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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序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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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不是重點……」

「欸咻……」

他擅自展開折起來放在牆邊的摺疊椅坐下,然後問:「喂,社長是哪一個?」

「是、是我。」

我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他看我一眼說:「社長還真矮。」實在太沒禮貌了。別看我這樣,我已經長高兩公分,快要一百六十了!

「那個,很抱歉……」

「你已經穿著運動服,不用換衣服吧?去幫我買咖啡。」

「啊?」

「自動販賣機的咖啡就可以。」

「需不需要奶精和糖……不對!呃,請問你是哪位?」

毛男不耐煩地回答「生島」,然後朝著仍一臉困惑的一年級新生怒吼:「快去換衣服!」我們畢竟是現代的高中生,不太習慣被人怒吼,尤其是女生都嚇呆了,宛若鳥獸散般跑出社辦。啊啊啊……其中有些人可能不會回來了……

「你們在發什麼呆?我不是叫二、三年級生也去換衣服嗎?小不點快去買咖啡,不要加砂糖但要加奶精。」

「這……」

「換衣服之後要做什麼?」

芳學姊止住完全不知所措的我,提出詢問。

自稱生島的毛男不耐煩地回答:「跑步。」他抓抓捲髮的頭,又補充說:「繞著操場跑,像傻瓜一樣一直跑,直到我喊停為止。」

芳學姊瞥了花滿學長一眼,兩人朝彼此點頭,然後走出社辦。

咦?你、你們要去哪裡?我正感到疑惑,數馬也喃喃說「我得找人借運動褲才行」,準備走出社辦。甚至連蜻蜓都面無表情地轉身。

「等……蜻、蜻蜓!」

我抓住他的襯衫下方,結果從褲腰拉出一截布。真、真抱歉……蜻蜓收起襯衫,低聲說:「早知道我就不換衣服。」我們同班,蜻蜓當然也上了體育課。

「什麼?你也打算跑步?」

蜻蜓皺著眉頭回答:「沒辦法。雖然很討厭……真的很討厭。」

蜻蜓最討厭的就是跑步、馬拉松之類的。我以前曾問過他,世界末日和全程馬拉松要選哪一個,他回答:「世…………馬拉松。」考慮時間未免太長了一點。

我壓低聲音問:「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聽那個毛茸茸怪人的話……」

蜻蜓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他的襯衫已經完全收進褲子裡,可是又發現褲子拉煉有些滑落,完全拉上之後才說:「指導員。」

「……咦?」

「那個人應該是指導員吧?沒有其他解釋了。」

「咦?啊?唔?」

怎麼可能!遠見老師不是去接指導員了嗎?所以指導員應該會和遠見老師一起回來……咦?走廊上慌慌張張跑過來的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好像是遠見老師……

「來棲,抱歉!我好像跟對方錯過了。指導員到了沒有?」

「……」

我眨一下眼睛,望向蜻蜓。

蜻蜓對我露出「看吧?」的表情。社辦內傳來那個人的聲音:「餵~快去買咖啡!」

「太殘忍了。」

蜻蜓悲嘆。

「太殘忍了,簡直罪大惡極。太任性了,人類應該更謙虛……呼……才行。踩著他者能夠得到……呼……什麼?有那麼……呼……值得爭取嗎?我搞不懂有什麼……呼……意義。」

「說太多話會更累喔。」

我在蜻蜓身旁提醒他。

這是放學後跑操場時進行的對話。

雖然跑步速度不快,但是要邊跑邊說話還是很困難。蜻蜓平常沉默寡言,跑步時卻變得格外饒舌。

「跑步實在太痛苦……呼……所以我想要藉由說話轉移注意力。」

「怎麼想都是反效果吧?」

「我也明白,但還是照樣踩著地球……呼……繼續說話。也就是說,跑步實在嚴苛到……呼……讓我失去合理判斷的……呼……能力。」

「你真的閉上嘴巴比較好。呃,這是第三圈?」

蜻蜓連連點頭。他的目光渙散,眼鏡下滑。

我邊跑邊回頭看後面,一年級生明顯跑得很不情願,還被網球社的三年級生斥責:「不要擋路!」

「大家跑步要排成兩列!」

身為社長的我對學弟妹喊話,聚成一團跑步的一年級生勉強排成隊伍,但其中有兩個人脫隊並離開跑道。我聽到其中一人說:「真是受夠了!」我無心責罵他,因為我內心也想著同樣的事情──真是受夠了!

