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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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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腳……還是膝蓋?」

仁相當吃驚。

他以為平常走路應該不會被發現。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膝蓋有問題?」

「你在這麼大的雨中沒有跑來躲雨,而是很慎重地走路,而且稍微有點護著膝蓋走路的感覺。」

「……」

「……我以前也用那種方式走路,

所以明白。」

「你也是?」

對方點點頭,然後再度指著長椅。

仁在足以坐三人的長椅邊邊坐下,並對仍舊站著的一年級生說:「你也坐下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說……只是覺得和這個一年級生似乎可以聊聊。

一年級生猶豫片刻,還是坐下來了。

他的姿勢果然很漂亮。背脊……不,是骨盆確實打直。仁覺得這應該是受過某種特殊訓練的身體。還有剛剛那句話……「我以前也用那種方式走路」,同樣讓仁頗為在意。雖然在意,可是面對幾乎等同於初次見面的對象,又是歌舞伎社的一年級生,他也不方便問東問西,因此沉默地坐著。

對方同樣沒有說話,只有激烈的雨聲顯得格外嘈雜。

現在才傍晚而已,四周卻變得昏暗。

「……抱歉,我忘記你的名字了。」

不久,仁這麼說,對方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接著報上名字:「唐臼。」這個一年級生名叫唐臼猛。

「……我也忘了你的名字,或者應該說是混在一起。呃……白銀……?」

「那是屋號。我的藝名是小澤乙之助,本名是蛯原仁。」

「我該用哪個稱呼?」

「這裡是學校,當然用本名。叫我蛯原就行了。」

「那麼,蛯原學長,這麼說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不過如果膝蓋會痛,還是得乖乖看醫生。」

「我已經去看過了。」

仁靠在長椅的椅背上,發出「嘎」的聲音。他繼續說道:

「一開始覺得有點怪怪的,然後漸漸感到疼痛……練習的時候,被師父──就是我祖父發現,要我去看醫生。結果只是膝蓋使用過度而發炎。因為這個理由,今年夏天得到的角色就沒了……真是誇張,其實只要冰敷就可以上台。」

仁邊說邊發現自己好像在發牢騷。不,不是好像,他的確是在發牢騷。看來仁似乎一直渴求著發牢騷的對象。

「不可以小看膝蓋的問題。」

唐臼說教般的口吻讓仁有些火大,因此反駁:

「那是在公布演員陣容之後發生的事。或許……會有期待看我演戲的觀眾,但我卻取消演出。對於職業演員來說,這是很丟臉的事。」

「就算是這樣,有些時候還是得休息。膝蓋……很可怕。如果一直勉強自己,在正式演出中會發生什麼事……」

唐臼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仁轉向旁邊,看到他的臉色不太好。唐臼手中的寶特瓶被用力握住,發出「啵」的聲音。

