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幕(2/2)
「那不是重點,你仔細看自己的演技。」
蜻蜓學長即使受到稱讚似乎也沒有特別高興,只是這樣告訴他,因此刀真再度專注地看影片。和學長姊相比……他的動作的確太多,使他在其中非常顯眼……但不是給人好印象的顯眼方式。五個人一起動的時候,只有刀真顯得格格不入。
「……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這麼大……」
「這就是客觀事實。」
「那個,我並不是想要比別人更搶眼……」
「我知道。說到愛搶鋒頭,阿久津更當之無愧。而且小黑說過……」
「小黑社長?他怎麼說?」
蜻蜓學長以撫摸貓般的滑順動作操作電腦,告訴他:
「『刀真並不是因為想要搶鋒頭才那樣演戲。那是他對戲劇的詮釋。因為是他努力想過才演出來的,所以沒辦法簡單修正,一定要用他能夠接受的方式說明才行。』」
「……小黑社長這麼說?」
「嗯。」
「他沒有說,因為刀真不是日本人……是混血兒,才會特別用力……之類的?」
蜻蜓學長對刀真的提問搖搖頭回答:
「小黑沒有這種想法。他的心思更單純、更簡單、更直接。」
「……的確。」
他對刀真的觀察很確實。
小黑社長沒有任何偏見,只把刀真當作喜歡歌舞伎的高中生看待。刀真覺得有點高興。他心中湧起輕飄飄的、有些害羞的喜悅。
他對於飄飄然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便說:「小黑社長個性很直率,有時候甚至讓人感到很煩。」
「嗯。」
「咦,你不生氣嗎?」
「生什麼氣?」
「我說你的好朋友讓人感到很煩。」
刀真雖然是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蜻蜓學長卻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也常常覺得他很煩。」
「一開始是什麼時候?」
「小學五年級。」
「現在呢?」
「不會了。」
「為什麼不覺得他很煩了?」
刀真純粹是出自好奇發問,蜻蜓學長卻縮起下巴陷入沉思。因為他的表情太認真,刀真也不方便說「算了」,只能默默等候回答。兩人沉默之後,蟬鳴聲變得格外明顯。
「……我覺得他很煩,或許是因為羨慕他。」
不久,刀真得到這樣的答案。
「羨慕?」
「我羨慕小黑直率的個性,因為我有點彆扭。」
「有點」而已嗎?刀真想吐嘈,但還是忍住了。
「這麼說,我也有點彆扭嗎?」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是吧?畢竟高中生就是處於這樣的時期。」
「可是小黑社長不一樣?」
「……物質要扭曲,本身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柔軟度或寬鬆度才行。個性要彆扭,也需要心理有餘裕才行。但是小黑……」
蜻蜓學長說到一半停下來,大概是要說「小黑沒有這樣的餘裕」,但他硬生生把話題轉回來:「重點是你的演技。」
「啊,是的。」
「我不是叫你抹去個性。你可以發揮自己的演技,但不可以破壞整體協調……這是小黑說的。」
「我也不想要破壞協調……只是就結果而言破壞了……可是像阿久津學長,不是都自由自在地演戲嗎?為什麼他可以,我就不行呢?」
面對刀真的反問,蜻蜓學長回答:
「阿久津並沒有破壞協調。他的確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演戲,甚至還會加入即興演出,但不會因此破壞舞台整體的協調。我一直看著他們演戲,得到這樣的感想,正藏先生也說過同樣的話。」
刀真無法辯駁,蜻蜓學長說得沒錯。
