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幕(2/2)
「是堂妹。」
他很唐突地開啟話題,不過蜻蜓常常這樣,我不會感到驚訝。我思索不到兩秒,便理解他要談什麼。
「原來是堂妹。」
「嗯。叔叔的女兒。小三以前,我們還常常見面。」
可是──蜻蜓繼續說:
「後來嬸嬸生病過世了。不久之後,叔叔再婚,搬到北海道。在那之後,我們幾乎沒有見過面。」
在親戚聚會的場合,渡子一家也沒有露面。畢竟是要搭飛機的距離,所以親戚們都覺得他們不來也情有可原,並沒有太在意。
「可是在我小六的時候,好像發生了什麼事……爸爸突然前往北海道。他沒有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也就是說,那應該是不想讓小孩子聽到的事情。我直到最近都忘了……不過,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當時,爸爸一回家就跟媽媽說:『這樣下去渡子太可憐了。』他們發現我在聽,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我還是有點介意,想知道他說渡子很可憐是什麼意思,但當時的氣氛似乎不容許我發問。」
蜻蜓從小就是很會察言觀色的小孩子,是那種即使面對自己的父母都會有所顧忌的類型。
「小時候渡子很黏我。我和渡子都不是很討人喜歡的小孩,而且同樣比較喜歡在家看書、玩遊戲,而不是在外面玩耍。我們意氣相投,我也把她當作妹妹看待。和渡子見面前,我會準備好要借給她的書本和遊戲,很期待她的來訪……因為我沒什麼朋友。」
「你在學校和渡子重逢,沒有馬上發覺到她是你堂妹嗎?」
「渡子這個名字有點特別,所以我注意到了……可是我們很久沒見面,而且她的姓氏改了。」
啊,對喔。
如果是叔叔的小孩,應該是「村瀨渡子」才對。
「所以……我問了爸爸,他說渡子現在還住在北海道。不過他的回答加了『大概』,看來他和叔叔已經完全沒有聯絡。我覺得有點奇怪,結果媽媽偷偷把我拉到旁邊,告訴我……」
──叔叔離婚了。
蜻蜓很驚訝,但接下來的話讓他更驚訝。
──後來他又再婚。因為新的太太方面的因素,所以他入贅到對方家。你爸爸很生氣,說他都沒有事先商量。
「呃……也就是說,是第三任太太?」
「沒錯。對渡子來說,是第三任媽媽。」
第三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母親也已經過世,彩子小姐是我的第二任母親。她是我的舅媽,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我和彩子小姐雖然感情很好,但也是培養了一段時間,而且我們有阿公居間聯繫,想必是很大的因素。
「媽媽只知道叔叔的第三任太太姓田中,其他什麼都不知道。搬去北海道之後……大概過了六年。我不知道這段期間渡子發生什麼事,不過看那樣子,她應該過得不是很快樂。」
「……應該吧。」
「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做那種事。」
「嗯。」
「你沒有必要原諒她。」
「啊,這個……怎麼說呢……我並沒有想過原不原諒的問題,只是有些生氣。也不能說『有些』,應該是很生氣。我本來覺得渡子小小的很可愛。」
「原來你覺得她可愛?」
「有什麼關係!比我還矮的女生很難得啊……這不是重點。總之,人生會遇到很多事,不管是誰大概都一樣吧。」
「嗯。」
「雖然遇到很多不愉快的事,但只要現在開心就行!以前的事情就算了,發生的事情沒辦法改變!」
我終於站起來。
表面上是在對蜻蜓說,不過實際上是在對自己說。過去的事情沒辦法改變。渡子說的話如同好幾把刀刺在我身上,讓我受傷,但是刀子已經拔出來了,傷痕也會痊癒。或許會留下痕跡,偶爾還會痛,那也無可奈何。
我滿喜歡「無可奈何」這句話。
雖然在自暴自棄的情況下說這句話很危險,但是真正走投無路的時候,說這句話感覺可以獲得自由。
無可奈何。既然無可奈何,就直接面對吧!我會堅定地站在這裡。
……不過還有一件事,不能用「無可奈何」解決。
「他們會不會回來呢?」
我望著天空喃喃說道。
我指的是渡子以外的一年級生,刀真、唐臼、水帆。這三人如果真的對歌舞伎有興趣、願意回來,我們就可以升格為社團。
