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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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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晴朗。

芳把上半身往後仰,望著天空。今天是晴朗的秋日。能在這麼好的天氣迎接文化祭,實在很幸運──即使這兩天她會忙到不可開交。

她在早晨六點半走出家門,七點就到學校。

這時校園裡的學生還很少,不過已經可以看到幾個早到的身影。有人在製作招牌,有人在布置教室。芳看著努力到最後一刻的學生,走向某個地點。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在那裡。

她打開沉重的隔音門。

看,果然猜對了。禮堂的舞台上,還沒有放置任何布景的木板地面──站在正中央的是霧湖。她應該發覺到芳走進來,但仍無言地凝視著觀眾席。

「上午是啦啦隊嗎?」

芳沿著通道直線走向舞台,開口詢問。霧湖沒有改變表情,瞥了芳一眼回答「對」。

「十點開始是啦啦隊,十二點開始是辯論社,一點半開始是戲劇社的準備時間,三點開演。到時候會很忙,不過今天和你沒有關係。」

「嗯,我今天會在歌舞伎同好會努力……雖然直到最後一刻都有很多問題,不知道會怎麼發展。」

阿久津在那之後就沒有出現在社團。

根據親自拜訪阿久津家的來棲的說法,原因似乎是家庭問題。關於阿久津的事,大家一致同意聽從來棲的處置。來棲這個男生很奇妙。他的年紀比芳小,個性不是特別強硬,也沒有傑出的領導能力;在智力方面,蜻蜓的腦袋應該比他要好。

不過,大家都聽來棲的話。

只要來棲開口,就會令人想要照著他的說法試試看。

大概是因為來棲比誰都要珍惜歌舞伎同好會吧。來棲很喜歡歌舞伎,所以對他來說,願意一起演出歌舞伎的夥伴是最重要的,而且,他總是為此全力以赴。

霧湖說:「希望歌舞伎同好會的公演失敗。」

芳笑著說:「你又說這種話。」

「希望大家都說錯台詞,在舞台上跌倒,大道具也倒塌。」

霧湖用平板的語調說話,緩緩走在舞台上。芳注意到她沒有穿鞋子。霧湖用穿著襪子的腳一步步地走,像在確認木板上的凹凸。

芳和霧湖從國中時代就認識。

芳剛升上國中時,二年級的霧湖來邀她參加戲劇社。當時國中部的戲劇社幾乎已快要倒社,三年級的社員人數掛零。讓戲劇社重生的是霧湖。雖然芳宛若寶冢明星的容貌吸引了眾多女生,不過,寫出發揮芳的特色的劇本、擔任導演,並管理逐漸增加的戲劇社社員,全都是霧湖的功勞。

「霧湖學姊,你總是在罵人。」

芳爬上連結觀眾席與舞台的可拆卸式階梯說道。

「負責罵人、負責擺出嚴厲的態度,你總是扮演這樣的角色。」

她站上舞台,眺望無人的觀眾席。

芳進入戲劇社之後成為明星,升上高中後,她的人氣更加上漲。老實說,她受歡迎的程度連自己都感到困擾。人氣明星是芳的角色,也是工作。

芳之所以能夠安於這樣的角色,是因為霧湖也扮演了不討好的角色

「上次的比賽也是。『外郎賣』是歌舞伎的劇目,你應該知道不能只顧著要說得快。可是,你沒有對矢根提出這樣的建議。」

「我以為她自己會察覺到。」

「騙人。」芳苦笑。「我知道,這一切都在你的計畫中。」

霧湖在委員會堅決反對歌舞伎同好會提出的要求,主張戲劇社絕對不讓出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見來棲不肯放棄,她就提出兩社團比賽一決勝負的方案。比賽內容是「外郎賣」……

「當我決定要同時參加歌舞伎同好會之後,社團內的不滿情緒升高,甚至有人很明顯地表現出對於歌舞伎同好會的敵意,還有人抓著我淚眼汪汪地哭訴。」

也因此,芳的立場變得很尷尬。社團內的氣氛變差,不滿逐漸增溫。

「這種情況真的很難化解。並沒有誰是壞人,氣氛卻變得好像有人是壞人。文化祭公演的細節決定之後,也很難凝聚大家……所以,你才想要劃清界線。」

什麼樣的界線?

