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展開作戰騎士（2/2）
「你冷靜。總之先幫她搧風吧。小荷，不要一個人玩拍手遊戲。」
「緹莉亞老師的胸部大概有這麼大啊！」「不，老師是衣服會讓身材顯瘦的人。」德爾克也聽見了談論著危險內容的聲音。
德爾克只是一味扼殺了這道跟以往意義不同的嘆息。
【第四種三十六課特務報告書第二天】報告人艾蕾拉•卡米南
此報告書以艾蕾拉•卡米南之魔力記錄。未經許可無法顯示內容。
已確定預測可能成為魔力聚合點的地點。為一樓教室、操場西南方、建築物東方三處。
幼兒園方以超乎預期的效率處理此問題。即使不因學童力量強弱而有關註上的差別，對學童R、I及其他人進行個別注意，依然會產生魔力亂流，導致數處魔力聚合點可能地點情況惡化。加上透過解除魔法減輕亂流後，扭曲情況與前一天相比是沒有改善，也沒有惡化。也可說純粹是持續應付魔族孩童的我等已身心俱疲。
尤其目標騎士D的疲勞情況相當顯著。當事人表示疲勞不會殘留至翌日，卻比全天行軍時勞累。本人能了解他的說法。即使如此，D依然沒有表達不滿，持續經手園內工作，令身為騎士的自己實在無法不感到憤憤不平。
園長T看起來甚至沒有察覺D的疲勞。
那並非單純的疲憊。D無從發揮的騎士榮耀，正發出無聲的哀號。園長T究竟把騎士當成什麼了？
任務將繼續執行。
署名必要性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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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爾克認為需要在想法上做根本性的改變。
他雖然得出這個結論，卻沒想出好點子，就這麼不知不覺來到了隔天。
（現在不是在意誰會鬧彆扭的時候了。乾脆緊跟在她們兩個旁邊，只要有些小爭執就給予懲罰……不不不。）
德爾克搖頭趕走差點回歸軍事操練時期的思考模式。
雖說是魔族，但對方可是小孩。
她們大概需要藉由話語，或是親身體驗來讓自己得到一些東西──也就是成長。
德爾克知道這一點，不過──
（再怎麼說，緹莉亞也不會忘記這一點吧……但是，說到底，這個問題就是源自「那件事」。我總覺得是這樣……）
大群孩子們聚在操場上。
德爾克看向在群體後方角落，以楚楚之姿跟隨大家的伊娜夏。
光是昨天，就窺探到她許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就算這樣，她應該也依然是個既穩重，又心思縝密的女孩。
感覺她不是會因為跟橫衝直撞的拉米涅對立，就激動起來的孩子。
若是如此──
「那她是在隱瞞……藏著什麼人嗎？不對，是在包庇某人……？」
德爾克製作的鞦韆，坐落在操場邊角。現在上頭的坐板拆掉了，只剩繩子在風的吹拂下空虛晃蕩。
爭奪鞦韆的那場賽跑，應該才是整場爭執的開端。
拉米涅、奈可德，還有伊娜夏都不是第一名的那場賽跑。
那，到底誰才是第一個抵達鞦韆的人？
「總覺得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好像很重要。」
「德爾克老師。」
「這不過是我的直覺罷了。而且還是跟這場爭鬥無關的我的直覺……嗯……」
「德爾克老師！」
「嗯？」
忽然回過神來，才發現圍成一圈坐著的孩子們正愣愣仰望著他。
緹莉亞不斷揮著粗粗的枯枝，氣憤地說：
「真是的，我已經說明完了喔。你有認真聽嗎？」
「呃，嗯……到中途都有認真聽。」
「你居然在看天空。不會是在想『那朵雲看起來好好吃』吧？你這樣就跟孩子們一樣喔。真是的。」
「這可真丟人。」
「前輩！」艾蕾拉以絕對不算小聲的聲音告訴他：
「為了讓孩子們也能看懂比較難的故事書，現在要教大家寫字！用乾薄紙學字太浪費了，所以要在外面用土寫一些東西！」
「嗯，這部分我有聽到。我是負責寫字的對吧。」
「不！前輩，您看起來很累，由在下來負責寫字！因為上司大人說她寫字非常的慢。」
「欸嘿嘿……」緹莉亞抓了抓頭。
