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馬與槍與騎士(2/2)
拉米涅鼓起氣勢,卻一直沒辦法下定決心行動。
她偷瞄跟馬玩得很開心的奈可德,同時繞了很大很大一圈。她一次一小步,但確實地走向她想前往的窄口。
沒問題的。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行蹤。
手碰到馬廄的圓木了──這樣行得通。
拉米涅這麼想的瞬間──
「小馬兒,要看奈可這邊喲~不可以看那邊喔……啊。」
伴隨著奈可德有些蠢的驚呼聲,馬也把頭轉了過來。
彷佛黑珍珠的眼睛,清楚映照出拉米涅的身影。
她怕得轉身背對馬,準備逃跑,不過馬卻用它大大的嘴巴咬住拉米涅的後衣領。
「嗚……嗚呀啊啊啊啊啊!要……要被吃掉了!要被猛獸吃掉了!」
「小涅,衣服!只是被咬住衣服而已啦,奈可覺得不要亂動比較好喔。」
「不要不要不要!人家要逃要逃要逃!」
拉米涅拚命踏出腳步,馬卻絲毫不為所動,使她變成只是在原地奔跑。
奈可德悠哉地晃著她的大胸部走來走去,甚至開口問:「要唱歌嗎?」海妖的歌聲確實帶有魔力,可是現在唱的話,連自己也會被波及啊!
事到如今,已是萬事休矣。
在拉米涅想到自己比爸爸媽媽先離世真是不孝時。
「發生什麼事了!」
響起一道凜然的聲音。
小豬圍裙──德爾克從建築物邊緣現身。
糟糕,喊太大聲了。沒想到想逃離馬,卻好死不死把大魔頭引過來了。如果來的是緹莉亞,至少還有可能想辦法敷衍過去。
突然,馬鬆開了它的嘴。
「咦……啊!」
試圖奔跑逃走反倒害拉米涅重心不穩。她的身體往前沖,飛撲到泥土地上。
只有手肘、膝蓋跟下巴撞到地面的認知率先進入她的腦海。
疼痛像這樣慢一拍才出現的時候──大多會痛得無法忍耐。
「小涅!你……你還好吧?」
「……嗚,呵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慢慢起身以後,再看到破皮的傷口流出血,就完全失控了。她流下淚水,聲音在顫抖。
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道影子,是德爾克蹲下來看著拉米涅。
「你受傷了嗎……?你先等一下。奈可德,可以幫我叫緹莉亞老師過來嗎?」
「啊,嗯。」
奈可德離開了。拉米涅希望她不要走,希望她可以待在自己身邊。在場的人當中,她是自己最能敞開心胸面對的人,她卻離開了。
受傷了。
即使知道自己受傷,由他人明確講出這件事還是會哭出來。自己是未來要繼承迪亞瑪特之名的人,必須保持高傲姿態才行,卻表現得這麼懦弱。
眼淚快停下來啊──眼淚源源不絕,讓拉米涅焦急地對自己這麼說。
「沒事的,傷口很淺。」
「人家……知道啦……!哇啊啊啊啊啊!」
「這樣啊,你知道傷口很淺是吧。」
德爾克好像拿出了什麼東西。那是個小筒子。是竹筒嗎?
他倒著揮動筒子,就有東西掉到他的手掌上。那是淡粉紅色的圓形物體。
「……──……呼……」
拉米涅聽到深呼吸的聲音。
一種把空氣分好幾次吐完,又繼續吸氣的特殊呼吸方式。
德爾克似乎在對放在手掌上的那個東西吹氣。就算眼淚讓視野變得模糊,拉米涅也看得見有白色光芒不斷閃爍。
「拉米涅,張開嘴巴吧。」
「嗚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你嘴巴已經張得夠大了。」
「哇啊啊啊啊啊唔……嗯……噎……嗚!唔……!」
有東西被放到自己的嘴裡。
拉米涅反射性地想吐掉,不過她忽然對在嘴裡擴散的甜味感到困惑──
接著就不再流淚了。
「……啊。」
那個東西在嘴裡滾來滾去。好甜,好好吃。
(插圖)
是糖果。
拉米涅眨眨眼,用雙手擦擦臉頰。也擦掉積在眼皮一角的眼淚。很神奇的,她的雙眼不再流出新的淚水了。
「冷靜下來了嗎?」
「唔……嗯。咦?什麼?為什麼……?糖果……?」
「這是普通的糖果,城裡有在賣。」
「是……是嗎……?」
「我只是在糖果上面加了一點點容易讓心情穩定下來的效果。受傷的話,知覺會變得比較敏銳,這樣會讓疼痛感覺起來比原本更痛。讓傷者冷靜下來,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拉米涅低頭看向自己。
她當然還在流血,也確實感覺得到疼痛,好痛,但是跟剛才比起來好很多,只是感覺上是這樣嗎?不對──
是德爾克刻意讓自己感覺沒那麼痛?