戲劇社才是文化祭的重點、全校的核心,任何人都不得阻撓──當然不是這樣的界線。霧湖是個聰明的人,再加上生長在武道家的家庭,因此正義感格外強烈。所以她非常清楚,歌舞伎同好會和戲劇社具有同等權利;甚至因為身為後起的弱小社團,更應該受到適當的照顧。

「但即使這樣對社員說明,大家也不會乖乖接受。這樣講有點不客氣,不過現在的戲劇社感覺有一點自視菁英的驕氣,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所以,你才會提議用『外郎賣』來比賽。你選了對歌舞伎同好會有利的題材,而且假裝沒注意到矢根誤以為『這是繞口令的比賽,只要說得快就行』的想法。」

結果,擔任評審的教務主任和加賀屋委員長認為雙方平分秋色。

以繞口令來說,是戲劇社獲勝;以戲中的台詞來說,是歌舞伎同好會獲勝,所以他們無法判定勝負。

「這時候你就使出殺手鐧:想要再看一次的是哪一邊的表演……是你問了這個問題吧?教務主任說是歌舞伎同好會。也就是說,他覺得阿久津的表演比較有趣、比較愉快,所以想要再看一次。」

對於舞台演出者來說,非常理解在這裡沒有獲選的意思……戲劇社所有人都明白。

他們輸了。

他們輸給新成立的歌舞伎同好會。

他們應該也了解到其中的理由。

站在評審席後方的芳看得很清楚,戲劇社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阿久津的「外郎賣」。他們連眨眼的次數都減少,看得聚精會神。

「……我們也有可能會贏。那樣也很好。大家一起練過『外郎賣』之後,能藉由勝利團結在一起。」

「可是,還是輸了。」

「有時候,輸了反而比較好。事實上,我們在那之後稍微變得謙虛一點,更加努力練習。還有……」

霧湖沒有繼續說下去,芳替她說完:「他們發覺到沒有我在的戲劇的意義。過去『淺蔥芳和其他社員』這樣的結構其實很奇怪。」

類似寶冢劇團、華麗而受歡迎的戲劇雖然不壞,但大家也發現到,高中戲劇原本的形式同樣很有趣。劇本不同,就可以讓更多演員有更多戲分,即使不擅長歌舞也能參加演出。

「也就是說,根據你的作戰計畫,不論結果如何都能得到某些好處。」

「因為我的腦筋很好。」

霧湖在舞台上繞了一圈,剛好回到芳的面前。

芳看霧湖驕傲地抬起下巴的模樣,苦笑著說:

「可是,你卻得扮演壞人。」

「這點沒什麼問題。」

「也有人在說,都是因為社長提議那種比賽內容,才被迫把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讓給歌舞伎同好會。」

「當然會有人這麼說吧,我不介意。」

「霧湖學姊,你真是個大人。」

「我是小孩子,連投票的權利都沒有。」

霧湖把臉別開,走下舞台。

芳沒有看過霧湖站上舞台正式演戲。她是導演兼舞台監督,也就是和來棲相同的立場。

芳認識來棲之後,一直有種既視感。

她覺得自己以前看過跟來棲很像的人,直到最近才想到那是誰,忍不住笑了。

來棲很像現在已經完全像個大人的霧湖國二的樣子。

她當時滔滔不絕地述說自己的想法,試圖邀請芳進入戲劇社。

她為了振興當時弱小的國中戲劇社,嘗試了各種手段。

當時的霧湖和現在的來棲很像。

從那之後經過四年。

女生經過四年,不論外表或內在都會變化很多。要找到現在的霧湖和來棲的共通點很難。來棲是個活力充沛、像只小狗到處亂跑的男生,霧湖則像是從圍牆上睥睨獵物的貓。

但他們還是有共通點。霧湖很喜歡舞台劇,來棲很喜歡歌舞伎。兩人都強烈希望能夠和夥伴分享自己的樂趣。

霧湖從觀眾席抬頭看著芳說:「明天你得專心參加戲劇社的演出。」

芳露出微笑,一口答應:「那當然。」霧湖聽了便轉過身,背對芳離去。她走過一半的通道,往後瞥了一眼。

「……歌舞伎同好會沒問題吧?有我們戲劇社的明星在,如果演出水準太低的戲,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啊,原來她還滿關心的──芳心想,接著愉快而老實地回答:

