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幕(1/2)
那段影片說沒什麼的確沒什麼,說殘酷也的確滿殘酷的。在社群網站如此發達的時代,類似事件大概常常發生。個人資訊、個人事件、個人的情感表達……這些東西在過去理所當然附屬於個人,不會遠離本人。只有名人例外,他們的情報某種程度上會遭到公開,被報章雜誌等廣為散布。
但現在,一般人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原本應該某種程度被限定閱覽的個人資訊,現在卻朝全世界發布。或許有人覺得全世界這個說法太誇張,但根據「六度分隔(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理論,要連結世界上的任意兩個人,只需要依循六次「朋友的朋友」這樣的關係即可。光是這樣,就可以連結全世界的人。最近也有研究報告指出不需要六次,事實上只要五次以下。這就是所謂的「小世界現象」。也就是說,任何人無意間上傳到社群網站的文章、照片和影片,即使造成無法想像的影響也不足為奇。
這樣的影響如果是正面的,當然沒問題,但也有可能會造成負面的影響──不,事實上越是負面的訊息越容易擴散。更可怕的是,以現況而言,文章、照片和影片等一旦上傳到網路,就不可能完全刪除。
接下來該怎麼辦?
村瀨蜻蜓從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抬起視線,陷入沉思。這段影片該給小黑看嗎?
──你想知道唐臼發生過什麼事吧?
當兩人在速食店面對面,蜻蜓還沒開口,渡子便搶先說出來。她雖然臉色仍舊很差,口齒卻很清晰。
──你就算問他本人,他應該也不會說。他不會希望其他人知道。就因為是這樣的弱點,才會被我利用。
利用──渡子毫不掩飾地這麼說。
──不過,你應該很快能找到事件的源頭,所以告訴你也沒關係。晚點我會寄拋棄式的雲端硬碟網址給你,你可以看看。
渡子邊喝柳橙汁邊淡淡地說。個子嬌小又是娃娃臉的堂妹看起來還像國中生。兩人最後一次以友好的堂兄妹身分見面,不知是幾年前的事……應該是在蜻蜓搬到現在的家之前,所以是國小四年級左右?從十歲到十六歲,雖然還有些相似之處,但女孩子的變化相當大。
如果一開始就察覺,會有什麼不同嗎?
蜻蜓當初也覺得有點像。雖說姓氏改了,但渡子這個名字並不常見。如果當面問她「你是不是我堂妹」,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嗎?
──你可以不要理我。剛剛那種狀況偶爾會發生,就像貧血症狀,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渡子雖然這麼說,但蜻蜓看到堂妹嬌小的身軀倚靠著電線桿、勉強能夠站立但臉色蒼白的模樣,不可能放著不管。
──你明明對我生氣,卻還是救了我,真是溫柔。
面帶冷笑說出來的話語大概是在嘲諷,但蜻蜓完全不生氣,反而充滿同情。渡子從以前個性就有些彆扭,但很聰明也很纖細,簡單地說就是和蜻蜓很像。即使自己所處的狀況有問題,也不會情緒化地哭喊,而是憑著小孩子的能力思考解決的辦法,如果還是無法解決,就默默放棄……他們就是這種很不像小孩的小孩。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蜻蜓雖然也想問,但渡子大概不會提出蜻蜓能接受的答案,所以他改變問法。
──你說你討厭小黑吧?
針對蜻蜓的問題,渡子立刻回答「沒錯」。
──不要問我為什麼討厭他。就像討厭蚰蜒不需要理由吧?那種人會讓我感到生理上的厭惡。
──那你為什麼要進歌舞伎社?因為我在嗎?
──你在說什麼?當然不是。因為我討厭那個人才入社。我一開始就想要把那個社團搞得亂七八糟。蚰蜒出現的時候,我不想要逃跑或是裝作沒看到,而是想要好好對付它。如果不踩死它,我會覺得無法釋懷。
──你真閒。
蜻蜓低聲說道,渡子便稀鬆平常地回答「嗯,這是很愉快的消遣」。
──有效控制一年級的三個人,慫恿他們杯葛……想到這個策略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成功時心情也很好。
──即使被大家發現是你的詭計?