「……才……才不痛呢……!」
「嗯。」
「人家根本……就不怕這點痛。什麼受傷,什麼冷靜……應該說人家根本沒在哭啊!」
拉米涅自己也覺得這話說不通,可是她的嘴依然無法停下。
「人家才不怕……才不是輸給馬了……」
「馬?怎麼,你剛才在跟懷姆吉亞打架嗎?」
糟糕,太多嘴了,會被罵說是找馬的碴!
拉米涅擅自做好他這次真的會拔劍砍過來的心理
準備,不過──
「你挺厲害的嘛。」
德爾克卻是溫柔地把手放在拉米涅頭上。
「不愧是拉米涅,你真是個強悍的孩子。」
「哪……哪裡強……?」
「懷姆吉亞不是一般的馬,它是很了不起的人類送我的一匹上好的馬,光是能和它對抗,就很不得了了喔。」
「是……是喔……嗯,這……這是當然的啊,人家可是迪亞瑪特呢,是很了不起的人喔。」
「是啊。」
德爾克站起來走近馬匹,它便發出「噗嚕嚕嚕」的哼聲。
馬被搔著脖子眯起眼的模樣,讓人感覺到其中存在著某種看不見,且具有絕對性的東西。
「唔……」拉米涅小聲低吟。搞不懂,雖然不懂,但會不會其實自己想潛進馬廄里這件事,也被他看穿了?
「原來……它叫懷姆吉亞啊……?」
「對。你想怎麼叫它都可以,不過不可以到馬的身後喔,馬唯一看不見的就是它的正後方,要是被它後腳踹到,有時候連人類大人都會被踹死呢。」
看來被他看穿了,這下糟了。
「人……人家才不管這個呢……那,我們也差不多──」
「小涅!你沒事吧!」
看見被奈可德帶來的緹莉亞,拉米涅察覺已經無路可逃了。
之後,在處理傷口時,拉米涅被要求親口說明為何受傷的詳情,以及先前在做什麼──雖然結論上是被面帶笑容的緹莉亞狠狠逼供了。
拉米涅覺得不知為何,已經不是那麼在意馬廄裡面有沒有藏長槍了。
**********
吃完午餐,睡完午覺,下午的遊戲時間也即將結束之時。
「擬升……呼吸?」
緹莉亞一邊陪孩子們玩翻花繩,一邊疑惑地小聲問道。
「那是什麼?魔法……?」
「很像魔法,但我們稱之為合一術。一般人無法使用魔族或有能魔道士的魔法,但可以經過修行引發數種類似的現象。擬升呼吸也是其中一種。」
「你是用那招讓拉米涅不哭的嗎?明明那孩子是開始哭了以後會真正發威……應該說會非常猛烈地來找麻煩的類型。」
「是她自己決定不繼續哭的。擬升呼吸在日常生活當中幾乎沒有用處,只能暫時安撫一下……話說回來。」
叩──德爾克用移動棋子的手,指向在自己對面的人。
指著在棋盤另一端倚靠著彼此粉紅色的頭,一臉認真的小姊妹。
「這些孩子真的才五歲而已嗎?」
「喔~當然是真的啊,很驚人對吧?」
「太驚人了,這不是五歲小孩會有的技巧啊……」
「我當然是支持小荷跟小陶的。加油!加油!你們都比我還要厲害,我能做的真的只有替你們加油……!」
「小荷會加油的。」「小陶也會加油。」
「唔……」荷陶姊妹合起手掌,努力思考。
她們輪流移動棋子,沒有對話,只有偶爾微微相望彼此,再輕輕點頭。她們這樣還能流暢下出很刁難的棋,讓人覺得她們是不是有透過意念在對話。
德爾克對於玩棋盤遊戲算是有些自信。
尤其現在在玩的是他擅長的種類,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會輸。
「嗯……這樣這就變死棋了。」
「唔……小荷覺得這人真幼稚。」「小陶也這麼覺得,真幼稚。」
「我不太懂是怎麼回事,我輸掉這盤棋比較好嗎?」
「被這麼一說,小荷覺得好火大。」「小陶也覺得好火大。我們讓他吃點苦頭吧。」「「好~」」
