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幕(1/2)
我並不是很勤勉的人。
對於喜歡的事情,我可以全力以赴,可是對於沒那麼喜歡的事情……譬如學校的課業,我就儘可能不想去做。因為很無聊,讓人昏昏欲睡,而且我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想做。老實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只做有趣的事,其他都拋諸腦後。
但我也知道不可以這樣。
彩子小姐替我付高額學費,是希望我用功讀書。我也能想像,如果沒有一定的學力,將來一定會後悔。阿公也說過,為了做想做的事,有時候也得稍微忍受不想做的事。所以我多多少少會念書,考個不至於留級的分數。
可是──
「我這個人是理論派的,所以如果沒辦法說服自己,就提不起幹勁。對我來說,英文根本是沒有必要的東西。就算這世界變得globo又怎樣?我又不出國,也不想出國。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很naive,根本不可能適應國外環境。因此,我完全沒有學英文的tension。」
這世上也有人能忝不知恥地說出這種話。
他的名字是約斐爾•阿久津。
今天小丸子不在,沒人給他閃電般的吐嘈。我當然也可以去打他的後腦杓,可是在這之前,阿久津莫名其妙的話語讓我腦中充滿問號。「globo」是什麼?
坐在我旁邊的梨里學姊,邊用兔子髮夾夾起瀏海邊問:
「……剛剛那段話的意思該不會是:即使這世界變得國際化,自己仍舊不想出國。而且自己的個性很sensitive,不適合國外生活,所以沒有學習英文的motivation?」
她不是問阿久津,也不是問我,而是問蜻蜓。
「嗯,大概吧。」
阿久津反駁:「喂,等等,我才沒有說什麼motivention。」
梨里學姊以漂亮的發音糾正他「motivation」,接著又說:
「tension是『緊張』的意思,如果要說『幹勁』是motivation。其實這個詞原本是『賦予動機』的意思。然後naive是『無知』、『不知世事』的意思,不是太正面的字眼。如果你想說『纖細』,要說sensitive。還有,不是globo是global……你竟然能一次錯這麼多……」
梨里學姊忍不住嘆氣。阿久津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像小孩子般噘起嘴巴說:
「我、我就說我英文不好,而且沒必要學會!」
蜻蜓冷冷地看著阿久津說:
「你的日語也有問題。說什麼理論派?根本意義不明。如果你想說『講話要合乎邏輯』,至少應該說『理性』才對。」
「什麼嘛!連蜻蜓都……『理論』跟『理性』還不是差不多?」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跟笨蛋解釋也沒用,所以我懶得解釋。」
來了,一刀兩斷!我腦中浮現阿久津從肩膀被斜劈砍死的模樣。砍人的蜻蜓大概就像冷酷的虛無僧,說出「我又斬了無意義的東西」之類的台詞……等等,那好像是五右衛門說的(注4:五右衛門是漫畫及卡通《魯邦三世》中的角色。他是一名劍術高手。這段話是他在斬了各種東西之後說出的固定台詞。)。我不禁心想,和蜻蜓面無表情、語氣冷淡的輕蔑相比,小丸子的吐嘈或許比較有愛……
「總之,你得加強英文。」
我重新拉回話題。
「下次期末考至少要拿三十分,否則就得停止參加社團活動。阿久津,你應該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吧?」
阿久津小聲回答:「不希望……」
我們此刻在學校的補習室將兩張長桌並在一起,阿久津坐在靠窗邊的桌前,我、梨里學姊和蜻蜓坐在他對面。
「小黑,如果我不能參加迎新會,你也會很傷腦筋吧?」
「我當然希望你參加,所以才會請梨里學姊和蜻蜓來幫忙。」
「哦……對。」
「不過迎新會畢竟不是正式公演。如果阿久津真的不行,那隻好儘早放棄。」
「什麼?放棄?」
「當然,我才不想陪沒有幹勁的傢伙浪費時間。」
我稍微參考蜻蜓的口氣,刻意使用冷酷的口吻,不知道有沒有效果。阿久津的精神年齡很幼稚,很愛撒嬌,有時必須對他嚴格一點。身為社長,應該要巧妙運用紅蘿蔔和鞭子才行。
「沒錯,我也沒那麼閒。」
「……我也是。」
擔任小老師的梨里學姊,以及負責為阿久津猜題的蜻蜓紛紛附和。順帶一提,我只負責盯好阿久津。老實說,英文……也是我不太擅長的科目,我順便向梨里學姊請教吧……
「知道啦……我會好好念書……」
阿久津像被斥責的狗一樣沮喪,攤開課本。哇……這傢伙竟然在書頁角落畫翻頁動畫……而且好像還是巨著……他到底有沒有在聽課?