「這我就不知道了。」

*

文化祭首日。

歌舞伎同好會正式公演日。

早上七點半,在床上。

阿久津新蜷縮起身體,整個人埋在棉被中,閉上眼睛摀住耳朵。他遮蔽外界的聲音和光線,連呼吸都儘量壓抑。

他希望能夠加快時間流逝的速度。

如果數到三離開棉被,已經變成另外一天,不知該有多好?這樣一來就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不用再想些有的沒的。他確定會成為沒去參加文化祭公演的叛徒,再也無法參加歌舞伎同好會。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不論如何懊悔都來不及。

「……可惡……」

棉被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現實世界裡,數到三隻有經過三秒。即使慢慢數,也才經過五秒而已。

所以他才會想太多,因為還來得及才苦惱。不,或許已經沒有人在等他了,他們已經找到替角。不過……這樣真的好嗎?不演和尚吉三也沒關係嗎?

如果她沒有出現就好了。

那個女人如果沒有回國,就沒問題……真糟糕,怎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回來?

小時候,他很喜歡學習歌舞伎。不論是舞蹈或三味線,他從來沒有厭倦過。因為喜歡,所以學得很快;因為學得很快,所以受到誇獎,讓他更喜歡練習。母親的指導非常嚴格,有時候還會把他弄哭,可是其他大人都很溫柔。

──叔叔,是這樣嗎?

──沒錯沒錯,新仔真厲害。腰可以再放低一點。

──這樣?

──嗯,很棒……喂,新仔,練習會不會很辛苦?你不想在外面跟朋友玩嗎?

來指導他的大人常常這樣問他,他每次都回答:

──不會,我比較喜歡練歌舞伎。

這時對方會露出類似放棄……或是憐憫的微笑說:「那就好。」

直到最近,他才想起那些大人複雜的表情。

他們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還有,他們是誰?為什麼突然不來了?想必是母親叫他們不要來的……那麼,一開始母親為什麼要讓自己學習歌舞伎?

──我可以變成跟爸爸一樣的演員嗎?

他曾經問過母親。那是上小學之前的事。當時阿久津連自己父親的長相都不知道,只相信他是歌舞伎演員。

聽到阿久津的問題,母親眯著眼睛說:

──只要努力精進,一定可以。

──那我一定要金近……什麼是「金近」?

母親聽他這麼問,發出清脆的笑聲緊緊抱住他。當時的母親雖然嚴格,卻很溫柔,長得又美,是阿久津自豪的母親。

但那些話都是謊言。

那個女人騙了阿久津。說什麼他父親是歌舞伎演員!他擁有演員的血統!其實,阿久津的父親是個沒沒無聞、年輕時就病死的現代劇演員。他看過父親的照片,照片中的笑臉的確跟自己有點像,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忍不住掉下眼淚。即使不是歌舞伎演員也沒關係,他很想要見到父親。

對於母親,他則感到憤怒。

為什麼要騙他?

她起先即使說謊都要讓阿久津學習歌舞伎,而且不知為何還要偷偷摸摸地練習,可是,突然間又剝奪了一切。剝奪之後,自己找到新的男人跑去美國,然後這時候才出現,說什麼:「你還在練習歌舞伎?我好高興。」這到底算什麼?真是莫名其妙。根本亂七八糟,一點邏輯都沒有。

阿久津好不容易快要忘記往事。

他原本快要忘記過去討厭的事情……只輕輕撈起歌舞伎愉快的回憶,和新的朋友一起站上舞台。

如果母親別回來就好了。

如果那個女人不來看文化祭,他就能站上舞台。

他可以和被剝奪最愛的歌舞伎而傷心哭泣的小六之後的那幾年訣別,可以相信現在比以前更重要。

但是,如果母親在場就沒辦法。只要想到母親在觀眾席看他演戲……他就會被拖回過去的泥沼里。

所以,他才去要求她不要來。

他知道母親住宿的地點,跑去飯店找她。他在大廳找到母親,上前對她說:

──你不要來文化祭。如果你要來,我就不上台。

──啥?你在說什麼?

