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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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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在日本又稱神無月,英文是October。

原本還殘留些許夏季氣息的風變得涼爽,彷佛早就忘記夏天的存在。上學時穿著毛背心和開襟毛衫的機會也變多。

距離文化祭剛好剩下一個月。

全校都陷入有些浮躁的氣氛,各社團也都在進行準備工作。月中因為有期中考,所以準備活動會暫時停止。不過考試結束後,就到了最後衝刺期間。

在進入最後階段之前,我必須思考一些問題。

「你希望這齣戲能更好懂?」

正藏先生叼著禁菸菸斗這麼問,我點頭說「是的」。

「可是,《三人吉三》應該不是多困難的劇目吧?」

「不過對於沒有看過歌舞伎,也對歌舞伎沒有興趣的高中生來說很難懂。基本上,台詞使用的語言就跟現代不一樣……嗯?這個好好吃!」

我咀嚼著可樂餅說。正藏先生得意地笑了。

「對吧?這是我家附近商店街的肉店自己做的。那家店的老闆是我國中同學,看在這份交情還算我便宜呢。」

可樂餅鬆軟的馬鈴薯泥中加了辣味絞肉,這是正藏先生帶來的點心。我上次拜託他再來看我們的表演,於是他特地來看我們,還帶了可樂餅。即使涼了都這麼好吃,剛炸好的時候一定非常……真想要淋上醬汁,夾在沒有烤過的土司之間享用。泛起油光的醬汁滲透到土司白色的部分,格外美味……

……不,現在不是想像這種事的時候。

「在演戲之前加上前言怎麼樣?你可以去當司儀,對觀眾解釋。」

「我也考慮過這種做法……」

不過,我不太想做說明。

因為聽人說明很麻煩。

我母親即使買了新的家電,也不會先閱讀說明書。她一開始就插入電源使用,還說什麼要憑經驗來學習,也因此電視周圍的線亂七八糟的。蜻蜓看不下去,還曾特地來幫我們整理。他看到我們家拉了一大堆延長線的悽慘狀態,喃喃地說:「……小心失火。」幸虧在失火之前,蜻蜓就來我們家幫忙整理。

總之,一般人通常都討厭聽人說明。

如果是跟自己想做的事情有關的說明就沒問題,可以愉快且充滿期待地聽完。喜歡音響的人,一定會喜歡閱讀音響的說明書;如果是引頸期盼的遊戲的作業系統,也會認真閱讀說明。可是,對於沒有太大興趣的事物,即使聽了說明,也只會當作耳邊風。

「的確……我也是那種不看說明書的人。」

「啊,我可以猜得到。老師感覺上就是會讀說明書的人。」

「那傢伙還在說明書貼上便利貼,真是麻煩的傢伙。不過如果連前言都沒有,那就只能改編台詞本身……」

「是的,這點我也想過。可是……」

翻譯台詞。

就如同把文言文翻成白話文,可以試著把江戶時代的台詞翻譯成現代語言。譬如「宦途窒礙難行」,可以說成「上班族真的好苦」。如果要更徹底現代化,大概就變成「根本是血汗勞工XD」吧?話說回來,這不是《三人吉三》的台詞,而是《寺子屋》的台詞。

「可是我很喜歡默阿彌的七五調台詞。在〈大川端〉那一幕,要細細品味台詞才有趣。」

「這點我也有同感。」

「所以,不能亂改台詞……」

該怎麼做,才能把意思傳達給觀眾?

──聽得出台詞的音,可是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用詞太艱深了。雖然不是完全不懂,但是大概有一半都聽不懂吧。

那段誠實的感想一直縈繞在我腦中。

正藏先生笑著說:「你這人還真是貪心。」

「咦?我很貪心?」

「那當然。歌舞伎的確曾經是庶民娛樂,不過那是江戶時代的事,現在已經變成一種古典藝能。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終究是既成事實。它不再是一般人可以親近的戲劇。」

正藏先生說話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基本上,如果是歌舞伎座的表演,午場和晚場不同公演時,午場會從十一點演到三點半,時間很長。晚場則從四點半開始,上班族根本不可能去看。雖然周末也有上演,可是在寶貴的假日,除非特別喜歡的人,不然誰會去看戲。」