「放馬過來吧。」德爾克移動棋子。
緹莉亞用花繩做出梯子,露出悠哉微笑。
「德爾克老師真厲害呢。」
「哪裡厲害?」
「因為你才來這裡沒多久,就已經很有老師的樣子了。你也幫了我很大的忙喔。」
「……如果是說剛才那件事,我也只是幫忙處理傷口而已。不對,真正幫拉米涅處理傷口的是你,我實質上只有給她吃糖果啊。」
「你不是用了那個叫做擬升呼吸?的東西嗎?」
「那是……那招原本也不是那樣用的。」
「原本是怎樣用根本無所謂。」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德爾克玩遊戲的手停下動作。
「好了!」緹莉亞把編好的花繩交給人身蜘蛛的孩子,站了起來。
「你當下是覺得用那招會有用,才用的吧?而實際上也真的有用。」
「嗯……也還好她就那樣不哭了。」
「我認為這樣很厲害。我個人覺得很高興的,也是這一點。我很高興德爾克先生把以往所做的事,活用在現在。」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啊……」
「我就算想去戰場幫忙,肯定也完全派不上用場。啊,應該至少可以安慰一下患思鄉病的士兵們吧?跟他們說『要乖喔~』。」
「這樣就很了不起了。」
拿他沒辦法的緹莉亞露出苦笑,聳聳肩膀。
「那為了避免出現無法處理的狀況,今後也要麻煩你了。而且孩子們也已經很親近你了。小荷跟小陶也很喜歡德爾克老師,對吧~?」
「唔?……呃,小荷或許……不討厭他。」「小陶也不討厭他,還有點喜歡他。」「啊,小荷也有點喜歡他。」「那小陶……小陶……呃……」
德爾克不知道該怎麼辦,望向沒能前進的棋子。
他能理解緹莉亞對他說的話,是可以理解──可是實在太出乎意料了,他感覺迷失了自己身在何方。
(我……是來這裡當護衛的,既然這樣──)
「好了~」緹莉亞揮動雙手,吸引室內外的孩子們注意力。
「差不多是爸爸媽媽來接你們的時間嘍!各位先不要玩了,來收拾一下吧。」
「啊!哼哼,小荷該回去了。好,噗唰~」「哼哼,小陶也該回去了。好,噗唰~」「我們來收拾吧。」「就這麼辦。」
荷陶姊妹連忙收掉贏面極小的棋局。
在微微聳肩的德爾克面前──
「……哼!」
一名看起來比平常更高傲的女孩正雙手抱胸,霸氣地站著。
盯著德爾克的她盡全力挺起胸膛,不斷甩著那條淡紫色尾巴的模樣,感覺有種獨特的威嚴。雖然緹莉亞一定會說她很可愛。
她沒有想要講話的意思,於是德爾克主動向她搭話。
「怎麼了,拉米涅?」
「人……人家才不是小孩子呢。」
「嗯。」
「人家要趕快長大才行。」
「好像有點矛盾呢……不,沒事。」
「所以……所以!」
拉米涅想說些什麼。她鼓鼓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
在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德爾克,以及黏在他雙腿上的荷陶姊妹在極近距離盯著她看的奇特狀況下。
拉米涅忸忸怩怩地原地踏步,視線四處游移,接著──
「呃……謝……謝……唔!……明……明天再跟你說!」
「等一下,拉米涅。」
德爾克坐著叫住準備轉身跑走的拉米涅。
他原本以為會被無視,但拉米涅很有規矩地緊急煞車。
「一……一般哪有人在這時候把人叫住啊……!幹嘛啦!」
「我一直很在意,你想長大嗎?你想變成一個成年的龍族嗎?」
「呃,嗯……是沒錯。」