──如果你來看我,我會氣到沒辦法演戲。所以我叫你不要來!

──這孩子怎麼搞的!竟敢命令母親!

母親明明是大阪出身,卻像江戶人一樣易怒。接下來就不是談判,而是爭吵。母親再婚的對象吉姆出現後,就連完全無關的……那個老人叫什麼?白銀屋什麼的……總之是了不起的歌舞伎演員也出現了。

而且他的孫子是那個蛯原。

最後,阿久津沒能和母親好好談話便離開飯店。

母親今天大概會去學校吧?那女人才不在意兒子的心情。基本上,她的個性非常強硬,任何事都得依照她的心意。所以,在她簡直像變了個人似地封閉自己的那一年,阿久津格外害怕。他當時覺得再這樣下去,母親搞不好會死掉。

「……嘖,到頭來,那個人即使被殺都不會死吧。」

阿久津在棉被裡翻了個身,喃喃自語。他按下一起帶進棉被裡的手機首頁按鈕,看到時間才經過五分鐘左右。

咚咚……有人敲門,他聽見祖母呼喚:

「新,丸子來找你。」

丸子?她來了?

阿久津正感到困惑,就聽到外面的對話:「他一直關在房間裡。」「啊,沒關係,我在這裡跟他說話就行了。」哇,阿媽,你竟然讓那傢伙進家門……阿久津忍不住從棉被探出頭,注視房門。丸子此刻站在門外──老是不客氣地打他的後腦杓、從小就認識的那個圓圓的女生。

「阿久津。」

他聽到丸子的聲音。

「先說好,是來棲拜託我來,我才來的……真是的!這麼忙的日子還要我跑一趟,實在很麻煩。」

劈頭就是抱怨,就某種意義來說很符合丸子的作風。阿久津像只烏龜,只從棉被探出頭,朝著門口齜牙咧嘴。

反正一定是來叫他去學校。

丸子是來告訴他:現在還來得及,快點去學校參加公演。

不過他辦不到。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樣會造成大家的困擾,但他絕對辦不到。

如果站上今天的舞台,等於原諒了母親。

阿久津無法拋開這個想法。從旁人眼中看來或許是無謂的爭執,但這是阿久津的堅持。如果他這次妥協,當時的自己未免太可憐──那個只能被玩弄、無力反抗的幼小自己太可憐了。

他沒有父親,甚至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

母親則封閉心靈,躺在床上。

他還被禁止接觸最愛的歌舞伎。

「反正你一定覺得自己很可憐吧?」

他聽到丸子的話,不禁嚇了一跳。

「你又回到國中那時候,有夠煩的!」

「吵、吵死了!」

糟糕,他忍不住回嘴。

從以前就是這樣。從小學開始,丸子說話總是很惡毒,動不動就挑他的毛病。

「你國一那時候超級陰沉的。因為太陰沉了,我還以為連你的腳印都會發霉。」

「有什麼辦法!當時家裡有狀況!」

「每個家庭都會有狀況,大家各自懷抱著煩惱,可是,還是會告訴自己『這就是人生』,接受現實活下去。別在那裡找藉口。基本上,你的中二病拖太久了。直到十六歲還吵著說:『媽媽要來,我就不參加文化祭公演!』唉~好丟臉,丟臉到我都快死掉了。我快窒息了,給我氧氣筒!」

「你、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她不是來替歌舞伎同好會勸阿久津去學校,而是來罵他的嗎?說這些話只會讓他更不想去學校。

「幹什麼……啊,我想到了。都是因為你太丟臉,害我差點忘記要轉告你什麼。」

轉告?是誰要她來轉告的?

「來棲要我轉告你──真是的,不要把我當成跑腿使喚啦。」

看,果然沒錯。一定是要轉告他,叫他去學校──阿久津用鼻子哼了一聲。來棲不是說過嗎?他喜歡阿久津演的和尚。而且歌舞伎同好會的人數本來就很少,應該不容易找到替角。

「呃~『阿久津,早安,你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嗎?』」

怎麼辦?