「我會很嚴厲地指導。啊,另外還有一個人想要參加……小黑,沒關係嗎?」
「什麼?他想參加我們的特別輔導?」
「嗯,是我們班上的男生,英文成績好像很危險。他跟我比較沒話聊,不過和小花滿要好的。」
這時補習室的門打開,出現在門口的是我不認識的大個子男生。
「來了來了,他叫長沼。」
梨里學姊替他介紹。長沼有些困惑地說:「啊?哦……」走進來把書包放在桌上。這個人還真高大……身高雖然應該是花滿學長比較高,可是,長沼的肩寬和胸圍都很壯碩。並不是肥胖,而是肌肉發達,怎麼看都是運動社團的體格。
「長沼是體操社的副社長。」
原來如此。我向他低頭說:「請多多指教。」
「不,我才應該請你們多指教……很抱歉,我不是你們社團的人還來參加。」
他對我低頭致意。幸好,感覺是個好人。
「我看過長沼的考卷,有很多都是很可惜的錯誤,像是過去分詞拼錯,或是忘記現在式第三人稱單數的『S』……」
長沼坐在阿久津旁邊,低聲說:「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
「至於阿久津……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呃,姑且問一下……阿久津,你知道什麼是現在式第三人稱單數的『S』嗎?」
「真是的,梨里學姊!這個我當然知道。主詞是第三人稱單數,又是現在式的話,動詞就要加『S』,對不對?」
梨里學姊點頭說:「對對。」
我內心鬆一口氣。阿久津上次在梨里學姊說「初次見面」的時候,竟然說「我很好,謝謝」。不過,他至少知道現在式第三人稱單數的「S」……
「那麼你把『I have a book.』的主詞改成『她』,寫在這裡。」
「OK、OK。」
阿久津精神奕奕地站起來,在白板寫下大字。
She haves a book.
看到這個句子,所有人都深深嘆氣。不,不是所有人,只有長沼學長呆呆地凝視著白板。
「這樣沒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長沼,怎麼連你都這樣問!haves是名詞『有錢人』的意思!要用has才對!」
「哦,是啦,也有這種說法。」
阿久津虛張聲勢地這麼說。梨里學姊對他怒吼:「只有這種說法!」糟糕……他的英文程度實在是……
「咦?可是,我不是加了『S』嗎……」
「又不是只要加『S』就可以!have的情況要變成has,你不是學過嗎?」
「那『V』跑到哪裡去?」
「我怎麼知道?大概去買東西了吧……」
「真的?買什麼?」
「……乾脆去買味噌(注5:「腦味噌」是日文中「頭腦」的俗稱。)補充到阿久津的腦袋裡……」
「蜻蜓,說得好。」
梨里學姊無力地點頭。阿久津噘嘴抱怨:「什麼嘛!」不過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下麻煩了……距離考試只剩下沒多少日子……只能期待蜻蜓的猜題。
「……感覺好像很辛苦……」
面對長沼學長憐憫的視線,我露出虛弱的笑容。
*
放學後的英文特訓持續進行,不過到了周末還是要休息。
十一月最後一個周六,我們來到頗意外的場所……不只是「頗」,應該是非常意外,簡直是晴天ㄆ一ㄌ一ˋ。雖然我不知道漢字怎麼寫。
「這棟房子好大。」
「……」
「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那傢伙的
態度才會那麼自大吧?」
「……」
「啊~我肚子有點餓了。阿媽說,今晚要吃漢堡排,可是我們家的漢堡排都是醬油口味的醬汁。我比較喜歡褐醬,阿媽卻堅持說和風口味比較好。她說配白飯的話,還是醬油口味比較適合。那咖哩飯和蛋包飯又怎麼說,對不對?小黑,你們家的漢堡排醬是什麼口味?」
阿久津坐在正襟危坐的我旁邊,很邋遢地盤著腿問。唉,這傢伙沒神經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羨慕,我現在緊張得肩膀和背部都僵硬了。
「你呀……現在這種時候,漢堡排的醬汁根本不重要吧?」
「不不不,漢堡排的醬汁很重要。漢堡排如果沒有醬汁,我會暴動喔!」
「阿久津,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我當然知道,是我根本不想來的朋友家……啊,那傢伙不是朋友,也不是班上同學,算是認識的人家裡?」
他的確不算朋友。我跟他不熟,反而還被他討厭。這人以前曾當面斥責我:
──聽好,我在演的歌舞伎,和你們那種扮家家酒的歌舞伎完全不同!不要讓我說好幾次!