他在迎新會看了《白浪五人男》的演出、知道這所學校有歌舞伎社之後,就決定一定要入社。當時特別吸引他的就是阿久津的演技。他的演技堂而皇之、悠然自得又顯得很愉快。刀真也希望能夠像那樣演戲。
他也記得,雖然他受到那樣的阿久津吸引,但阿久津沒有破壞舞台整體的協調。
「阿久津雖然搶眼,卻不會破壞整體協調,反而能將舞台緊縮起來、產生秩序。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對此想了很多……追根究柢,他大概像色彩組合中的『重點色』。在平均但無趣的色調中加入強烈的色彩,有時會產生畫龍點睛的效果。他就像那樣。不過──」
蜻蜓學長又接著說:
「如果選擇的顏色不適合當『重點色』,就無法產生重點或秩序。若是放入錯誤的顏色,色彩整體便會被破壞……阿久津知道這一點。他知道在現在這個瞬間應該選擇什麼顏色。」
「要怎麼做才會知道?」
刀真想要知道那樣的選擇方式。如果知道了……他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發揮演技,又不至於破壞整體協調。
「我本來想叫你自己去問阿久津,不過問了大概也沒用。他大概什麼都沒想就做到了,算是某種天才吧?」
「所以,即使我想要模仿也沒用嗎……」
「嗯。」
刀真失望地垂下頭。這時蜻蜓學長深深吐一口氣,喃喃地說:
「講太多話,好累……」
「蜻蜓學長,原來你可以講這麼長一段話呢。」
「我差不多想閉上嘴巴了……所以,百聞不如一見。」
他再度把螢幕轉向刀真。
靜止的影片中出現刀真。影片完全沒有背景,大概是為了突顯人物動作而消除了背景。
站在刀真旁邊的是阿久津。
兩人都穿著練習用的浴衣,但刀真不記得他們曾像這樣站在一起。
「……這也是合成影片?」
蜻蜓點頭。
「我請阿久津飾演日本駄右衛門,然後錄下來。你的部分是之前練習的時候錄的。我把速度同步之後播放,你仔細觀察兩人有什麼不一樣。」
刀真注視著影片播放。原來如此,像這樣放在一起比較,就能看出兩者有很大的不同。刀真和阿久津的動作說得好聽就是大而自由……但不知為什麼,刀真的動作卻顯得很不穩定。
「怎樣?」
「……阿久津學長比較穩定。我的話……雖然努力在做動作,可是感覺歪七扭八……看起來很不舒服。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實畫面有時候會因為資訊太多而不易理解……我想到這點,所以接下來看這個吧。」
「咦?」
刀真聚精會神地注視畫面。
螢幕中出現了像是動畫人物的角色,可是和自己有點像……不,這明顯是以刀真為原型的角色。這個人物金髮碧眼,頭與身體的比例以動畫角色來說,也頗接近真人比例。
除此之外,隔了一段距離的旁邊還有一個很像阿久津的角色。這
個角色一開始就面帶笑容。刀真想到他最近在影片網站常看到這種東西,叫什麼呢……
「我做了你和阿久津。」
「好厲害……做得真棒。蜻蜓學長,你也會畫畫嗎?」
「我不擅長畫人物。原畫是小丸子認識的繪師畫的,再由我建模。」
「建模?」
「就是製作3D電腦動畫用的人物模型。」
「哦,像初音未來那樣。」
「對。然後我輸入你們的動作資料,兩者的差異應該會變得好懂很多……你要特別注意下半身。」
兩個角色開始表演日本駄右衛門。
他們沒有說台詞,因此更能注意到動作。3D模型的動作和真人相比有些不連貫,不過更突顯出兩人動作的不同。改變播放速度、連續看了好幾次的結果──
「……阿久津學長其實沒有動很多。」
刀真發現這一點。
「他和捕快交手的時候,每一個動作雖然很大,但身體角度都很確實,軸心不會歪掉。我的動作卻亂七八糟,一下子朝向這裡、一下子朝向那裡……」
「嗯。」
「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上半身歪七扭八的……番傘的高度也改變太多……阿久津學長都會停在同樣的位置。」
