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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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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和服美女的臉上露出悲哀的神情。我以為她要哭出來,便幫她緩頰:「阿久津,你別用那種態度說話。」

可是──

「……新……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老娘說這種話!」

我立刻發現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忙。和服美女從手提包取出某樣東西,使勁從窗外丟進來。那樣東西「颼」一聲直線飛來,正好砸到阿久津的額頭。他被砸到時發出「咕咿!」的慘叫聲。人在真的很痛時不會說「好痛」,而會發出怪異的聲音,阿久津也是如此。

「咿……嘎……咕……」

阿久津雙手摀住臉,彎下腰呻吟。掉在地板上的東西是扇子。這把扇子頗大,看來也很堅固,該不會是舞蹈用的扇子吧?

「哼!這是神明在懲罰你!」

不,剛剛丟扇子懲罰他的明明是你吧……我邊這麼想邊撿起扇子,走到窗前把扇子還給可怕的和服美女。她的臉孔本來變得有點像厲鬼,不過瞬間修正表情,對我說:「哎呀,謝謝你。」接著問我:

「你是新的朋友嗎?」

「是的,我叫來棲,名義上是歌舞伎同好會的社長。」

「原來如此。承蒙你平日照顧犬子。雖然新是個不成材的孩子,不過,希望你能夠跟他好好相處。」

我真想吐嘈:「不不不,應該好好相處的是你們吧?」

「畢竟我居住在國外,沒辦法好好看管他……結果讓他變成一個呆子。」

對於阿久津是呆子這點,我沒有異議。話說回來,阿久津的母親住在國外,那麼他現在跟誰住在一起?

「我、我就說你吵死了……快回去!」

阿久津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手仍舊按著額頭。

「閉嘴!我本來想說難得找到可以誇獎你的話題,沒想到你嘴巴這麼臭……聽好,新,媽媽這次要在這裡待一個月。我也聽說你們要在文化祭上表演。如果你演得隨隨便便,我可不原諒你。給我好好記住!那麼……我先走了。」

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阿久津的母親對我優雅地微笑之後便離去。我無言以對,只能鞠了一個躬。

梨里學姊說:「哇~感覺個性好強烈。」

我只能點頭同意。

「原來她平常住在國外,不過文化祭那天可以來看表演。阿久津,真是太好了。」

「……」

阿久津似乎沒有聽到梨里學姊的聲音,只是凝視著窗外。窗外已經不見他母親的身影。他緊握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彷佛在努力壓抑某種沸騰的情感。小丸子難得露出憂慮的表情看著阿久津,沒有說話。

「咦?發生什麼事?」

「久等了~開始練習吧~」

「嗯?氣氛好像不太對。」

「……」

數馬、花滿學長、芳學姊和蜻蜓紛紛走進社辦,不過阿久津完全沒有看他們一眼。

「阿久津?」

我從近處叫他。他沒有回答,只是抽動一下喉結。下一瞬間,他無言地撞向我。

「好痛!」我大喊。

我被重重撞到肩膀,不過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阿久津宛若負傷的野獸般粗暴,匆匆離開社辦──或許應該說「逃出」比較正確。

走廊上傳來「哇!」的聲音。那不是阿久津的聲音。我聽到他跑遠的腳步聲,接著看到遠見老師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他剛剛似乎和阿久津相撞了。

「阿久津怎麼了?」

老師邊扶正眼鏡邊問。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老師,我們也想問這個問題……

*

我們面臨了危機。

這是歌舞伎同好會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上次我因為中暑暈倒的時候,也算是滿大的危機,不過這次恐怕更嚴重。