的確，她最不擅長的就是書寫文件──就算其他業務全丟給德爾克跟希爾維拉處理，她還是經常因為來不及完成而哭成淚人兒。沒想到其中暗藏著這種理由。
也就是說，現在的德爾克沒事做。
（雖然沒事做，但還是得要認真聽她們說話。嗯。）
德爾克加入孩子們的行列，一起坐在地上，接著緹莉亞就繼續說明。
「那我繼續說明嘍～自從開始兩人一組以後，看故事書的孩子也變多了。如果連老師做的故事書以外的書都可以輕鬆看下去，會很好玩喔！那各位，來在地面上寫寫看『老師』兩個字吧。都寫好了以後，再來對答案喔～」
「好～」孩子們興奮地開始寫字。
有人用手寫，有人用尾巴寫，也有人去找緹莉亞那樣的樹枝來寫。光是這樣，每個人寫字的模樣就各有特色了，連要看大家寫些什麼都很費力。
不過──
（喔……）
伊娜夏的技巧在大家之中，也是獨樹一格。
她聚集好幾層白色的纖細蜘蛛絲，加工成手杖形狀。
在以流利筆法寫下「老師」後，伊娜夏露出輕柔微笑。
「老師……呵呵呵，這會是什麼樣的老師呢？一定是像緹莉亞老師一樣溫柔，又像德爾克老師那樣勇敢的老師。名字……我想想……波葛德克薩斯。想必會是位很棒的老師……」
「要是緹莉亞拿著劍，那肯定是最強的存在了。」
「！哎……哎呀，德爾克老師……讓老師見笑了……」
德爾克仔細觀察紅起臉頰的伊娜夏寫下的字。
「真是出色的筆法。你有在練習寫字嗎？」
「啊，對……雖然只是興趣而已。」
「你看起來還滿喜歡的，喜歡那個……怎麼說……取名？」
說完，德爾克自己也覺得這樣形容不對。
她絕對不是喜歡幫事物取名字。她不是喜歡取名，一定是喜歡「那個」。「那個」。那個詞一直擠不出來，好煩啊。
伊娜夏對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的德爾克說：
「是啊……我喜歡取名字，也喜歡想像各種情境。」
伊娜夏忸忸怩怩地把玩自製的手杖，靦腆地笑了。
「這大概是受到母親的影響。因為我從小聽了很多跟魔王和神明有關的故事，當然也聽過人類的故事。多虧這樣，我已經有點習慣寫字了。」
「嗯。感覺這樣的母親……還挺少見的。」
「呵呵，或許真是那樣呢。老師應該也見過她了吧？母親在我們這一族裡，也算是個性特別悠哉的人。不過，能寫字真的是件很棒的事
……」
「好了～」緹莉亞出聲要大家注意她。
「大家寫好了嗎～？我們要來對答案嘍～艾蕾拉小姐，麻煩你了。」
「好的！『老師』呢，要這樣……這樣……再這樣寫！」
「好～正確答案在這邊……在這邊……艾蕾拉小姐，難不成，你其實不太會寫字……？」
「唔唔！不……不是，那個……確實是沒有第三者對我的字給過高評價……」
「總……總之，這的確是正確解答！呃，那，接下來來寫自己喜歡的詞句吧～！要寫什麼都可以喔，老師們會幫大家看。如果想到要寫什麼卻不知道怎麼寫，就來問老師吧～」
喜歡的詞句啊──德爾克眯細雙眼。
如果自己在跟這些孩子們同樣年紀時──被問了一樣的問題，會寫什麼？這問題好睏難。但卻是一堂不錯的課程。
「伊娜夏你要寫什麼……嗯？」
德爾克面前有根樹枝迅速地移動著。
自己立起來的樹枝尖端，在地面寫下文字。
『德爾克老師，謝謝你每次都念故事書給我聽。我很高興。』
「……是……雷緹嗎？是雷緹對吧。」
『對。因為說可以寫喜歡的詞句，所以想向老師說謝謝。』
「這樣啊。念故事書不算什麼，你隨時都可以拿故事書來找我。」
『好高興。好期待。雷緹根──』
她擦掉字跡。
『跟──』
又擦掉。
『很喜歡德爾克老師。』
樹枝當場倒下。一道聽起來很著急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愣住的德爾克搔了搔臉頰。
「噯噯噯，老師～！」
拉米涅興奮地衝撞德爾克。
她纏著德爾克伸長尾巴，靈活地挖開土壤。
「人家的名字這樣寫對嗎？是這樣嗎？是這樣寫嗎？」
「拉米捏……有點寫錯了，是這樣寫。」
「這樣嗎？是這樣對吧？好～人家要在很多地方寫上自己的名字。奈可～奈可～你吐一下墨汁。」
「哪吐得出來啊！」拉米涅被個性敦厚的奈可德全力吐槽。
「呵呵……」
伊娜夏看著這樣的拉米涅，垂著她細細的眉毛苦笑。
「大家寫得都很有自己的風格呢。我有點羨慕。」