昨天我們初次見到指導員。

歌舞伎同好會請到的指導員名叫生島庸介,他年輕時是白銀屋的弟子,但因為腿受傷被迫離開舞台。也就是說,他昨天拖著腳走路並不是因為暫時性的受傷。他雖然不是梨園出身,但實力獲得認可,據說也曾登上歌舞伎舞台飾演配角,是貨真價實的前歌舞伎演員。

「呼、呼……搞不懂……這樣踐踏地球……有什麼意義……呼……」

我們今天仍舊依照生島先生的指示跑步,繼昨天之後再度跑步。

生島先生現

在任職於建築方面的公司,不過因為腿的問題,每周只去公司上班兩天左右,平常在家進行製圖工作──這些都是遠見老師告訴我的。

這位生島先生今天也以一副毛茸茸的姿態來到學校,命令我們:「跑步。」

但我們是歌舞伎同好會。

演出歌舞伎當然需要基本體力,所以跑步不是全然沒有意義。戲劇社也挺常跑步,還要做肌力訓練。這點我明白,所以如果是練習前稍微跑步一下,我能夠接受……可是,這不是「稍微」的程度。依照生島先生的指示,男生要跑操場外圈三圈,女生要跑兩圈半。一圈的距離大約是八百公尺,也就是說,男生大概要跑二點五公里。我可以理解蜻蜓碎碎念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一年級新生中途退出的心情。

……正當我這麼想時,有個傢伙「颼」地跑過我們旁邊。不,與其說是「颼」,不如說是「閃閃發光」。是金髮同學,他很認真在跑步。

「喂,叫你等一等!」

邊喊邊追金髮同學的是無眉同學。他的語調帶著關西腔,全身散發倦怠、不耐煩的氣息,但似乎沒有偷懶。

我們繼續向前跑,又遇見大概慢了一整圈的兩個女生。其中一人個子很高,另一人很矮。

「加油,水帆!」

「我、我會努力……渡子……」

小個子在替大個子打氣。我對兩人說:「女生可以少跑半圈喔。」

「我……我不要緊。就算跑得很慢,也要跑完……」

兩人當中看起來更為痛苦的大個子說。她大概就是水帆吧,身上流了很多汗。小個子的渡子在一旁擔心地說:「你還是別勉強自己吧?」

「可是……芳大人也跑完了……」

哦,原來水帆是芳學姊的粉絲。

芳學姊的確跑得很輕鬆,而且已經跑完了。那個人的運動神經很好……順帶一提,花滿學長也一起跑完了。

我跟蜻蜓超過她們,跑完第三圈。蜻蜓當場坐下,邊喘著氣說:「……踐踏得太嚴重了……」邊摘下眼鏡擦汗。

「我知道,待會兒我們一起向地球道歉。來,喝完水就回社辦吧。」

我們大口補給水分,順便洗了臉才回到社辦。今天因為遠見老師請我做班上的事,所以我們兩人比較晚來參加社團活動。也就是說,一年級生應該都已經跑完步回到社辦。

終於要開始了。

我們總算能練習演戲。

首先要從基礎發聲開始,接著是日本舞踴。一年級生的浴衣怎麼辦……不過現在還在體驗入社期間,應該穿運動服就可以。

我心中盤算著這些問題,走回社辦。

「咿!」

一踏入社辦,便對眼前的慘狀感到震驚。

這、這是什麼……戰場嗎?學生……主要是一年級生都倒在地上。這就是所謂的屍橫遍野……?

