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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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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變得比以前更差?」

張開雙腿、昂首站立的阿久津說。

「真搞不懂。他們最近不是都很認真練習嗎?一般來說,應該會進步才對吧?」

阿久津的疑問很理所當然。雖然理所當然……

「他們沒有在社福中心表演《白浪五人男》,所以的確沒有舞台經驗,可是那是他們自作自受。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變得比以前差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他們」指的當然是一年級生。

「小黑,這樣下去不妙。《拔毛夾》需要很多演員吧?少了一年級生就沒辦法上演了,一定要徹底訓練他們才行!」

「嗯,我知道,我會進行特訓。」

「半吊子的特訓是不夠的!」

「我知道啦!」

「既然要跟我一起上台,就得達到一定的程度!他們必須懷著必死的決心努力才行!」

阿久津揮著拳頭高談闊論,我回他:「死掉就麻煩了。」接著又說:

「還有,你可以不要張開腿站在我面前高談闊論嗎?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啊?浴室?」

沒錯,這裡是合宿宿舍的浴室。

浴室非常寬敞,一次可以容納八個人。雖然老舊,但磁磚有些復古的感覺,氣氛滿好的。我泡在浴缸里,眼前站著阿久津。我要再說一次,他張開腳昂首站立在我面前,身上連一條毛巾都沒有。我無法避免看到不想看的東西。

「喂喂,小黑~你幹嘛這麼害羞?人出生的時候都是赤裸裸的!」

「即使是寓意很深的話,被你一說就毀了……」

「什麼是寓意?跟浴室有關嗎?」

「沒有。你再不衝掉洗髮精,頭皮會發癢喔。」

「啊,對了!」

阿久津似乎這才想起來,轉身背對……或者應該說屁股朝著我們回到沖洗區。基本上,這段對話的開始,就是原本猛力洗頭的阿久津突然抬起頭,用力擦拭蒙上霧氣的浴室鏡子,然後用手替頭上的泡沫塑型,大喊:「飛機頭!」接著他站起身,來到泡在浴缸的我們面前說:「看!飛機頭!氣志團!」到底是誰把小學生帶來合宿……

然後不知為什麼,話題就從飛機頭轉移到一年級新生。

其實阿久津大概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為讓人費心的一年級生擔心吧。有時也會看到他在給一年級生建議,不過阿久津的指導太憑感覺,像是:「所以說,這裡要『咻』地擺出姿勢,然後有『喝』的感覺。」或是「聚光燈朝向這裡亮起來,就要『噔噔』這樣。」這種完全不成說明的建議,往往讓一年級生困惑不已。

「特訓啊……」

我把頭靠在浴缸邊緣,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不論是學業或運動,大概都會有必須拿出拚勁努力的時候。但是,並非埋頭苦幹就行。時間也不多了,必須想出有效率的方法才行……

「首先要找出問題所在。」

在稍遠的地方靜靜泡澡的蜻蜓開口。

因為在浴室,他沒戴眼鏡。蜻蜓摘下眼鏡後,會給人稍微年幼的印象,讓我想到小學時期可愛的蜻蜓同學……不過我沒對本人說過。畢竟在我們這個年紀,反倒會比較想裝大人。現在是二年級男生的洗澡時間,所以數馬也在。他和阿久津並排在沖洗區。那傢伙用的沐浴乳好好聞……是葡萄柚味道嗎?

「缺點滿清楚的。首先,水帆明顯是太緊張。大概只要多幾次經驗就會逐漸習慣了,可是現在沒時間等她慢慢習慣……雖說每個人上台都會緊張,可是她的身體和喉嚨都會變得僵硬,根本發不出聲音。這是最大的問題。」

「聲音啊。」

「對。她的體格那麼高大,聲量應該不小才對。」

嘩!蜻蜓把上半身冒出水面,坐在浴缸中的台階。他和阿久津不一樣,腰間圍了毛巾。

「刀真的問題在哪裡?他的聲音應該夠宏亮吧?」

「的確。他的聲音還算宏亮,也不是極度容易緊張的類型,只是……演技有點太誇張……」

「太誇張?」

我點點頭。這時一滴水滴落在我頭上,讓我稍稍嚇了一跳。

「歌舞伎的站位很重要,每個角色有各自既定的位置。移動的時候,動線也是固定的,不能隨便亂動。說台詞的時候,和現代劇相比動作也很少。尤其是時代物,都是坐定或站定在原處說話。可是刀真……」