「這是年齡的問題吧?就算你自己採取某些行動,也沒辦法提早成人吧?還是說,其實有什麼方法可以那樣?」
拉米涅的表情看起來蒙上了一層淡淡陰影。
她把視線移開德爾克身上,在隔了一拍後說:
「德爾克老師你……一出生就是騎士了嗎?」
「不,而我現在也還只是見習生。」
「人家一出生就是迪亞瑪特了,跟媽媽一樣是迪亞瑪特,以後一直都會是迪亞瑪特,而且人家……也想要這樣。」
拉米涅說完想說的話,就小跑步離開了。
雖然不太懂是什麼狀況,不過感覺不是平時的拉米涅。她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應該也不是錯覺。
小荷跟小陶也面面相覷,一齊疑惑地說:
「拉米涅她怎麼了啊?」「不知道,她怪怪的。」「不過她很笨拙呢。」「嗯,很笨拙呢。」「拉米涅又不是敵人。」「不是敵人呢。」「我們明天也找德爾克老師玩吧。」「你說要這麼辦,就這麼辦吧。
」「「好~」」
她們同時舉起拳頭,就這麼牽著手走到走廊。以緹莉亞為中心移動的那群孩子,應該早就到幼兒園大門前了吧。
要去目送他們回家才行──德爾克心想。
但他卻直接坐上太矮的椅子,默默俯視地板。他對自己這麼做感到不可思議。那一句話,不斷在他的腦海里重播。
「問我是不是一出生就是騎士……嗎……」
若是那樣──德爾克握緊雙手。
他從前幾天就在自問一件事。他尚未找到答案,決鬥也變得很半吊子。結果他也沒能證明會保護好大家。
他是身負騎士的任務前來此地,他的任務是保護緹莉亞的安全。
那麼,自己「只要有保護好緹莉亞」,不就好了嗎?
(對魔族用擬升呼吸……居然被誇獎了……?)
過去不曾想像過的事情,實際上在今天發生了。
德爾克發出細小呻吟。某種類似──來到這座幼兒園時,心裡所產生的那種不安的東西正抬起頭,直盯著自己。
德爾克也回望那種感覺。
他眼前出現了一片令人懷念的光景──
──無數次呼喚自己的聲音,以及劇烈搖晃著身體的手。
『萊希德!你醒了啊!你做得很好,做得好啊!』
──教官大人。
橫躺著的德爾克勉強坐起身。
水緩緩流進乾渴的喉嚨後,德爾克這才終於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應該說,自己不是到十秒前都還處於死亡狀態嗎?
『你撐過了兩天,兩天啊。這可是很難得的紀錄。』
──兩天……嗎?
『你在一般人撐不過半天的環境下,運用擬升呼吸度過了難關,你真的做得很好,你未來說不定會變成這個國家的王牌。』
──這種事情……
根本無所謂。
不過,完成似乎難得有人成功的這件事的自己,現在變得能夠達成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嗎?
現在跟做不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不同,自己跟做不到這件事的人不同,自己到底變得能夠完成什麼事情了?德爾克自己不知道詳情。
他除了加入騎士團以外,別無他法。他除了努力不懈以外,別無他法。
那麼,這樣一來,就能一直在這裡混飯吃了嗎?
『我們不知道有多少邪靈棲息在這個世界,但不管他們來了多少都沒關係。萊希德,只要有你們在,就能與他們對抗。』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您也會用那張嘴這麼說吧?