──當然會被發現。這個計畫一開始就註定最後會被發現。
──你不在乎被發現?即使被討厭也沒關係?
──與其為了討人喜歡而累得要死,不如被討厭比較輕鬆吧?
她理所當然地這麼說,然後笑了。只把這句話當成是故意挑釁的人,大概沒有為了討人喜歡而精疲力竭的經驗吧。那種人可說是非常幸運。
以蜻蜓的情況來說,他不是為了討人喜歡,而是為了不要讓班上同學更討厭他、不要遭受更嚴重的霸凌而精疲力竭。但至少回到家時,他是安全的。他有愛護孩子的父母親守護他。
──在蜻蜓眼中,我那樣傷害你的朋友,是不是很惡劣?
──嗯。
──你可以跟我父親還有現在的母親告狀。
──做那種事也沒有意義。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到時候我會考慮。
──唉~大家真溫柔。遠見老師也說了類似的話,說什麼如果我願意由衷地道歉,可以再來社團。
會說這種話很符合遠見老師的風格。這次外出時,蜻蜓也只說「我想要去見田中渡子」,老師盯著蜻蜓一會兒就說「好,你去吧」,並給予他外出的許可。但蜻蜓沒有告訴小黑。如果告訴他,他一定會跟來,這麼一來渡子會比現在頑固一百倍。
蜻蜓喝完自己的可樂。
渡子的柳橙汁喝到一半後,遲遲沒有減少。
接下來兩人幾乎沒有任何對話,蜻蜓等渡子的臉色恢復便離開。
他還沒回到宿舍,手機就已收到網址。
他到那個網站下載並檢視了那段影片,然後一直思考──直到早晨。
「泡菜納豆最強傳說!」
今天早上也精神飽滿的阿久津攪拌著納豆大喊。
「不論營養或味道都所向無敵!蜻蜓,你知道嗎?納豆有納豆激酶這種尿素,泡菜有什麼戊己之類的乳酸菌!」
蜻蜓糾正得意洋洋地高談闊論的阿久津:
「納豆激酶是『酵素』,泡菜的乳酸菌叫做戊糖片球菌。」
蜻蜓也在攪拌納豆,但沒有加入泡菜。
「差不多都說對了啊。」
「只有差不多,就等於不正確。」
「真是的,蜻蜓老師好嚴格!啊,對了,你昨天晚上去哪裡?我們本來在討論要在校內試膽,可是你不在。」
「我有點事情……如果要試膽,不論深夜或白天,聽你的歌最恐怖。」
蜻蜓這麼說,阿久津便高高噘起嘴巴,旁邊的數馬則大笑。
聚集在食堂的不只有歌舞伎社,還有足球社和戲劇社的成員。
一之谷水帆和足球社的女經理愉快地用餐,小黑則和足球社的隊長歡談。在一片和睦的氣氛中,只有戲劇社顯得格格不入。他們不時瞥著歌舞伎社竊竊私語,表情絕對稱不上友好。刀真和唐臼還沒有出現……
「早安。」
這時淺蔥芳進來了。
歌舞伎社的成員輕鬆和她打招呼,戲劇社的成員有一半跟她點頭致意,另一半則假裝沒看到,還有一部分露出想哭的表情。微妙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微妙」這個詞雖然很方便,但無法精確地傳達意思,所以補充說明:整個食堂都瀰漫著帶刺的氣氛。
「那個……芳學姊。」
芳學姊一坐下,兩名戲劇社的二年級生就走過來。其中一人眼眶泛紅,向芳學姊道歉:「昨天真的很抱歉。」芳學姊抬頭看兩人,微笑著說:
「我沒有放在心上,可是請你們不要再提了。我不會撤回退社的決定,現在也和歌舞伎社一起參加合宿。」
「好的……社長也這麼說……可是當時我們突然變得情緒激動……」
「松葉目社長很努力,請你們幫助他。」
「啊,不是松葉目社長……昨天霧湖社長來了。」
「霧湖學姊?」
芳學姊有些驚訝,但馬上露出淺笑喃喃自語:「真是容易操心的人。」接著她又說:「總之,現在的社長是松葉目,希望你們可以協助他。」
「好的……」
兩個女生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看來她們似乎懇求過芳學姊回到戲劇社。芳學姊發出小到必須仔細觀察才會察覺的嘆息,開始吃早餐的三明治和牛奶。稍微晚到的丹羽學長坐在她旁邊,聳聳肩說對她說聲「辛苦了」。
「咦?刀真和唐臼怎麼不在?」