阿久津沒有出現。

他既不參加社團活動也沒有上學。如果只是一、兩天,還有可能是因為感冒,但至今已經四天了,就要進入周末。下個禮拜四、五是文化祭的準備日,禮拜六、日就是文化祭。

遠見老師憂慮地說:「我問過他的導師……本人好像堅稱身體不適。」

花滿學長問:「老師,阿久津現在跟誰住在一起?他爸爸已經過世……媽媽平常也住在國外吧?」

「他好像和祖母住在一起。」

我們圍坐在一起,思考該如何應對。

「身體不適」應該是謊言。阿久津不上學的原因雖然不明,但一定和上次跟他母親發生的衝突脫不了關係。

「那傢伙上次對媽媽口出惡言。雖然他的媽媽說得更難聽……」

「阿久津好像很討厭媽媽。」

從小就認識阿久津的小丸子開口。

「我是在小學三年級和他同班之後才認識他……當時他還很普通,就是常見的那種小屁孩。不過上國中之後,他變得很陰沉……」

「陰沉?阿久津嗎?」

我忍不住反問,小丸子說:

「他那時候真的很陰沉。過一陣子,他的母親再婚、搬去國外……他就開始染髮、穿耳洞……」

芳學姊輕描淡寫地說:「青春期的時候反抗母親是很常見的現象。」

不過我們也都處在青春期當中。我有時候也會和母親起一些小衝突。雖然說因為她很忙,我們很少對話……

「阿久津那小子,該不會連文化祭都不來吧?傳給他的LINE都已讀不回……」

我對花滿學長說:「我寄信給他,他也不理我。」我不知寄了多少信、打了多少次電話。

「這樣下去不妙,時間所剩不多……或許應

該考慮阿久津不來文化祭的情況。」

梨里學姊提出很實際的判斷。

「就是說要更換演員吧?」

數馬發言,蜻蜓也點頭。這的確是正確的判斷,但問題是誰要演和尚吉三。所有人同時看向我,又同時發出深深的嘆息。咦?等等,好過分……

「數馬。」

芳學姊叫了數馬。他們從國中時代就是學姊、學弟的關係。

「在!」

「你有辦法當understudy嗎?」

under……?我看著芳學姊,她告訴我:「就是替角的意思。」

「嗯~還有一個禮拜吧?」

數馬考慮了一會兒。

「我很擅長記台詞,所以大概能演……不過,找我來演真的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沒有其他選擇。如果讓小黑演和尚,就沒人打『附』。我很喜歡那個聲音。現場的聲音比錄音音效更好,所以我覺得讓數馬來代演和尚比較適合……當然另一個原因,是小黑的演技實在太差了。」

「的確沒錯……不過如果讓數馬演和尚,太郎右衛門要找誰演?」

雖然這個角色的戲分只有一點點,卻無法刪除。

「讓小黑來演太郎右衛門吧?」

「不不,花滿學長,那個場景也要打『附』。」

「喔,對了。這麼一來,只能找小丸子或蜻蜓……」

然而,負責幕後工作的兩人異口同聲地說:「絕對不行!」事實上,正式演出的時候,幕後人員會更忙,所以不可能讓這兩人來演。目前雖然找到三名當天可以幫忙幕後工作的人,不過要讓其中一人站上舞台也太亂來。

「嗯~真是傷腦筋……」

我看著盤手沉吟的遠見老師,腦中想到一個方案。不過,也許很勉強……也許有點可憐……可是我們已經進退維谷。套句日本俗語,在這種情況下,就連稻草都想拿來當救命繩。老師感覺比稻草可靠多了。

我看看其他成員。

大家應該都有同樣想法,各自低語:「……可以嗎?」「應該可以。」「沒有別人了。」「這是緊急方案。」「……嗯。」

我端正姿勢,面向遠見老師說:

「老師,你來演太郎右衛門吧。」

老師有片刻露出呆愣的表情。他呆住兩秒,茫然三秒,然後發出尖叫。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是生物老師!」

「我知道。我們學校又沒有歌舞伎老師。」

「不,你不知道,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絕對不可能站上舞台,絕對會忘記台詞,然後說不出話呆站在台上。你們或許不知道,有這樣一首老歌:〈然後我就束手無策了〉(注12:◆ 原文為「そして仆は途方に暮れる」,大澤譽志幸一九八四年的歌。)。這是一首名曲。我一定會變成歌詞那樣!」