『不打倒魔族,王國就沒有未來可言。我等特務兵的信念勝過萬物。你們要知道自己的身分雖是見習生,卻是具備一流攻擊力的王國飛槍。飛槍是為了被扔出去而存在……你們一定要帶回勝利!聽見了嗎!』
──自己原本會在那場戰爭當中死去對吧?教官大人。
王國原本想把領土往南延伸,以養活過度增加的人口。
但攻下東方的魔族領地,就不需要往南的對策了。那時,若硬是突擊占據荒野的魔族大軍,就算王國最終取得勝利,也無法避免特務隊全滅。
由於希爾維拉的介入,使戰爭以平手告終,不過德爾克活下來了。
而王國不知該如何處置自己的結果──
使他今天被緹莉亞稱讚了。
『任務根本無所謂吧?』
──不,在下反倒抱有比以往更強烈的使命感。
『你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是的。不,說清楚點,是在下料得到會變成那樣。
──在下對此感到不安。因為要在下要進行的任務中──
「可是叫你過來,你也不會救我們吧?」
沒有指示在下要保護魔族的孩子──
──德爾克回過神來。
室內滿溢著茶香。
「辛苦你了。」
面露笑容的緹莉亞拿著放有兩個杯子的托盤,俯視著他。
「大家都平安回家了喔,孩子們跟希爾維拉小姐都是。」
「啊,喔……抱歉,我馬上準備晚飯。」
「沒關係,你繼續休息吧。」
德爾克無法說自己沒事,實際上他剛才就不知道恍神了多久。
他把椅子當作桌子,把茶一口氣喝光。
真是羞愧至極,護衛被護衛對象關心,成何體統。
「王都那邊一直沒有回應。」
「……?回應?」
「我有向王都要求多派保母過來,看來果然還是找不到人手吧。」
對不起──德爾克對這麼說的緹莉亞感到驚訝。
自己前幾天確實也有如此提議,沒想到她已經向王國提出要求了。
「明明要早點讓德爾克先生恢復一般的護衛身分才行,還這個樣子,真的很對不起。」
「不……這裡確實需要人手,你不用顧慮我也沒關係。」
「可是,你應該累了吧?如果有什麼我可以為你做的,請儘管說。」
「我體力上完全沒有問題,真的沒事。」
身為騎士見習生,跟每天都要受訓時相比,撐過這點狀況是理所當然。這個地方特有的獨特疲勞感,也在經過這幾天的歷練下習慣不少。
德爾克告誡自己:那就振作一點──忽然,他看向了緹莉亞腿上有各種花色,且被摺疊起來的布。
「緹莉亞,那是什麼?」
「啊,這個啊……這是洗好的衣服,有一件我忘記收進來了。」
她把摺疊起來的那塊布攤開給德爾克看。
是一件圍裙,那和德爾克穿的不一樣,腹部繡有小狗圖案的布──之前緹莉亞曾說過,那叫做「貼布繡」。
「這一直擺在園長室角落,不過馬上就會積灰塵。」
「這是希爾維拉小姐的喔。」緹莉亞露出甜美微笑,壓低視線。
「我跟她說不介意的話,就穿上它吧……可是被拒絕了。我想也是,畢竟她應該是不情不願地在幫我的忙。」
「……我看不出來。」
「我很感謝她,可是一直沒能好好跟她道謝。」
緹莉亞沒有半點疲累的樣子,她只是有些失落地慢慢喝著茶。
這間幼兒園在孩子們回家後,就變得太過安靜。現在的德爾克,想必還無法正確理解她的心情吧。
但既然她說「請儘管說」──
「緹莉亞,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我沒有跟人談戀愛。」
「咳!……我不是要問這個,我想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當保母?」
「咦?」
「這裡有魔族小孩,有魔族將軍,還有龍之女王會來。到了這個地步,你為什麼能繼續這份工作?我想知道理由。」
不逃走才奇怪。老實說,連德爾克也覺得這種環境下,正常都會逃走。
這是國立設施,這是在國家──即國王的命令下建造的地方,在這裡工作的人,也全是基於國王的命令前來──儘管如此,緹莉亞以外的人依然消失無蹤了,不過,這確實是會令人心生退意的狀況。
王都的高層──即使只是極小部分人,但緹莉亞被稱作英雄一事是真的。
她為什麼有辦法待在這種「需要讓魔族將軍做雜事的地方」?
