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終幕(2/2)
「吾等也不得怠慢,需搶得先機。」
台詞變得越來越難懂,我正感到傷腦筋,同學突然指著前方說:
「那裡好像有字幕。」
水色的背景上方,流過以現代日文寫成的字幕。
『從初瀨寺到稻瀨川,這一帶都找不到人。他們或許已經穿越朝比奈的山路,前往六浦了。我們如果繞到他們前方,在那裡守候,一定能找到他們。因為只有這一條路。來吧,趁道路還未泥濘,我們也不得怠慢,趁早出發。』
同學喃喃地說:「哦,原來是這個意思,他們要繞到盜賊前方。」
除了困難的漢字以外,我大概都看得懂,但感覺字幕轉換的速度太快了。同學對我說:「我念給你聽吧?」我便非常感謝地請他幫忙。只是小聲念的話,應該不會打擾到周圍的人。
背景突然改變。
標題出現《青砥稿花紅彩畫 齊集稻瀨川之幕》,漢字還有標上平假名注音。
『雖偷盜但不做非道之事。五名小偷英雄報上名字的經典場面!』
字幕還出現場景解說,不知道真正的歌舞伎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呈現方式?這麼簡單易懂,感覺很方便。
「自雪下翻山越嶺,暫且逃至此地。」
凜然的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說話的人站在禮堂觀眾席後方,新生們同時把頭轉向那裡。
「哇!」
我不禁發出小聲的驚呼。
演員身穿有菊花花紋的深藍色漂亮和服,腳踩木屐,扛著番傘站在聚光燈下。標緻的鵝蛋臉,額頭上有一道紅色的傷痕化妝,感覺格外妖艷。
「走投無路春之夜,鐘聲七響六浦川。」
接下來的聲音來自前方靠右側的觀眾席走道。由於接近出入口,因此應該是從大廳走進來的。這名演員雖然也穿著同樣的和服,但花紋不同,不知是雲還是龍。白色番傘則樣式相同,上面寫著黑字。
「趁夜未明前,遠離飛石洲崎乘船去。」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向左手邊的通道。出場的是有些女性氣質的年輕人。和服的花紋是鳥……或許是雞。
「捨棄故鄉週遊於三浦至三崎海上!」
洪亮的聲音令我感到驚訝。
第四人在很近的地方,同學也發出「哇哦」的驚嘆聲。這個演員身穿雲間閃電花紋的和服,臉上的妝和先前三人不同。之前幾人的臉都塗得偏白,但這個男子卻是深色的膚色,感覺最粗獷而有男人味。由於在近處,因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番傘。上面寫了什麼字呢……我伸長脖子想要確認,剛好和第四人視線交會。
好驚人的氣勢。
是誰說日本人的長相和性格都很溫馴?
他以強烈的目光瞪向我,讓我不禁縮起肩膀。很難想像同樣是高中生,卻有那樣的氣勢。
「……白浪。」
第四人小聲說了這幾個字。
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一旁的同學卻說:「哦,原來上面寫的是『白浪』。」我這才知道他是在告訴我番傘上的文字。
「海上不同於陸地,毋須在意他人耳目。」
距離舞台最近的通道上出現第五人。這個人的髮型也很誇張,頭髮亂蓬蓬的……啊,該不會是留長了吧?古代人留「丁髻」的髮型會剃光周圍的頭髮,如果原先剃掉的部分沒有定期修剪,大概就會變成那樣。
五名盜賊緩緩走在觀眾席的通道上。
他們各自朝著舞台前進,口中朗誦台詞。看來他們是在講述之前逃跑的過程。
「然至六浦川畔前,越過阡陌遠州灘。」
「不可輕忽山風吹,若遇疾風追捕者。」
「櫓棹之外憑腰刀,直至舵柄斷。」
「展露身手砍追兵,若是不敵時。」
「切斷錨索救命繩,五人共同──」
這時五人已經齊聚在舞台上,場面相當壯觀。當全體齊聲說:
「套帆纜。」
在這個瞬間,背景突然變漆黑,白色的大字以橫式書寫的方式「啪啪啪啪啪」地出現。
白浪五人男
喀!宛若敲木頭的那個聲音響起。
隨著這道聲音,背景又變了。
這次的背景是明亮的河岸櫻花,觀眾席湧起歡呼聲與掌聲。女生情不自禁地喊:「好漂亮~」就連旁邊的同學都訝異地問:「咦?歌舞伎是這樣演出的嗎?」不過他也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
從舞台側翼跑出最先登場的五名黑衣人。
字幕顯示:
『現在登場的是捕快。他們想要抓住五名盜賊。飾演捕快的是體操社的社員,請欣賞他們華麗的動作。』
五名小偷退到舞台後方的位置。
原來如此,這裡應該是體操社的表演場面。他們做出精采的倒立與旋轉動作,然後五人在同一時間靜止,看來非常痛快。接著,他們又以霹靂舞般的旋轉技轟動全場。當他們暫時從舞台側翼退場之後,接著又一一伴隨著助跑進行空翻。所有人都成功著地,引來熱烈的掌聲。
掌聲靜止後,演員又回到原本的位置。
飾演捕快的人大概還氣喘吁吁,但仍拚命調整呼吸,說出台詞:
「不准動!」
戲劇再度開始。
「喂!有何貴幹?」
「還需多問?盜賊頭目日本駄右衛門及手下四人,快快束手就擒!」
捕快要盜賊乖乖被捕。看起來像盜賊首領的蓬蓬頭告訴捕快,既然被發現,他們也不打算做無謂的抵抗,一一報上名字之後,就讓捕快們綁起來。
同學不禁問:「什麼?正常的小偷哪會在被抓之前報上名字啊?」
我試著回答:「這應該是一種表演吧。」
「表演?」
「嗯。人氣演員會一一說台詞,讓觀眾可以看個仔細。」
「哦,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看過這齣戲嗎?」
「我在那邊的時候,最早在電視上看到的大概就是這齣戲。我當時也有同樣的疑問,所以在網路上搜尋影片反覆觀賞,想過各種可能性,最後覺得大概是一種表演……啊,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個想法正不正確。」
「哦。」同學看著我。「你真的很喜歡歌舞伎耶。」
「嗯。」
我笑著回答,同學也笑著說:「真是怪胎。」
好,接下來終於到自我介紹的場景。
首先報上名字的是從觀眾席看去,最右邊的蓬蓬頭首領。
「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
他堂堂正正地以洪亮的聲音念出台詞。
這個學生大概原本體格就很好,壓低的重心也很穩,充分展現值得依賴的盜賊首領氣質。
「出身遠州濱松,年方十四遭父母拋棄,以白浪夜盜維生,雖偷盜但不做非道之事。掛川至金谷,處處做人情,得義賊之名,遭官府通緝,乘盆舟渡川。置身險境已四十,人生五十年,六十餘州無藏身之地,盜賊首領日本駄右衛門!」
在演員報上名字的同時,背景畫面以直式文字秀出「日本駄右衛門」。以視覺方式強調角色的名字──我看過的歌舞伎影片當中並沒有這種表現方式,如果是這些學生自己設計的,那真的很厲害。一般高中生竟然能用嶄新的形式來演出日本傳統文化……
觀眾紛紛鼓掌。同學說:「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感覺滿帥的。」背景上方的字幕隨時都會出現演員的台詞。
「其次是江之島岩本院稚兒出身,平時習於著振袖,島田髮髻由比濱,男扮女裝施展美人計。不容輕忽小女子,遭人識破小袋坂,惡名傳千里,曾入土牢二三次,層層越過鳥居數,獲八幡氏子鎌倉無宿頭銜,生長於島上,名為弁天小僧菊之助!」
這時有一群女生發出歡呼聲,鼓掌得最熱烈的也是女生。
「啊,這位是戲劇社的淺蔥芳。她是女生喔。」
從國中就念這所學校的同學告訴我。
女生?
那就奇怪了,因為歌舞伎應該只有男人才能演出……難道說高中社團連這樣的框架都能夠擺脫嗎?
我感到心跳加速。
多麼自由,多麼愉快。
「再下來是月之武藏江戶出身,自幼習於偷竊,離家至伊勢參拜,順道至西國掙錢,始自吉野山,順勢經大峰,直至奈良作停留,冒稱圍棋手,潛入寺廟豪宅盜金錢,罪行堆積如山高,蹴拔之塔二三重,重重惡事不高飛,盜用判官親信名,號稱忠信利平。」
這個聲音很自然,也很容易聽懂台詞。
每個演員幾乎都站立不動地說話,不過在台詞最後報上名字的時候,會做出很大的動作。這樣的動作看起來非常帥氣。此外,當演員在說話的時候,其他四人都像圖畫般文風不動,這似乎是種固定的形式。
「排列其次者,昔日武家中小姓。」
介紹下一個演員的時候,同學發出「嗯?」的聲音,稍微探向前方。
「怎麼了?」
「那是……白銀屋的……不,不可能。他怎麼可能出現在素人歌舞伎的舞台?可是臉長得有點像……」
我不知道同學困惑的理由。演員繼續朗誦台詞:
「曾為故主作盜匪,鈍刀持往腰越砥上原,欲磨此身鏽,不能除去深綠盜賊心。柳之都谷七鄉,花水橋之山路間,今之牛若名聲高,藏身之處遭人見,月影穀神輿岳,今日生命破曉時,即將消逝星月夜,名為赤星十三郎。」
……怎麼回事?
