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終幕(1/2)
心慌意亂。
張皇失措。
這種場面,好像在電視上看過──堂堂一個大男人顯得仿徨無助,只能慌亂地踱步……啊,對了。我終於想到,就像是等候妻子生產的丈夫,在醫院走廊來回踱步的場景。現在的遠見老師就像那副模樣。
我們這位顧問老師並不是喜歡多嘴干涉的人。
他儘可能讓我們為所欲為……或者應該說,是尊重我們的自主性。這樣的老師真的很難得。雖然他很容易操心,所以大概有很多事情想要提醒我們,不過,他仍舊很有耐心地默默旁觀。
這樣的老師之所以會如此慌亂,是因為無法跟上突然的變化。這也是難免,我自己其實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慌亂。
迎新會即將來臨,二年級的梨里學姊卻病倒了。
然後在公演當天介紹的代演者,竟然是蛯原仁。
他是梨園名門白銀屋的公子。
昨天晚上我打電話向老師報告這件事,他還發出「呼耶?」的怪聲。
「我要先說好。」
這位公子正在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面前說話。
這是早晨七點的社辦。我昨晚就聯絡大家早點來,眾人的反應有些微妙。花滿學長問:「有必要這麼做嗎?」梨里學姊說:「太好了,我總算可以放心。」其他成員則抱持「總之等明天再說」的態度。體操社的長沼學長很有男子氣概地對我說:「了解了,一切交給你來判斷。」
「我並不打算以歌舞伎演員的身分站上今天的舞台,只是以一名高中生的身分代替三輪山學姊演出。因此,我並不打算展現白銀屋的演技。」
哇,怎麼說這種話……我內心捏了一把冷汗。遠見老師原本總算停下腳步,現在又開始來回踱步。
「你的意思是打算敷衍了事嗎?」
花滿學長以低沉的聲音問。身材高大的他雙手環胸,以強烈的視線瞪著蛯原。但蛯原也沒輸,他回看對方的眼神很有力量,不愧是歌舞伎演員。
「不是。應該說,我得比平常更努力才行。」
「什麼意思?」
「我平常總是和比我年長許多的大前輩一起演出。由於我的經驗不足,諸位前輩看不下去都會幫忙我。由於周圍的人演技傑出,所以能牽引我順勢達到更高的境界。但是這次……」
他環顧四周,繼續說:
「舞台上卻沒有比我更懂歌舞伎的人。」
哦哦,講得真直接……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是說得這麼明確,大家內心一定不是滋味。我努力忍住想要出面緩和氣氛的心情。這時候不能由我用息事寧人的態度和稀泥,要讓蛯原說出想說的話,然後社團所有成員也自由說出意見,然後才能迎接正式演出。
「笨蛋,這不是廢話嗎?我們是普通的高中生。」
緊繃的氣氛輕易被阿久津打破。
芳學姊稍稍歪著頭說:「的確,畢竟我們是初學者。」
數馬說:「總不能要求我們太多。蛯原,我們現在這樣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說實在的,這種情況由你來牽引我們不就好了?」
花滿學長附和:「對呀。舞蹈也一樣,和厲害的人一起表演,便能發揮出實力以上的水準。就讓蛯原來提升大家的程度吧。」
「……今天是第一次共演,你們還真大膽。」
蛯原皺著眉頭回答。
「戲劇著重的是整體的平衡,各位如果演得好,我當然也能這麼做。舉聲音為例,總不能只有一個人特別大聲吧?」
「也就是說,你要配合大家。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真愛裝腔作勢。」
蛯原瞪了阿久津一眼,然後環顧眾人說:
「沒錯,我會配合大家。所以既然要和我共演,就請你們演得好一點。」
芳學姊笑了一下說:
「真敢講。既然被他這麼說,我們也得努力了。小花,對不對?」
「對呀,小芳。數馬、阿久津,你們也明白吧?」
「是!」兩名學弟點頭。
看來雖然不能和睦相處,不過大家已經接受要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我感到心中的大石總算放下來。
蛯原說:「那就讓我從頭到尾看一遍吧。」
我自告奮勇說:「那麼,赤星由我先來代替。」雖然我的演技非常糟糕,但我記得所有人的動作和台詞,應該可以稍微派上用場。
由於社辦很窄,所以體操社的大動作以省力模式進行,我們將整齣戲從頭到尾演一遍。