「的確是這樣……一般戲劇都是六點半或七點開演。」

「感覺上,歌舞伎的公演系統就是不符合這個時代,所以越來越遠離一般人,變成某種特別的、門檻很高的東西。可是,你卻想要排除門檻──不是嗎?」

「沒錯,根本不需要那種門檻。」

正藏先生咯咯笑著。

「我就說吧。事實上,古典藝能都會有門檻,甚至有很多人尊崇這樣的門檻。可是,你卻說不需要門檻。另一方面,你又不想破壞默阿彌的七五調台詞,覺得這才是歌舞伎的精髓……你看,這樣不是很貪心嗎?」

「哦。這樣說起來,我好像真的很貪心。」

古典藝能基本上是具有延續性的藝能活動。這些藝能自古傳承,並且以傳承內容為重。當然,每個時代也都會有新的嘗試,這些嘗試累積起來,經過篩選後留下值得保存的內容,才會形成現在的模樣。所以,如果要欣賞歌舞伎,觀眾也必須擁有一定程度的知識;只要做一些準備功課,歌舞伎就會變得更有趣。我自己有這樣的經驗,所以了解這一點……同時,我也能夠理解觀眾覺得這種準備很麻煩的心理。

「並不是說弄得簡單易懂就好了。歌舞伎是重視『型』的藝能。如果改造太多,就不是歌舞伎。」

改造太多,就不是歌舞伎。

但如果不改造,就無法傳達給觀眾。

「唔~~~~」

我傾斜身體,發出很長的呻吟聲。

社辦外面傳來大家發聲練習的聲音。在中庭練習很舒服,我平常也會和大家一起練習發聲和做操。

「哈哈哈,努力想吧!腦筋是為了思考而存在。不過,今天還有別的事情得動腦筋。」

「咦?什麼事?」

「我有個提案,你去叫大家過來。」

我站起來打開窗戶。基礎練習剛好結束,我便朝著大家喊:「餵~進來吧~」

稍微流了汗的六個人回到室內,首先注意到正藏先生。

「啊,爺爺!」

梨里學姊跑上前。她似乎和正藏先生特別合拍,甚至還互留了彼此的郵件帳號。兩人擊掌喊:「Yay! What's up?」聽說正藏先生最近在練習英語會話。

「哦哦,可樂餅!」

發現可樂餅的是芳學姊。她最近通常每隔一天輪流參加歌舞伎同好會和戲劇社的練習。希望不要因為我們取得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害她在戲劇社的立場變得尷尬。關於這一點,我還沒有問過她……

「什麼?有可樂餅?」

「竟然有可樂餅!」

「可樂餅!」

「!」

阿久津、花滿學長、小丸子和蜻蜓紛紛聚集到芳學姊……不對,是可樂餅周邊。

我提醒大家:「餵~這是正藏先生帶來的,要先道謝才行~」

聞言,所有人都朝著正藏先生齊聲喊:「謝謝!」這種有點像運動社團的氣氛,主要是出於花滿學長的指導。傳統藝能界是非常重視打招呼的。

大家圍坐在正藏先生身邊吃著可樂餅,我偷偷地又吃了第二塊。可樂餅一共有十塊,所以還有兩個人可以吃兩塊。我們當然也請正藏先生吃,不過他以「早就吃膩了」為由拒絕。接著他又說:

「告訴你們,我想到一個點子。你們想不想取屋號?」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聽到這個提議立刻做出熱烈反應的當然是阿久津。小丸子對他怒吼:「不要把嘴裡的可樂餅噴出來!」

「真的。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在文化祭當『大向』來喊你們的屋號。」

「哦,這樣感覺很酷。」

「太棒了!」

芳學姊和花滿學長似乎也很喜歡這個點子。

「哇,那我想要取和坂東玉三郎一樣的屋號。我上次在電視上看到他,好迷人喔~」

聽到梨里學姊這麼說,正藏先生苦笑著說: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玉三郎是大和屋,可是不能隨便使用人家的屋號。你們不是任何人的弟子,所以得自己想出新的屋號才行。」