阿久津離開被窩站起來,暗自思索。

要不要參加演出?要原諒母親嗎?可是這樣不就等於是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我想你也知道,今天是正式公演的日子。』」

他看看掛在牆上的制服。河內山學院平常可以穿便服上學,不過在文化祭的這兩天,必須穿著有校徽的外套。

要不要穿上它去學校,登上舞台?

為了來

棲?

為了歌舞伎同好會?

「『很遺憾到最後你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不過,這世上本來就無法事事順心,我決定請數馬當你的替角。』」

……咦?

阿久津的視線從制服轉移到門口。

丸子隔著門板淡淡地念出來棲給他的留言。

「『他演起來比我好太多了。雖然跟學長姊對戲的次數很少,不過應該不會有問題。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這樣,在此跟你報告一下。』」

丸子最後魯莽地說:「結束!」

什麼?結束?說完了?

轉告的內容只有這些?

「啊,已經這麼晚了,我得去學校,做最後的服裝確認。我今天真的很忙,跟同人誌販售會一樣忙,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腳步聲匆匆離開門口,她似乎不打算等阿久津回應來棲的留言,轉眼間就走下樓梯,向阿久津的祖母打招呼說:「打擾了~」

報告……?

由數馬……擔任替角?

數馬能演嗎?不,就算不能演也得演吧?由數馬來演,的確比來棲好一些。來棲那傢伙的演技遜斃了。不過這樣一來,太郎右衛門的角色怎麼辦?要由誰來演?

……跟自己無關。

阿久津重重坐在床上。

這一切已經和他無關,反正他不會站上舞台。

他想到禮堂地下室,那個空無一物、徒有面積的空間。

來棲曾興致勃勃地說要在那裡搭建舞台,要把平台組合起來當成花道,還說要製作小型的定式幕(注14:◆ 以三色布縫合而成的歌舞伎舞台帷幕。)。丸子噘起嘴說:「反正是叫我做吧?」來棲便笑著膜拜丸子。背景怎麼辦?豎起板子,上面貼白布,然後把影像投射在白布上。另外也得製作河川才行,登勢要掉進河裡。可以用淺蔥色的布做出波動的動作,象徵河川……

大家想了很多點子,共同討論。

對阿久津來說,這是全新的經驗。他小時候練習歌舞伎時總是一個人,從來不曾站上真正的舞台。

社福中心的小型舞台,是阿久津第一次真正站上舞台。

他一開始對歌舞伎相關的社團嗤之以鼻。

無聊,愚蠢,基本上那些傢伙根本不會演歌舞伎。

他雖然這麼想,還是跑去偷看。

當時他們在練《三人吉三》,感覺非常快樂,令他感到很懊悔。如果他們再邀請他,他就打算答應參加。可是,他們遲遲沒有再來找他,讓他忿忿不平……不過他最後還是臨時站上舞台,而且順勢加入歌舞伎同好會。

自己一個人演歌舞伎也很快樂。

不過和夥伴一起演,樂趣更是無窮。他變得非常投入。

花滿學長雖然身材高大,舞蹈動作卻超乎想像地流暢優美。芳學姊端正的容貌、背台詞的記憶力和舞台魅力都是專業等級的。梨里學姊個性率真,能很快吸收新事物。數馬個子雖小,不過動作很俐落。

丸子製作的服裝真的很驚人。她雖然又宅又矮又戴眼鏡,不過只有這一點值得尊敬。順帶一提,關於肥胖這點,阿久津覺得沒有她本人自稱的那麼嚴重。至於蜻蜓,老實說阿久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知道他能夠憑一台電腦做出各種東西,因此一定是很厲害的角色。蜻蜓平時沉默寡言、面無表情,感覺也很厲害。阿久津暗自覺得蜻蜓這樣很酷,不過這是秘密。

最後是小黑──來棲黑悟。

他說他很喜歡歌舞伎,可是不想要自己站上舞台。對阿久津來說,這點很不可思議。那傢伙的腦袋究竟裝了什麼?他總是想出很奇怪的點子──雖然奇怪,不過很有趣。他似乎並不特別聰明,也沒有領導能力,可是大家都願意聽他的話,就連丸子都不吝惜替他出力。

真是怪胎。

……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都是怪胎。

以後一定不會再碰到像他們那樣的人。能和這群人一起演出歌舞伎的時間只有現在──短暫的高中生活期間。

但是,和尚吉三這個角色卻要讓給別人。

真的沒關係嗎?那不是自己的角色嗎?