「很有自己的風格……？先不說拉米涅，我倒是很驚訝雷緹會寫那麼多字。」
「這倒是。明明雷緹跟菲倫不一樣，是平常真的不怎麼說話的人。看來她大概非常喜歡德爾克老師吧。」
「……那菲倫很愛說話嗎？」
「是啊。」伊娜夏的笑容變得燦爛。
德爾克感覺那樣的表情，有一點不像是看待單純的讀書好夥伴。
「她要整理腦袋裡的想法會花一點時間，但每次都是菲倫告訴我有哪些好看的故事書的。」
「喔？不是你告訴那孩子，是那孩子告訴你？」
「是的。我看書很慢，不過她看得很快。而且她會把角色的台詞記得很清楚，跟她相處很愉快喔。」
「這樣啊……」
雷緹跟菲倫。德爾克原以為她們兩個都是穩重組的典型例子，看來個性有很大差異。雷緹的積極主動讓德爾克很驚訝，菲倫也還有許多他不知道的一面。
至於伊娜夏，德爾克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開心地談論朋友的事情。
現在應該有辦法問──在德爾克回頭想問伊娜夏之前。
「啊，伊娜夏。你寫了什麼？人家就大發慈悲地來看一眼吧。」
似乎到處看過大家作品的拉米涅，又突然出現了。
「咦？你好像根本沒寫半個字嘛？還沒寫嗎？你動作好慢喔。」
「……拉米涅。」
「真拿你沒辦法，人家來幫你寫！人家就連你的份一起寫下去，嘿咻，拉、米、涅……寫好了！你大可不用感謝人家喔。」
「你……只有你，我完全不覺得有辦法好好相處……！」
不斷顫抖的伊娜夏，以及好像對剛學會怎麼寫字感到很高興的拉米涅。
德爾克有一瞬間很難判斷該阻止哪一方，又該怎麼阻止。
「讓開讓開，拉米涅。」「讓開讓開，伊娜夏。」
「嗯……小荷小陶？你們在做什麼？」
一邊在地上寫字，一邊暴沖的荷陶姊妹緊急煞車，走了回來。
她們弄得天天穿的連帽長袍滿是汗水，面無表情的神情也隱約有種滿足感。
「德爾克老師，小荷寫好了。」「小陶也寫好最想寫的話了。」
「喔？」
「「文字這種東西好棒！」」
姊妹倆把心裡的興奮表露在外，頻頻前後揮動牽著彼此的手。
「小荷認為文字是史上最棒的道具。」「小陶認為文字是人類創造出的文化巔峰。」
「說不定真的是那樣呢。」
「也可以用字教人魔法。」「也可以用字告訴別人今天的菜單。」「也可以把魔力加進墨水，讓別人看不懂自己寫的字。」「也可以把處女的血加進墨水，對別人下咒。」
「這……是辦得到啦……你們還真的很清楚一些不必要的知識啊。」
其中一個，是經常用在國家級重要文件的手法。另一個，是發祥自民間的一種咒殺憎恨對象的邪惡法術。
注意一看，就發現荷陶姊妹似乎是把整座寬敞的操場都寫滿了字。
「人類也把魔族的語言化作文字，變得能夠召喚魔物！」「人類也把精靈的語言化作文字，變得能夠召喚精靈！也就是說！」「「把人類跟魔族和精靈的語言混在一起寫出咒語，一定就可以全部都召喚出來！老師，幫我們念咒語！」」
「我拒絕。」
「小荷，小陶。」這種時候總會響起的一道聲音傳來。
臉上有著笑容跟青筋，比人類、魔族和精靈都還要可怕的緹莉亞出現在她們眼前。
「遊戲時間也結束了，來跟老師聊一聊吧。既然你們喜歡文字，就讓你們寫個痛快吧。雖然是要寫成反省文的文字。」
「不……不了……」「不用了……」
「不過幼兒園的小孩寫反省文這種事情，也是前所未聞就是了。寫反省文跟告訴媽媽，哪一個比較好？」
「「我們要寫反省文！」」
發出「嗚啊啊啊」哭聲的荷陶姊妹被緹莉亞帶走了。她們明明很聰明，卻好像唯獨沒學到「自作自受」的概念。
德爾克轉過頭，發現伊娜夏已經離開了。
環望周圍依然不見她的身影。是跑去哪棵樹上了嗎？
忽然，他不經意瞧見留在腳下的一行小小文字。
「……勇氣……？」
是伊娜夏寫完之後就離去了嗎？以她寫的字來說，這字跡也太抖，太拙劣了。是別人寫的嗎？但也不像有其他人來寫過。
德爾克皺起眉頭，望著三五成群，開始玩起遊戲的孩子們。
他感覺有什麼事情正在稍微超出自己想像的地方發生。
＊＊＊＊＊＊＊＊＊＊
吃完午餐，睡過午覺後，又是兩人一組活動的時間。
就如德爾克先前做好的覺悟，掩飾自己在看顧孩子的行為已經沒有意義了。
雖然事態可能會變得複雜，但也只能乾脆走下正大光明的一步棋。
「所以，這位是教你們怎麼當好朋友的奈可德老師。」