他說得當然沒錯,我也無從反駁,甚至還反射性地道歉了。因為那傢伙感覺很恐怖。他總是繃緊神經,動不動就生氣……
當然,我也知道箇中理由。
我重新環顧這間寬敞宏偉的日式客廳。花滿學長家也是宏偉的和風建築,不過這裡更加堂皇。光是壁龕旁邊的裝飾柱,就粗到給人壓迫感。真不愧是人間國寶的家。
沒錯,這裡是蛯原家。
也就是梨園名門白銀屋的家。我們此刻正在他們家的客廳。阿公聽了不知道會有多驚訝。我也很驚訝,一開始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反省會結束之後,我正準備回去時,正藏先生對我說:
──阿黑,關於指導者那件事……老實說,有個小小的條件。
──條件?
──白銀屋說,他可以介紹能夠勝任指導者的人,不過想要見一次面。
──見面?誰要見誰?
──白銀屋要見那傢伙,和尚吉三。
聽到這個回答,我頓時張大嘴巴。嘴巴雖然張開了,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會兒只能擺出愚蠢的表情。
人間國寶想要見阿久津?見那個約斐爾?我驚訝到眼珠子都要掉出來。雖然我也感受到阿久津身為演員的才能,可是,那終究是在高中社團的範圍內,我完全沒想到白銀屋會對阿久津產生興趣。
我詢問「為什麼」,但正藏先生似乎也不知道明確的理由。總之,白銀屋希望阿久津造訪他家。我驚恐地將這個要求轉告阿久津,阿久津卻喊:「啥~?」表情像吃到受潮的洋芋片,一副嫌麻煩、沒興趣、完全沒意願的態度,只勉強答應:「小黑也一起去的話,我就去吧。」
因此,我們此刻才會在這裡。
「呼、哈、哈啊~~」
「阿久津……不要張大嘴巴打呵欠……」
「可是很無聊耶。到底要等多久?」
「人家是歌舞伎界的大老,也是人間國寶,一定很忙。」
「管他是大老還是二老,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好歹要端出茶和蛋糕吧?我們也算是客人不是嗎?」
正當阿久津說出這般厚臉皮的話時,拉門迅速打開。
「……沒有蛋糕。」
哇,是蛯原。
白銀屋的公子以毫無笑容的冷淡表情替我們端茶過來。托盤上放的是日本茶和卡斯提拉。他以無可挑剔的動作進入客廳,把茶點放在我們面前,臉上明顯寫著「不滿」兩個字。
我結結巴巴地說:「那個……請不用客氣……」
他老實回答:「我也不是自願對你們客氣。」想想也是,蛯原心中大概想著:「這些傢伙憑什麼跨過我家門檻?」他的心情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原來是卡斯提拉。雖然不算討厭,可是沒有鮮奶油的海綿蛋糕,感覺好空虛。」
「不喜歡就別吃。」
「我又沒說不喜歡。」