不是為了歌舞伎同好會,跟母親或往事也無關。

自己究竟怎麼想?不用為了自己去演嗎?真的不會後悔嗎?幾十年後,變成歐吉桑時,難道不會為了當時沒上台而後悔?不,姑且不論未來如何,現在呢?現在的自己究竟怎麼想?實際上想要怎麼做?

難道不想站上舞台嗎?

不想奔馳在花道上嗎?

*

好痛。

身體好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呼喊:「過勞!」簡單地說,就是肌肉酸痛。肌肉如果有組織工會,我一定會被告吧──此刻我的狀況就是這麼悽慘。

昨天和前天的準備工作非常艱苦。

蜻蜓提出的舞台設計方案完成度極高,需要用上我們所有時間、材料和人力,也因此工作非常艱辛。我身為歌舞伎同好會的社長不能示弱,因此拚命工作。

禮堂地下室是沒有高低差的空間,大概比一座籃球場還大一些。

我們必須在這裡建造舞台,做法是將木製平台排列在一起,而這些平台基本上得一個人搬運。每個平台重量約十五公斤。

如果像蜻蜓那樣個子很高,或許還比較輕鬆,但我是個矮子,所以非常辛苦。不僅如此,還得把平台放置在類似箱子、名叫「箱馬」的道具上提升高度。這項工作也很困難,要對準箱馬和平台沒那麼容易。我們光是搭建這座基本舞台就累癱了。

另外也得豎起板子,吊起翼幕。

當定式幕裝上去的時候,我相當感動。因為我的堅持,舞台布幕採用的不是垂幕,而是在吊杆上掛起往左右拉的幕。那看上去很像大窗簾,使用吊環勾在吊杆上,幸虧這裡原本就有吊杆。根據遠見老師的說法,以前曾有社團在禮堂地下室舉辦活動。

我的手臂和肩膀貼滿酸痛貼布,渾身散發著薄荷醇的氣味,獨自待在社辦。

看看手錶,此刻是上午九點五分。

文化祭十點開始。

我們的公演時間雖然是下午,不過為了宣傳,必須先換上服裝在校內發傳單。也就是說,演員現在就必須開始化妝。我們的準備室在平常的社辦,服裝在昨天就已經備齊。大家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傳單堆疊在長桌上。

這些傳單是由蜻蜓和小丸子合力製作,做得很棒。

《三人吉三巴白浪》的標題採用勘亭流字體的大字,下面印著「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同好會」。

勘亭流是歌舞伎看板上那種黑壓壓、筆畫間沒有空隙的字體。之所以採用這種沒有空隙的字體,據說是為了討吉利,希望劇場能塞滿客人。歌舞伎業界似乎動不動就喜歡討吉利,比如說,日文里公演的最後一天叫「千秋樂」,在歌舞伎界會寫成「千龝樂」,這是因為「秋」這個字有「火」。江戶時代火災頻繁,因此嫌惡「火」而改用舊字。這也是一種討吉利的做法。

傳單設計的基調是臉譜。

我本來在「筋隈」與「二本隈」(注15:◆ 「筋隈」是以紅色顏料誇張地描繪臉部肌肉的臉譜,「二本隈」則是以紅色顏料畫出從眼尾和眉尾各往上延伸的妝容。)兩種臉譜間猶豫,不過這次採用簡單的二本隈。這是松王丸的臉譜。雖然是參考照片設計的,不過模特兒是芳學姊。這當然是要借用芳學姊的人氣。事實上,這次上演的《三人吉三》並沒有畫臉譜的角色,不過因為臉譜是具有代表性的「歌舞伎元素」,因此納入傳單設計中,不需要想得太複雜。