「我現在把你們重疊起來。」
兩個模型重疊在一起,更突顯出刀真演戲時的晃動。他在不需要動的地方也會做出無意義的動作,因此在關鍵時刻無法擺出漂亮的姿勢。至於阿久津,即使是微小的動作,擺動幅度與時機都恰到好處,因此給人很深刻的印象。
「歌舞伎有所謂的『型』。」
蜻蜓學長的聲音總是很平靜,卻很響亮。
「如果忽略『型』,那就不是歌舞伎。阿久津雖然是個輕浮的笨蛋,卻幾乎不會破壞『型』。」
「型……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以前也問過小黑同樣的問題。他說,並不是型重要,而是只有重要的東西才成為型,並且留下來。」
「留下來……?」
「在江戶時代,歌舞伎是新穎的娛樂型態,當時想必沒有型這種東西。後來有很多人進行各種新的嘗試,延續很久之後,只有公認『這個很帥要留下來』、『這個應該要流傳到後世』的東西才會被留下來……」
「可是,其中應該也有不適合現在這個時代的型吧?」
「那種型遲早會消失。不論是型或是舞台效果,並不是自古存在的東西就全都是好的。可是,做出這種取捨是專業人士的工作──大概是由蛯原那樣的年輕演員來選擇什麼該留下來、什麼不該留下來……這應該是很沉重的責任。」
蛯原仁。
刀真無法忘記那美麗、柔軟卻又大膽豪邁的弁天小僧。在大舞台閃耀的那位梨園子弟,在學校時背影總是顯得緊繃。
「總之,你這樣下去不行。」
聽到如此直接的評語,刀真也點頭說:「是的。」
客觀的事實擺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認。
「我會……修正動作。」
不修正的話,丟臉的是他自己,而且會對歌舞伎社其他人造成困擾。
「怎麼改?」
「這個……呃……」
他一個人不可能辦到。詮釋角色或研究演技……這些的確是應該獨自思考的問題,但如果要學習與周圍取得協調的歌舞伎動作,只憑刀真自己努力是不行的。
必須要有人教他。
他必須請更厲害的人一步一步仔細教……可是刀真之前面對想要這樣教他的學長姊,卻常常表現出失禮的態度。即使他現在決定改頭換面、請學長姊從頭教他,也不知他們會不會接受。他們或許會覺得刀真很自我中心吧?畢竟他一直主張自己有自己的做法。他會不會被學長姊拒絕,要他自己處理到底呢?
「看DVD研究……」
刀真只想到這個方法,小聲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
丹羽花滿出現在樓梯間。
「就算看了DVD里專業演員的演出,素人高中生也不可能輕輕鬆鬆學起來。光是身體素質就不一樣了。你既然在社團里,就依賴學長姊吧!」
「花滿學長……」
「你以為我們在這裡是做什麼用的?」
「可是……我過去對你們的態度很失禮……」
「沒錯!」
花滿學長強烈地肯定,接著質問:「可是你已經發現自己很差勁了吧?」雖然是嚴厲的質問,但刀真仍舊點頭承認:
「是的,我真的差勁到驚人的地步……」
花滿學長聽到他語氣嚴肅地這麼說,便用戲劇化的動作摸著胸口說:「哈,真爽快。」不,這位學長或許不是刻意演戲,那是他自然的動作。
「沒錯,你一直都很差勁。明明很差勁,卻自以為演得很好而自我陶醉。再加上金髮碧眼的外觀優勢,即使差勁也有些搶眼。可是,那根本不是歌舞伎,所以我一直很受不了。太好了,你終於發現自己很差勁。」
「……花滿學長,你剛剛說了四次『差勁』。」
蜻蜓學長或許有些同情刀真,開口替他說話。但體格魁梧,內心卻是少女的花滿學長只是稍微歪頭,說了第五次:「有什麼辦法?他本來就很差勁。」
然後,他又看著刀真繼續說:
「不過啊,我練日本舞踴這麼久,觀察來我家學習的弟子們之後發現一件事:會進步的人,都是察覺到自己很差勁的人。仔細想想這很正常,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缺點,當然不可能改善。可是,缺點明明就那麼明顯地照在鏡子裡,大腦卻容易忽略它。所以,要先懷疑自己的大腦。做不到的話,就沒辦法進步。」
「懷疑自己的大腦……」
「要徹底客觀地看待自己,找到不足的部分或多餘的部分。」
蜻蜓學長具體地說明。
「排除對自己有利的看法,找到缺點一一克服,才是唯一的方法。」
「沒錯。」花滿學長站在刀真面前說:「首先要確實學會『型』,改掉不好的習慣。為了做到這一點,我要你徹底模仿我的動作。我會嚴格訓練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好的!我會努力。什麼時候開始呢?」
「當然是現在立刻開始。」
花滿學長露出笑容,刀真也跟著笑了──然而在一個小時後,他卻處在真的會令人想逃的特訓當中。
*
「我要選美白~有維他命C誘導體配方的這個~」
「我也選美白~添加傳明酸的這個~」
「……那我就選這個吧。」
芳從排成一列的個別包裝面膜當中挑了一個。先選的梨里和花滿同時驚訝地問:「咦?你要選那個?」
「不行嗎?上面寫『添加豐富的美容液』。」
「是沒錯。可是,那個是為了好玩才買的,我想讓阿久津敷敷看。」
「好玩?」
把大量面膜帶到合宿地點的花滿點頭,告訴她:「那是臉譜面膜。」據說是在面膜外面印了臉譜,貼在臉上就能化身為歌舞伎演員。
「真的耶,上面有畫圖。這好像是《暫》的臉譜,真有趣。」
「雖然是趣味性的面膜,可是品質不錯,很保濕。」
芳說:「那我還是選這個吧,給阿久津敷太可惜了。」
梨里聽了高興地說:「啊,那大家一起敷臉譜面膜,拍張紀念照吧!」
晚上十點多,合宿宿舍的女生房裡。
在和樂融融的美容時間,芳和梨里選了《暫》這齣戲中鎌倉權五郎景政的紅色臉譜,花滿則選擇《船弁慶》中平知盛的藍色臉譜。三人各自將臉譜面膜敷在臉上,嘻嘻哈哈地拿手機拍照。
面膜做得很好,服貼地敷在臉上,乍看之下彷佛真的畫了臉譜。
花滿問:「對了,其他女生呢?」他用淺粉紅色頭帶紮起瀏海,完全融入女生房。
梨里回答:「水帆在會議室,一年級生在開會。」
芳說:「小丸子應該在服裝間吧。」
另外兩人同時深深點頭說:「嗯,現在是很忙碌的時期。」她忙的不是社團服裝,而是為了夏季Comic Market在加班。
梨里說:「小丸子能夠來參加合宿,真是太好了。」
芳也同意地說:「沒錯,我本來擔心她如果以Comic Market為優先怎麼辦。對小丸子來說,那邊應該比較重要……今年她要做什麼服裝?」
「呃,我忘記名稱了,好像是現在流行的作品,有點戰國時代的風格,可是不只有日本戰國……」
花滿告訴她們:「啊
,應該是《甲冑男子★古今東西》這款遊戲吧?」
甲冑?也就是盔甲之類的?
「……這麼說,小丸子在做盔甲?盔甲可以用縫紉機縫嗎?」
「我也很驚訝,不過她好像是用瓦楞紙,上面再塗了亮光漆和壓克力顏料來製作服裝。對了,上次我去服裝間,看到小丸子一臉嚴肅地拿著奇特的東西……感覺有點像一把連著電線的槍。」
「哦,那應該是熱熔膠槍。」
芳按著面膜浮起來的邊緣說。
「使用的時候會把條狀的熱熔膠裝在熱熔膠槍里。戲劇社也會使用。如果要用瓦楞紙做盔甲……大概需要非常大量的熱熔膠吧?」
現在歌舞伎社當中,睡眠最不足的應該是小丸子。她即使這麼辛苦,仍舊參加合宿,可見在她心中歌舞伎社已經占據很重要的分量。
芳也一樣。
她一開始是被小黑的熱情留住腳步,再加上有點興趣而開始練歌舞伎,但現在可說完全被歌舞伎的樂趣虜獲。她原本就喜歡演戲,而歌舞伎的動作因為要按照型,自由度很低,然而,當動作確實做出來的時候,會有種難以言喻的爽快感。和自由奔放的動作相較,芳或許比較喜歡按照既定的型來演出。這會不會跟她從小學習的才藝有關呢?