升格與否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我還是希望他們回來。他們雖然有很多缺點,不過我把他們當作學弟妹看待……
「應該會回來。」
蜻蜓這麼說,感覺好像會成真。
我轉頭笑著問他:「真的嗎?」並伸出右手,想再喝一點汽水。
蜻蜓把寶特瓶遞給我說:
「……應該說,他們已經來了。」
「啊?」
我接過汽水,回頭看後面。
看到了。
三人迫不及待地往這邊跑過來。
「來棲學長!」
「來棲社長!」
「……喂,你們給我等等!」
刀真、水帆,還有落後一些的唐臼看著我,正面朝我快步跑來,七嘴八舌地說:
「弁、弁天小僧實在是unbelievable又marvelous!」
「真正的《白浪五人男》太棒了!乙之助學長好漂亮!可是在休息室……」
「那傢伙是怎樣?氣死我了!」
我被興奮的三人包圍,感到有點害怕。
「怎、怎麼回事?冷靜一點……來,深呼吸。」
我做出擴胸動作,三人也學我做動作深呼吸,深深吸入夏季的空氣。我也順便陪他們做三次深呼吸。
「嗯,好……你們看過蛯原演的弁天小僧了吧?」
三人都點頭。
這件事我聽遠見老師說過了。人氣年輕演員的花形公演要演出《青砥稿花紅彩畫》,也就是《白浪五人男》的其中一段。生島先生拿到這場戲的門票,送給一年級的三人。我聽到之後心裡非常感謝他,同時也感到不安。
一年級生看過真正的歌舞伎後,會不會排斥我們的歌舞伎家家酒呢?看到真正的職業演員演出,便會知道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達到那樣的程度。那就如同富士山和小孩子用沙堆起來的小山之間
的差異。我也明白這一點,並覺得只要依照自己的方式,快樂演出歌舞伎就行了……但或許這三人不同。尤其是來自英國、對歌舞伎這種傳統文化抱持極大憧憬的刀真,會不會得到「歌舞伎不是自己去演,而是去欣賞的藝術」這種結論呢?
「小澤乙之助,他實在太厲害了。」
刀真眼睛閃閃發光地說。
「站在花道上的弁天……我和扮成大小姐的他四目相接,感覺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不只是艷麗,而是……怎麼說呢?感覺很immoral……呃……」
「哦,你是指不道德、邪惡的感覺吧?畢竟他演的是身經百戰的不良少年。」
「沒錯,就是這樣。雖然壞,卻很棒,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蛯原雖然是真摯而端莊的演員,有時卻會顯露這種邪惡的魅力。這點我也感覺到了,阿久津同樣說過類似的話。刀真第一次看歌舞伎就察覺到這一點,想必擁有很敏銳的感受能力。
「我、我原本以為是很單純的故事……可是由演員來演,就會變得很有深度,每個角色都變得很鮮活。在《齊集稻瀨川》里,也不只是自我介紹,感覺可以窺見每個人的半輩子……可是演員們演得很輕鬆自然,實在太帥了!」
「嗯,沒錯。不會變得太過沉重,感覺很好。」
歌舞伎畢竟是庶民的娛樂,不會鑽牛角尖,具有享樂主義、現實主義的一面。把小偷塑造成英雄,讓他們吟詠風雅的台詞──當時的江戶庶民覺得這樣很帥,而今日的我們大概也承襲了這樣的喜好。
「看他就不爽!」
生氣的是唐臼。
他隆起無毛的眉骨,忿忿地說:「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
我問:「你不喜歡那出戲嗎?」
他咬牙切齒地說:「那出戲很好,這點沒問題。就是……怎麼說呢……好東西就是好東西!」
「是、是的。」
他用關西腔氣勢十足地斷言,讓我不禁點頭。
「可是那傢伙太糟糕了。雖然說我們拿的是免費贈送的票,但好歹是觀眾、是客人!對於送點心禮盒到休息室的客人,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失禮也要有個限度!」
我聽說過要讓一年級三人去拜訪蛯原的休息室。
是遠見老師告訴我這件事,不過,要他們去拜訪休息室的是生島先生。即使是同校學生,一般來說也不可能讓不認識的人進入蛯原的休息室,想必是生島先生事先和白銀屋談好了。我其實很羨慕,造訪演員的休息室可說是歌舞伎戲迷最為憧憬的體驗。
「真想看看他父母親長什麼樣子!」
然而唐臼相當生氣。順帶一提,蛯原的父母親是人間國寶……啊,不是父母親,是祖父才對。不過我知道蛯原的媽媽是很和善的人。
「……的確……我也無法贊同他的態度。」
「他的用語雖然很有禮貌……可是更顯得……」
咦?刀真和水帆也贊同唐臼的說法?
