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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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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生物社有養六角恐龍?雖然我對此很驚訝,不過這點先放一邊。我也覺得芳學姊說得沒錯。照理說,我們應該捨棄阿久津,找別的演員來演;即使公演當天阿久津畏畏縮縮地出現,也應該罵他「現在才來做什麼」,把他趕回去。

「可是,小黑堅持你一定會來。」

「……小黑?」

阿久津轉向我。

幹嘛啦!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真是的,我都覺得害臊了。

「因為我相信你。」

我對阿久津說話時,刻意稍稍抖動聲音。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你不是那麼不負責任的傢伙。我們一起練習了那麼久……你不會背叛我們。你不是那種人……」

「小、小黑!」

阿久津的聲音也在顫抖。他接近我,大大地張開雙臂。

「阿久津!」

「小黑!」

熱烈的友情擁抱……

「唔咕噗!」

當然不可能,誰會做那種事。

阿久津張開雙臂,露出毫無防備的胸口,被我一拳揍過去。我沒有打得很用力,只輕輕捶一下,不過因為打得突然,阿久津應該受到不小的打擊。

「喀……哈……你、你幹什麼?」

阿久津按著胸口問我。

「你這個大笨蛋。」我刻意用關西腔罵他。「誰會相信你的人格啊。真是的,害大家操心,又造成困擾!拖到最後一刻才出現,你到底是膽小到什麼

地步?誰管你和你媽的事!都已經上高中了,不要只想著自己,要多為周圍的人著想!」

芳學姊愉快地看著我們說:「哦哦,小黑生氣了。」是的,我很生氣。身為歌舞伎同好會的社長,我想我應該在這裡好好教訓他一頓。

「都是因為你,害老師快要胃潰瘍了!」

「……這……可是……」

「沒什麼馬可仕的!」

啊,不小心說出過時的雙關語。梨里學姊歪著頭問:「馬可仕?」這是阿公以前常講的句子,「沒什麼馬可仕的」、「但是雞蛋還鴨蛋」之類的。

我說:「阿久津,向大家道歉。」

所有人都圍住阿久津──帶假髮師回來的花滿學長、芳學姊、梨里學姊、蜻蜓、小丸子、數馬,還有我。只有遠見老師似乎有點擔心,不過沒有干涉,只是默默觀望。一旁的假髮師不明白髮生什麼狀況,一臉茫然。

「可、可是……小黑之前也在正式演出前……」

「那是身體狀況的問題,跟你不一樣。」

聽小丸子這麼說,阿久津低下頭。

過一會兒,阿久津又抬起頭,然後很難堪地皺起眉頭,再度把頭壓得低低的,用蚊子般的聲音說:「……對不起。」如果是在運動社團氣氛濃厚的戲劇社,霧湖學姊一定會喝斥他:「聽不見!」

我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每個人的表情都像在說:「算了,真拿他沒辦法。」

畢竟他是阿久津、是約斐爾,內在只有小四生的程度。

花滿學長嘆一口氣說:「沒有下次了。」

芳學姊也笑著問:「沒有忘記台詞吧?」

「大、大家……真的對不……」

阿久津淚眼汪汪地抬起頭。話還沒有說完,蜻蜓突然低聲抱怨:「準備工作好辛苦……」

這一瞬間,所有人腦中都浮現這兩天準備期間所做的苦工,臉上豁達、溫和的表情突然產生變化。

「阿久津,你竟然偷懶!」

「準備工作超累的!」

「對、對不……啊……」

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左右輪流戳阿久津的肩膀。

「啊~我也是肌肉酸痛。我在戲劇社根本不用做勞力工作。」

「阿久津!你知道我現在身上貼了幾張酸痛貼布嗎?」

「好痛……對、對不……」

芳學姊用手刀朝阿久津的後腦杓砍下去,貼布超人數馬也用膝蓋踢他屁股。我這才發覺到,這間社辦瀰漫著強烈的清涼氣味……

最後小丸子用力拉著阿久津的耳朵,在他耳邊喊:

「事後的收拾工作,你要有做牛做馬的心理準備!」

阿久津扭曲著臉喊:「我我我我我知道了!」反正沒有人用力打他,受這點懲罰也是應該的。設置舞台真的很辛苦。

「好,大家開始準備吧!」

遠見老師拍拍手提醒大家。他先前蒼白的臉色已完全恢復正常,聲音也變得很爽朗。阿久津的出現大概讓他的壓力煙消雲散,胃痛也痊癒了吧。

被大家拳打腳踢、頭髮和制服變得凌亂的阿久津看著我。

「我說我相信你,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露出笑容對他說。

「你雖然一直猶豫不決,不過我相信,只要說出具體的替角人名,你一定會有所行動。因為你絕不可能忍受其他人搶走和尚吉三──也就是你的角色。」

「……你怎麼知道?」

阿久津邊脫下制服外套邊問,不過我沒有回答。如果我回答「因為你喜歡跟別人唱反調」,他一定又會鬧彆扭說「才沒有」,所以我不會告訴他。

──因為你喜歡歌舞伎,喜歡到無法忍耐。

這一點我也不會告訴他。不用擔心,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自己發覺。

「來棲,你也換衣服吧。」

「啊,對喔。」

小丸子這麼對我說,我才想起來。我發傳單的時候也得換上戲服。

「咦……小黑沒有戲服吧?」

阿久津聽到我們的對話,狐疑地問。他大概在想自己都已經來了,演員不是應該照原先的安排嗎?沒錯,所以我不是演員。

我雖然不是演員,還是會上舞台。

而且我也有戲服。

對我來說,是最酷、最帥氣的全黑服裝。

*

「哦,不錯嘛。」

遠見將父親帶到禮堂地下室,父親便露出頑童般的笑容。

常常有人對遠見說,他長得很像父親。遠見客觀上也這麼認為,他老了之後大概會變成父親那樣的長相吧。不過同樣的,也有人說他們完全不像,對於這點遠見亦能客觀地贊同。如果是比較個性而非長相,這對父子一點都不像。

父親正藏自由豁達、不拘小節、落落大方。

他自己則慎重紮實、重視計畫、神經質。

也因此,遠見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展露父親那般宛如頑童的笑容,所以他有一點憧憬那樣的表情。兩人的個性雖然相反,但他不討厭父親的個性,反而羨慕自己所沒有的特點。他甚至覺得,如果自己的個性像父親那樣,身為教師應該更能夠讓學生對他敞開心房。事實上,歌舞伎同好會的學生們都很仰慕遠見的父親,稱他「正藏先生」。

「觀眾席很不錯。前面那是『土間』嗎?滿有江戶時代的劇場風格。」

「土間?」

「就是那塊平坦的座墊座位。如果座墊座位區隔成四方形,就變成『枡席』。後面則擺了椅子。」

遠見對東張西望的父親說:

「這是不得已的做法。因為摺疊椅的數量不夠,來棲就說前半部鋪座墊吧。」

「哦?他會不會是參考平成中村座或是金比羅歌舞伎之類的……定式幕也不錯呢,還是往左右拉開的幕。」

「來棲好像很堅持這一點。上下式的垂幕不行嗎?」

「笨蛋,當然不行。」

父親罵「笨蛋」已經算是口頭禪,或是某種發語詞,所以遠見並不在意。不過為什麼不能用垂幕呢?