過一會兒,吃完早餐的小黑過來。
「他們還在睡覺嗎?再過二十分鐘就要開早上的會議……」
他
說到這裡時,刀真慌慌張張地跑進食堂。阿久津看到他便說:
「Good morning!你有沒有折好自己的棉被啊?快吃吧。」
他偶爾也會說出學長該說的話,但刀真卻對阿久津說:
「現在不是管棉被那種東西的時候。」
「什麼叫棉被那種東西?棉被很重要喔。我可不知道有幾樣東西比棉被還重要!」
「不,我的意思是,不是棉被的問題……小黑社長,唐臼有沒有來這裡?」
「還沒有……」
小黑露出愁容看向蜻蜓。
小黑每次感到不安,就習慣看向蜻蜓。因此,蜻蜓這時必須小心不要受到感染而顯露不安的表情。他保持平常的表情問刀真:「唐臼怎麼了?」
「他、他不在。」
這是預期中的答案,因此蜻蜓並未感到驚訝。
「我今天一大早去上廁所的時候他還在,可是,剛剛發現他不見了……行李也消失了。」
所有歌舞伎社的成員都望向刀真。小黑瞪大眼睛說:「為什……」但說到一半就住口,改為環視周遭說:
「到第一會議室集合。刀真,你先去拿三明治。」
他設法克制住自己,以社長的身分穩重地下達指示。
一群人從食堂前往會議室時,蜻蜓叫住小黑,把他帶到沒有人的樓梯下方空間。
「糟糕,唐臼回去了。」
小黑頓時發出無助的聲音。
「昨天我是不是應該更關心他?我本來覺得,最好不要追問他放棄跳芭蕾舞的原因之類的,可是,會不會剛好相反?我是不是判斷錯誤了?」
小黑滔滔不絕地說道。蜻蜓對他說「深呼吸」,他便點點頭做了一個深呼吸,但立刻又急著下結論:「得去找他才行。」
「冷靜一點。你認為不應該追問原因的判斷沒有錯……唐臼放棄跳芭蕾舞的原因,大概是這個。」
蜻蜓操作手機,讓小黑觀看影片。
這段影片很短,只有兩分鐘左右。起初小黑以有些困惑的表情看著影片,但看到一半就皺起眉頭,喃喃地問「為什麼」。
「……怎麼會有這樣的影片?」
「當然是因為有人拍攝吧?或許是參加同一場比賽的小孩家長。我也不清楚拍攝影片和上傳影片的人是否出於惡意……不過,以惡劣的方式編輯影片、散布出去的傢伙顯然懷有惡意。一開始似乎是在比較封閉的社群網站內流傳,可是過了一陣子,就被放到完全公開的影片投稿網站上。」
「好過分。」
小黑皺起臉孔,彷佛自己被揍了一拳。
「這是……國中的時候吧?見到這樣的影片遭人散布,內心一定會很受傷。」
「應該已經受傷了。」
蜻蜓昨天晚上從各方面搜尋網路上的紀錄,掌握到一定程度的背景資訊。
唐臼猛在關西地區的芭蕾比賽總是名列前茅。擅長跳芭蕾舞的男生人數有限,因此他似乎頗有名氣。小學六年級時,他也曾在全國規模的比賽中得名。也就是說,他受到相當大的矚目,而這樣的人物往往會成為嫉妒的對象。除了小孩之間的對立,若還加入家長的因素,問題就更複雜了。
「我不知道唐臼因為這段影片受到什麼樣的欺負……不過,依據我小時候被霸凌的經驗,可以想像到各種狀況。他從關西搬到這裡,或許也和這個事件有關。」
「這樣啊……你是如何發現這段影片的?」
「渡子告訴我的。」
小黑啞口無言地看著蜻蜓。
「唐臼原本反對杯葛行動,但是,大概被渡子威脅說要再次公布這段影片,所以才向她屈服。」
「這……」
「不過一開始散布影片的不是渡子。應該說是因為有人散布,她才能夠入手。」
「……你昨天晚上去見她了嗎?」
「嗯。」
「為了問唐臼的事?」
「嗯……如果跟你一起去,她大概什麼都不會說。」
小黑的表情顯得很不滿,不過還是勉強說服自己:「唔~這件事以後再說,目前要先解決唐臼的問題。」這時,他們聽到阿久津在尋找小黑的呼喚聲,似乎在抱怨社長叫大家到會議室集合,自己卻遲遲沒有出現。小黑喊:「我馬上過去!」
蜻蜓問:「怎麼辦?要向大家說明嗎?」
小黑回答:「如果是我的話,不會希望這件事被大家知道。自己都想要忘記的事情,如果現在還被挖出來,那真的很討厭。可是,這種討厭的事情越是隱瞞,討厭的情緒就越是膨脹……」
「……嗯。」