動作太多了。

他的演技太誇張、太戲劇化。

不,既然是戲劇,戲劇化一點好像也沒關係,可是多餘的移動、手的動作、視線的移動,這些都有問題。如果是世話物,還多少可以自由活動……

「五人男在五個人一字排開的時候,畫面必須要協調。可是那傢伙,連番傘的動作都要自行改編……」

「叫他不要亂改也不行嗎?」

「雖然比以前聽話了……可是他覺得自己的動作比較好,所以很難……」

刀真不是任性或自以為是,而是以他的方式認真投入,對舞台也有特別的感情。就是因為他想要表現得更好,在演歌舞伎時反而變成不協調的演技。

「還有唐臼……」

咕嚕咕嚕咕嚕。

我在浴缸里一直將身體沉到眼睛下方。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改善唐臼不良的姿勢?

我更小的時候喜歡潛到游泳池裡。因為水中非常安靜,宛若另一個世界,似乎可以集中精神想到好點子……可是因為沒有空氣,我沒辦法待太久。而且這裡是浴缸,我不會潛下去。

「噗哈……他被糾正姿勢的瞬間會改善,可是只要稍不注意,又變得彎腰駝背。他的台詞都記得很牢,在三個人里對於站位的拿捏也最好,可是,他的台詞都對著地板在說……」

我邊說邊拿頂在頭上的毛巾擦臉。蜻蜓也點頭說:「他如果保持正常的姿勢,應該會滿有型的。」

「啊,你也這麼覺得?唐臼其實身材滿好的。」

「因為他頭小吧?還有脖子很長。只是因為他老是縮著脖子,所以不太容易發現。」

聽蜻蜓這麼說,我也有同感。這位好友果然觀察力很敏銳。

「他原本是為了陪刀真才勉強參加,可是他連基礎訓練也不會偷懶,很認真練習,不是嗎?所以應該不是沒有幹勁,也不像水帆那樣太緊張……真是不懂。」

「找時間跟他好好談談怎麼樣?」

蜻蜓再度回到浴缸里這麼說。我回答:

「我試過了。我把他找到沒人的社辦,還請他吃草莓優格,可是他愛理不理的,感覺沒什麼反應。請香蕉優格會不會好一點?」

「不是這種問題吧?」

的確啦。唉,真搞不懂……真搞不懂唐臼。我知道他最近眉毛長出來了,也許是停止剃眉毛了吧?

指導學弟妹好睏難。我再次體會到,不只是學弟妹,教導任何人都很困難。人都會認定自己懂的東西對方也懂,說話時會假設對方看得到自己看到的東西,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看到的東西和對方看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即使在同一天、站在同一個地點、朝著同樣的方向,彼此注視的地方也可能完全不同。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卻常常會忘記。

三人的問題該如何解決?該如何讓他們克服障礙?

如果是我會怎麼做?如果我沒辦法發出宏亮的聲音?如果我的演技顯得不協調?如果我沒辦法抬頭挺胸?

「你好!打擾了!」

浴室突然傳來很大的聲音,讓我嚇一跳。浴室門拉開,頭髮剃得很短的男學生姿勢筆挺地站在門口。

「我們是足球社,依照預定十分鐘後會來洗澡,請問可以嗎?」

「好、好的,我們馬上出去!」

足球社的一年級生真有活力……今天白天,他們在炎熱的操場上也發出宏亮的聲音……

……聲音……?

「啊!」

我腦海中浮現一個想法,立刻從浴缸站起來。這一招或許可行,也許行得通。

洗完澡就去找遠見老師商量……咦……?