傳單中央是臉譜的照片,然後在空白處印上演員和幕後人員姓名,屋號當然也放上去了。工作人員當中,小丸子是「蛇之目屋丸」,蜻蜓是「TOMBOW」……他喃喃地說:「這好像鉛筆的牌子。」傳單背後是《三人吉三》故事的簡單說明。雖然很多人大概不會閱讀說明,不過也沒關係。

「小黑。」

第二個到達社辦的人一手拿著熨斗。

「早安,小丸子。」

「早安。那傢伙沒有來參加班會。」

聽到她的報告,我笑著發出「嗯~」的沉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已經幫你轉告他,像是替角的事。」

「嗯,謝謝。」

「不過我沒有溫柔地轉達。我沒有必要對那個笨蛋溫柔。」

小丸子依舊不改毒舌風格,不過她首先以熨斗燙的就是和尚吉三的半纏。

「早安~」

「Good morning。」

「早!」

花滿學長、梨里學姊和數馬都來了。我很少看到所有人都穿上制服,感覺有些稀奇。

依照文化祭的規定,學生只需穿著制服外套,可是穿著制服外套時,底下也穿制服會比較有型。

「終於要上場了,我好緊張喔。阿久津……還是沒來?」

「哎呀呀,不過還有時間啦。」

「可是,梨里學姊,我們得開始化妝更衣了。」

花滿學長說:「先換上浴衣吧,假髮師會在九點半過來。」

梨里學姊聽了,便走向隔間板後方。那邊是女生更衣的空間,男生則找個適當的角落更衣。我們必須先換成浴衣,否則如果穿著由頭上套下來的T恤,化妝後會很難脫掉;如果又戴了假髮,只能把T恤剪掉了……

這次的假髮師和化妝師是由花滿學長的媽媽幫忙安排。假髮師稱為「床山」,會替我們戴上日本髮型的假髮,化妝師則稱作「顏師」。在日本舞踴界,碰到成果發表會等活動就會請這樣的業者。很感謝的是,他們都願意給學生優惠。

「早安。」

芳學姊優雅地走入社辦,身上已經換好浴衣。

「早安。你已經換好了?」

「嗯。我今天早上很早來,實在太閒了。唉,總算要正式公演。」

芳學姊手拿鋁箔包裝的咖啡牛奶吸著,完全沒有興奮或緊張的跡象。

小丸子問:「芳學姊,你在上台前都不會緊張嗎?」

她很悠閒地回答:「當然會囉。不過我現在不會緊張。現在就開始緊張太累了,我打算等到最後一刻再開始緊張。」

芳學姊笑咪咪地解釋,不過緊張的心情真的能那樣控制嗎?我即使不用上台,都已經心跳加快。

芳學姊問:「咦?遠見老師呢?」

我回答:「在洗手間。他比我先到社辦,可是去洗手間之後就沒有回來。他好像非常緊張……」

「沒……沒錯……」

遠見老師搖搖晃晃地出現在社辦門口,左手按著腹部,用幽靈般的步伐走進來。

「咦?老師,你怎麼了?」

換上細條紋浴衣的花滿學長問。

「我的胃……從前天就不舒服……」

「真的?會不會是幽門羅桿菌?最好去醫院檢查看看,有問題就要根治喔。」

花滿學長歪著頭提出建議,不過老師胃痛的原因非常清楚──就是壓力。如果阿久津不出現,老師就得扮演太郎右衛門。這件事似乎非常為難他。

「我沒有……告訴過你們……」

遠見老師談起遙遠的悲慘回憶。

「小學……應該是三年級吧。班上表演了一場滿有規模的戲……那是在家長參觀日……」

根據老師的說法,那是一出很新潮的戲。

「從前有一隻赤鬼,在母親死後被繼母和姐姐欺負……他很想參加王子主辦的舞會,卻不被允許……」

「什麼?赤鬼?」

「於是,他的好友青鬼幫他想了個方法。青鬼故意去欺負森林裡魔法最高明的狐狸阿權,然後讓赤鬼去救它。狐狸阿權為了報答赤鬼,用魔法替他變出禮服和鞋子。可是,當赤鬼得知魔法在十二點便會解除,就在十二點來臨的前一刻,用獵槍把狐狸阿權……」

「等、等一下,老師,這故事太前衛了!好像把《小狐狸阿權》、《哭泣的赤鬼》、《灰姑娘》等故事混雜在一起,產生奇怪的化學變化。」

我同意小丸子的說法。基本上,這樣的劇本沒有著作權的問題嗎?