「因為垂幕是西式的嗎?」

「也沒這回事,江戶時代便有使用垂幕的劇場,但那些劇場都是沒有得到幕府許可的場地。只有獲得官方許可的劇場才能使用定式幕,而且一定是往左右拉開的幕。」

「哦,原來有這種規定。」

「學生都知道,你身為老師怎麼可以不知道?餵……你要去哪裡?不要坐那麼前面。」

遠見原本想坐到前方的座墊座位,卻被父親阻止了。

「難得有機會,不會想要從更近的地方看戲嗎?」

「坐那麼前面,就不能喊『大向』了。要從遠的地方喊才叫做『大向』。笨蛋!我們坐在最後面就行了。」

「哦……對。」

遠見聽從父親的意見,坐在最後面的座位。

他看了看手錶。他今天已經看過好幾次手錶。開演前三十分鐘……由於場地才剛開放,幾乎沒有觀眾。負責帶位的學生是遠見班上的女生。除此之外,他們也請別的學生幫忙錄影。這與其說是靠遠見的人望,不如說是來棲找來的。

「連,你是顧問吧?不用幫忙嗎?」

遠見聽父親這麼問,便回答:

「他們要求我當觀眾。不是從舞台側邊,而是從觀眾席看戲,然後老實說出感想。所以我得仔細看才行。」

「怪不得你的背挺得那麼直。放輕鬆點吧,戲劇是娛樂用的。」

「是我的學生要演戲,我怎麼可能放輕鬆……啊啊,我開始緊張了……胃又痛了……」

父親斜眼看他,訕笑說:「真是膽小的傢伙。」今天遠見的父親不是穿作務衣,而是正式的和服。遠見已經很久沒看過父親穿上正式和服外套的模樣。

「幹什麼?」

父親似乎發現遠見的視線,瞪他一眼。

「啊,沒事,我只是覺得你今天特別打扮過。」

「唉,討厭,所以說土包子真麻煩。看戲要打扮,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這是高中的文化祭……」

「對他們來說,這算是大舞台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送酒到後台呢。」

「爸,這樣會有問題的。」

「所以我買了可樂……對了,連,關於這張傳單……」

父親從懷裡掏出遠見事先給他的傳單,將仔細折成四折的傳單攤開,指著某一部分問:「這是什麼意思?」上面是今天的時間表。

三人吉三巴白浪

第一部下午三點開演

第二部下午三點四十五分開演

「他們演的不是只有〈大川端庚申冢〉那一幕嗎?那一幕應該只要三十分鐘吧?為什麼需要第二部?」

父親會感到奇怪也很正常。這就是來棲這次想到的點子。

「開始演就知道了。他們跟我說,希望讓你在事先不知情的情況下看戲。」

「哦,這樣啊。那就等著見識他們的本事吧。」

觀眾越來越多了。其中有很多女生,大概是因為淺蔥芳會登台的關係。此外,或許因為高中生演歌舞伎很稀奇,也看到一些家長的身影。

「唔,美女!」

遠見聽到父親這麼說,便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果然有一位美麗的女性走入觀眾席,是四十歲左右的和服美女。她在座墊座位與椅子座位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坐在椅子座位的最前排,靠右側的邊邊。

「銀鼠色和服搭配葡萄花紋,真不錯。」

「會不會是哪個學生的媽媽?」

他們正在討論時,又有一名同樣大約四十歲的女人走進來。她才剛進來就撞上最後排的摺疊椅,發出很大的撞擊聲,連忙向遠見等人道歉:「對、對不起。」

「沒關係。」

這位也是……令人印象深刻。不知道她出門時有多匆忙,一頭長髮披散,身上也只穿著牛仔褲和襯衫的便服。不過,這名女性是個身材高挑、大眼睛的美女。

父親壓低聲音說:「……雖然是美女,可是黑眼圈好嚴重。」

的確,那張臉好像剛剛通宵熬夜過。或許因為如此,感覺格外強烈。她繼續搖搖晃晃地走在通道上,坐在和服美女同一排另外一端的邊邊,也就是靠左邊。

遠見看了看手錶,還剩下十七分鐘。

觀眾越來越多,社福中心的老人也來了。遠見很高興地朝他們揮揮手,老人也揮手回應。他們占據前排的位子。放眼望去,目前有一半左右的觀眾是河內山學院的學生。

「竟然要演歌舞伎,好有意思喔~歌舞伎要做什麼?」

「是不是喊『退下、退下』那個?」

「不是啦,是那個……擺出這種姿勢虛張聲勢。」

一名女生張開手掌,模仿「亮相」的動作。遠見很想告訴她,那不叫虛張聲勢,而是「亮相」。上次來棲教他後,已經過了半年左右……短短的期間內發生了很多事。來棲好不容易募集到成員,同好會成立一事卻差點遭否決。在社福中心第一次舉辦公演時,來棲因為中暑而昏倒──能夠像這樣在同好會成立的第一年就在文化祭演出,實在很難得。戲還沒開始,遠見就已有點想掉淚。