和興奮的心情相反,視野變得扭曲。

糟糕,我感到暈眩,大概是泡熱水泡太久了。我想要找個可以抓的地方,慌慌張張地伸出雙臂摸索,卻找不到可以扶的東西。

我在差點沉入水中之前被蜻蜓扶起,還被阿久津嘲笑。

她很怕聲音大的人。

在學校、路上、電車中……聽到刺耳的大嗓門,水帆就會嚇一跳並感到緊張。即使是愉快的笑聲,她也會超乎尋常地吃驚。如果是罵聲,更是讓她害怕不已。如果情況允許,她一定會

逃到聽不見那個聲音的地方。

這樣的水帆,當然了解站在舞台上必須發出很大的聲音。

「正藏先生也說過,歌舞伎是不用麥克風的。」

走在旁邊的小黑社長對她說明。剛入社的時候,水帆有一陣子稱呼他為「來棲社長」,不過應本人的要求,現在改稱「小黑社長」。

「其他戲劇的話,如果劇場比較小,有時也會直接用自己的聲音來演戲,但是在歌舞伎座這樣的大劇場,不使用麥克風是很罕見的。」

「所以才說演歌舞伎時,聲音很重要吧?」

「對,有句話說『一聲二臉三姿態』,聲音是排在最前面的。」

「是的。可是……對不起,我的聲音完全不行。」

水帆無力地道歉,小黑社長笑嘻嘻地說:「所以才要特訓。」

合宿第三天,在原本安排基礎練習的上午,水帆被小黑社長叫去,要進行和大家不一樣的練習。他們正走向練習場地,但水帆還沒聽說要去哪裡和要做什麼。她只接獲指示不要穿浴衣,要穿運動服。

他們走過操場旁邊。

足球社的學生發出精力充沛的聲音練習傳球。河內山學院基本上以文化類社團較為活躍,不過也有熱心活動的運動類社團,足球社就是其中之一。在那麼寬敞的足球場上一直跑來跑去,運動量想必很大。天氣這麼熱,真了不起──水帆很單純地感到佩服,若是她絕對辦不到。不久,看似教練的男人喊:「好,集合!」所有社員都發出聽起來像「威~死!」的聲音跑過去。或許實際上不是喊「威~死」,但水帆聽起來是這樣。運動社團的喊聲有很多都令人費解。

「我們也去集合吧。」

小黑社長突然這麼說,水帆不禁反問:「啊?」但小黑社長沒有看水帆,大步邁入操場,走向足球社社員們聚集的地方。

「咦?那個,社長……」

水帆搞不清楚狀況,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走到一半的小黑社長回頭催促「快點」,她便連忙追上去。她還沒有理解發生什麼事,便氣喘吁吁地進入大汗淋漓的足球社社員之間,內心發出悲鳴。對於徒有高大體格卻很不擅長運動的水帆來說,這個狀況會引發她輕度的恐慌。

「一之谷,你來了。」

「老、老師?」

不知為何,遠見老師也和足球社的教練在一起。小黑社長對教練說:「這位就是一之谷水帆。」但水帆不知道社長為什麼要介紹自己。

「個子真高,應該來運動社團的。」教練笑著說出她常聽到的台詞。

「不行不行,一之谷是歌舞伎社重要的社員。不過因為先前提到的因素,必須進行特訓。」

「交給我吧,遠見老師。還有,你是來棲吧?」

「是的,請多多指教。」小黑社長深深鞠躬。水帆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也跟著鞠躬。她相信自己被帶到這裡一定有正當的理由,但還是希望能早點得到說明,否則她內心會非常惶恐不安,想要從這裡逃跑。

水帆以求救的眼神看著遠見老師,老師卻說:「嗯,那就好好加油吧。」接著便轉身離開,連小黑社長也一起走了。

「等、等一下!」

水帆連忙想要追上去,卻突然有一名男生擋在她面前。她不禁發出「咿」的叫聲往後退。

「對對對、對不起!」

水帆反射性地道歉,但對方只是詫異地看著她。這個男生的體格相當健壯。水帆很少遇見比自己高的男生,不過他的身高和水帆差不多,而且身材很魁梧,和水帆打排球的哥哥體格相近。另外……這樣說或許不太禮貌,但他的臉很可怕。下巴是方的,眼神銳利,如果去演電視劇或電影,大概會被分配到殺手的角色。

「我是三年級的岩藤,擔任守門員。」

守門員……水帆心想:哦,就是站在球門前方的人吧。對方既然自我介紹,她也不能沉默不語,於是顫抖著聲音說:「我我我我、我叫一之谷……」這時,教練和其他學生都笑了。

「岩藤,你的臉太可怕啦,害一之谷同學這麼害怕。」

「我又沒有……」

「嗯,我明白。一之谷,岩藤沒有生氣,他的臉平常就是這樣。還有,雖然臉長成這樣,不過他對女生很溫柔,你不用擔心。」

「好、好的。」

「岩藤,那就交給你了。好,來一場分組比賽。」

「是。走吧,一之谷。」

「咦?那個……去、去哪?」

「我是守門員,當然是去球門前面。」

你是守門員沒錯,可是我不是守門員,是歌舞伎社的社員──如果水帆可以說出這些話,她的人生應該會輕鬆許多。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岩藤似乎看不下去,便抓起她的手臂,把她拉向球門。他以雖然不痛但也甩不開的絕妙力道,不由分說地拉著水帆前進。