阿久津抓住蛯原準備拿走的盤子,用手抓起卡斯提拉。我感覺自己好像跟沒家教的小四學生在一起……另一方面,蛯原則挺直背脊,以漂亮的姿勢正座。他的位子在我們斜對面。他瞥了我一眼,很快地又移開視線。
阿久津轉眼間就吃完卡斯提拉,這時,關鍵人物終於現身。
「嗨,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這位就是第三代白銀屋。
他也是蛯原的祖父,藝名是小澤靜寂,是兼能演「荒事」與「和事」的名家,不過獲得最高評價的則是「實事」。
「荒事」是粗獷豪邁的演技,服飾與化妝都很誇張,據說很受江戶庶民喜愛,代表性的角色大概像《雷神不動北山櫻》的鳴神。「和事」則剛好相反,屬於柔和優美的演技,在上方(也就是關西地方)發展成形,以《廓文章》的伊左衛門為代表。
另外還有「實事」。這是立役(男角)的一種,角色個性是真摯面對逆境的誠實人物。《假名手本忠臣藏》的大星由良之助就屬於這一類。順帶一提,這個角色的名字當然是出自那位大石內藏助(注6:大石內藏助為赤穗四十七浪士之首。《假名手本忠臣藏》為了顧及幕府禁令而更改赤穗事件的時代背景與人物名稱。)……不過我上次在社團向大家說明的時候,沒有人知道誰是大石內藏助。梨里學姊說:「啊,是演員吧?演過《班長》的那位。」不過她指的應該是佐佐木藏之介。
總而言之,白銀屋的「實事」真的很傑出。我和阿公看了好多次的錄影帶里,他還是年輕的花形(注7:花形歌舞伎是以年輕演員為中心演出的歌舞伎。)演員,不過當時就已經嶄露頭角,現在則已然成為歌舞伎界不可或缺的至寶。
「很高興你們兩位能夠來訪。」
人間國寶露出笑容。
他穿著深褐色特等縐綢和服,搭配龜甲花紋的腰帶,看起來非常帥氣;雖然已有相當年紀,動作卻宛如行雲流水一般優雅,臉部肌膚的光澤感覺也很年輕。白銀屋在我們面前正座,這時阿久津總算也端正坐姿,有些笨拙地斜斜低頭說:「上次真不好意思。」
上次……?
阿久津和白銀屋不是第一次見面?
「令堂還好吧?」
「那個人就算被殺都不會死。她已經回美國了。」
「哦,這樣啊。她直到現在還是青春美麗呢。」
連媽媽的話題都出來了,這麼說來,他認識阿久津一家人……?我搞不清楚狀況地看著阿久津,他便解釋:
「……我老媽好像認識這位老爺爺。」
哇!這傢伙竟然稱呼人間國寶為老爺爺。我連忙小聲糾正阿久津:
「你應該稱呼他『白銀屋』!」
「什麼?可是蛯原也是白銀屋啊。兩個人都一樣,不是很容易搞錯嗎?」
「沒關係!一門當中提到『白銀屋』,當然是指靜寂先生!」
「怎麼每個人都有好幾個名字?真麻煩……」
白銀屋笑著原諒失禮至極的阿久津,又說:
「我看過文化祭的《三人吉三》了,非常有趣。」
「什麼……您看過了?」
我再度驚訝到幾乎往後仰。人間國寶竟然會看區區高中生演的文化祭歌舞伎?而且還覺得非常有趣?