『今天很感謝各位蒞臨歌舞伎同好會的公演。在開演之前,有些事情希望大家幫忙。』

廣播聲響起,距離開演還剩十五分鐘。

「喔,這不是梨里的聲音嗎?」

父親露出笑容。率真而開朗的三輪山梨里似乎很得父親歡心。

『首先,請各位關上手機。這裡沒有實施電波管制,如果有電話打來,手機會發出鏘鏘鏘的鈴聲。這樣一來,演員的心一定會碎掉。畢竟大家的修行都還不夠。』

觀眾發出笑聲。幽默的廣播內容也是來棲的提議。這不是不正經,而是希望大家能夠放輕鬆地享受戲劇。

『這次的公演分成兩部,中間會有十五分鐘的休息。如果要上洗手間,請一定要回來,不要直接離開。真的真的拜託大家要回來。』

她的懇求再度引起觀眾的笑聲。接著,梨里又以流利的英文廣播同樣的內容。喂喂,這裡只有日本人吧……遠見正這麼想,就看到一名大個子的白人男子走進來,坐在和服美女旁邊。

遠見又看了看時間。

啊啊,第一次鈴聲要響了。

他的心跳變得劇烈,忍不住按住胸口,身旁的父親訝異地說:「又不是你要演!」

的確如此。先前他曾一度擔心自己也得上台,但現在他不用站上舞台,卻還是同樣因為緊張而胃痛想吐。不,也許比自己要站上舞台更加緊張。

他現在已經不在乎自己的事。

遠見更在意的是學生。

他非常擔心他們的表現,以祈禱的心情等候第一次鈴聲響起。

*

這是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這根本不是歌舞伎,不可能。

蛯原仁露出嫌惡的表情瞪著花道。

他原本不想來看歌舞伎同好會的演出。要不是那天晚上和祖父前往飯店時遇到阿久津,他一定會無視這場戲。但仁發覺到,祖父在隱瞞某件事──與其說是關於阿久津,不如說是關於阿久津的母親。他非常在意這件事,因此才會來這裡。

正如他所預期,阿久津的母親也來了。

她今天同樣穿著和服,旁邊是那天介紹的外國人丈夫,名字好像是吉姆。仁從最後一排觀察兩人。阿久津母親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而她的老公看上去好像在安慰她。

不久之後,單調乏味的開演鈴聲響起,布幕拉開。

打從那時候,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

背景不是「書割」(注16:◆ 在木板貼上布或紙,畫上舞台背景。),而是在舞台後方的螢幕上投影出影像。這就算了,畢竟他們沒有負責大道具的工作人員,這種做法也無可厚非。

但影像內容很奇怪。

他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走錯會場。螢幕映出來的是喧鬧的都會,霓虹燈閃爍的鬧區……這是新宿?還是澀谷?總之是現代日本燈光刺眼的街道。

影像在移動,就好像人在走動時視野的移動。鏡頭穿過喧鬧的大街,進入後巷;再走得更遠,進入更小的巷子。夜晚的陰影逐漸變得濃黑,影像中出現河川。夜晚的河水黝黑,蕩漾的水面反射路燈的光芒。隨著鏡頭離開市區中心,摻雜搖滾樂與嘈雜聲的背景音樂也變弱,他可以聽出其中隱約摻雜著歌舞伎音樂〈昨夜夢見〉。

接著是月亮。朦朧的月亮。

三味線的聲音傳來,接著傳來掀開「鳥屋」(注17:◆ 位於花道盡頭的小房間,以布幕遮蔽入口。演員在此等候進入花道。)布幕的鈴聲。仁原本以為終於要變得像歌舞伎,但看到出現在花道上的人物,觀眾哄堂大笑。

看到那幅景象,仁完全笑不出來。

他只是呆呆看著登場人物──夜鶯登勢。不,這是登勢嗎?真的是登勢沒錯嗎?