「唔、唔哦?」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水帆不知道自己此刻為什麼站在大太陽底下的操場球門前。然後──

「給你。」

「……咦,這是……」

「捕手面罩。我從棒球社借來的,戴上吧。」

「咦?」

「你是女生,應該不想傷到臉吧?」

「這……男生應該也不想吧?不,重點是,傷到臉……?」

「面罩戴上之後,把這個也戴上。」

這雙厚厚的手套是那個吧?守門員戴的手套。戴上之後用手接住或拍開急速飛來的球,就是守門員的工作。可是為什麼自己要戴?水帆在心中一再質問,但事實上她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是要她在這裡當守門員。只有這個可能性。

「呃,那個……我……」

水帆正要問岩藤,教練便走到球場說:「好,比賽開始。」

「你不快戴上會有危險。我雖然也會注意,可是球不知道會往哪裡飛,就算只是被反彈的球打到也很痛。」

水帆在岩藤的催促下,連忙戴上捕手面罩,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問: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做這種事?該不會是被歌舞伎社賣到足球社了吧?」

面貌粗獷的岩藤聽了噴笑出聲。

「你的足球能力有好到可以當交換球員嗎?」

「沒有,很差。正確地說,我根本沒踢過足球,可是我不論從事任何運動,一定都很差……」

「守門員!」

「咿!」

突然的大叫聲讓水帆縮起身體。岩藤到球門外接住飛來的球,立刻傳給己方球員。

「剛剛那是由守門員處理球的意思。」

「好、好、好的……」

「守門員除了要守門之外,還有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向所有隊員喊話。因為守門員的位置可以一覽整個球場。尤其是對後衛……對於守備的指示更是重要。」

「是、是嗎……」

「跟我一起來。」

「啊?」

「你們社長拜託我……盯七號!高野,退後!」

岩藤又大吼,嚇得水帆踉蹌倒退,但立刻被岩藤斥責:

「幹什麼?到我旁邊跟我一起喊。」

「可、可是……」

「你的課題不是要提高聲量嗎?這就是你的特訓內容。你們社長個子雖小卻很熱誠地拜託,所以我答應了。」

她的特訓內容……便是這個?

水帆獨自一人被丟進足球社?

「好,OK、OK,冷靜傳球!」

岩藤催促困惑不已的水帆:「快出聲!」水帆勉強說出「冷、冷靜傳球~」但只能發出很窩囊的聲音。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她完全沒有參加運動社團的經驗,體育課打球的時候,幾乎也只是呆呆站著。

「不要退後!」

「不要退後~」

「不要讓他往前!」

「不要讓他往前~」

「聲音!發出聲音!」

「發出聲音~」

就這樣,水帆雖然拚命模仿岩藤,但不久之後,岩藤便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說:

「你那個聲音只能勉強讓我聽到吧?怎麼可能傳到球場內的球員耳中?」

「真抱歉……啊,可是,戲劇的發聲和運動的發聲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但是,首先要不怕丟臉地大聲喊──這點是一樣的。你的問題應該從這裡開始解決吧?」

水帆被戳中痛處。岩藤說得完全沒錯。她的問題不在於發聲技巧,而是心態。

教練吹響哨子。

場中有一名隊員跌倒,似乎擦傷了。雖然沒有大礙,但還是為了治療暫時離開球場。分組比賽暫停,水帆非常盼

望趁這個時候回去,可是她無法主動開口,只能期待岩藤嫌她累贅而叫她回去。

然而守門員說了完全不同的話。

「你有看到八號的背號吧?」

「背號?」

「就是身上的號碼牌。」

「啊,是的。頭髮剃得很短的那位……」

「沒錯,剃成五分頭的。他是一年級的川中。」

「他跟我同班,不過我們沒有說過話……」

川中在班上是不太起眼的男生。他們只有一次在生物課一起做實驗,但水帆不記得兩人說了什麼。

「這樣啊。那傢伙從高中才開始踢足球。我們雖然不是強隊,可是也很少會有高中才開始練的人加入。」

水帆不知道岩藤打算說什麼,便隨口附和:「是嗎?」現在歌舞伎社的大家不知道在練習什麼……

「他也不是運動神經特別好,光是要跟上練習就很辛苦。可是他真的很喜歡足球,像傻瓜一樣非常認真努力,所以才三個月就有明顯的成長。」

「真了不起……」

「也沒什麼了不起,是他自己想練的。但身為學長,自然會想要教他很多東西。」

聽岩藤這樣說,水帆忽然想到歌舞伎社的學長姊。他們也會想要教認真努力的學弟妹嗎?即使是演得很差、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水帆?所以才會想盡各種方法……然後把水帆託付給足球社?