大約十五分鐘後──
「怎、怎麼樣,蛯原?」
遠見老師站在蛯原旁邊,戰戰兢兢地問他。
「……嗯,大概是類似歌舞伎的某種東西吧。」
這個回答真的很不可愛,不過還在我的預期範圍內。依蛯原的個性,不可能會說「真是太棒了」之類的感想。
「體操社的各位,謝謝你們。我已經了解和捕快之間的配合方式,你們可以先回教室。」
蛯原的話讓長沼學長露出驚愕的表情。
「咦?你不用跟大家一起練習嗎?」
「沒關係,我已經記住了。」
「一次就記住了?」
「是的。」
明確的回答讓其他社員都大為驚嘆。
雖然說基本上和一般的《白浪五人男》一樣,但捕快人數只有一半,最後的「亮相」姿勢也有改變,蛯原卻看一次就記住了。他果然是特別的。
體操社的成員對我們說「待會兒見」,先行離開社辦。
剩下的只有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蛯原低著頭沉思片刻後,抬起頭說:
「現在已經沒時間了,我就來說說希望每個人修正的地方,可以嗎?」
就是所謂的針砭吧。
我看看大家。花滿學長、芳學姊、數馬還有阿久津,都帶著做好覺悟的表情。我把視線移回蛯原身上,代表大家回答:
「告訴我們吧,你可以直接說沒關係,告訴我們該怎麼改善才會更好。」
「不用你要求,我也會直接說。想說的事情很多,不過反正沒辦法全部記住,所以我對每個人只提一件事。首先是日本駄右衛門。」
「什、什麼啦!」
花滿學長擺出防衛的姿勢。
「你的演技太小了,請擴大自己的存在感。難得有這麼好的體格,不要把肩膀往前縮。我想這是你跳女舞的習慣,不過今天請切換過來。」
花滿學長似乎也有自覺,因此端正姿勢回答:「知道了,我會注意。」
接下來,蛯原看著數馬說:「忠信利平。」
「在、在。」
「聲音。你應該能從腹部發出更大的聲音吧?尤其是報上名字那裡。弁天講完之後,掌聲會很熱烈。憑你現在的聲音,一定會被蓋過去。」
「我自己覺得已經很大聲了……」
「……
『再下來是』!」
蛯原突然提高聲量。
眾人都瞪大眼睛,遠見老師甚至還稍微往後仰。蛯原的聲量非常驚人,聲音大到空氣都在震動,卻完全不像是在怒吼。
太厲害了,這就是站在職業舞台上的演員的發聲。
我再次感受到可以和他一起演出的喜悅。
「至少要這麼大聲。」
「知、知道了,我會使勁。」
「不用太使勁。肩膀太用力的話,反而會阻礙發聲。你就想著要讓聲音投射到二樓座位就行了。」
「嗯。」
「接著是弁天。」
芳學姊微微傾頭代替回應。
「步伐要再加大一個拳頭左右,番傘距離身體再多五公分,下巴縮一公分。聲音不用勉強裝成男人的聲音,更自在一點。」
芳學姊苦笑著說:「……真仔細。你不是說對每個人只提一件事嗎?」
蛯原回答:「我相信你能夠立刻修正。」芳學姊聳聳肩說:「你還真抬舉我。」不過如果是她,的確應該能夠準確地修正。
「只要大家各自注意以上要點,就會比現在稍微好一點……」
「喂!喂喂喂!我呢?」
阿久津高舉起手主張自己的存在。
「不要忽略我!也說說我的問題吧!像是聲音再大一點之類的!」
「……你反倒還嫌太吵……」
聽到蛯原的話,我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不要笑,小黑!可惡,蛯原,給我認真提意見!」
蛯原不耐煩地說:「我沒什麼要對你說的。」
「沒有?」
「沒有。雖然不是說沒有需要改善的地方,但是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你。」
阿久津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看到他的臉,我再度湧起笑意。這股笑意傳染給其他人,連遠見老師都為了憋笑而顫抖。阿久津用力跺腳,紅著臉說:「真是可惡的傢伙!」
不過我似乎可以理解。
或許蛯原真的不喜歡阿久津……不過,他之所以沒有提出任何建議,大概是因為阿久津的南鄉力丸已經完成了。而且就如蛯原自己說過的,他和阿久津是相反類型的演員,如果輕率地提出建議,反而可能造成阿久津的混亂……不不不,他應該沒想那麼多,大概真的只是因為討厭阿久津。
那也沒關係。
他願意和我們一起演出,這樣就好了。
接著蛯原為了試穿戲服,前往隔壁的服裝室。
小丸子說過,和服可以容許一定程度的身高差異。其他成員正在練習修正剛剛蛯原提醒的地方,並彼此檢驗。每個人的表情都非常認真。