「我也好期待《拔毛夾》的服裝。因為是時代物,服裝很華麗。不過,小丸子不知道要不要緊,她一個人不可能應付得了那麼多……」
花滿擔心地說,芳和梨里也持相同意見,三人決定要儘量幫忙。這時大家取下面膜,彼此戳著變得有彈性的臉頰。順帶一提,花滿在就寢時還是會回到男生房。他要回去時總是說:「那間房間有臭男人的味道,真討厭。」
梨裡邊擦乳液邊說:「聽說明天下午可以使用禮堂的大舞台。」
花滿眼睛一亮地問:「真的嗎?」河內山高中舉辦主要儀式的禮堂大舞台相當豪華,專業器材齊全,不輸附近的公立表演廳,有時也會請職業管弦樂團或劇團來為學生表演。
「嗯,遠見老師說的。他說偶爾也要在大場地發聲看看。其實文化祭時如果能在禮堂表演是最好的,不過我們社團才成立第二年,應該很困難。」
「的確。另外還有舞蹈社、啦啦隊社要使用,戲劇社也要連續公演兩天……對了,小芳,你今年要在戲劇社的公演中演什麼?」
「我不參加。」
芳很輕鬆地回答,花滿和梨里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連一天都不參加?」
「嗯,我想要專注在歌舞伎社,所以決定提早退社。」
花滿戰戰兢兢地問:「這樣可以嗎?戲劇社的人氣不是建立在小芳身上……」
芳回答:「反正我遲早要畢業,社團必須在沒有我的情況下也能運作才行。」
梨里點頭說:「沒錯,很有道理。」
「可是學弟妹能接受嗎?」
「完全不行。」
「果然……」
「哈哈哈。」
「小芳,這不是笑話……希望他們不要莫名其妙仇視我們……這方面戲劇社的社長可以好好處理嗎?」
花滿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芳自己也一直擔心這一點。
「很遺憾,對現任社長很難抱持期待。今年的戲劇社完全沒有向心力。」
「這樣啊……的確不是所有人都像霧湖學姊那樣有領導能力。社員人數那麼多,要整合大家應該很難……不過想到以後歌舞伎社可以獨占小芳,我好高興喔!」
梨里為了緩和氣氛這麼說。
「嗯,我現在也覺得這邊比較有趣。高中生活所剩不多,我決定優先選擇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我想要和大家盡情練習歌舞伎。」
「這是我們最後的文化祭了……可是啊,令人擔心的是一年級生。特訓的成果不知道怎麼樣了。」
「水帆在足球社很努力地大聲喊出來。至於刀真,應該是小花在鍛鍊他吧?」
「對,他變得好多了,拚命學習跟我一樣的動作。多虧蜻蜓使用各種影片來說服他。」
「想出這個點子的是小黑吧?」
對於芳指出的這點,花滿回答「的確」,梨里也笑著說「那當然」。
蜻蜓很聰明,遇到問題時很擅長思考具體的解決方案,但觀察力是小黑比較強。那個小個子的二年級社長總是看著社員們,為大家著想,不過他本人恐怕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唐臼是小芳負責的吧?」
「嗯,沒錯……嗯~很難,唐臼真的很難……」
芳雙手環抱在胸前,發出沉吟。
──他的問題是姿勢和視線。
小黑這麼說,芳也持相同意見。
──不論是舞台上的站位或是「型」的動作,首先要有良好的姿勢才行。像他那樣老是低著頭看下面,連聲音都沒辦法發出來。他很會記台詞,所以應該能飾演台詞很長的角色才對……
小黑請芳修正唐臼的姿勢和視線,因此在合宿開始之後,芳一直看著唐臼練習,並執拗地進行矯正。
「在刀真身旁或許不太明顯,可是唐臼其實手腳很長,頭也小,身材比例很棒。所以,他的姿勢不好真的很可惜。他被糾正的時候會改善,但只有一瞬間而已。等我說從頭開始的時候,他又看著下面了。」
「我教他的時候也好辛苦喔~不過跟那時候相比,他似乎也不是不想練……」
「沒錯。如果他不想練,應該早就退社了。大家雖然已開始習慣,可是我們的基礎訓練其實跟一些運動社團差不多,憑著半吊子的決心不可能待下去。」