花道上的登勢停下腳步,這時的台詞應該是:「昨夜遺留錢財者,雖夜黑仍歷歷在目,貌似家僕。」如今卻變成……

「昨天把一大筆錢忘在店裡的那個客人,不會有事吧?」

完全變成現代用語。

「那人看樣子是上班族,總之得聽命於人,希望他不會被上司罵成豬頭。搞不好他會想不開去跳樓……沒那麼誇張吧?等等,搞不好真的有可能!因為那筆錢很多……有一百兩!」

她用現代女孩的口氣說完,還轉向觀眾席解釋:

「啊,你們就把一百兩當作現在的一千萬日幣左右吧。」

觀眾再度發出笑聲,但仁完全笑不出來,反而燃起熊熊怒火。

人物的造型太奇怪。演員的妝是歌舞伎風格,也就是塗白的臉和畫得很小的紅唇。另外也戴了假髮,可是不是日本髮型,而是接發。褐發盤得很高,就像那些俗稱辣妹的女孩在頭上盤得很誇張的髮型。服裝慘不忍睹,她穿著低俗的粉紅色豹紋連身裙,外頭罩著白色毛皮短大衣,頭上披了蕾絲巾……那該不會是暗示登勢披在頭上的頭巾吧?如果是,那也太糟糕。

這個角色已經不是夜鶯登勢,怎麼看都像個酒家女。

仁正感到啞口無言時,輪到小姐吉三登場。

「那個~我想請問一下……」

觀眾再度哄堂大笑。

……無法忍受。

其他觀眾雖然在大笑,仁卻無法忍受。這次出現的角色臉上畫著女形的妝,不過髮型是黑色長髮的假髮,頭上綁著巨大的黑絲絨蝴蝶結,一身打扮包括黑色荷葉邊連身裙、黑色蕾絲手套,加上黑色長靴。這種全身黑的裝扮……好像叫蘿莉塔風格?這身打扮穿在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中男生身上,讓人看了只想笑,怎麼看都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妖。小姐吉三雖然是女裝盜賊,但根據設定應該是以八百屋於七為原型,外表確實看起來像個女孩……怎麼可以出現這樣的小姐吉三!仔細看,黑色連身裙的裙子部分有梅花圖案,想必是勉強要跟小姐吉三的振袖和服做連結。

「什麼事~?」

「呃~我想前往龜戶,應該怎麼走?」

「你要去龜戶啊?從這裡往右邊直走,再左轉……唉,用說的你大概聽不懂,反正我也要往那個方向,要不要我帶你一起去?」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我

平常不會單獨走在外面,所以不太熟悉道路……」

「你感覺就是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樣子。啊,其實我也算是某種小姐啦,只不過是夜晚的蝴蝶那種。」

「夜晚的蝴蝶?」

「哈哈,就是俗稱的酒家小姐嘛!」

仁雖然感到不愉快,不過隨著劇情發展,他察覺到了。

大川端庚申冢變成地點不詳的都會後巷,夜鶯登勢藉由接客行業的聯想變成酒家女,小姐吉三則成為黑衣蘿莉塔裝扮的女生。

整齣戲搬移到現代。

除了偶爾聽見的歌舞伎音樂、演員臉上的歌舞伎妝容,其他都是現代風格。這樣一來,小姐吉三的招牌台詞怎麼辦?

不久,辣妹登勢的一百兩被搶走,還被踢落到河裡。

「噗通」的效果音也是現代風格,但一百兩仍舊是傳統小道具的一百兩。大概是因為如果改成一千萬日圓,體積會太大而不好演吧?