叮咚,手機響起,梨里學姊傳簡訊來了。
『大家加油,加油,加油!』
簡訊這麼寫,她或許是在床上哭著打出這則簡訊吧。為了梨里學姊,我們一定要讓舞台成功……不,不對。
舞台應該要能夠樂在其中。
「來、來棲。」
遠見老師走到我身旁。老師照例是最緊張的人。
「不要緊嗎?開演前才臨時換角……」
「一定沒問題的。對不對,蜻蜓?」
正在操作筆記型電腦的蜻蜓盯著螢幕,就如平常一般回答:「嗯。」這種安定感不知讓我感到多放心。
「雖然到最後一刻還亂七八糟的……不過,這樣反倒符合我們的特色,不是很有趣嗎?」
「雖然沒錯……唉,可是好像連一次都沒有順利地迎接公演……」
「真抱歉,每次都讓老師擔心。」
我向老師道歉,他便說:
「不用跟我道歉。總之……我只希望你們能開開心心地演出。老爸一定也會說同樣的話,他還拜託我要好好錄影。」
「謝謝老師。我非常開心,大家應該……也一樣吧。對不對,蜻蜓?」
「嗯。」
蜻蜓回答時沒有看我們,似乎讓老師感到不安。遠見老師有些拘謹地再次詢問:「村瀨,你真的很開心嗎?」
蜻蜓回過頭,輪流看著我和遠見老師。
接著,他眼中很難得地露出一絲絲──真的只有一絲絲──的笑意,回答:
「很開心。」
*
我對歌舞伎非常感興趣。
看歌舞伎會讓我感到既興奮又緊張。
歌舞伎是日本值得誇耀的傳統藝能,在江戶時代是受到庶民喜愛的娛樂,演員都是男人,女性角色也由女裝的男人飾演。男扮女裝的歌舞伎演員美貌不輸給真正的女人。誇張的化妝、大膽的故事結構、徹底的表演精神,多麼美妙啊!我最初在介紹日本文化的電視節目中看到歌舞伎之後,就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歌舞伎演員擺著定格姿勢,張大眼睛瞪向觀眾。
舞台上傳來像是敲打木頭的聲音。
電視螢幕上出現五個男人拿著傘、排在一起的場景。根據介紹,這些人是小偷。
為什么小偷會這麼帥氣?是類似亞森羅苹的小偷嗎?我腦中浮現種種疑問,立即被歌舞伎這個奇妙的世界吸引。
在那之後,我拚命收集相關資料。
文獻方面的資料很難入手,不過在網路上可以看到許多圖片與影片。
只是我聽不懂演員在說什麼。雖然應該是日語,但似乎夾雜許多古文。我詢問母親,她也說她不知道。
我想看真正的舞台。
我想看真正的歌舞伎。
我一直懷抱這樣的期望,沒想到父親因為工作調動的關係,全家要搬到東京。由於四月開始是新學期,因此搬家進行得很倉促。也因為如此,我到現在還沒去成歌舞伎座或國立劇場。我詢問同學歌舞伎的話題,大家卻都露出詫異的表情。當我知道沒有人看過歌舞伎,不禁感到不敢置信。
不過,我今天終於可以看到歌舞伎。
當我看到迎新會的節目單,差點發出歡呼。這所學校竟然有歌舞伎社團,而且還會在迎新會上表演一幕短劇。因為是學生的社團活動,所以當然和專業的舞台不同。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我終於能夠看到現場表演的歌舞伎。
「唉,我開始想睡了……根本沒必要舉辦迎新會吧?太冗長了……真希望趕快結束。」
坐在旁邊的同學抱怨。
的確,如果只是由社團代表上台致詞,感覺有些無聊。不過戲劇社演出的極短劇很有趣,啦啦隊的表演也充滿活力,滿有看頭的。
「呃,接下來是……歌舞伎同好會和體操社。為什麼這兩個社團會一起表演?」
我也有同樣的疑問……不過下一瞬間,舞檯燈光變亮,我便理解到體操社的存在意義。
噠噠噠噠,砰!
從舞台左右兩邊出現身穿黑色短和服的男生,表演精采的空翻。由於沒有任何事前說明,因此沒有心理準備的新生都發出「哦哦」的驚嘆聲。
這時又有兩人跑出來空翻。
砰!他們漂亮著地的地點正好是舞台中央。兩人彼此對看說:
「找到了沒?」
「沒找到。」
也就是說,他們在找某個人。
「那幫盜賊,不知逃至何方。」
「無論如何,非得找出來!」
盜賊……也就是說,他們在追捕小偷。接著兩人重新面對舞台正面。
「初瀨寺到稻瀨川,皆不見蹤影,或已穿越朝比奈山路,前往六浦方面。」
「不妨繞道先行,埋伏彼處守候。」
「僅此一條路,必定可尋得。趁道路尚未泥濘──」
「吾等也不得怠慢,需搶得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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