「我是奈可德～」
地點依舊是操場一角。由於太陽的角度問題，這裡沒有陰影，有點熱。
眼見一樣是幼兒園學童的人被介紹為老師，拉米涅跟伊娜夏看向彼此。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德爾克老師。」
「我調查了這座幼兒園裡最多朋友的人是誰，最後得出的結果是奈可德。她會給你們建議，告訴你們接下來要怎麼增進彼此的感情。」
「朋友嗎……這個情報的可信度高嗎？」
「情報來源在那裡。」
德爾克用拇指指向操場另一頭。
站在那裡的，是各自打開魔道書，相互面對面的荷陶姊妹。
她們正以端正姿勢清楚地詠唱著什麼──如果是咒語，問題就大了，不過德爾克知道那只是在玩接龍。
「又是小荷跟小陶喔……」拉米涅有些無力地垂下肩膀。
「她們已經寫好反省文了啊……她們看起來的確像是知道很多不必要的事情。感覺怪不舒服的。」
「我以為你跟荷陶姊妹應該很要好耶？」
「是很要好啊。就因為常常聊天，才感覺她們好像連人家今天穿什麼花色的內褲都知道……伊娜夏你呢？」
伊娜夏不曉得是不是沒想到拉米涅會問自己，她有一瞬間說不出話，接著就壓低了視線。
「這個嘛……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跟她們打交道。呃……」
「是喔？」
「因為她們看起來很穩重，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嘛。我很想跟人聊聊書的話題，她們看起來也像是可以聊這種話題的人，可是感覺不像有辦法跟她們正常對話……簡單來說，就是我搞不懂她們。」
這評論實在不得不說是相當精確。
「你們看人的觀點如此正確，是再好不過了。荷陶姊妹確實會令人感到一抹不安──」
「德爾克老師，小荷是順風耳喔！」「小陶也是順風耳喔！呼呼氣。」
「……看來你很中意『呼呼氣』啊，小陶。呃～雖然她們給人的不只是少少一抹不安，但奈可德朋友很多是事實吧。你們兩個跟她交情都不錯，不就是證據嗎？」
「那當然啦。」拉米涅露出苦笑。
伊娜夏則是再次不發一語地深深點頭，點頭幅度比剛才更大。
「她……她跟我是沒那麼……」
「咦～奈可跟小夏也是朋友啊～你每天都穿好漂亮的禮服，好羨慕喔。講話也很優雅，又很會唱歌，是奈可引以為傲的朋友喲。」
「哎……哎呀……你這麼說，我是挺開心的。」
「而且你聽奈可唱歌也勉強不會昏過去～也只有小夏了解巨大血蛭有多好吃～啊，對了，你的裙子裡面長什麼樣子啊？讓奈可看一次就好了～」
「這我就不開心了！」
「咦～」奈可德如此笑道，德爾克則對她咳了一兩聲。
「那麼。該怎麼幫助這兩個一直無法變好朋友的人呢，奈可德老師？」
「應該一起玩就好了吧？」
「她們是有一起玩過。但反倒每一起玩一次，兩人之間就會產生新的嫌隙……」
「這樣啊～那，就是跳舞了吧？」
「啊？」拉米涅她們再次面面相覷。
單就這個舉動來看，會讓人覺得她們其實感情很好。
「就算坐下來面對面，不懂的事情還是不會懂啊～要是一起動一動身體，讓腦袋變空空的，就絕對會變得要好了吧？」
「原來如此。雖然聽不懂，但你這說法會讓人產生自己聽懂的錯覺呢。」
「對吧？那，我們一起跳舞吧。德爾克老師也要跳喔。」
「唔。」
奈可德擺出不由分說的可愛模樣，開始左右扭動身體。
「舞步怎麼辦？要表現出自己的個性嗎？還是要一樣？要一樣啊。那，就照著奈可的動作跳喔～」
「慢著慢著，奈可，戴口罩啊，戴口罩！因為你一定會開口唱歌。」
「啊，呵嘿嘿，忘記了。」
聽到拉米涅著急提醒，奈可德從口袋裡拿出口罩。
德爾克也經常看見的那副口罩，似乎是魔族中流傳的一種魔法道具。
原本是用來遮住海妖的嘴，讓海妖沒辦法唱歌──這是種由來不是很好的東西。不過聽說海妖們並不在意這點，現在也會利用這種道具抑制自己的魔力。
充滿幹勁的奈可德一邊跳來跳去地跳舞，一邊唱歌。
「♪洞穴巨人餓肚子，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吃下肚──」
「唔……！」
「♪吃了樹果，吃了魚魚，還是好餓好餓喔──」