「嗚嗚……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屍體突然抓住我的腳踝,害我嚇得大叫。身材有些豐滿的屍體抬起頭,原來是小丸子。她當然沒死,不過表情顯得很痛苦。

「怎、怎麼了?」

「小黑……你去跟那個……魔鬼教練說……負責服裝的幕後人員不需要肌力訓練……」

「啊,原來你們剛做完肌力訓練。」

「深蹲五十下,仰臥起坐五十下,伏地挺身三十下……根本是無差別攻擊……為什麼連幕後人員都要做這種事……去跟那個令人遺憾的宗方仁(注3:宗方仁日本運動漫畫《網球甜心》中的嚴格教練。)說啦!」

「宗方仁是誰?」

「去問你媽就知道了!」

小丸子猛地抬起上半身,但頓時扭曲著臉,按著手臂喊:「好、好痛!」看樣子她已經開始肌肉酸痛……

「總之,手臂痛成這樣,根本沒辦法製作服裝。還有,一年級生也會跑光!」

聽她指出這一點,我重新環顧四周,果然看到一年級生都倒在地上或癱坐在地,表情沒有絲毫活力。

「不過基礎體力是必要的。」

芳學姊邊說邊走過來。她在跑步、肌力訓練結束之後仍幾乎沒有流汗。花滿學長說過:「小芳的核心肌群很強。」

「可是一開始就光練這些……新生應該會排斥吧?」

「我也這麼覺得。」

和她在一起的梨里學姊點頭同意。

「梨里學姊,你也做完肌力訓練了嗎?」

「嗯,勉強做完了。因為中途可以休息,而且伏地挺身可以膝蓋著地,有這些寬限條件我才有辦法做完,可是接下來一定會肌肉酸痛。」

「的確……呃,其他二、三年級生呢?」

「指導員說今天肌力訓練完畢就結束社團活動,所以大家都回去了,阿久津非常不滿地喊著:『我要演戲~』」

只有跑步和肌力訓練就結束了?

不太妙吧?這樣根本不像是歌舞伎同好會,難得對歌舞伎產生興趣的一年級生也會跑光。芳學姊看我沉默不語,便問:「小黑,身為社長,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去跟毛……啊,不對,是跟生島先生談談。」

我必須問清楚那個人有什麼打算。

「生島先生去買咖啡了,應該馬上會回來。」

「那個……梨里學姊,可以請你跟我……」

我本來想拜託她和我一起去,可是她迴避了。

「我待會兒要和小芳一起去買東西~」

「啊,沒關係……反正這本來就是社長的工作……」

我雖然面帶笑容,內心卻相當失望。如果有三年級生在,會安心許多……畢竟對方不是本校老師,而是校外人士,加上從昨天得到的印象看來,應該是個不太好說話的人……

兩位學姊跟我說再見,拿著行李離開。

結束規定訓練的一年級生也開始搖搖晃晃地回去。其中有人中途停止做伏地挺身,暴怒地說「莫名其妙」就離開。

不妙。

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很不妙。想要入社的新生會越來越少!

「小黑。」

我正感到焦慮時,聽到蜻蜓呼喚,便朝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生島先生一手拿著罐裝咖啡走過來。走廊上傳來喀、喀的拐杖聲,速度並不快,緩緩地沿著走廊前進。

我走向生島先生,沒幾秒就走到他面前,然後改變身體方向與他並肩而行。

「那個……」

「幹嘛?」

「那個,關於基礎訓練……」

蜻蜓也來到我旁邊,但他並不打算多說,只是默默跟我們走在一起。

「基礎訓練怎樣?」

「呃……會不會太重了一點?」

「啊?你們還年輕,那點運動量不算什麼吧?」

「可是我們不是運動社團……另外還有發聲、舞蹈等等該做的事……」

喀。

拐杖的聲音停止,也就是說,生島先生停下腳步。

「有意見的話,我也可以不干。」

「……咦?」

「當初是跟我說:『一切就交給你。』我一開始聽到要去指導高中生的社團活動歌舞伎,本來是拒絕的。基本上,我最討厭小鬼。」

生島先生拉開易開罐拉環,又說:

「對我來說,高中生也是小鬼。」

「……是。」

「身體幾乎已接近大人,內在卻是小鬼,在我看來反倒最麻煩。」

「不,這是……」

我本來想說這是有個人差異的,生島先生卻繼續說:「我今天搭電車的時候,面前的高中生只顧著玩手機遊戲,完全不打算讓座。」

我失去回嘴的時機,心想那是他剛好遇到不讓座的高中生吧?也有會立刻讓座的高中生,像我就會讓座,只不過生島先生遇到的高中生並非如此。

憑一個人的行為決定整體族群的印象是很常見的情況,我如果被喝醉酒的歐吉桑找碴,也會想說:「喝酒的人就是這麼討厭!」即使大多數喝酒的人都無害也一樣。

「我雖然討厭小鬼,可是因為受到恩人拜託,所以決定接下來。條件是指導方法要完全交給我決定。如果你不喜歡我的教法,那也沒關係,我可以不干。」

「……」

你不喜歡,我就不幹了──在我耳中聽來,他的意思就是這樣。這個人說自己討厭小鬼,但他的任性程度跟小鬼差不多。

「那我就去跟顧問說,我不幹了。」

我看到生島先生轉身,連忙喊:「請等一下!」追上去站在他面前,阻擋他的去路。

「我、我不是要你辭去指導員……」

生島先生啜

飲一口罐裝咖啡看著我。

「只是……現在有很多一年級生,如果太辛苦的話……」

「一開始就讓他們知道有多辛苦比較好吧?軟弱的身體是沒辦法演歌舞伎的。」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譬如幕後人員應該沒必要鍛鍊肌力……」

「我說過了,不滿意我的做法,我就不干。」

生島先生說完,想要繞過我繼續向前走。我像只螃蟹般橫移,再度阻擋他:「不、不行!」

他如果辭去指導員,我們會很傷腦筋。

同好會如果要升格為社團,必須要有十名以上的社員,以及能夠進行專業指導的指導員。這兩項都是必要條件。生島先生如果不干,我們不一定能找到下一個指導員。而且,他是白銀屋這位歌舞伎界的大老介紹的人,如果因為我的一己之見把他趕走,會讓拜託白銀屋的遠見老師和正藏先生沒面子。

「請不要走。」

我向他鞠躬請求,內心暗罵:「可惡,你這個毛怪!」

「是嗎?也就是說,可以依照我的做法囉?」

「這、這個……多少也要聽聽學生的意見……」

「聽好了,你們和我的關係不是老師和學生。指導歌舞伎這種古典藝能的人不是老師,是師父。師父是絕對不可違抗的對象。師父說烏鴉是白的就是白的,師父說鴿子是黑的就是黑的。師父叫你吃,就連香菜也得吃下去。」

「……呃,我喜歡吃香菜。」

「什麼?你這人太奇怪了!」

「……很奇怪嗎?」

我問蜻蜓。蜻蜓想了一下,酷酷地回答:「我也不吃香菜。」怎麼會?香菜很好吃啊!我們家彩子小姐最喜歡在擔擔麵里加一大堆香菜。有一陣子她嫌外面賣的香菜太貴,還在家裡自己種香菜。

……說到哪裡?

啊,對了,生島先生如果離開,會很傷腦筋。我一定要讓歌舞伎同好會升格成為歌舞伎社。

「總之,請你不要走。我會儘可能遵從指導……」

「是嗎?身為社長的你願意遵從,其他人也沒問題吧?」

「大、大概……」

雖然我完全沒自信,但此刻只能這樣回答。

「那麼……你叫,呃……」

「我是來棲。」

「來棲,明天我不能來,所以由你轉告大家。跑步和肌力訓練結束之後……你拿一下。」

生島先生把罐裝咖啡遞給我,還補充一句:「不准喝。」誰要喝你的咖啡──這個回應我只放在心裡。

生島先生用空出來的手從皺皺的襯衫口袋取出隨便折起來的紙條,遞給我說:

「就是這個,你去告訴大家。」

「哦。這是……咦?」

我把寫在傳單背面、字跡很醜的指示讀到一半,心中感到相當困惑。

「那個,生島先……」

「交給你了,下次見面是下星期一。」

「呃!可是這個……」

「不准違抗師父!」

已跨出腳步的生島先生稍稍回頭這麼說。我聽到這句話只得停住腳步,無法追上去。

蜻蜓從我身後窺視紙條內容,喃喃地說:

「這……行不通吧?」

我完全贊同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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