「蛯原到底說了什麼?」
我這樣問,水帆便代表大家回答。
閉幕之後,他們拿著老師交付的點心禮盒前往休息室。
番頭帶他們到蛯原……或者應該稱為小澤乙之助的休息室,彼此打了招呼。蛯原還沒卸妝,身上穿著浴衣,以演員的態度很有禮貌地鞠躬說:「今天很感謝各位捧場。」他把點心禮盒交給門生後,轉向鏡台頭也不回地問:
──「歌舞伎家家酒社」的一年級同學,你們今天看得還算開心嗎?
……嗯,那傢伙的確有可能說出這種話。
我連他的語氣都能想像得到,蜻蜓在我身旁也連連點頭。
「他顯然把我們當傻瓜,真是不愉快。」
「我也很震驚。雖然我們的確是歌舞伎家家酒……」
「家家酒有什麼不好?所有藝術都是從模仿開始的。」
哦,唐臼說出很帥氣的台詞。
我笑著替蛯原稍微辯解:「我想蛯原並沒有惡意。」
畢竟他在迎新會上幫了我們。在那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是沒有縮短,也沒有變成好朋友。他看到我時,依舊露出冷冰冰的態度。
「嗯,他沒有惡意,只是老實說出心裡的想法。」
蜻蜓竟然說得這麼直接……害一年級又開始忿忿不平。
「他長得那麼漂亮,可是嘴巴太壞了。」
「我們沒辦法反駁他,真是不甘心……」
「有什麼關係!就算是家家酒,玩得開心的人就贏了!素人戲劇最重要的就是這一點!」
「嗯,唐臼說得沒錯。」
我看著每個人的眼睛說話。
「我們是素人戲劇,所以最重要的是自己要覺得快樂。可是……任何事情都一樣,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水準才會感到快樂。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也有必須忍耐的期間,就像運動時的跑步訓練。」
所以生島先生才會讓我們跑步,還做肌力訓練。
「飾演自己不想演的角色……大概是其中之一。」
一般人想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擅長的事,或是不必太費功夫便能辦到的事。
就像爬較矮的山,便能輕鬆爬上去。但如果只爬低矮的山,遲遲無法鍛鍊腳力,將來會更辛苦。
「生島先生大概是基於這個用意,才會做出那樣的角色分配。」
「……那麼他應該說清楚,否則我們怎麼會知道!」
「嗯,刀真說得沒錯。可是在日本傳統藝能的世界裡,師父不會對弟子說明。他們認為,如果要一一解釋才明白,這種人不需要進入這個世界。生島先生過去也活在那樣的世界……所以我應該更早理解他的用意,向你們說明。這樣的話……就不會演變成那種情況。」
我有些沮喪,唐臼對我說:
「那也不一定。那傢伙……田中到時候應該又會策劃別的計謀。而且,我們一定又會掉入她的陷阱。因為我們是笨蛋。」
唐臼的口吻有些自虐,刀真和水帆也稍稍低頭說:「大概吧。」
「是嗎?」
我試圖用開朗的語氣說話。
「或許會,或許不會。不過事情都過去了,講這麼多也沒用。重點是今後。今後我們……」
我轉動手中的寶特瓶。
瓶中透明的液體搖晃,反射太陽的光芒。
「──可以得到多大的快樂。對不對?」
我笑嘻嘻地向身旁高個子的好友徵求同意。蜻蜓笑了一下,照例回答:「嗯。」
「你們打算怎麼辦?要不要一起來?」
我問三名一年級生。
要不要一起?