「川中沒有比賽經驗,所以在這種分組比賽里,容易看不清周遭情況;即使好不容易攔截到球,後續的處理也很差。所以,我在比賽中會特別關注川中。」

「關注……?」

「我會向他大聲喊話,像是搶到球之後要怎麼處理、要看哪裡,以及沒帶球的時候要跑到哪裡。」

岩藤望著體格絕對稱不上得天獨厚、剃了平頭的川中這麼說。川中大概因為先前不斷奔跑,肩膀起伏著喘氣,在球場邊喝水。守門員真是責任重大的角色。水帆在電視上偶爾看到足球比賽時,總覺得守門員應該最輕鬆,不過她現在絕對說不出口。

「守門員真辛苦。」

「其他球員一直在奔跑,所以我要一直出聲。我要為他們喊。我相信,我的聲音一定能夠幫上他們。」

說完,岩藤臉上顯出有些不悅的表情,大概是因為感到害羞。

「不這樣想的話,就沒辦法大聲喊。」

──為他們喊。

這句話直直進入水帆的內心深處。

大聲吶喊不是為了搶鋒頭、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團隊、為了夥伴、為了和大家一起獲勝。

「所以,聲音如果沒有傳給對方,就沒有意義。」

「……好的。」

水帆看著岩藤的眼睛點頭。點頭時捕手面罩感覺很沉重,但她還是用力點頭。

哨聲再度響起,選手各自分散到自己的位置。

「聽好了,接下來我不會大喊,只會把該說的話告訴你,所以你要替我把這些話喊出來。喊給川中,還有所有隊員聽。」

「我、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沒關係嗎?」

聽水帆這麼問,岩藤笑了一下說:

「就是因為不知道能不能辦到,所以才要試吧?」

他說得沒錯。任何事情能不能成功,都要試過才知道。如果覺得好像不行就放棄,那麼一輩子都無法辦到。雖然有句話說「明哲保身」,但水帆不是明哲,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膽小的十六歲女生──所以她覺得,試試看就對了。

試著大聲喊喊看吧。

在夏天、戶外、合宿中──現在不試還等何時?在學校操場上放聲大喊的機會,一生當中能有幾次?

岩藤用戴著守門員手套的手重重拍她的背。水帆很窩囊地搖晃一下,但立刻站穩腳步,稍微放低姿勢,凝神注視再度開始的分組比賽。她也豎起耳朵,傾聽岩藤要說的話。

「要有氣勢。」

「要、要有氣勢!」

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但仍不足以讓球場上的選手們聽到。操場太大,夏季的天空也太高。

「川中,前進。」

「川中,前進!」

「盯住三號。」

「盯住三號!」

「……一之谷,你這樣他們還是聽不到。肚子要用力,不是用喉嚨喊,而是用全身的力量去喊,告訴川中應該怎麼做。你要幫助他。」

幫助他……像自己這樣的人,真的能幫助別人嗎?

「讓他聽見你的聲音。」

「好、好的。」

水帆深深吸一口氣。隔著捕手面罩,視野格外狹小,下巴的墊子也很礙事,因此她取下面罩。雖然球砸到臉會很恐怖……可是,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並讓聲音傳得更遠一些。

岩藤說:「川中,跑。」

水帆喊:「川中!跑!」

川中首度往這邊瞥了一眼。

他是不是覺得奇怪,為什麼是那個女生在喊?不過岩藤替她消除內心產生的小小不安。

「沒關係,他們都知道情況。」

水帆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她沒有奔跑,卻流了這麼多汗,實在很奇怪。她發現用全身力量發出聲音滿耗費體力的。

「攻守交換!」

「攻守交換!」

「川中,從後面!」

「川中,從後面!」

「攔得好!自己帶球!」

「攔得好!自己帶球!」

川中搶到球後,有一瞬間猶豫該傳給誰,但聽到水帆的聲音便自己帶球沖向球門。

「左邊有空隙!」

「左邊有空隙!」

「快跑!沒人盯你,繼續前進!」

「快跑!沒人盯你,繼續前進!」

不知何時開始,兩人都在吶喊。水帆忘記這是提高聲量的練習,忘我地替川中加油。

跑吧!