「喂,你怎麼了?」

「沒事……總之,不能小看膝蓋的問題。我知道你不能上台演出很懊惱,可是一定要好好治療。」

「……你也有類似經驗?」

「啊?」

「放棄演出的經驗。」

聽到仁的問題,唐臼露出複雜的表情「哈哈」笑了。那是摻雜著感到可笑、悲傷、懊悔、放棄等各種情緒的表情。

「我的情況更嚴重。」

「你練的是什麼?跟丹羽學長一樣是日本舞踴嗎?」

「……古典芭蕾。」

「喔。」

「我已經沒練了。很多練芭蕾的人都會傷到膝蓋或股關節。」

「那種舞蹈感覺對腿部的負擔很重。」

「跳芭蕾舞不能讓人感覺到重力。女生穿著pointe……就是尖角鞋,只用腳尖站立,真的很痛。可是還是得笑著跳舞。」

「你穿過尖角鞋嗎?」

「小學的時候,我向同一間舞蹈教室的女生借來穿過,真的很痛。不過男生也有別種辛苦。」

「比如說?」

「有很多跳躍、旋轉的動作,那就是男生的賣點。還有……怎麼說,要表現出王子般的演技。我小時候很不擅長那種演技,常常挨老師罵,說我不夠優雅。跟我講優雅,我也……」

仁問:「芭蕾舞也有演技嗎?」

唐臼轉向他說:「當然有。」

這時,仁發現唐臼的眉毛長出來了。眼睛因為眼尾有些上揚而顯得有點凶,但仔細一看會發現這張臉並不壞,眉清目秀、五官端正,應該很適合畫舞台妝。

「芭蕾的劇目基本上都有劇情。雖然沒有台詞,可是有默劇的成分。更重要的是舞蹈當中要有感情……」

「舞蹈要有感情這點,歌舞伎也一樣……對了,芭蕾舞不是有類似招牌姿勢的動作嗎?」

「招牌姿勢?」

「就是海報上常常看到的那種有名的姿勢,擺了姿勢後會停下來給人家看。」

「哦,我知道了,就像是在arabesque(阿拉伯姿)的動作停下來那樣……」

「我覺得那跟歌舞伎的『亮相』有點像。」

唐臼想了一會兒說:「嗯,也許有點像。兩邊都是讓觀眾鼓掌的地方……」

「沒錯。」

「那個……亮相?你做那種動作的時候,會覺得很爽快嗎?」

這個單純的問題讓仁稍微笑了。

「很爽快,情緒也會達到顛峰。那是很特別的瞬間。」

「特別的瞬間……的確,就是為了那樣的瞬間,才一直接受嚴格的訓練……」

他說得沒錯。

每天認真地持續努力,花好幾年才能學會基礎。習得基礎之後,還要經由更進一步的練習,找到「屬於自己的演技」。腦中描繪的理想非常遙遠,感覺像是沒有終點的道路。

仁對芭蕾這種舞台藝術幾乎一無所知,不過,他一直記得以前在電視上聽過某位舞者說:一天不練習自己會知道,兩天不練習夥伴會知道,三天不練習就連觀眾也會知道──大意應該是這樣。

他對唐臼提起這段話,唐臼告訴他:

「哦,那是森下洋子吧。她好像是奠定日本芭蕾舞基礎的人。我小時候也在舞蹈教室聽老師說過這句話,覺得很恐怖。實在是對自己太嚴格了。」

「我倒是很贊同這段話。」

「你感覺也是對自己很嚴格的人,大概是那種不惜努力的類型吧?所以才能在舞台上綻放光芒……」

仁聽到如此坦率的誇獎,有些不知所措。他常受到比自己年長許多的觀眾或贊助者稱讚,卻很少得到同世代的讚美。就算有人說他「好厲害」,但他們也不知道到底哪裡厲害……老實說,並不太能夠打動仁的心。

但是,唐臼此刻給他的讚美,不知為何直接進入他的內心深處,讓他很高興,甚至還感到有些害羞。

「你也是膝蓋出毛病嗎?」

他想要改變話題便這麼問。

「啊?」

「你不是膝蓋受傷,所以才放棄芭蕾嗎?」

唐臼把視線從仁身上移開,回答「不是」,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膝蓋。

「膝蓋的傷……只是一時的,可是我……」

他沒有說下去。

他盯著自己的膝蓋,好像忘記台詞的演員般僵硬不動。到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抬起頭小聲地說:

「總之,我就是不練了。」

他的口吻暗示著別再問下去了。這件事或許不該多問。仁正感到自己好像說錯話,唐臼再度直直看著仁說: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咦?嗯,什麼問題?」

「你從小就上台表演,對不對?」

「是的,從五歲開始……」

「即使如此,也會有害怕舞台的時候嗎?」

仁回答有。不知為何,他能夠毫不矯飾地回答這個名叫唐臼的一年級生。

「應該說,我每次都感到害怕。正式上台前,我總是覺得雙腿發軟。」

「我不是指那種害怕……而是更嚴重的……在舞台上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呼吸……那種類似恐慌的害怕……」