「如果是藝名的話,我已經有了……叫做藤若花峰。」

花滿學長是日本舞踴的「名取」。「名取」指的是已經具有特定流派的名字,所以當然會有藝名。

「小花好帥~對了,日本舞踴沒有『大向』嗎

?」

「觀眾有時也會朝著舞台吆喝,不過通常都是喊名字。譬如我在舞台上,觀眾就會喊:『喲!花峰!』」

「花和山峰的『峰』嗎?那就取『花峰屋』吧。」

花滿學長聽到正藏先生的提議,高興地點頭說:「就用這個吧。」

「梨里,你呢?」

「呃……取外來語的屋號會很奇怪嗎?」

「也不是絕對不行。你想到什麼?」

「如果公演順利結束,我想要把影片寄給加拿大的朋友看。所以我想取『Maple屋』,應該很好懂……」

正藏先生聽她說明之後,思考片刻。

「雖然很可愛,不過感覺有些突兀。加拿大的國旗是那個……叫Maple Leaf的圖案吧?那就叫『楓葉屋』怎樣?你可以把意思解說給朋友聽。」

「我喜歡這個屋號!」

梨里學姊高興地抱住正藏先生。正藏先生笑咪咪的,似乎很高興。

「花峰屋和楓葉屋……感覺都很華麗。我想要取素雅一點的屋號。」

「芳小姐家裡是做什麼生意的?」

「我家?我父親是從事服裝產業……正確地說是紡織公司。」

「那就叫『糸屋』怎麼樣?雖然不華麗,可是很簡短,喊起來很俐落。」

正藏先生試著喊:「糸屋!」聽起來的確俐落又帥氣。芳學姊也很中意,就決定將屋號取為「糸屋」。

小丸子低聲說:「……幕後人員沒有屋號,真沒意思……」

她說得對,我們的確有些落寞……不過即使取了屋號也用不到啊。

然而正藏先生很爽快地說:

「有什麼關係?就取吧。現在不是有很多部落客名字、暱稱、帳號之類的名稱嗎?負責服裝的人當然也可以取屋號。」

「……來棲,可以嗎?」

「咦?問我?當然可以啦。」

「我不要只有自己取。來棲、蜻蜓,你們也要取屋號。」

這……我並不需要屋號……啊,可是如果有個帥氣的筆名之類的,應該也不錯。

「我、我會想想看。蜻蜓,你呢?」

「……我叫蜻蜓就可以了。」

「你的本名就很像藝名嘛。」

我和小丸子的屋號就留作功課。這個議題大概已解決……

「……既然那傢伙是白銀屋,我就取『黑金屋』……不不不,要更華麗一點……『黑薔薇屋』?有點太女性化了。如果要有男子氣概,就叫『剛力屋』……不行,好像肌肉男。應該要更閃耀的感覺,像是『金星屋』……好像外星人。乾脆取名『宇宙屋』念成『Cosmos屋』?不過,我還是想加入耽美氣息……『紫苑屋』、『墮天使屋』……」

我忘了,完全忘了這傢伙的存在。

正藏先生看到阿久津以認真得可怕的表情喃喃自語,皺起眉頭說:「喂,誰來阻止這個笨蛋!」他是在擔心這樣下去,自己就得從觀眾席喊:「墮天使屋!」

「阿久津,拜託別取太可恥的屋號。」

「等等,小黑,我快要想到很棒的名字了……展翅遨遊世界的國際性……飛機……羽田機場……『羽田屋』……不,乾脆叫成田……」

啪!

好,打中了,小丸子的制裁擊中阿久津的後腦杓。那傢伙真是蠢到沒有極限……

阿久津的屋號也留作功課,正藏先生再三叮嚀他不要隨便亂取屋號之後便離去。正藏先生一回去,遠見老師也來了,我們開始練習《三人吉三》。

阿久津雖然蠢,不過他演的和尚還是很棒。

其他三人也熟練許多,已經能夠用自己的方式說出台詞。我從第二學期開始負責打「附」。我試著在格鬥場面加快速度,他們也都能跟上。雖然和原本的節奏不同,但是對於不懂歌舞伎的高中生來說,這樣的速度應該比較適合。