德爾克活用他富有的反射神經，努力重現奈可德的動作。
其實不難。只需要重複單純卻俐落的舞步就好。跟空揮長劍一千次的訓練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話說回來，艾蕾拉她──
「啊～不行不行，不行啦～德爾克老師。」
「嗯？」
奈可德叫差點分心的德爾克停下，兩手扠腰。
「老師要再更融入歌的情境喔，那樣完全不夠可愛～」
「更……更融入歌的情境？是要想像洞穴巨人的心情嗎？這依然違反騎士道精神──」
「不是啦～這首歌很可愛不是嗎？所以要更……這樣！更……這樣♪可以嗎？要跳得可愛一點才行啊～」
「我們有異議！」拉米涅跟伊娜夏竟然同時舉起手。
「那個啊，奈可。那樣跳會可愛，是因為是你在跳啊。」
「雖然不是說德爾克老師不可愛，但我想這對老師來說太困難了……」
「老實說，人家也覺得超羞恥的。」
「關於歌曲，應該也可以選別首吧？」
「唔～！」奈可德鼓起臉頰。
似乎只有拉米涅早一秒發現危機來臨。
「你們兩個，不行抱著這種想法～！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你們這樣絕對沒辦法變好朋友啦！」
「是不至於到絕對……」
「對吧，德爾克老師。老師希望她們兩個一定會變好朋友，對不對？」
沒錯──德爾克重新振作起來。
的確有必要讓她們兩個變成好朋友。必須讓她們常時維持在交情好的狀態，穩定氣脈，好讓幼兒園能夠確實繼續經營下去。
「♪洞穴巨人！餓肚子！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吃下肚！」
「喔喔！德爾克老師好厲害～！歌也唱出來了，好用心。好可愛，老師跳得很可愛喔！」
「♪把牛吃下肚！吃下一百頭！還是！好餓好餓喔！來，拉米涅你們也一起跳！」
「第二段歌詞也很完美～奈可也要認真跳嘍！」
奈可德很開心地跳起舞。
她小小身體的好幾個部位跟著很有彈性地大幅晃動。感覺她已經不是很在意舞步，只是隨意舞動身體了。
當然，跟著她跳的人會更辛苦。
「小涅，腳再抬高一點～你還可以再更厲害的～」
「乍聽是在誇獎人，實際上卻是把標準提高，真叫人火大……」
「小夏，不要覺得不好意思～要擺出笑容，笑容～」
「這怎麼可能不會不好意思……！」
「很好很好～小涅好可愛！那，接下來脫掉上衣看看吧！」
「你根本不懂你自己在說什麼吧！」
「小夏，就是現在！把裙子像這樣……用力掀開來！」
「所有海妖都是這種個性嗎！」
雖然已經是亂七八糟了，不過拉米涅跟伊娜夏都繼續扭動著身體，看起來沒有要反抗奈可德的意思。
奈可德這種不會被怨恨的特質，大概就是她朋友很多的理由吧。
（……嗯？）
德爾克看見視野一角有個令他在意的物體。
幼兒園的建築構造上，可以從兩側繞進後庭。從右邊繞，離廁所較近；從左邊繞，則距離倉庫較近。
有個人影偷偷摸摸地貼著倉庫那一側的牆壁。
「在這邊加點變化～♪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哼！哼！奈可！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好～從洞穴巨人改成～♪龍龍笨重地走啊走～」
德爾克配合節奏把場面交由奈可德處理，離開戰鬥行列。
那道人影走在往建築物後方的路上，從一片陰影走到下一片陰影，德爾克則靜悄悄地偷偷靠過去。
「艾蕾拉。」
「噫──！德嘿……德……德爾克前輩！」
「你在做什麼？又不是在做間諜訓練……嗯？」
看見這條路前方的兩個背影，德爾克皺起了眉頭。
這個地方離操場有段距離，陰影處也很多。孩子們玩捉迷藏時會非常熱鬧，但現在沒有人在玩。
那些嬌小的背影，正緩緩走在這條樹林枝葉茂盛的小路上。
「天氣漸漸變涼了呢。人類領地的季節變換速度真快。你不這麼覺得嗎？菲倫。」
「這……是啊。或許……是吧。」
「明明陽光比魔族領地柔和，卻挺炎熱的。是因為濕度很高嗎？這樣的話，對菲倫來說應該是很適合居住的環境吧？」
「或許……是吧。的確……是呢。」
「那就是你肌膚這麼豐潤的秘訣嗎？哈哈，哎呀，失禮了。」