「沒錯。我們也不太能理解,只是拚命記下台詞。我好死不死,被分配到赤鬼的角色……因為太緊張,在正式演出的時候驚慌過度……」

老師停止說話。

這時演員們都已換好浴衣,圍繞著老師。不在場的只有在另一間房間工作的蜻蜓,還有阿久津。老師環顧學生,說出衝擊性的事實:「我、我吐了……」聞言,梨里學姊發出「咿」的沙啞叫聲。

「在那之後,我就極度排斥舞台,因為會回想起當時的惡夢……」

「老師……好可憐……」

「真的會造成心靈創傷……」

「發生那種事,一定會被取很難聽的綽號,像是『嘔吐鬼』之類的。」

「淺蔥,你差點猜對了,是『嘔吐太郎』……對不起,你們的顧問老師這麼窩囊……」

我對沮喪的老師說:「不不不,沒這回事。有老師在,我們都感到很可靠。雖然我也說不上來是如何可靠……不過,我相信老師絕對不會捨棄我們。」

「我怎麼可能會捨棄你們……你們是我的學生……」

「老師……」

「可是,來棲……老師真的……不想上台……」

「我知道。」

我用力點頭,接著說「你不用上台」。遠見老師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前天和大家討論到很晚才做出決定,很抱歉沒有早點向老師報告。老師不用上台,所以也沒有準備老師的服裝。」

「咦?那……誰要演太郎右衛門?」

數馬回答:「我來演。」

老師呆呆地環顧四周問:「阿久津來了嗎?」

我回答:「沒有,他還沒來。」

「那……誰要演和尚……」

我正要向困惑不已的老師解釋時,聽到蜻蜓的聲音:「餵。」他站在社辦的門外,也就是走廊上。

「……這傢伙在走廊上徘徊。」

他說著,抓著某人的衣領拉過來。那是──

「啊。」

「啊~」

「哎呀。」

「唉,總算來了。」

「太慢了,這個笨蛋!」

哪句台詞是誰講的,應該可以猜得出來吧?我最後喊「阿久津」。他仍舊被蜻蜓抓著衣領,表情又像生氣、又像快哭出來、又像羞愧,滿臉通紅地說:

「我、我、我想……演和尚……」

「嗯。你先脫下制服。沒有準備你的浴衣,你就打赤膊化妝吧。反正俗語說:『笨蛋不會感冒。』」

「咦……?」

「啊,我收到簡訊,假髮師已經到了,我去接他囉~」

「花滿學長,拜託你了。喂,阿久津,你也快點準備。」

「……小黑,可是我……」

「啊啊啊啊啊,阿久津,你來了……真的太好了……真的真的真的……」

「老、老師?」

「阿久津,你也太晚來了!我本來還以為自己真的要演和尚,嚇死我了。記住台詞和在舞台上說出台詞畢竟有差。」

「數馬,你不是要當替角……」

阿久津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一副惶恐的樣子。我笑著對他說:

「對不起,我請小丸子轉告你假的消息。不過,與其說是假的……其實,原本真的打算要這麼做。如果你不來,就由數馬當替角。」

「這……」

「在那樣的狀況下,我也認為找替角是理所當然的。」

芳學姊站在阿久津面前說道。

「因為,你太不負責任了。都快要正式公演,你竟然沒有通知一聲就消失。如果是在戲劇社,你早就被霧湖學姊切成碎片,拿去餵生物社養的六角恐龍。」

什麼?生物社有養六角恐龍?雖然我對此很驚訝,不過這點先放一邊。我也覺得芳學姊說得沒錯。照理說,我們應該捨棄阿久津,找別的演員來演;即使公演當天阿久津畏畏縮縮地出現,也應該罵他「現在才來做什麼」,把他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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