我們看著一口氣說完的老師,不禁拍手讚嘆。

「老師,你的口條真好。」芳學姊稱讚。

「我知道這首歌。媽媽很喜歡。然後♪我就束手無策了~」梨里學姊唱起歌。

「台詞很少,不可能說錯的。」數馬也笑著說。

「你們在說什麼?不是這種問題……」

「老師!」

我把臉湊向前,接近到幾乎撞到老師的鼻子。

「只是候補的替角,還沒有決定要上台,而且現在是緊急狀態。」

「可可可、可是……」

「我今天會去阿久津家,一定會說服他。」

「一定?」

「是的,大概一定可以。」

「『一定』怎麼可以加上『大概』!那就不是『一定』了!我真的不可能上台演戲!」

我們第一次看到老師這麼慌張,或許比我昏倒的時候更為慌張……看來他真的很排斥上台,不知道有過什麼樣的心理創傷。

「不是大概,我一定會說服他。」

「我、我也一起去。」

「不,老師不用一起來。」

「為什麼!」

因為阿久津看到太陽穴冒著青筋的老師,一定會嚇到不想聽我說話……不過我沒這麼說,只說:「有時候,只有學生來談會比較方便。」

知道了,這件事務必拜託你──當我和蜻蜓一起走出社辦時,在背後感覺到老師依賴的視線緊盯著我。

阿久津家在從學校走得到的範圍內,蜻蜓知道路。

「和他住在一起的好像是父親那邊的祖母。」

我們走了約二十分鐘左右。在路上,蜻蜓述說著收集到的情報。

「咦?真的?這麼說來,父親是歌舞伎演員的傳言……」

「大概真的只是傳言,不是事實。他真正的父親好像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過世了,然後母親和美國人再婚,現在住在波士頓。」

「波士頓……在美國?」

「嗯。她先生好像是大學講師,教日本文化。」

「哦,怪不得喜歡和服美女。」

「他們在美國生了女兒……也就是阿久津的妹妹。或許也因為如此,阿久津的母親很少回到日本。」

「原來如此……不過你是怎麼得到這麼多情報?該不會是從網路上的匿名留言板吧?」

蜻蜓瞥了我一眼,毫不留情地指責:

「你是笨蛋嗎?阿久津的個人資料怎麼可能出現在那種地方?就算出現在那種地方,也完全不值得相信……是田中太太告訴我的。」

「田中太太?」

「住在阿久津家斜對面的田中太太。」

「哦?你們認識?」

「算是熟人的熟人的熟人吧。」

根據蜻蜓的說法,他母親參加的瑜伽教室有位高橋太太;高橋太太家裡養貓,因此認識同樣養貓的近藤太太;近藤太太的興趣是爬山,因此認識一位同樣愛爬山的南太太;而南家的長女和田中家的長女是好朋友……人際關係就是這樣串連起來的。

「還真是隔了好幾層的熟人……」

「幸虧有臉書。」

總之,蜻蜓前往田中太太家打招呼,並對她說「阿久津沒來上學,我很擔心」,結果喜歡聊天的田中太太就詳盡地告訴他剛剛那些情報,甚至還請他吃蛋糕。

「真的?超幸運的。」

「我先說好,除了想要的情報之外,我還聽了八倍不相干的廢話。」

「那真是……辛苦你……」

蜻蜓的態度雖然不是特別親切,卻有默默聽人說話的耐力,外表看上去也是一本正經的高中生,所以大概頗受大人喜愛吧。

我們來到一棟小小的獨棟平房門口,來開門的是阿久津的祖母。不過她看起來非常年輕,實在很難想像已經為人祖母。

她歡迎我們說:「哎呀,沒想到新竟然會有這么正常的朋友。」

「請問我們可以和新談談嗎?」

「當然。他在二樓最裡面的房間。如果他不開門,你們就破門而入吧。」

她笑咪咪地這樣說,我不禁回答:「我們會努力的!」我指的當然不是要努力破門,而是努力說服他。

我們來到二樓,邊敲門邊喊:「餵~阿久津!」

一如預料,沒有回應。

「餵~約斐爾~」

無言。

「音痴大王~」

無視。

「和尚吉三~」

沒反應。

我試著壓下門把,但門上鎖了。他在閉關嗎?蜻蜓戳一下我的肩膀,勾勾手指示意我讓開。我從門前退開,看到他取出很小的瑞士刀──就是那種有小小的刀片、剪刀、銼刀之類的,可以折起來收在一起的工具。蜻蜓很喜歡這種小巧的東西。他彎下高大的身體,拉出簡直像清指甲用的迷你刀插入鑰匙孔。只見他稍微轉動小刀,就發出「啪」的聲音。