「目前倒是沒有……那種程度的恐懼。」

仁知道在舞台上無法控制自己的結果。他知道實際案例,因為他看過在舞台上崩潰的那個人。

「基本上,如果會恐懼成那樣,根本沒啥好談的。不能控制自己就不配當職業演員。又不是小孩子的才藝表演,那樣子沒資格站上舞台。」

潛藏在心底的恐懼讓仁說出嚴厲的話語。人都是脆弱的,自己也不知何時會被逼到那樣的地步。正因為內心恐懼,才不能承認自己的脆弱。

「嗯,的確……你說得大概沒錯……」

唐臼有些茫然地低語,但他的聲音突然被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蓋過。

「少爺對自己還真是嚴厲。」

仁驚訝地回頭,看到一名拄著拐杖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不會問這個人是誰。雖然很

久沒見面,但這是他從小認識的面孔。

「……生島先生。」

「好久不見,少爺。不過,你好像很討厭被這樣稱呼。差不多該稱你為少主了嗎?」

「這裡是學校,叫我『蛯原』就好了。過去承蒙您的關照。」

他站起來敬禮。

生島曾是白銀屋的門生,並受到仁的祖父青睞,但因為在意外中受傷,離開了舞台。仁小時候曾經請生島幫他穿上舞台裝與化妝,並在空閒時間接受過學業方面的指導,生島可以說就像是兄長一般。關於他擔任歌舞伎社指導員一事,仁已經從母親那裡得知了。

「不,承蒙關照的應該是我才對。八月的舞台很可惜,不過慎重一點是正確的。如果變成這樣的膝蓋,那就糟了。」

生島用拐杖輕敲自己的腳笑著說。他以前對仁很溫柔,但對自己很嚴苛,是個非常熱心練習的人……現在感覺和以前不太一樣了,雖然外貌仍舊清秀,卻有些疲憊而厭世的感覺。

接著生島又對唐臼說:「原來你在這裡。你說要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結果一直沒回來,害大家都在擔心。」

唐臼無精打采地說:「對不起。」

「說實在的,我對芭蕾一竅不通,更不知道你的狀況,不過你到底想不想要練歌舞伎?我可沒有瘋狂到要教導不想練的人喔。」

唐臼回答:「我想練。」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回答得很快。

「我放棄芭蕾之後,第一次……感覺到很厲害、很有趣的東西,就是歌舞伎。我看到……這個人的舞台演出……覺得很驚奇。」

他瞥了仁一眼這麼說。

「對於想要再次站上舞台的自己,也覺得很驚訝。可是我剛剛明白,我果然還是不可能……」

「……啊?」

生島拉高句尾的音調,表示完全無法了解。

唐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來他並非單純只是因為受傷而放棄芭蕾和舞台。

「欸,你現在身上有什麼傷嗎?」

「不,我現在已經沒傷了。」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不可能』是指像我這樣的情況。即使是夏天,只要下雨還是會滿痛的。」

生島再度用拐杖敲打有問題的腳。雖然他口中說很痛,卻以粗暴的方式敲打。

「……對不起。」

「唉,畢竟青春總是伴隨著煩惱,所以我也不會叫你別煩惱。總之,大家都分頭在找你……喔,你看。」

生島指向某處。

不知何時,原本傾盆的午後雷陣雨已經停了,天空逐漸恢復光亮,雲層間透出已經偏低的太陽。生島指著那個方向,但因為光線太刺眼而看不清楚。

不過仁知道有人跑向這裡。

在逆光中,那個人越來越近,然後總算看清楚那傢伙像笨蛋般全身淋濕。他不知道在雨中跑了多久。

「唐臼!」

濕淋淋的傢伙高喊。

他撥起黏在額頭上的瀏海,以更快的速度奔跑,笑著邊喊「唉,真是的~」邊接近他們。

……仁常常心想,這傢伙為什麼老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原來你在這裡!我們找你好久!」