小姐吉三顯露盜賊的本性後,太郎右衛門來搶這筆錢。或許是借用討債公司的形象,這個太郎右衛門看起來像個流氓。小姐吉三毫無困難地擊退對手,還得到庚申丸這把刀。

他掀起黑色荷葉邊連身裙的裙襬,一腳踩在木樁上。

然後……

「春空月朦朧,白魚篝火也迷濛。」

這一段……原封不動地保留了默阿彌的台詞。

「冷風吹來超清爽,心曠神怡回家去。沿著河邊走,得來毫不費功夫,意外撿到一百兩~!」

會場響起掌聲,或許是知道原本台詞的觀眾覺得「不但改編成現代話,還能搭上七五調」而給予讚賞。

但是,仁不這麼想。默阿彌原本在這裡的台詞不只是文字遊戲,還帶有除厄的意思。雖然說,不知道當時風俗的人會覺得難以理解,不過一切文字都是有意義的。

「來驅邪呀來除厄!」

除厄的吆喝聲出現了。這時小姐吉三開始解釋:

「剛剛那是節分的除厄聲,也就是說,今晚是節分之日,大約是早春時節。落水酒家女就當作除厄。節分會撿豆子,不過今晚撿到的是一百兩大錢。這真是,打從春天就超Lucky~!」

又是掌聲。看看格外投入的一排觀眾,都是年紀頗大的長者。或許是歌舞伎同好會舉辦首次公演的老人社福中心的人吧。有很多觀眾也跟著他們拍手。

然而,仁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這根本不是歌舞伎,而是胡搞歌舞伎的低劣喜劇。

接下來登場的是少爺吉三。

他不是從轎子走出來,而是慵懶地走過來。一群女生發出痴迷的尖叫聲,也就是說,這個演員大概就是淺蔥芳。她隨興地穿著淺紫色西裝,叼著沒點燃的香菸,頭髮挑染成金色,看起來像歌舞伎町一帶的男公關,但只有臉上的妝是歌舞伎風格,感覺格外突兀。

接下來小姐與少爺開始爭奪一百兩,情節本身倒是沒有偏離《三人吉三》。

「一百兩要是被搶,有辱我小姐吉三的名號。」

「我也一樣。如果搶不走,少爺吉三會名聲掃地。」

「不小心出名,想退也沒辦法退。」

「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如果要決鬥,彼此就賭上性命。」

「不管你是再大的青蛙,就算撐破了肚子,我還是要吞。」

改編台詞的大概是來棲吧,他似乎試圖勉強保持七五調。

儘量忠於原本的台詞,又要簡單易懂──仁可以理解這樣的努力,但這樣一來就變得不上不下,現代人吵架不可能會講蛇或青蛙之類的。如果要改,何不改編得更徹底?

仁有好幾次都想要離開。

對仁來說,這簡直是對歌舞伎的褻瀆,光是坐著看就會燃起熊熊怒火。其他觀眾似乎看得挺開心,更讓他感到憤怒。

不過,他還是想要確認一下和尚吉三的演技。那個角色應該是由阿久津飾演。

小姐和少爺終於拔刀互砍,背景音樂是……熟悉的那出時代劇主題曲。雖然很容易理解是在模仿武打場面,但太膚淺了。

鳥屋的布幕打開。

和尚吉三出現在花道上。

坐在仁正前方的女生發出「咦!」的聲音。

她隔壁的女生說:「阿久津的頭髮……那該不會是假髮吧?」

兩人似乎和阿久津同班,仁也聚精會神地觀察。阿久津的頭髮原本長到可以綁馬尾,現在卻理成平頭。那不是假髮,而是真發。前面的兩個女生顯得相當驚訝。

「真是豁出去了……他原本自認是視覺系……」

「不過還不壞嘛,比以前好看。」

兩人竊竊私語。剪短頭髮之後,阿久津鮮明的五官變得更明顯,像他那樣的長相很適合站上舞台。

現代版的和尚吉三理著平頭,穿著類似建築工人的燈籠褲和膠底分趾鞋,深藍色內衣外頭罩著半纏。紅褐色的印半纏是正確服裝,背上印的是……河內山學院的校徽。脫下半纏的和尚T恤上印有般若心經,這大概是在暗示和尚的出身背景吧;理成平頭的頭髮,也可以想成是剃髮後留長的。