「那是……」德爾克待在艾蕾拉身後，注視著兩人。
其中一個孩子有著褐色肌膚，奶油色的頭髮。赤腳走路的黏液怪小孩，是菲倫。
她微微低頭看向地
面，偶爾回應對方的話語。
另一人把從路邊摘下的野花遞給她。
「請你收下這個，菲倫。純樸的花跟你很相配。」
頭頂頂著一顆黃綠色大花苞的男孩面帶微笑，露出他雪白的牙齒。
「呀啊啊啊……」艾蕾拉壓低音量。
「這……這年頭的小孩……不……不對，這年頭的魔族，還真前衛耶……！」
「什麼東西前衛？」
「什麼東西前衛……糟……糟糕，德爾克前輩沒怎麼涉獵這類話題……」
「是緹莉亞吩咐你看好他們兩個嗎？他們到後面去的話，你應該很難看顧吧。」
「這個嘛，呃～是啊。也不是說被吩咐，該說是在下壓抑不住對這種簡單明瞭的氣氛的好奇心嗎……咦……前……前輩？」
德爾克快步走向孩子們。
發現德爾克的男孩回過頭，撥起他跟花苞同色的頭髮笑道：
「嗨，德爾克老師。您好。」
「嗯，你好。你們走這邊有什麼事嗎？菲倫、塔內孚。難得現在是自由時間，你們可以到操場玩啊。」
「我們正在享受散步時光。我在想菲倫是不是想散步。」
「菲倫？」
塔內孚──叫作誘捕種子的植物型魔族微微聳肩。
「因為她不是像拉米涅跟奈可德那樣極為熱情的人。有女孩子想要在舒適的環境悠哉聊聊，身為男性，就該回應她的期待吧？」
「原來如此。你也是個能言善道的孩子呢。」
「畢竟這裡很多像荷陶姊妹跟伊娜夏那樣有智慧的女性。我現在正在努力研磨，好在需要這種能力的場面時，能夠好好發揮。」
「嗯。」德爾克表示認可。
雖然不曉得他的動機，但他明顯有投注努力。
他跟在孩子們里身高算矮的菲倫站在一起，而且扣掉頭上花苞的高度，實際上應該相當矮，卻有某種要素讓人覺得他的身高不只如此。德爾克有這種感覺。
雖然這或許──
「我是誘捕種子……雖然會行動，會行走，卻依舊是個只能等待名為女性的蝴蝶停歇的存在。」
是他頻頻展現的──那種陶醉在某種世界中的姿勢所產生的錯覺。
「我們要儘可能成為能夠吸引女性的花朵。這是歷代祖先的教訓，而要磨練這一點，這座幼兒園實在是個美妙的環境！」
「喔？」
「故事書是磨練男人的聖經。我很嚮往光是存在，就能讓女性幸福的王子。我要鍛鍊自己的實力，總有一天一定會……為此，我不能讓身邊的女性陷入不幸。」
「這樣啊。不過，菲倫是男孩子吧？」
「「咦咦！」」
不只是塔內孚，連艾蕾拉都叫出聲了。
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收下的花朵的菲倫，急忙搖頭否認。
「不……不是……那樣的。我……呃……那……那個……」
「而且她也用男生的『我』自稱。」（註：日文中菲倫使用的自稱詞為一般由男性使用的「ぼく」）
「會……會這樣是……我的習慣！……我……我是……女……生……」
「……是嗎？」
塔內孚緊握感到疑惑的德爾克雙手。他的神情非常猙獰。
艾蕾拉可能是知道繼續躲著也沒意義了，直接走過來。
「前輩……看她的衣服不就知道了嗎？她明明這麼可愛，您還這麼說，太可憐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回想起來，當初第一次見到艾蕾拉的時候，我也看不太出來你是男是女。」
「什麼！等等……咦咦咦！好過分！就算是前輩，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抱歉。不過我也馬上就發現你是女的了。這樣啊，菲倫也是啊……沒有，畢竟你之前把樹枝──」
塔內孚突然跪倒在地。
「我……我還太嫩了……！」
「嗯？」
「我怎麼如此武斷……只因為是黏液怪，就覺得她應該喜歡潮濕的地方。還想去水井盛水給她……那究竟有何意義？這些全是跟女孩子氣毫不相干的事情啊。所以老師才會以為菲倫是男生，是這樣對吧，德爾克老師！都是我的錯。」
不知為何，艾蕾拉的嘴角抽搐了起來。上眼皮也闔上了一半。
塔內孚站起身，再次握住德爾克的雙手。
「請告訴我，德爾克老師。菲倫她……女孩子究竟想要什麼！」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回答。你想聽聽女性的意見嗎？」