他的聲音雖嫌太大聲,卻沒有生氣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忍耐怒氣。他開懷地笑著,顯得很高興,全身濕漉漉地沐浴在陽光中。

來棲黑悟,歌舞伎社的社長。

仁當初聽說他招募外行的高中生演出歌舞伎時,心中產生強烈的反感。他覺得自己花了這麼久的時間、這麼大的努力學習歌舞伎,仍舊感到不夠成熟,怎麼能讓他們輕輕鬆鬆就登台演出?

這個根本的想法至今仍沒有改變,但是,看過他們演的戲後,雖然在仁的眼中顯得笨拙、幼稚,卻也讓他產生某種想法──

他們看起來非常快樂。

「小黑社長,對不起……」

「喔,蛯原!你在和蛯原聊天?你們在聊什麼?」

這傢伙依舊毫不客氣地拉近距離。仁明顯擺出嫌惡的表情對他說:「跟你無關。」然後站起來。這樣一來就毋須久留了。

「當然有關係。唐臼是本社的社員。而且你暑假來學校幹嘛?啊,你要上輔導課吧?咦?你沒有參加納涼歌舞伎的演出嗎?我本來想要去看單幕呢。」

來棲一個接著一個丟出問題。仁瞪著他說:

「真囉嗦。師父看出我的膝蓋有問題,所以我取消演出了。」

「這樣啊。嗯,有問題就要及早治療才行!」

來棲露出爽朗的笑容這麼說,仁也只能回答:「是啊。」跟來棲對話的時候,他總是感到自己的步調被打亂。

「唐臼,怎麼樣?你的心情好些了嗎?」

「……是的。」

「好!」來棲露出潔白的牙齒。「今天的練習結束,先回宿舍吧。明天開始要重新練習《白浪五人男》!距離正式演出只剩下三天,必須加油才行!」

「……正式演出?」

唐臼盯著來棲。仁以為正式演出是指文化祭,但只剩下三天的話,應該不是。

「喂,來棲,你在說什麼?」

生島似乎也不清楚狀況,來棲對他鞠躬說:

「很抱歉決定了才向你報告。我們之前不是曾在社福中心義演嗎?那裡的社區自治會要舉辦夏季祭典,祭典中會有攤販、盆舞、卡拉OK大賽之類的。然後,我們可以在祭典的舞台上演出《白浪五人男》!」

「哦,我好像聽遠見老師提起過……」

「遠見老師剛剛聯絡我們了。他也說,一年級生最好要在文化祭之前有過上台演出的經驗。」

「那當然。嗯,唐臼,加油吧。」

「再、再三天……?」

看來這是非常緊急的事態,唐臼的臉色更蒼白了。這些傢伙總是這麼倉促慌亂。之前仁不得已去幫忙迎新會的演出時,同樣是這種倉促慌亂的情況。

唐臼仍坐在長椅上,反覆喃喃說:「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但來棲以輕鬆的口吻反覆說:「可以可以,當然可以~」生島則問:「夏季祭典上可以喝到啤酒嗎?」

仁轉身背對這群令人傻眼的傢伙,獨自走開。

雨已經停了,他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陣雨後的雲逐漸染成紅色,空氣稍微變得涼爽。在夏季祭典演出?社團歌舞伎還真是輕鬆……他正這麼想,突然有人喊:「蛯原!」

仁停下腳步,只轉身一半。

「反正是祭典,你要不要也來參加?」

來棲竟然說這種話。

仁以極盡冷淡的聲音回答:「我怎麼可能參加?」

他有些生氣,卻不知道在對什麼生氣。一定是對老是糾纏不休的來棲感到煩躁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再次前行,聽到背後傳來來棲遺憾的聲音:「嗯~果然不行啊~」仁不禁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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