此外,我也想到各種呈現方式,但對於最根本的「難懂」問題,還是沒找到解決方案。

正藏先生也說過,歌舞伎是重視「型」的藝能。如果打破太多「型」,那就不是歌舞伎。

話說回來,我們本來就是素人高中生,或許不應該想那麼多……不過我想要上演的是歌舞伎,不是歌舞伎風格的戲劇。即使是素人,我也想要上演歌舞伎。

「梨里學姊,這本書是《日光》嗎?我很喜歡這本書。你竟然看得懂原文,好厲害喔。」

準備回去的時候,我聽到小丸子和梨里學姊的對話。梨里學姊手中拿的是英文的平裝書。《日光》好像是現在很暢銷的吸血鬼小說,據說主角是沒有照到日光就會死掉的怪胎吸血鬼。

「我如果不多接觸英文,就會越來越退步。不過這本書我一開始讀的是翻譯版,已經知道故事內容,所以讀起原文版不會很困難。」

「哦,這樣啊。」

「小丸子,你喜歡英文嗎?我讀完可以借你。」

「真的?我也想挑戰看看……如果讀得懂英文,就可以看Slash小說(注10:◆ 以男性之間的戀情為主題的英文同人小說。)了。」

「Slash?」

「啊,沒事,請別在意。」

小丸子扶起紅框眼鏡的鏡架回答。我不經意地聽著兩人的對話,背起書包準備回去。

蜻蜓已經準備完畢,邊玩手機邊等我。我的書包肩帶照例滑下來,因為我是垂肩體型。

這一瞬間,腦中突然靈光乍現。

英語。翻譯版。原文書。內容相同……

「梨、梨里學姊!」

我大步接近梨里學姊。她看到我氣勢驚人,瞪大眼睛問:「怎麼了,小黑?」

「那本書……你剛剛說你讀過翻譯版了。也就是說,你已經讀完日文版的故事了吧?」

「對、對呀。」

「你讀過日文,又讀同樣的英文內容,對不對?」

「嗯,就是這樣……」

接下來的問題才是關鍵。我調整一下呼吸問道:

「同樣的內容,讀兩遍不會覺得無聊嗎?」

梨里學姊眨了眨往上捲起的睫毛,搖頭說:

「不會,我不覺得無聊。雖然說這也是因為我喜歡這個故事……不過,或許就是因為知道內容,所以才能安心閱讀吧。」

「安心……」

「而且也比較有心情可以欣賞翻譯版沒有的巧妙用詞。」

「……有心情……」

梨里學姊和小丸子看我目瞪口呆,彷佛暫時停止運轉,詫異地問:「你不要緊吧?」

「……喂!」

蜻蜓無聲地湊過來,戳一下我的眉頭。我往後傾,把腳往後踩了一步保持平衡,口中念念有詞:

「翻譯版……原文書……對了,原來可以用這一招……」

「來棲,你在那邊喃喃自語什麼?」

「小丸子,對不起……可以增加服裝嗎?」

「啊?」

「蜻蜓也對不起……美術道具和音樂都要增加。還有梨里學姊,台詞和戲分都會增加。」

「喂喂喂,等一下,你可以說清楚一點嗎?」

老實說,這時我的耳朵已經聽不進大家的聲音。

終於找到可以讓觀眾更容易看懂歌舞伎的方法。

我腦中被模擬情境塞爆,完全聽不到周圍的聲音。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應該行得通。可是來得及嗎?

我看看蜻蜓、看看梨里學姊、看看小丸子,同時,心中浮現已經離開社辦的花滿學長、芳學姊、阿久津還有遠見老師。

大家──會接受我的提案嗎?