身上的傷口會逐漸癒合,心靈的傷口有時卻反而會惡化。
蜻蜓在國二的時候,總算能將自己被霸凌的過去告訴小黑。在那之前,他很害怕挖掘出自己負面的過去,勉強裝作忘記的樣子。人的大腦似乎很方便,有時會真的忘記痛苦的回憶。但是,蜻蜓只是假裝忘記。他把負面的過去勉強塞入黑色袋子裡,一直拖曳著走。
所以當他能夠坦白時,心情輕鬆到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地步。
小黑絕不是機靈的人,因此聽了蜻蜓的告白後感到不知所措,也無法以巧妙的言詞安慰他。他拚命思索該說的話,蜻蜓記得他說了這樣一句:
──已經不要緊了。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當小黑這麼說時,蜻蜓首度打從心底覺得,那段痛苦的日子已經屬於過去,現在自己活在不同的世界裡,而且這裡是非常快樂的地方。
小黑和蜻蜓進入會議室時,所有人都聚集在前方座位。刀真看到小黑,拿出一張活頁紙給他說:「你看。」小黑接過那張紙,那似乎是唐臼留下的字條。
「『我要離開合宿了。我不可能在夏季祭典上台演出。上次站在禮堂的舞台上,我理解到這一點。反正事情遲早會泄漏出去,我就說明吧。我以前在芭蕾的比賽中……』」
小黑停下來,看了看蜻蜓。
「『……在芭蕾的比賽中,曾經摔得很誇張,而且當時的影片還被人放在網路上散布。從那之後,我就很怕站上舞台,因此放棄繼續練芭蕾。進入歌舞伎社時,我原本也只打算當幕後人員。但是,我後來開始覺得,如果是歌舞伎,我或許可以再次站上舞台……可是,我錯了。』」
唐臼在舞台上差點暈倒。極度的緊張與恐懼,以銳利的爪子抓傷他的自律神經。
「『大家應該已經知道我站上舞台會變成什麼樣子。近期內我會提出退社申請。很抱歉替大家帶來種種困擾。刀真,抱歉沒辦法陪你到最後。』」
讀完唐臼留下的信之後,小黑遲遲沒有抬起頭,其他人也都沉默不語。待在房間角落的遠見老師也一樣。
過一會兒,芳學姊很懊悔地說:
「我搞砸了。要是我沒發現唐臼練過芭蕾……不,就算發覺了,如果沒在大家面前說出來就好了。」
梨里學姊說:「不是小芳的錯。不論如何……唐臼大概已經到達極限。他之所以駝背,是因為不想讓人知道他練過芭蕾……還有,大概也因為他真的很害怕站上舞台。」
花滿學長接著說:「我有同感。如果表演成功,舞台當然是很棒的地方……但如果失敗,就會成為很難忘記的創傷。我到現在也會作惡夢,夢見小時候失敗的演出。」
這時阿久津以有些惱怒的聲音說:「每個人都會失敗吧?大家都是在失敗中進步。我不懂芭蕾舞,不過在舞台上跌倒應該是常有的事,不是嗎?」
「的確。專業舞者另當別論,但在學生比賽中偶爾會發生。」
芳學姊回答。
「可是這次的問題是……這件事被上傳到網路。我不願意想像,不過大概有很多惡毒的留言。如果唐臼在比賽中常常名列前茅,應該會遭人妒忌。」
「……說得也對。」
阿久津難得沮喪地低下頭說。
「影片一旦上傳到網路,就沒辦法完全刪除。」
小丸子懊惱地說。
「就是所謂被遺忘的權利……不論提出幾次刪除的要求,還是有可能被上傳到其他地方。從那段影片被公開到現在……唐臼想必一直很害怕。如果是我,大概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那么小丸子,你覺得不用理他嗎?你覺得讓唐臼退社也無可奈何嗎?」
「我沒有這麼說。可是,把不想演出的人……受傷的人硬拉到舞台上,應該不是正確的做法。」
小黑放下紙張,總算抬起頭。
「小丸子說得沒錯。」
他把唐臼留下的活頁紙折成一半,勉強擠出笑容說:
「我想要演出快樂的歌舞伎,所以不能找沒有意願的人一起
演出。唐臼如果真的想放棄……不想和我們一起演歌舞伎,那也沒辦法。我們得尊重本人的意願。」
「可是,小黑社長……」
刀真想要插嘴,但小黑舉起右手稍稍制止他,繼續說:
「不過,我不認為唐臼真的想要放棄。他本人也說過,他想要站在舞台上,但無法辦到。他因為害怕,身心都縮起來,變得像上次那樣……」
小黑望著會議室窗外的夏季景色這麼說。今天的天氣和昨天截然不同,非常晴朗。足球社似乎已開始跑步,隔著玻璃也能聽到強而有力的吆喝聲。
小黑望著窗外好一陣子,與其說他在沉思,不如說顯得心不在焉,只有手在動。他玩弄著唐臼留下的活頁紙,結果折出了紙飛機。
「小黑,你不要緊嗎?」
阿久津擔憂地問。
「振作點,社長。就算唐臼退社,也不是世界末日,還有夏季祭典和文化祭……喂喂?你有聽見嗎?」
小黑突然轉向大家,然後刻意以充滿活力的聲音說:
「事實上,就在這裡!」
阿久津驚訝地稍稍往後退。
「事實上,那段影片就在這裡──就是唐臼國中時跌倒的影片。」
「什麼?」
除了蜻蜓以外的所有人都顯得很驚訝。
「姑且不管為什麼那種影片會在這裡。總之,那段影片在蜻蜓的手機里。然後,我覺得……所謂的黑歷史──啊,不是指我小黑的歷史,而是指大家各自都有的痛苦回憶那種黑歷史。」
「這點大家都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聽到阿久津催促,小黑繼續說:「像阿久津應該就有很多黑歷史。」
「我只有white history好嗎?」
「以前發生的痛苦回憶,有時候越隱藏越痛苦吧?與其隱藏,不如把它說出來,或許會舒坦許多。」
小黑無視阿久津的白歷史這麼說。梨里學姊稍稍歪頭同意:「或許也有這種情況吧。」一旁的水帆則戰戰兢兢地舉手告白:
「我、我的歷史幾乎是全黑的……可是,有時候鼓起勇氣告訴別人,會得到驚訝的反應:『原來你一直在意那種事情。』……」
這時刀真以懊惱的神情說:
「可是以猛這次的情況來說,就算坦白了也不會感到輕鬆。事實上,他就是留下告白信離開的……」
刀真和唐臼雖然個性完全不同,卻是很要好的搭檔。
「嗯,沒錯。唐臼雖然告白了,但一點都沒有變得輕鬆。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感到輕鬆……用青春偶像劇的說法,要如何克服過去的障礙呢?我想要找出這樣的方法。」小黑轉向三年級生繼續說。
芳學姊雙臂環抱在胸前說:
「應該很難。唐臼已經告白了自己的過去吧?小黑,你打算更進一步做什麼?」
阿久津提議:「要不要乾脆大家一起看那段影片?」
花滿學長皺起眉頭說:
「這樣不太好吧……如果是我,即使是過去的事,也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在舞台上跌倒的樣子。要是純粹好事的傢伙想看就算了,可是,如果被社團的夥伴看到……會很難受。」
「我也贊成小花的意見。在舞台上跌倒確實是偶爾會發生的狀況,但於此同時,在舞台上把手貼到地上,對舞者來說是非常羞愧的事,不會想要被人看到。」
眾人紛紛提出意見,阿久津辯解:
「我、我並不是特別想看……可是如果我們看了可以讓唐臼放寬心,我覺得……看看也好……」
「我知道阿久津沒有惡意。你雖然很笨,但不惡毒。」
阿久津正要點頭同意,連忙以嚴肅的表情反駁:「不對,我也不笨。」
「這點姑且不論……我相信現在這裡的人,即使看到唐臼在舞台上跌倒的樣子,不僅不會笑,反而會覺得好像連自己都跌倒了。唐臼雖然態度傲慢,但其實是很認真練習的學弟。」
小黑轉向蜻蜓。
「所以,還是刪除那段影片吧。」
「……嗯。」
蜻蜓明確地點頭。小黑笑了一下。
「我們不想看到唐臼跌倒,也沒必要看。還有,身為社長,我不打算就這樣接受唐臼的退社申請……應該說,我不想接受。因為接下來文化祭要上演的《拔毛夾》,演員人數根本不夠。依我現在的心情,甚至想抓著他的袖子苦苦哀求他不要退社。話說回來,如果有人想要退出卻無法退出,那就變成黑心社團了……所以,我想要提出一個條件。」
條件?