「嗯,我不是現場看的,而是跟你們顧問老師借了錄影檔案。分成兩部上演的做法是你想出來的吧?呃……你叫來棲,對不對?」
「是、是的!」
他竟然記得我的名字……我真想現在立刻捏自己的屁股,確認這不是作夢,可是因為腳太麻了,很難抬起屁股。
「如果能透過那樣的嘗試,讓更多年輕人對歌舞伎產生興趣,可就再好不過。」
「我、我也這麼覺得。」
「阿久津飾演的和尚也很不錯。你是如何詮釋這個角色?」
「啊?」
阿久津發出很滑稽的聲音。
「我沒什麼……詮釋。」
「怎麼會沒有?對你來說,和尚吉三是什麼樣的人物?」
「什麼樣的……」
糟糕,阿久津說不出話來。
這也難免,這位約斐爾不可能談論「角色詮釋」這種艱澀的話題。基本上,阿久津並沒有從頭到尾認識《三人吉三廓初買》。這齣戲中的人際關係相當複雜,因此我也沒有對大家說明。與其告訴大家,庚申丸和一百兩會輾轉落入不同人手中、誰跟誰其實是親子關係等等,結果造成大家混亂,我更著重在傳達歌舞伎獨特的魅力、世界觀、以及台詞節奏的樂趣等等。
然而,我這樣的
判斷此刻卻遇到了麻煩。
身為社長,我應該好好說明整齣戲的情節才對。此時才後悔也太晚了,抱歉,阿久津……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又沒有見過他。」
我聽到他說出這種蠢話,心中捏了一把冷汗,不過白銀屋卻寬容地說:
「哈哈哈,這倒也是。」
「還有,我們生活的時代相差太多了,所以很難產生共鳴。我看過整齣戲的DVD,不過還是不太懂。」
「……什麼?」
我看著阿久津,心想我可沒聽說這種事。
「阿久津,你看過整齣戲?」
我懷著狐疑的心情詢問,他很乾脆地點頭說:
「看過了。我家附近的圖書館視聽資料里剛好有這齣戲,我就借來看……可是看不太懂。他們為什麼要死掉……歌舞伎里的人物未免太容易死了吧?」
不,這就像看了警探劇說「怎麼會有這麼多殺人事件」一樣……把沒有事件發生的平凡日常搬上舞台也很無聊啊……
「哦?阿久津,看來江戶末期的年輕人心境不能讓你產生共鳴啊。」
「江戶末期?」
「是的。作者默阿彌……在創作《三人吉三》的時候是叫河竹新七,是活躍於幕府末年到明治年間的人,寫出許多名作。我認為這齣戲相當能夠反映出時代性。」
「幕府末年……就是劇烈變化的時代吧?」
聽我這麼說,白銀屋點點頭。
「一般老百姓大概很不安吧?黑船來襲,日本被迫開國,前途未卜。更何況幾年前才發生大地震,在江戶也死傷無數。《三人吉三》就是在那樣的時代誕生的戲劇。」
「啊,怪不得……」
阿久津說了這麼一句話,白銀屋便問:「怎樣?」
「雖然不是角色詮釋之類的,不過我在演和尚的時候,想到一件事……」
阿久津蠕動著膝蓋說話。白銀屋笑著說「放輕鬆坐吧」,我們也就不客氣了。現代高中生能夠保持正座的時間很短。在這方面,能一直保持端正坐姿的蛯原實在很了不起。
「阿久津,你想到什麼呢?」
「不過,應該是我想錯了。」
「沒什麼對或錯。我又不是默阿彌,更不是和尚吉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角色詮釋,可以說說你的想法嗎?」
蛯原也把視線朝向這裡,不是看我,而是看阿久津。他的視線非常銳利,就像磨太久變得太細的針一般。
「嗯,那我就說吧……我覺得這些傢伙好像都在自暴自棄。」
「自暴自棄?」
「他們似乎都沒有思考將來的事。不知道是自暴自棄,還是憑著一股氣勢過活……總之,就像是只活在當下。」
剎那主義──阿久津想說的大概是這個吧。如果是的話,那麼就跟我第一次看《三人吉三》的感想相同。
急著赴死的年輕人,就像渴望在最美的時刻散落的花朵。像我們這種生在和平社會、受到呵護長大的世代,明明無法了解這樣的情感,卻又能夠產生某種共鳴。說得更極端一點,甚至懷有憧憬。
今天結束了,年紀又會增加一些。
明明想要做一番大事,卻一事無成地老了。
心中想著不應該是這樣,在夜晚的街頭徘徊,縮著背、盯著周圍,尋找喜歡的對象、憎恨討厭的傢伙,然後在岔路口停下腳步。
明天在哪裡?