*

當我提出那個方案時,距離文化祭只剩不到一個月。

我知道會很困難,時間太緊迫了,也知道會對大家造成很大的負擔。但是,我還是想要試試看。雖然可能太過任性,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試試看。

「我會在三天……不,兩天內寫出劇本。期中考前,我希望所有演員都能記住台詞;考試結束之後,立刻開始排演。」

對於我提出的無理要求,最先爽快答應的是芳學姊。

「好啊,來試試看吧,感覺很有趣。」

她身兼戲劇社和歌舞伎同好會,明明應該是最忙的人,卻表示贊同。花滿學長苦笑著說:「如果在這時候退縮,就不是男子漢了。」梨里學姊也笑嘻嘻地說:「反正我的戲分很少,沒關係。」

「我的台詞雖然很多,不過和『外郎賣』比起來太簡單了。還有啊,關於我的屋號,你們覺得『艾督瓦爾屋』怎麼樣?艾督瓦爾是法文『星星』的意思,應該很適合我這個明星……」

「演員方面都沒問題。幕後人員呢?」

「等等,喂,聽我說話!」

我不理會阿久津,繼續詢問蜻蜓和小丸子。

「服裝沒問題。雖然工作量會增加,不過反正不是太困難的衣服。只是要給我明確的概念,不然會不好找。」

「嗯,我會做出明確的指示。蜻蜓呢?」

「……嗯。」

這個「嗯」是「雖然不簡單,不過我會想辦法」的意思。這次新增的部分當中,工作量最大的應該是蜻蜓。他大概又要熬夜了……對不起,我也會儘量幫忙的。

梨里學姊問:「對了,太郎右衛門怎麼辦?應該沒辦法再請戲劇社的人幫忙吧?」

我皺起眉頭說:「關於這一點,數馬現在好像在煩惱要不要離開戲劇社……如果他要離開戲劇社,就可以參加我們的演出。」

「哦?小芳,真的嗎?」

「好像是。」

芳學姊只簡短地回答。根據數馬的說法,戲劇社的男生很容易感到挫折。社員人數以女生壓倒性居多,而且連飾演男性角色的明星都是女生,男生總是被分配到需要勞力的幕後工作。再加上最近社團內的氣氛很緊張……

阿久津很乾脆地說:「那就來歌舞伎同好會不就好了?」

不過數馬無奈地告訴我,在文化祭之前最忙碌的時候,他不好開口說要退社。

「我想要再等數馬一陣子。他好像開始對歌舞伎產生興趣……等到新劇本出來,我會先拿給他看。」

「也對,先等小黑的劇本出來吧。我很期待唷!」

花滿學長鼓勵我,我也依照約定,在兩天之內寫出劇本。因為削減了睡眠時間,我在上課時間猛打瞌睡,不過總算寫出自己滿意的劇本。

我拿給蜻蜓看後,他說:「嗯,這個嘛……」

我相信他接下來要說的是「很有趣」。如果寫不好,蜻蜓應該會直接說出來。

我也把新劇本拿給數馬看。

他當場閱讀起來,還沒全部看完就說「我決定離開戲劇社」。他說我們這邊比較有趣,希望能夠參加歌舞伎同好會的演出,令我高興得手舞足蹈。

我沒有做錯。

我選擇的方法沒有錯。我們的戲劇會變得更有趣。

經過仔細討論,結論是幕後人員必須多找幾名幫手。蜻蜓可以設計音響、燈光等程式,但是當天要一個人操作會有困難。另外,更換服裝時也需要助手。我們決定各自找可以幫忙的同學,相信在沒參加社團而對文化祭沒有太大參與感的學生當中,應該有人願意幫忙。

期中考之前,大家真的都把台詞記熟了。

考試結束的那一天,我們便開始排練。由於只剩下兩個禮拜,大家都非常專注。尤其是芳學姊,一開始就幾乎毫無缺陷。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的練習也很順利,已經向戲劇社提出退社申請的數馬同樣沒問題。

至於剩下的那位──

「小黑,你覺得『綺羅星屋』怎麼樣?」

「阿久津,你還在想屋號啊……」

我感到無言,他卻忿忿地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此刻社辦內只有我和阿久津兩人。阿久津每次都很早到社辦,今天也比我更早來,已換上運動服在拉筋。

「『大向』對我這個重要演員喊的屋號,一定要帥氣、有品味、顯眼、時尚才行。」

「如果要取有品味的屋號,你最好不要自己取。」

「為什麼?我以前在樂團還負責作詞耶!女生聽到我的歌詞都很陶醉!」

嗯,只有極少數奇特的女生……我沒有這麼說,只是拍拍他結實的背說:「阿久津,你要有認清自己的勇氣。」阿久津的背肌和腹肌都很強健,這點光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了。