感覺不太一樣,和剛剛的三人不同。
女性化的站姿和柔軟的動作,大概是角色個性的不同。但除此之外……這個演員和其他人有某種更深層的差異。
赤星十三郎在五人當中,或許可說是最為低調的角色。演員也是以這種方式演出……但卻非常有吸引力。或許是因為他的姿勢非常完美。雙腿的角度、手腕舉起的方式、傘的拿法,以及文風不動的身體軸心與重心──這樣的身體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練出來的。因此,感覺整個人從體內透出無法隱藏的光芒……讓人無法不注視他。然而他並沒有特別突顯自己,非常協調地融入周圍的人。
「最後人物!」
這是最後一位,就是剛剛告訴我番傘上文字的人。
豪邁、愉快、大膽無敵。
這個角色讓我想到這些形容詞。
其他四人都把白手巾掛在左肩,只有他圍在脖子上。
「海風強勁小余綾,岸上松樹歪斜生,出身海濱仁義道,淪為盜船人,潛入白川夜船中。白刃閃電映波間,殺人罪孽重,如負虎石難站立。惡事傳千里,已有覺悟受酷刑,然而不知哀憐為何物,厭惡誦經者──」
他張大眼睛瞪著觀眾。
「南鄉力丸!」
他在挑戰,我受到了挑戰。
我感到心跳加速。
──你們都過來吧!來到歌舞伎的世界。大家都過來。因為實在是太有趣了!
他的眼神力量讓我產生這樣的心情。
觀眾席響起熱烈的掌聲。我聽到旁邊的同學讚嘆:「竟然能發出那樣的聲音。」
我忘情地拍手。果然很棒,現場的演出就是不一樣。竟然有這麼愉快的社團,選擇這間學校真是選對了,超幸運的。
我不會猶豫,一定要加入這個社團。
雖然我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接受我,可是我已經決定,一定要加入他們。
演出繼續進行,接下來是白浪五人男與捕快的交手。
傘……還有捕快手上的那個武器好像叫「十手」,雙方以手上的道具當劍,展開形式化而類似日本舞踴的美麗動作在打鬥。不斷響起的敲木頭聲非常威武且爽快。那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
「啊!」
我突然發現舞台旁邊接近帷幕的地方,有個蹲著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雖然全黑,但是有實體。
這個人正以木棒敲擊木板。
他全身穿著黑色和服,頭巾也是黑色,還有遮臉的布,但現在掀了起來。那人應該是男生,他認真看著舞台,配合演員的動作用力敲打木板。
「那應該是『黑子』。」
同學告訴我。
「咦?還是叫『黑衣』……?總之就是類似的名字。雖然在舞台上,可是要假裝他不存在。」
「在舞台上,可是不存在……?」
「沒錯,身穿黑色和服就是這樣的意思。我之前在某本書上讀過。」
沐浴在燈光中的舞台。
華麗的演員。躍動感,生命感。
支撐他們的,就是那全身黑衣、專心致志的嬌小黑衣。
最後的姿勢擺出來了。
捕快和演員一一擺出最符合自己角色風格的姿勢。那位南鄉力丸一腳踩在趴在地上的捕快身上,顯得豪邁奔放。背景出現新的文字,秀出角色名字和演員姓名,也就是片尾字幕。捕快果然都是體操社的成員。長得最高、表演空翻的,是三年級的社長,名叫長沼。
禮堂籠罩在掌聲中。
這或許是截至目前為止最熱烈的掌聲,還有人以指吹口哨。雖然有可能是半開玩笑,不過至少可以證明大家都看得很開心。
演員們放鬆姿勢,站成一列。
「謝謝大家!」
他們齊聲道謝,以高中生的姿態鞠躬。
聚光燈移向舞台旁邊。
燈光照亮的是剛剛那位黑衣。他依舊站在舞台邊,有些害羞地站起來。
所有演員都把左手伸向旁邊,指著黑衣喊:
「歌舞伎同好會社長,來棲黑悟!」
黑衣很靦腆地鞠躬。
原來如此,他連名字都叫做「KUROGO(注14:日文中「黑悟」與「黑衣」同音。)」……我的手掌已經拍到發疼,但還是繼續鼓掌。我的雙手大概變紅了,但我還是不想停止拍手。
「你要加入歌舞伎同好會嗎?」
同學問我。我因為太興奮了,不禁回答:「Absolutely!」
啊啊,真希望能快點見到他。然後我要告訴他,我想要入社,請讓我一起演出歌舞伎。
日本的傳統藝能。
怪誕奇妙、很酷、很通俗,又很迷人。
像這樣令人興奮的舞台劇,即使在號稱戲劇之國的我的母國也很少見。我雖然聽過有人批評歌舞伎的故事情節太單純,但那是沒有真正了解歌舞伎的人所說的胡言亂語。
簡單、直接而純粹。
這才是歌舞伎的魅力……不過在做出這樣的結論前,我對歌舞伎還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
但我心中充滿預感。
這個社團一定非常有趣。
「我、我……想要早點演歌舞伎。」
我興奮地用力抓住同學的手臂喊。同學點點頭說:「哦……這樣啊。」
「我可以演嗎?應該可以吧?」
「這、這個嘛,應該可以吧?你一定可以的,看你這麼熱衷的樣子。」
他這麼說,讓我很高興。
我想要早點和他們一起站上舞台。雖然我對幕後工作也有興趣……不過老實說,我還是想站上舞台。我想要以演員的身分,說出具有奇妙韻律的台詞。
「嗯,應該很有趣吧。」
同學打量著我說。
「金髮碧眼的歌舞伎演員……應該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