明天一定會是好日子嗎?未來一定會是閃耀的嗎?誰能夠保證?
……這種年輕人特有的不安,在大人眼中或許顯得很青澀。
「感覺他們都不在乎明天,只有現在才重要。我覺得我好像可以理解這種心情。」
阿久津這樣說。
「所以才會顯得自暴自棄,只憑著氣勢過活。雖然說這種行為很蠢,不過我覺得好像也滿帥的。所以,我想要演出帥氣的一面。和尚是三人當中的大哥吧?那就應該最帥才行,要很帥氣地拋開一切。」
「哦。」
白銀屋稍稍點頭,然後轉向坐在旁邊的孫子問:
「仁,你覺得呢?」
「……您是指詮釋嗎?」
「對。如果由你飾演和尚,會如何詮釋這個角色?」
蛯原思考了一會兒,接著抬起下巴,不是看著白銀屋,而是看著阿久津說:
「那個角色並不只是自暴自棄而已。和尚吉三連自己的親人都殺死,背負著因果報應。他確實有剎那主義的一面,但並非只是自暴自棄或憑氣勢過活,內心深處……應該存在著某種冰冷的達觀。他似乎已經放棄活著的人,甚至生命本身……這或許和他原本是佛教僧侶有關。」
「你是指,和尚吉三尋求從輪迴中解脫?」
「是的。他在無意識間追求涅盤……這樣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殺生無數的和尚尋求涅盤。嗯,這也很有趣。角色的詮釋是自由的,沒有正確答案。不過你往往會想得太艱澀……阿久津和來棲,你們了解剛剛仁所說的嗎?」
我們很有默契地搖頭。完全聽不懂,我只知道他好像在說些很高深莫測的內容。
「詮釋是很重要的,不過不論想得多深入,如果無法傳達給觀眾就沒意義。觀眾通常不會期待太艱澀的道理。雖然也不是說簡單易懂就好,可是,容易理解的確是很大的力量。」
「容易理解……?」
「沒錯。仁,或許是因為我讓你從小就站在舞台上,所以你背負著太多包袱。當然這也是我讓你背負的,這點我有在反省。」
「請別這麼說。」
「你現在必須減少一些包袱,懂嗎?」
「……是的。」
背負太多包袱……這句話的含意,我大概能夠稍微了解。蛯原擁有才能,也很勤勉。他從小接受嚴格的訓練,站在舞台上學習許多東西,不論是技術層面,或是感性層面……他習得的東西確實成為財產,但這些財產此刻正重重壓在他身上。放下背負在身上的眾多包袱,丟掉財產,變得更自由──這或許就是白銀屋想要說的。
不過,這是我這個門外漢的猜測,所以也可能完全猜錯了。
「接下來……」
白銀屋拿起插在腰帶的扇子。
他把扇子輕輕放在面前。在歌舞伎和能樂的練習中,扇子是必備品。這麼說來,難道……
「難得阿久津也來了,你們就來演一下吧。」
「啊?」
「咦?」
「什麼?」
蛯原拉高句尾音調,阿久津露出一臉蠢相,我則心跳加速,三人發出各種聲音。
「就來演小姐和少爺的第三幕,《巢鴨在吉祥院本堂》這場戲吧。」
哇,太厲害了,我竟然可以近距離看到練戲的過程,而且阿久津還是接受白銀屋的指導,這種機會相當難得。
「祖父,請等一下。我並不想要和阿久津……」
「仁,你演小姐吉三。」
「我也不想跟蛯原……」
「你演少爺。你知道第三幕演什麼嗎?這是小姐和少爺重逢,兩人決定自殺的經典場面。」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我幾乎想要手舞足蹈,不過還是努力忍下來,命令阿久津:「演吧,一定要演。」
「但是和蛯原……」
「沒錯,畢竟是專業演員和素人,你的差勁演技會被突顯出來,可是,這樣的經驗也是必要的。」
我故意激怒阿久津,他立即忿忿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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