喝完茶後,緹莉亞壞心地笑說:
「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不,我不知道。」
「哎呀,別這麼說嘛。」
「唔……因為喜歡小孩子?」
「噗噗~!」緹莉亞不帶惡意地蓋下答錯的烙印。
緹莉亞這次對皺起眉頭的德爾克大笑。
「你一臉『難道你討厭小孩子嗎?』的表情呢。我喜歡小孩子喔,非常喜歡。」
「那……」
「不過,一開始還在這裡的同事們也很喜歡小孩,他們都是真真正正打心底想守護孩子們成長的人……雖然已經離開了。」
「我還是不太懂。」
「我說不定有點奇怪。」
這一瞬間的情況,就是所謂啞口無言嗎?德爾克意外了解到這點。
「我出生的家族代代都在城裡擔任奶媽,聽說我奶奶的母親曾在前任國王小時候照顧過他呢。」
「這……你家算是名門吧……?」
「是嗎?不知道算不算呢,但我對自己的家庭感到非常驕傲,我或許只是單純覺得我們家族就是要做這種工作……但我覺得最能活用自己能力的職場,一定是這種地方。」
「所以……」緹莉
亞的笑容摻進了一些苦笑。
「我在想,德爾克先生會不會其實很不甘願,我忍不住就在意起這點了。」
「?什麼意思?」
「因為想當騎士的人,會覺得『上戰場就是種榮譽』……應該會抱有這種心態吧?期望得到那種榮譽的人,應該不會想待在……這裡……嗯,不會想待在這裡吧。」
「不,我也沒有那麼期望得到那種……」
德爾克說到一半,就不說了,他覺得自己多少能夠理解。
一生貫徹騎士身分就是自己的命運──相信事實就是這樣而照著這種信念走,最後演變成現在的情況。
不知不覺之間,存在於自己心底那名為「願望」的某種東西──說不定已經在毫無自覺的狀況下,開始改變形體了。
不是「上戰場即自身願望」。
也不是「任務即自身價值」的話──
「可是,你一點也不奇怪吧?你自願來到這裡,並堅強地奮戰著,這是很棒的一件事。」
「……我的願望有點不太一樣。你聽了會笑,打死我都不會說就是了。」
「是什麼?告訴我吧。」
「我不說。」
「告訴我。」
「就說我不會說了嘛。」
「今天的晚餐,我就拿出全力來煮你喜歡吃的吧。」
「唔!……雖然很不甘心,可是德爾克先生煮的料理真的很好吃……」
緹莉亞抓抓泛紅的臉頰,害羞地撇開視線。
「呃……我照顧的孩子們,還有以後會來這邊的孩子們,不是會漸漸長大嗎?」
「嗯。」
「他們以後會長大成人,會生小孩,然後,他們就會帶自己的小孩來見我,而我就可以和他們的孩子開心玩遊戲……我在想,如果可以那樣就好了。」
遙遠的願望。這不是難度的問題,這是夢想著遙遠未來的願望。
自己主動懷抱願望,甚至能抱有如此遠大的夢想嗎?
「緹莉亞……我想到一件可以拜託你的事了,你有在畫紙戲劇對吧?」
「咦?……呃,咦?這……這這這這……與其說我有在畫,也只是因為魔族的孩子們聽不懂人類的故事,才把魔族故事儘量弄得沒那麼殘忍,再用我粗糙的技術跟不足的知識……勉……勉勉強強弄些東西出來……」
「可以把你做的所有東西都借我一晚嗎?」
「咦咦!是……是可以,你是要練習說故事嗎……?」
「類似那樣。」德爾克一臉嚴肅地肯定。
至少,他並不討厭目前的狀況。
「咦?」
起身想去書櫃找紙戲劇的緹莉亞,從地上撿起兩本厚實的書。
「這是小荷小陶她們的魔法書……哎呀,看來是忘記拿就回家了。」
「唔,是嗎?」
「都沒發現,我太粗心了,她們在這裡都不會放開這本書,在家裡也是,她們現在大概在嚎啕大哭吧。」
「那可糟糕了。」
荷陶姊妹也是一哭就會很難纏,德爾克也已經體驗過了。
緹莉亞在從圍裙拿出的小片乾薄紙上快速寫著一些事情。
「我放鴿子出去一下,趁現在太陽還沒下山。」
「鴿子?」
「是信鴿。馬廄旁邊不是有鴿子嗎?我要讓鴿子飛過東方森林,到魔族領地的村莊,這樣就可以聯絡到希爾維拉小姐了。」
「原來如此……虧你有辦法訓練鴿子到那種地方。」
從這片土地直直往東走,確實會到魔族的領地。
但隔在中間的森林相當寬廣、深邃,讓鴿子飛過去,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靠人的腳,不可能走過那片森林──那是在先前的大戰中,連天馬騎士想從空中突圍都會被迫放棄的地方。
森林中,極有可能出現非人也非魔族的東西。
「不過……沒想到她們會忘記帶走這些書就回家。」
緹莉亞在走到走廊時,轉過頭看向身後。
「看來小荷跟小陶玩得很忘我呢。」
「嗯,她們好像非常喜歡棋盤遊戲。」
「呵呵呵呵……是啊!啊,晚餐我想吃甜辣炒雞肉。」
「交給我吧,小事一樁。」
今天也吃多一點吧──德爾克心想。
這也是為了明天做準備。不過,首要問題是今晚應該會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