──聽說阿久津的運動神經很好。

不久前,遠見老師曾經這麼說。

──我聽體育老師說,他沒有參加過運動社團,可是不論他從事哪項運動,都能很快抓到訣竅,玩得很開心。不過,他似乎遲遲無法記住規則……

我大概可以想見那種畫面,不禁笑出來。這時遠見老師又提到一個意外的名字。

──蛯原似乎也是相同的類型。不論讓他做什麼運動都能迅速學會。體育老師說,他應該是核心肌群很發達……而且他能立刻理解規則,應付任何競技活動。不過他不像阿久津嘻皮笑臉的,態度總是很平淡。

蛯原的運動神經應該是長年練習鍛鍊出來的。歌舞伎演員每個月會有二十五天左右的午、晚場公演。更何況出生在白銀屋這樣的家庭,他遲早會演出主角等級的角色,在舞台上從頭演到尾。因此,他必須具備柔軟且強韌的身體,自幼的鍛鍊便是為了培養那樣的身體。

「……對了,阿久津。」

阿久津張開雙腿坐著,正準備把上半身往前趴下去。這傢伙的身體很柔軟。

「幹嘛?你想到很棒的屋號了嗎?」

「不是。我從以前就想問……你是跟誰學歌舞伎的?」

「……」

阿久津剛把手肘貼到地面就停下來。他的臉朝著地板,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過了片刻,他很小聲地回答:

「……跟誰學的不重要吧?」

他的聲音很沒有活力。

嗯~這點果然是不可觸及的話題嗎?甚至還有傳言說,阿久津是歌舞伎演員和情婦生的孩子。我也是因為聽了這個傳言,才會邀阿久津參加社團。不過這是家庭內部的問題,如果當事人不想說,我也不打算勉強追問。

只是,我仍舊很在意。我相信阿久津相當喜歡演戲。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討厭歌舞伎,卻喜孜孜地來參加練習;雖然常說些蠢話,但基本上很熱心;喜歡出風頭又自戀的個性,也可以說非常適合舞台。可是當我問他:

「阿久津,你喜歡上歌舞伎了嗎?」

「啊?你在說什麼?我討厭歌舞伎。可是我是個溫柔的好人,看到歌舞伎同好會遭遇困難,就會想要幫忙。」

「這樣啊,原來你是為了我們。」

「當然。不過我也不討厭出風頭就是了。」

「應該說很喜歡吧?」

他伸長上半身笑著說:

「也是。反正樂團解散了,我現在基本上很閒。而且你想像的歌舞伎和一般歌舞伎不一樣,感覺滿好玩的。」

「咦?真的嗎?」

他此刻左右彎曲身體,進行身體側面的拉筋。

「嗯。你一開始來找我的時候,我還想說高中生怎麼可能演歌舞伎、這傢伙在想什麼……不過像這次的新劇本,感覺就很有趣。反過來看,這種演出歌舞伎的方式大概也只有高中生才辦得到吧。」

「哦哦,阿久津,沒想到你能夠理解。」

「你把我當成什麼啊?」

阿久津笑著站起來,輕輕拍了拍運動褲的屁股問我:

「對了,《三人吉三》演完之後要演什麼?還是世話物嗎?」

「嗯~畢竟時代物的排場很大,沒有預備知識也不容易了解……而且,台詞會出現更多艱澀的用語。」

世話物是以江戶庶民生活為焦點的戲劇,譬如《三人吉三》、《曾根崎心中》、《封印切》等等。時代物則是描繪當時武士社會的戲劇,時代設定往往比江戶時代更早,例如奈良、平安、鎌倉、室町、戰國時代,甚至還有追溯到神話時代的故事,著名的戲有《菅原傳授手習鑒》、《義經千本櫻》、《假名手本忠臣藏》等等。有人或許會問:「《忠臣藏》不是江戶時代的故事嗎?」沒錯,不過幕府當時禁止上演當代發生的事件,所以就把背景改成《太平記》的年代(注11:◆ 日本古典文學名著,共四十卷,以南北朝時代(西元一三三六年至一三九二年)為舞台。),人物名稱也稍做更動,像大石內藏助就改成大星由良助。