梨里和花滿也點頭同意。合宿開始後,他們每天都肌肉酸痛。
「會不會是骨骼有問題?」
「不是。我稍微摸過他的背,骨頭沒有問題。他的骨架很好,骨盤直立、肩胛骨張開,也有肌肉。依他那樣的身體,如果姿勢不好,反而會感到疲勞才對……真是不可思議。」
「啊,對了,明天要在禮堂的舞台讓一年級生表演《白浪五人男》。站在那麼大的舞台上,唐臼應該會挺直背脊了吧?」
梨里雖然這麼說,但芳並不抱太大的期望。怎麼說呢……她覺得唐臼懷著非常強烈的某種心結。那不是抵抗或反叛,與其說是針對指導的芳,不如說是強烈束縛著唐臼本人──這就是她得到的印象。如果無法理解這個心結的本質,他大概就無法挺直背脊了。
「一年級的事情很棘手,另外還有《拔毛夾》的問題。現在連角色分配都還沒確定。」
「生島先生說,明天看一年級生在舞台上的動作後,再決定《拔毛夾》的角色。對了,小芳,你想要演哪一個角色?」
「嗯……角色分配就交給生島先生和小黑決定吧。由第三者來看,應該比較能做出客觀的判斷。」
只有一次也好,她很想穿看看公主的服裝──她沒有說出這種孩子氣的意見。《拔毛夾》劇中的公主是錦之前,但這個角色不可能分配給芳。如果是侍女卷絹或許還有可能……不不不,還是別做不切實際的預測,她十之八九會被分配到男角。
次日,合宿來到第四天。
上午天氣晴朗,下午之後天空中的烏雲逐漸增加。
然而,天氣沒有因此變得涼爽。由於濕度很高,簡直像待在低溫的三溫暖中,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都特別注意讓學生補充水分。在連續酷暑的東京,待在屋內也會中暑已經是常識。
下午三點多,雲層變得更厚。
天氣預報也提到要注意午後陣雨,因此大概會下雨吧。芳走向禮堂時心想,這樣一來天氣應該會變得比較涼爽。他們四點時暫時休息,然後從四點半開始就可以使用禮堂的舞台。
「蜻蜓?」
當芳從觀眾席後方的門進入禮堂,看到村瀨蜻蜓獨自站在那裡。他認出芳,默默地點頭致意。他依舊沉默寡言。
「你在這麼後面做什麼?」
「……我覺得這裡很大。」
蜻蜓面無表情地淡淡回答,不過這就是他平常的態度。這個男生雖然不太表現出感情起伏,但芳知道他對社團的熱誠不輸給其他成員。
「嗯,這裡有一千兩百個座位。」
「……戲劇社可以讓這裡客滿吧?」
「這幾年可以。不過並不是從以前就有這麼多觀眾,而是霧湖學姊增加了觀眾人數。」
「霧湖學姊和芳學姊。」
「我只是照著霧湖學姊所說的去做而已……當時也的確很順利。」
沒錯,坪山霧湖當社長的時候沒問題。
芳想做的事和芳被要求做的事,兩者可以取得平衡。但是,霧湖退社之後的戲劇社……老實說,對芳而言成了不自在的場所。
「戲劇社的社員當中,有八成對我期待太高……剩下的兩成則抱持反感。雖然他們不會當面跟我說,不過我還是知道。」
「芳學姊應該沒有招人反感的理由吧?」
「還是有那種不想演輕浮的戲、想要認真演出高中戲劇的學生。」
「芳學姊演戲都很認真。」
蜻蜓直視著舞台,非常果斷又明確地說。芳有些驚訝,但蜻蜓沒有看芳,眨了兩下眼說出更驚人的話:「你的個性即使想要偷懶,應該也沒辦法吧?」芳感到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笑著說:
「蜻蜓,你也是同樣的類型吧?」
想要偷懶也沒辦法偷懶,看似靈巧其實正好相反──蜻蜓同樣有這樣的傾向,所以才能看穿芳的性格。
「不論如何……戲劇社似乎面臨很大的麻煩。」
他很快就轉變話題,可見得應該被說中了。
「好像是。我已經退社了,所以不打算過問。」
「咦?退社?」
他這回總算轉向芳。
「嗯。我在暑假前宣布了,所以在文化祭不會參加戲劇社的公演。」
「請等一下。也就是說,你只參加歌舞伎社的演出?」
「沒錯。」