跑吧!

還很差勁的一年級生。

但是熱愛足球的一年級生。

川中自己一定也覺得這樣的挑戰很魯莽,但仍堅持下去。水帆很羨慕他的勇氣。

「「射門!」」

兩人同時大喊。

川中的運球技巧稱不上好,不過還是閃過追逐者,瞄準球門。在最後關頭,他和鏟球的後衛接觸,雙雙倒在地上,但這時川中已經踢出球了。這一腳並不是銳利、迅速又帥氣的射門,他大概無法盡全力踢球。不過,雖然是軟趴趴的射門,球卻滾向守門員的反方向位置──

「進……」

岩藤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話。

「進球了……這是他第一次射門得……」

「呀啊啊啊啊!太棒了!」

岩藤在水帆旁邊發出「唔喔」的聲音倒退一步。

他似乎被尖叫聲嚇到,水帆連忙道歉:「對不起!」

「你其實……可以發出很大的聲音嘛。」

岩藤盯著水帆這麼說,讓她不禁臉頰發燙。

戲劇是自我表現。

石橋刀真是這樣認為的。

故事情節和台詞這樣的大前提當然是固定的,無法變動,也因此,演技如何發揮才是關鍵。動作、視線、台詞的抑揚頓挫……這些應該由演員各自發揮巧思。正因為如此,同樣的角色由不同人來演,就會成為迥然不同的戲劇。經典名作都會更換演員反覆上演。這樣的特質才是戲劇的魅力,不是嗎?

刀真熱烈地高談闊論,但只得到一聲:

「……嗯。」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熱誠是否有傳達給這位酷酷的學長。

日本人往往不會明確說出自己的意見,只是溫和地微笑,等候對方察覺自己的心意,然而這個叫村瀨蜻蜓的人不一樣。

他不會沒事就笑咪咪的,刀真甚至很少看到他的笑臉。他也不會期待對方察覺自己想說什麼,或許根本就不在意對方在想什麼、想說什麼,只是在必要的時候說必要的話,不在乎現場的氣氛。

沉默寡言又聰明的現實主義者。

對刀真而言,蜻蜓就是這樣的學長。

他和小黑社長可說是完全相反。後者很愛說話,並且經常考慮對方的想法。不過小黑社長和蜻蜓學長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實在很不可思議。交朋友的條件大概沒有「跟自己很像」這一條吧?刀真升上高中後最要好的朋友是唐臼,但是他們的個性和生長環境都完全不同。至於興趣嗜好……唐臼幾乎不會談起自己的事,所以刀真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唐臼非常喜歡貓。

「我不是很了解戲劇。」

蜻蜓學長這麼說。不知為何,沒有人稱他為村瀨學長。

「關於歌舞伎也所知不多,所以我不打算談艱澀的戲劇理論。我唯一能做的是……」

蜻蜓學長把放在膝上的筆記型電腦轉過來,將螢幕朝向刀真。刀真和蜻蜓學長兩人此刻離開練習場地,坐在校舍的逃生梯。這個角落的日照較少又很通風,是難得的涼爽場所。

「提供客觀事實。」

「客觀?」

「自己很難了解自己的情況,所以我錄下你們的練習。」

刀真聳聳肩說:

「我大概可以猜到,學長姊想要跟我說,我的演技太誇張了吧?」

「沒錯,你的動作太多了。你看看吧。」

蜻蜓學長開始播放影片。這是昨天的練習景象,在正藏先生面前演出《白浪五人男》。相較於水帆與唐臼,刀真的動作的確很大。

「整體不夠協調,對不對?」

「雖然看上去是我很突兀,不過那是因為另外兩人的動作太小了。水帆縮著身體,猛還看著地面。」

「這兩人有問題,但你也一樣。比如說,就算你和二、三年級生一起演《白浪五人男》,也只有你一個人會很突兀。」

「我不這麼認為。」

「那你就看看吧。」

「什麼?」

蜻蜓學長以驚人的速度在鍵盤上打字,開啟另一個影片。在這個影片中,刀真和二、三年級生一起演《白浪五人男》。刀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為他應該不曾這樣練習過。

「這是合成影片。」

「……真是驚人。」

「對吧?只有你一個人很突兀。」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學長沒說,我根本看不出這是合成影片。影像非常自然,太厲害了。」

「那不是重點,你仔細看自己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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