「時代物格局很大,感覺很棒。」

「的確。」

「動作也會變大。台詞和世話物比起來,有更多吟唱的部分……不是有種獨特的節奏嗎?那要用到腹部和喉嚨,感覺像震動身體在發聲,真的很爽。」

阿久津咧嘴笑了笑,把腳緩緩張開到與肩同寬,雙手往前伸出,像是舉起看不見的某樣東西,然後默默地稍微鞠躬,展開那件隱形物品。他的動作類似展開一卷文件。

「細想過去種種──」

聲音迴蕩在室內。他沒有用很大的聲音,而是壓低聲音吟詠,但仍非常清晰。原來他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仍舊盤腿坐著,有些茫然地仰望阿久津。

「大恩教主如秋月,隱身涅盤雲端,生死長夜之長夢,不曾有人驚醒。」

是弁慶。

《勸進帳》的

弁慶為了守護主人源義經,假扮成山中修行僧,試圖溜出關口,但是被守關的富樫擋下來。富樫對他說:「如果你真的是募款要重建東大寺的僧侶,手中應該會有勸進帳(勸人捐款的文件)。念出來給我聽聽。」

弁慶展開白紙捲軸,朗讀不存在的勸進帳。阿久津演的就是這一幕。

「中期有先帝,御名聖武皇帝。摯愛夫人訣別後,思慕不已,涕泣荒眼,淚珠成串,將思念轉為善路,為上求菩提,建立盧遮那佛!」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時代物的台詞對現代人來說很陌生,更何況飾演弁慶這個角色格外講究渾厚感,素人模仿只會變得愚蠢可笑。可是……為什麼?平常愚蠢可笑的高中生阿久津、身為重度音痴的阿久津,為什麼能吟詠得這麼帥氣?為什麼能念出這些台詞?

沒有服裝,沒有假髮──但是阿久津看起來就像弁慶。

我可以想像這傢伙站在舞台上,對著富樫朗誦勸進帳的畫面。

之前我也曾有相同的感受。

啊,對了,那是在見到蛯原的時候。當時我看到他在走廊上踏出飛六方的步伐,不禁心想「弁慶在這裡」。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蛯原比較接近富樫的形象,阿久津格外大膽的氣質則很適合弁慶。

「然而在先前治承年間,業已燒毀。如此靈場消失令人嘆息……」

他停止念台詞。

原本拿著勸進帳的阿久津垂下手,勸進帳的幻影消失了。

我不知發生什麼事,抬起頭看阿久津的臉,發現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張開。

他的表情似乎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視線朝著窗外。

他看到什麼?我站起來,望向和阿久津同樣的方向,看到在敞開的窗外站著一名身穿和服的女人。我幾乎從來沒有在校內看過有人穿和服,因此有些驚訝。這名女性雖然不年輕,卻長得很美,年紀大概三十多歲吧。她穿著有光澤的紅豆色和服,腰帶是菊花花紋;臉頰微微暈紅,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這裡。

「新!」

那個人開口了。她看著阿久津,呼喚他的名字。阿久津沒有回答,身體僵直不動。

「新……你還在練歌舞伎嗎?」

她用帶有關西腔的口音說話,又往窗戶靠近一步。阿久津的臉頰抽搐一下。

「我剛剛聽老師說,你加入歌舞伎社團……本來還不敢相信,沒想到是真的。我好高興……媽媽真的好後悔當時……」

「吵死了!」

阿久津用牆壁都要裂開的聲量怒吼。剛好在此時進入社辦的小丸子,被他嚇得稍微跳起來。在她後方的梨里學姊也探出頭問:「發生什麼事?」

我朝梨里學姊搖搖頭。我、我也不清楚,不過,這個人看樣子應該是阿久津的母親。

「你來幹什麼?回去!」

「搞什麼?你怎麼用這種口氣說話!」

「你還好意思問『搞什麼』!這是我的台詞!你幾乎都不回國,不要在偶爾出現的時候擺出一副母親的態度!」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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