「可是,這樣的話……」蜻蜓停頓一下瞥了芳一眼,又移開視線說:「……不,沒事。」他大概是想問:「這樣的話沒關係嗎?不會發生問題嗎?」但是他還沒說出口就得到「不可能不會發生問題」的答案,因此取消提問。
事實上,問題非常多。
「直到五月,我原本還想演個配角參加演出,畢竟演主角的負擔實在太大。可是當我在開會的時候提出來,他們說:『芳學姊不能演配角。這樣不能吸引到觀眾,也沒有意義。』在那個瞬間,我就覺得……整個人冷掉了。」
配角沒有意義?
芳很想質問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意義?她當時或許有些生氣,只是因為她很同情不知所措的新社長,因此沒有顯露在臉上。
「文化祭又不是商業公演,只是高中生的社團活動,能不能吸引觀眾不是我管得著的事。我應該有權利主張自己的意願……這樣太任性了嗎?」
「這是很正當的主張。」
聽到蜻蜓如此斷言,芳感到安心。
「嗯,謝謝你。不過即使不是任性,我也應該更早說出來。雖然不是要學刀真,不過,提出自己的意見真的很重要,太在意周遭氣氛不是一件好事。我並不是討厭在舞台上得到掌聲和喝采,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來得到掌聲……咦?我怎麼覺得好像越說越自大?」
「沒這回事。」
這次蜻蜓也很快回答。
「芳學姊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人。」
「……我是不是受到很大的抬舉?」
「我不會抬舉任何人,只是說出心裡想到的話。」
蜻蜓把頭轉回舞台,小聲補一句:
「……雖然也有很多話不能說。」
隔著眼鏡的視線投注在距離這裡很遠的舞台。阿久津和數馬已經站在舞台上,像小孩子般嬉鬧,享受著廣大的空間。小黑和三個一年級生從舞台側翼走出來,笑咪咪地說:「這裡真的好大!」
「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在這裡舉行歌舞伎社的公演。」芳看著蜻蜓說。「不是像迎新會上的表演那麼短暫,而是至少一小時左右的演出。」
「……的確。」
「你們升上三年級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實現。那樣的話,我會在觀眾席好好欣賞。」
蜻蜓問:「在觀眾席就好了嗎?」
芳不理解他的意思,稍稍歪頭。
「我希望能一起演出。沒有現在的三年級生,歌舞伎社就不會成立。不論小黑多麼喜歡歌舞伎,他一個人也不可能辦到。而且,不是湊齊人數就行。要是沒有芳學姊、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就不可能辦到。」
「……呃,等一下,我怎麼覺得你說的話好像在播放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今天不是畢業典禮吧?」
「我在畢業典禮說不出這種話,所以先說出來。」
「這樣啊……嗯,我很高興,不過有點不好意思。嗯。」
芳以手掌貼著自己的臉頰。先前的緊張雖然設法隱藏住了,但這次不行。她很難得像這樣臉頰發燙。不是她自誇,她應該對吹捧或尖叫聲很習慣……啊,不過對象幾乎都是女生……
「啊~我好難得感到害羞……感覺滿新鮮的……」
「芳學姊,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蜻蜓指著舞台。
一年級三人拿著番傘一字排開,今天仍舊有一個人一直低著頭。
「要想辦法改正唐臼的姿勢。」
「的確……」
芳嘆了一口氣,然後抬頭挺胸說「去好好磨練他吧」並走向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