「是的。」
「那……艾蕾拉。」
艾蕾拉嚇得僵直背脊，結果變得矗立在原地不動。塔內孚對她投以熱情的視線。
「艾蕾拉女士！」
「慢著，那個叫法已經傳開了嗎！」
「請告訴我女性想要什麼。具體來說，就是理想中的約會行程。」
「約會？啊唔，這……這個……在下也完全……呃……在這方面的經驗並不豐富。再說，男女公開交際這種事情，目前在首都還是會被白眼看待……」
「何等心胸狹窄的社會。應該要更努力實現女性的理想才對。」
「那也挺不錯的……不過，我想想。理想啊……理想的話，果然還是白天在安靜的公園吃午餐吧？之後再搭馬車逛逛城裡，然後觀賞行商團的街頭表演。接著去城裡最大的劇院看戲，晚餐──」
艾蕾拉的眼神漸漸鬆懈，陷入陶醉當中。
她似乎在跟孩子講話的途中，跑進某個德爾克不知道的世界裡了。
「嗯，嗯……」塔內孚認真聽她說話，菲倫盯著收到的花。
「借我一下。」德爾克對菲倫伸出手。
「把這朵花的莖豎著撕開，再這樣綁起來……就是髮夾了。」
「啊……這……這個。是……緹莉亞老師……」
「對。是緹莉亞常做的，她也有教我做法。菲倫戴這個也會很好看喔。」
菲倫露出跟平時不同的開朗笑容。
她這副表情……的確，說她是男生太失禮了。
德爾克輕撫幾下她奶油色的頭髮，轉身離開。
（是我……杞人憂天了啊。）
德爾克在先前那場大戰中四度從軍，其中三次曾與魔族交手。
第四次從軍時被賦予護衛艾蕾拉隸屬的補給部隊的任務，從前線撤回首都。當時還是三級騎士見習生的艾蕾拉，跟剛因為與希爾維拉一戰的功勞晉升二級騎士見習生的德爾克，經常一起工作。
跟那時候相比，現在的艾蕾拉不太對勁。
德爾克雖然這麼覺得──
「果然正式當上騎士後，也會挺辛苦的吧。我也得快點當上正式騎士才行。」
就在德爾克重新下定決心，回到操場時。
「那……那個啊！」
「嗯？」
德爾克感覺到有人抓自己的圍裙裙襬，一回過頭，就看見菲倫站在眼前。
菲倫把德爾克剛做給她的髮夾插在瀏海上。
她大概是拚了命地追著德爾克過來吧，氣喘吁吁的，而她動搖著的圓滾滾大眼映照出德爾克的模樣，沒有撇到一旁。
「那個，那個……那……那個，那個……」
「嗯。」
「那個，就是那個，呃，那個，那……個……」
她講話還是一樣不清不楚的。
但此時德爾克想起了伊娜夏講過的話。
『她要整理腦袋裡的想法會花一點時間，但每次都是菲倫告訴我有哪些好看的故事書的。而且她會把角色的台詞記得很清楚，跟她相處很愉快喔。』
德爾克平常跟菲倫講話時，就會仔細聆聽，並等待她要講什麼。
不過，光是這樣或許還不夠。
到底是等待回應的時間不夠久，還是德爾克跟她不夠親密？又或者是──
（這麼說來……緹莉亞曾經說過。她是說「如果不擅長溝通的孩子很不知所措，有時別人幫忙講出想講的話，可以讓孩子冷靜下來」嗎？儘量講些跟孩子可能想說的是同樣類別的話……感覺像要打招呼的時候，就跟孩子打招呼；像要問問題的時候，就對孩子提問……是嗎……）
這時候不可能是要打招呼吧。
也不確定她是否想要提問，但幸好德爾克有個話題可以聊。
「菲倫。」
「！是……是的！」
「你有時候會把樹枝放在腰上，到後庭去玩吧？」？
菲倫急遽變化的表情，超出了德爾克的預期。
那神情像是混合了
驚愕、焦躁與所有羞恥心。
原本呈健康小麥色的全身肌膚，開始泛紅──最後，菲倫雙手摀住臉，當場癱軟下來。
德爾克察覺狀況明顯有異，卻沒有繼續對談以外的選擇。
「那時候的你，好像……很開心地走著？你走到盡頭之後，又折返回來……接著又走到盡頭去。你那時候看起來很開心喔。嗯，看起來很開心。」
「啊啊……啊啊……」
「我當時不是在偷窺你。本來是打算照料一下懷姆吉亞……不過你揮手的幅度很大，走起路來的感覺跟平常真的差很多。嗯，就是很開心的把手像這樣……這是好事，非常好。那，我想問你，你當時是在……做什麼……不對……抱歉。」
「啊啊啊啊……」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反應。明明原本是為了引導她的提問，才這麼問的。
德爾克久違地冒出冷汗，怕會不會就這麼害她哭出來。
「好厲害喔──！」
德爾克擦擦額頭，轉頭注意操場傳來的歡呼。