要不要一起演出歌舞伎?
雖然只是扮家家酒,只是素人戲劇,很多東西得靠手工製作,有些麻煩……但只有一點可以保證。
如果你們喜歡歌舞伎,一定會非常快樂。
因為我們從小就只會模仿喜歡的東西。模仿的起點,來自於非常喜歡的感情。不論是假面騎士或光之美少女,因為喜歡才會模仿,才會想要跳入那個世界。可是稍微年長之後,扮家家酒就必須要有一些勇氣。有時會猶豫、有時會害羞,有時會忽然恢復理智,思考做這種事有什麼用。
你們能拋開束縛,一起來嗎?
刀真點頭,金髮隨之搖晃。
水帆有些結巴地說:「我、我也要。」
唐臼低聲回答:「嗯。」
「好!確保三名新生!」
我高舉雙手大喊。這麼一來,歌舞伎同好會終於可以升格為社團。我不會再讓你們跑掉,認命吧!
「在此要向各位新生宣布:今年夏天,我們要首度舉辦合宿!」
合宿。
暑期合宿。
這個詞多麼富有青春氣息!
我國中的時候是回家社,所以沒有參加過合宿。
「暑假要舉辦合宿?」
「哇,一共幾天?」
「……我換了枕頭會睡不好。」
「預定是四天三夜,地點大概是學校設施,細節會由老師影印給大家還請稍等。唐臼,你自己帶枕頭來。」
呃,全體加起來一共是十一人,加上老師就是十二個人的暑期合宿。生島先生預定會從家裡通勤。
雖然發生很多事……
原本以為一切都很順利,卻變得不太順利,然後還發展成最糟糕的情況……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
邊跑邊回頭會很危險。
奔跑的時候,應該乖乖看著前面。即使看不到終點,但這條路仍舊會通往終點,所以不用擔心,一定沒問題。更重要的是,我不是一個人在跑,這點讓我最高
興。
只有渡子……在我心中留下芥蒂。
不過我也不能做什麼,渡子的問題只能由她自己解決,更何況我被她嚴重嫌棄,所以也沒辦法。
──即使努力,也有無法成功的時候。事實上,現實中這種情況反而更多。
她說得沒錯。
並不是努力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不論如何努力也沒用的情況很多。稱之為人生經驗很簡單,可是,我有時會覺得那聽起來像是藉口。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努力。
不努力的話,就不會快樂,也不會有趣。換句話說,我是為了自己而努力。雖然很自我中心,不過我還是要這樣做。我要捲入其他人。或許會失敗,但還是要捲入他們,像蜻蜓就被我捲入得超嚴重,請原諒我的任性。
一年級熱烈地討論著合宿的話題。
唐臼在煩惱應不應該真的帶枕頭,刀真和水帆都在笑他。大家的聲音升上夏季的天空,我的脖子後方被陽光曬得有些痛。
我用手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轉開寶特瓶的蓋子。
氣泡突然湧出來,把我的手淋濕。糟糕,我從剛剛就一再旋轉、揮舞寶特瓶。
「哇!」
「……笨蛋。」
我把瓶子還給酷酷的蜻蜓,雙手用力甩動。水滴濺到唐臼,被他抱怨:「好冷!」別生氣,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朝著不同方向再度揮手。汽水的水滴在空中閃閃發光。蜻蜓大口喝著應該已經沒什麼氣泡的汽水,汗水沿著他往後彎曲的脖子流下來,染濕白色襯衫。
夏天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