阿久津介入互砍的兩人之間,揮動半纏,試圖止住兩人的刀。這裡的動作很像歌舞伎,但節奏更快;背景音樂也依舊播放著,所以沒有打「附」的聲音。不過因為三人的動作很俐落,仍舊給人緊湊的印象。

平頭和尚知道黑色蘿莉塔小姐和公關少爺在爭奪一百兩,便說:

「這場爭執交給我來處理吧?你們爭的一百兩,分成兩份變五十,小姐分一半,少爺分一半……兩邊都給我。」

小姐與和尚露出錯愕的表情,會場也湧起笑聲。

「用我的雙臂取代。雖然不足五十兩,不過你們儘管砍下來帶走。」

先前感到錯愕的兩人這回驚呼:

「喂喂喂,和尚!」

小姐說:

「砍掉雙臂就代表──」

少爺說:

「你會死。」

這時和尚露出無畏的笑容說:

「這點我非常明白。但為了讓著名的兩位收起刀,我的命並不足惜。」

……沒有這種台詞。

仁不知不覺便全神貫注地盯著舞台。這一段想必是來棲想出來的「補充說明」。這場戲當中,和尚吉三來勸架,突然說出「把我的雙臂拿走」,這對現代人來說很難懂。或許是因為生活在醫學發達的環境,現代人很難理解「砍下雙臂」等同「死亡」,也就是說,很難理解和尚是「賭上性命」在勸架。如果不明白「賭上性命」這一點,就無法理解小姐和少爺想要成為和尚小弟的心情。

小姐和少爺被和尚的情操打動說:「你當我們的大哥吧。」於是,三人在庚申冢──在這裡仍舊叫庚申冢──拿起陶杯結拜為義兄弟。在這個場景,小姐的台詞也有補充說明:

「我曾經聽說,彼此的血混在一起喝下去,可以成為堅定的契約。」

的確,除了特別熱愛黑道電影的人,一般聽到「血杯結盟」大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很親切。

這齣戲非常親切。

來棲設法把《三人吉三》儘可能弄得簡單易懂,結果就變成黑色蘿莉塔小姐、男公關少爺、理平頭的和尚在都會小巷中結拜為義兄弟的故事。

兩人將一百兩託付給和尚,和尚也收下了。

在最近的歌舞伎演出中,演到這裡觀眾席會發出笑聲。這裡原本不是好笑的場面,但通常會有人發笑。那些觀眾或許以為和尚巧妙地騙到一百兩吧。

但今天的觀眾都沒有笑。

由於先前的補充說明,他們已認知到「和尚是拚了性命要阻止兩人」、「年輕的兩人為此深深感動」、「所以一百兩已經不重要了」。來棲的呈現方式營造出這樣的共同認知。

仁在不知不覺中全身緊繃。

他發現自己握起拳頭,便緩緩把手張開。那傢伙……引導了觀眾。他設法要把不熟悉歌舞伎的高中生,引誘到歌舞伎的世界,所以才會採取這種呈現方式。

最後應該要出現的轎夫角色被省略了。

少爺說:

「意外得到新夥伴──」

小姐說:

「歡喜慶祝吉三Team──」

和尚把半纏甩到肩上說:

「三人一起──」

「來結義!」

最後這句由三人唱和原本的台詞,並各自擺出姿勢。這不是「亮相」,而是擺出歌舞伎「亮相」中沒有的姿勢。

掌聲響起。

幕拉上後,場內變得明亮。

「滿好玩的嘛。」

坐在前面的女生,開口第一

句就這麼說。

「嗯,因為改編成現代風格,大概可以了解意思。原來他們是『吉三Team』~小偷還組隊,真好笑。」

「第二部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那三個人最後會被抓嗎?」

「可是芳大人好像說過,第二部不是續集……」

她們正在討論,場內響起廣播:

『現在開始會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請不要走掉喔~第二部結束之後,所有演員會為觀眾送行,當然也包括芳大人!』

聽到這段廣播,女生們突然興奮地喊:「哇,這下走不掉了!」

仁觀察周圍。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人拿起行李準備離開,但是極少數。

也就是說,幾乎所有人都打算留下來繼續看第二部。

「……」

仁發出無聲的嘆息。

他已經不想看了,這樣就夠了。他承認來棲很努力,那傢伙真的很喜歡歌舞伎。就是因為喜歡,才會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呈現。這不是壞事,或許有人會因為這樣的契機,而對歌舞伎產生興趣。那麼,這場戲就不是毫無意義。

但這不是歌舞伎。

這是和歌舞伎截然不同的笑鬧劇。

既然如此,仁就沒有必要觀賞。

「喂,連,這樣不對吧?」

他突然聽到坐在同一排的老人說話聲。由於隔在彼此之間的觀眾離開座位,因此他可以聽得很清楚。老人穿著素雅的綠褐色和服外套,坐在老人旁邊的是……遠見老師。仁想到老師的名字好像就是「連」。

「剛剛那段……雖然還算有趣,可是不是歌舞伎,害我都沒辦法喊『大向』。」

聽到「大向」,仁內心感到驚訝。這個老人竟然想要在高中生演出的素人歌舞伎喊「大向」?對了,傳單上也有印屋號,像是「花峰屋」、「楓葉屋」……仁原本只是嗤之以鼻。

「爸,沒關係,第一部這樣就行了。」

老人似乎是遠見老師的父親。這麼說來,兩人長得的確很像。

「我知道阿黑想做什麼,可是,並不是所有東西都拆解得容易懂就行。拆解得太過分,會看不到原來的形狀。而且歌舞伎這種東西,如果忽略掉『型』就無法成立。不論是服裝、台詞,破壞太多便會有問題。如果是專精此道的職業演員要變革,那又另當別論;可是由素人來破壞,那就不是歌舞伎了。」

沒錯──仁心中強烈同意這段話。遠見老師的父親真了解,他大概是資深的歌舞伎迷。

「嗯,來棲也說過類似的話。」

遠見老師點頭說道。

「所以才會設計成兩部。」

「啊?什麼意思?」

「為了第二部,特別追加了第一部。」

「我在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喔,在敲『柝』了……?」

咚……咚……

仁也聽到了。

這是開幕的柝。也就是說,第二部即將開幕。

歌舞伎的音樂插入,柝的節奏持續著。

定式幕拉開。

觀眾連忙回到座位。由於沒有鈴聲,因此他們大概不太容易發現要開演了。咚、咚、咚、咚咚咚……柝的聲音越來越快。聽到這個聲音,就會感覺到歌舞伎要開始了。

……等等。

第一部開始的時候,有聽到柝的聲音嗎?不,記憶中沒有。

幕拉開。

淺灰色的灰泥牆,後方是梅花。這是庚申冢。雖然只是影像,但這的確是〈大川端庚申冢〉的場景。

砰砰砰砰……這是象徵水聲的大太鼓,接著加入三味線的聲音。這是仁熟知的音色。

──歌舞伎的聲音。

燈光照亮花道。

登勢出現了。

她穿著條紋和服,頭上披著頭巾,頭巾兩端自然下垂,手中抱著草蓆。這不是酒家女,而是夜鶯登勢。走路的方式、身體動作,還有──

「昨夜遺留錢財者,雖夜黑仍歷歷在目,貌似家僕。」

就連台詞也是歌舞伎。

「爸。」

仁聽到遠見老師的聲音。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仁忘了原本想要離開的決定,屏住氣息凝視著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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