聲音的來源是奈可德。她大力甩動握拳的雙手，興奮到不行。
而她眼前，是正在跳舞的伊娜夏。
「小夏好厲害，跳得好棒！奈可感覺得到不得了的好朋友力量喔！奈可也好想跳得像你一樣好～這樣鐵定有辦法交上一百個朋友！」
就如奈可德所說，伊娜夏的舞蹈看起來很優雅。
流暢的快步，圓滑的旋轉。
雖然裙子遮住了她的腳步，不過她全身的上下舞動豐富表現出了纖細的情感。她的雙手展現出甚至可說是妖艷的動作，跳的卻是《洞穴巨人吃飯飯》。虧她有辦法改編到這種地步。
那實在不像五歲小孩的動作。連疏於藝術的德爾克，都知道這一點。
再加上──
「小涅也好厲害──！」
拉米涅在伊娜夏旁邊轉圈。
她也跟奈可德說的一樣，很厲害──雖然她只是在轉圈罷了。
一秒內，大概轉了五圈。
拉米涅併攏的腳尖持續挖開地面，轉動速度快到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應該是利用尾巴操控重心，維持旋轉的力道吧。挺直的尾巴掃過的半徑有半個馬身那麼長，還滿危險的。
那實在不像五歲小孩的動作。這跟懂不懂藝術無關，就是看得出來。
「你的好朋友力量強到不行耶！看到小涅這樣，不會有人不想跟你做朋友的！」
「奈可德啊……」
「啊，德爾克老師，她們很厲害對吧～？奈可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她們了。她們兩個都學會所有秘技，學會必殺奧義了。秘技是什麼意思啊？」
「是很厲害啦，不過發生什麼事了？」
「一開始啊，小夏她很厲害喔。就像故事書裡面會出現的舞娘一樣！然後啊，因為小涅看起來很不甘心，所以奈可就告訴她『也有隻要一直轉圈就好的舞蹈喔』。結果她轉起來遠遠超過奈可的想像，好厲害呢！」
「這樣啊……嗯，你做得很棒，奈可德。」
「摸摸奈可的頭～」當奈可德纏著要摸頭時，菲倫早已不見人影。
她融進地面，與環境同化，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我似乎……做了很對不起她的事情。）
緹莉亞的技術果然很難學成。
「啊！」
「唔喔。」
伊娜夏好像踩到了裙襬，德爾克伸手扶住她。
大概是長時間跳舞跳累了，她臉紅通通的，也很喘。
「你還好吧？」
「啊……嗯。謝謝您，老師。這件衣服不適合跳舞……」
「是嗎？不過，你跳得很優雅喔。」
「哎呀，多謝誇獎……那麼，這場勝負是我贏了吧？」
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一場勝負了。好朋友力量到哪裡去了？
正好這時候拉米涅也減緩速度，不再旋轉。
不曉得她是不是也累了，低頭不語，伊娜夏則對她輕輕笑說：
「不過……我好久沒有像這樣用盡全力跳舞了。謝謝你讓我體驗到一場不錯的勝負，拉米涅。」
「…………」
「我是沒什麼話好對敗戰的人說……但要把這種狀態稱作『朋友』，也是不壞。噯，拉米涅……拉米涅？」
「……嘔惡！」
龍族的午餐大量逆流而出。
伊娜夏那聽來根本無法和她當朋友的哀號，貫穿了德爾克的耳膜。
【第四種三十六課特務報告書第三天】報告人艾蕾拉•卡米南
此報告書以艾蕾拉•卡米南之魔力記錄。未經許可無法顯示內容。
已與園內大多數孩童達成接觸。雖確認數名魔力可能導致魔力亂流，以及魔力聚合點形成的孩童，但可能性最高的依然是孩童R與I。其他可能人選則是對現狀未抱持不滿，或性格上不適合，又或是危險度過高（不可對魔族神官動手！）。
經過魔力試算的結果，只要R與I的對立關係持續，氣脈就無法穩定。此件可在本報告書的最終階段做為提出封鎖幼兒園具體案的依據。
但目前仍舊擔憂目標騎士D的態度。D對此任務太過熱忱。
考慮到D身為騎士的心態，他理所當然會用心執行任務。但對現狀有所不滿，能夠對工作盡心盡力到那種地步嗎？若那就是D認為的榮耀，本人豈止會對他感到尊敬，甚至相當願意抱持一種崇拜的心態支持他。
但假設D對現狀沒有不滿，此事便會超出本人的任務範疇。
前輩被騙了嗎？
任務將繼續執行。
署名必要性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