蜻蜓不了解這位好友到底打算幹什麼。
「只是,我也還在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提出這樣的條件,所以想聽聽大家的意見;想問問大家覺得,我想做的事情究竟是對是錯。」
芳學姊放下交叉的雙臂,端正姿勢。
「說說看吧。你想提出什麼條件?」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小黑身上,等候他的回答。
*
水帆思考著「勇氣」這個議題。
她知道這是自己缺乏的東西。從小雙親和兄姊就一再對她說:「水帆,你要鼓起勇氣。」
他們說這句話時,幼小的水帆要挑戰的不過是站著盪鞦韆,或是爬到立體格子鐵架最上方這種程度的事。與其說要她鼓起勇氣,不如說是要她拋下猶豫試試看。
追根究柢,勇氣究竟是什麼?
水帆用手機查詢。
她得到的解釋是:「無所畏懼、面對挑戰的氣魄。」無所畏懼就是不害怕的意思。不害怕地面對挑戰,就叫做勇氣吧。
「可是,如果問自己到底害怕什麼……我又不太了解。」
她對走在身旁的刀真說。他的金髮透著夏季陽光,非常漂亮。
「水帆,你具體來說害怕什麼?」
「具體來說……害怕忘記台詞、害怕在舞台上緊張,另外也害怕在英語課被老師點到名。我很不擅長說英語……」
「水帆的發音不差吧?」
金髮碧眼的王子笑咪咪地這麼說,讓水帆有些飄飄然。從四月到現在,同班、同社團相處幾個月後,水帆知道刀真雖然自我主張強烈,但對女生很溫柔。當然不只是對水帆,而是對所有女性都如此。
譬如,要是女老師抱著大量教材走過,刀真會理所當然地幫忙拿。水帆以為這是因為他受過所謂女士優先的教育,不過她之前問刀真時,刀真雖以「基本上是因為這樣」為前提,但又繼續說:
──以前在日本念小學的時候,我幫班上女生拿行李,結果被男生嘲笑說:「你這麼想要討女生喜歡嗎?」我聽了反而變得更加頑固……決定不論在哪裡,都不要改變自己的做法。
這個回答很符合刀真的個性,讓水帆笑了出來,不過,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刀真想必曾感到猶豫:是要向現況妥協、改變自己?還是要保持原狀?
水帆心想,選擇後者想必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害怕的應該是自己吧。」
水帆走在長廊上,如此低語。今天天氣也很熱,瀏海因為汗水黏在額頭上。
「自己?」
「嗯。我害怕的大概是自己的失敗,而非面對的問題本身……比如說,我不是害怕在舞台上演戲,是害怕因為失敗被人恥笑。不論如何,我腦中總是會浮現失敗的情景。」
「嗯,我了解,我有時會也會這樣。」
「刀真也會嗎?」
「雖然應該比你的頻率低……阿久津學長感覺就沒有這種困擾。他好像跟想像失敗這件事完全無緣,可以說擁有鋼鐵般的心。」
「……所謂的勇氣,會不會是拋棄失敗的想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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