麼讓我快逃?」
菲莉對此一直大惑不解。雷納德當時說的話,如今仍真真切切地迴蕩在菲莉耳邊。做出那麼奇怪的舉動,分明很容易招來懷疑的目光,可他當時為什麼要拼了命地讓菲莉逃走呢?
雷納德就像要哭出來似的,表情極度扭曲。他猶豫了片刻之後伸出手,人類的指尖抖個不停地快要碰到菲莉的臉頰。菲莉沒有拒絕那隻難看的手,就好像想要記住那份觸感一般,讓他還維持著野獸形態的整個手掌包住了自己白淨的臉。
「我……我聽說幻獸調查員來了,就跟在了你的後面。我本打算確認一下那是怎樣的人,有沒有必要處理掉」
「嗯,我也想到你在那裡出現的理由可能是這樣。正因如此,我才對你說的那些話百思不得其解」
「那個時候,我看到你跪下來為狼崽祈福,我就……我就……」
淚水盈滿那雙灰色眼眸,落在酷似狼的皮毛之上,悄無聲息地被吸收掉。他一邊哭,一邊就像看著十分耀眼,十分懷念的東西一般,凝視菲莉。
「我要是有媽媽,一定是像你這樣的人吧……」
此刻,一把農用的大叉子刺穿了他的胸膛。
火熱的血沫飛濺倒了菲莉的臉上。菲莉啞口無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雷納德也呆呆地望著插在自己胸膛之上的叉子。幾秒鐘,他的身體無力地向前傾,當場倒了下去。緊接著,一把鐮刀撲了過來,被克俢那彈飛。
菲莉連忙抬起臉,只見中庭入口附近聚集著多名村民。他們一副害怕的表情,衝著身後大喊
「找到了!找到野獸了!野獸就這裡!」
「領主大人呢?只有馬跑到村里來,肯定是打算逃跑」
「不知道,雷納德大人也不在,肯定是被這畜生吃掉了!」
「那位是調查員閣下?好險,調查員閣下快離開那畜生!」
從他們的身後傳來更多的腳步聲。看來是察覺到異變的大量村民來到了城堡,其中還有不清楚狀況的城堡里的下人。菲莉連
忙站了起來,想要向他們講述事實。但是,野獸的手卻突然抓住了她的腳踝。
「沒、沒關係。我若是……無法以人的身份接受制裁……那麼就這樣……」
菲莉神色緊張,向腳下看去。倒下的雷納德拼命地要起眼睛,想要用目光傳達自己的意志。他朝著子民們發出一聲低吼,牽制住他們不要過來,然後一邊吐著血,一邊拼命地將剩下的話接著說下去
「把這一切,都當做是我……當做是幻獸做的……」
「你在說什麼,你說過你是人,說過你是他的兒子,說過要跟他一起背負罪孽啊」
「要是讓人們知道……人是領主殺的……人們肯定會……排斥繼任的領主,所以……這樣就好……我以野獸的身份死去……對所有人……都好……」
菲莉猛烈地搖了搖頭,但雷納德還是牢牢抓著她,就好像在苦苦央求一般死不鬆手。鉤爪陷進了菲莉的皮膚……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向菲莉傾訴自己的心愿,而目光卻漸漸變得渙散。即便如此,他仍就像說給自己聽一樣,拼命地接著說了下去
「一到晚上,一到晚上……我就會把人……抓走……吃掉……沒錯,我是異類……就當全都……是我……啊…………好麼……」
他那淚水濕潤的眼睛對著半空,顫抖著吐出了這句話。
「我好害怕啊,父親」
然後,他的手忽然鬆開了。
菲莉吃驚地凝視著已經一動不動的他,最後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重重地跪在了他的身旁。人們看著野獸已經不懂,蜂擁過去。
在野獸的遺骸面前,他們大聲歡呼。而在雷動的歡呼聲中,淚水源源不斷從菲莉那蜂蜜色的雙眸中落下,她緩緩地抬起了顫抖的手,輕輕地合上了雷納德的眼睛……
就像說著「乖、乖」慰勞他一般,撫摸他的腦袋。
然後,菲莉雙手交口,閉上眼睛,開始為他祈福。
***
領主雷奧多公爵與兒子雷納德,從埋藏在城堡之下的女孩屍骨查明了可怕野獸的住處,並將野獸逼到了城堡之中,最終力有不逮成為了野獸的爪下亡魂。最終,野獸死在了農戶們手中。但是,人們不會忘記領主與公子的勇氣。
然後,傳頌他們兩人勇氣的童話,在村中誕生了。
聞訊趕到的領主的兄弟,對領主與公子風光大葬。
領主的那位兄弟將成為新的領主,通過這場儀式受到了子民們的溫情歡迎。失去眾多女孩的悲痛雖然在子民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瘡疤,但在新領主的領導之下,村子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平靜。
為了避免詛咒,野獸被埋在了狼坑附近。雖然給野獸樹了塊碑,但恐怕今後不會有任何給他祭掃祈福。野獸的墓地被當做了被詛咒的土地,嚴令禁止接近。誰要是打破規定,將被眾遺族唾罵,甚至會被扔髒東西來招呼。
今天,是召開典禮,重新歡迎新領主的日子。
菲莉站在剛剛建好的野獸的墓前,聽著人們對著城堡發出的歡呼聲。
據說在新領主的安排下,那所陰森城堡的城門也完全敞開了。裡面應該熱鬧非凡,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而且,應該也會舉辦歌頌前領主與其公子的宴會。菲莉從樹木之間悄悄地望著在歡呼雀躍之中走在路上的人們。克俢那在背後,對她輕聲問道
「勇敢的領主父子與被詛咒的野獸的故事,將會長長久久地流傳下去吧……這樣沒關係麼?」
「沒關係,這是他的心愿」
菲莉嘀咕著說道,翻開了抱在懷中的,傷痕相對較少的一本書。
在上面補充了一段文字。
『關於某村發生的疑似獸害的事例,及其真相』
與其他為了向人告知傳授的幻獸款項不同,這一款上施加了封印,但對事件完整的來龍去脈進行了詳細的記載。菲莉撫摸著上面的文字,輕聲細語
「真相就在這本書中,而且也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
菲莉合上書,放在地上。克俢那的影子將其吞噬。
她剛邁開腳步,特洛便從包里鑽了出來,落在了她的頭上,就像在安慰她似的小聲叫著。菲莉伸出手指,一邊撓著他的下巴,一邊往前走。克俢那的影子猶如相依相偎一般與她並肩而行。不久,菲莉嘀咕了一聲
「我一定,一定會好好珍惜你們的」
「汝在說什麼啊,搞反了啊。是吾等該珍惜汝,沒錯,吾與這小子都會……痛、痛痛痛,吾知道這話汝想說啦,別戳吾。有什麼不好啊,由吾說由汝說有什麼差別啊,痛……痛痛痛」
特洛用翅膀拍打克俢那,克俢那發火了。菲莉看著兩個孩子之間的嬉鬧,笑了起來。他們,將繼續這不變的旅行。但是,菲莉那亮澤的銀髮之上,沒有那頂白色頭紗。
野獸被埋葬在森林之中,給他豎的墓碑遭受著詛咒。
在上面,靜靜地搭著一頂好似新娘婚紗的白色頭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