「咦?騙人,打開了?」

「嗯。」

我試著壓下門把,門鎖果然已經解開。

「好厲害……你可以去當魯邦三世(注13:◆ 日本漫畫中的怪盜角色,五右衛門和不二子都是他的夥伴。)了。」

「我是五右衛門派的。」

「我是不二子派。」

「你想當不二子?」

「啊,不對,不是那個意思。嗨,阿久津!」

阿久津似乎沒有發覺門鎖已經打開,看到我們直接闖入顯得相當驚訝,從手中的遊戲機抬起頭來。他張大嘴巴一臉呆樣,氣色很好,怎麼看都不像病人。他嘴角的碎屑是……唔!

「你竟然邊吃洋芋片邊玩遊戲!真是悠閒!」

「你、你們是

怎麼……」

「我們怎麼進來的不是問題,你為什麼不來參加社團練習才是問題……這段台詞是不是有點酷?」

我問蜻蜓,但他只是摸摸鏡框批評:「太普通了。」看來我的修行還不夠……

「先坐下吧,蜻蜓。」

「這裡是我家!」

「吃點洋芋片吧。」

「這是我的洋芋片!」

我和蜻蜓分別占據阿久津兩側的位置。為了不讓他逃跑,我們緊緊夾著他坐下,逼問:「你該好好對我們說明吧?」

「你為什麼不來社團?你應該也知道,距離文化祭只剩下不到幾天而已。」

他聽我這麼問,便說:「我、我不演了。」

「啊?你的意思是不演《三人吉三》?」

「……我本來想通知你,可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你們一定會很生氣……」

我和蜻蜓面面相覷。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就如阿久津所預期的,對他怒吼「別開玩笑」嗎?或者揍他兩、三拳就可以解決?

不對,我和蜻蜓都明白這點。

「我並沒有生氣呀。」

「……咦?真的假的?」

阿久津戰戰兢兢地看著我。

「我大概也猜到了。你之前嘴裡說不喜歡歌舞伎,卻總是比所有人更早到社團練習,可是最近都沒有出現。我猜想,你大概連正式公演那天也不會來了。」

「……」

阿久津把膝蓋緊緊靠在一起,小聲說「對不起」。他似乎也自覺到做錯事。

「在道歉之前,我想先聽聽理由。我好歹是歌舞伎同好會的代表,必須跟大家說明清楚。遠見老師還擔心到臉色蒼白呢。」

雖然老師之所以會臉色蒼白是有別的原因,不過我沒有說謊。

「……理由……」

阿久津低下頭,似乎不願多談,但我在這一點也無法退讓。

「我知道是跟那位很兇悍的美女母親有關,對不對?」

阿久津露出放棄抵抗的神情,關掉遊戲機的電源──啊,他當然有先儲存進度──接著又說「你們不要貼那麼近,我不會逃走」,蠕動著身體離開我們中間,移動到對面的位置。對面是一張床。

阿久津重重坐在床上,駝著背說:「……我不想讓那傢伙看我演戲。」那傢伙指的應該是他母親吧。

「為什麼?你會不好意思?」

「才不是……因為那傢伙背叛了我。」

「你是指她再婚之後,拋下你去美國?」

「才不是!不要隨隨便便幫我解釋!」

「……如果不想讓小黑隨隨便便幫你解釋,你就得自己詳細說出來。」

蜻蜓終於開口,隨口就說出很酷的台詞。寡言型的角色有時候會搶走最好的戲分。

「……我說的背叛是指戲劇。教我歌舞伎的人是她。」

我驚訝地問:「什麼?你是跟母親學的?」

阿久津忿忿地點頭。

「我不記得是從幾歲開始的。聽那傢伙說,我最早學會的話便是『且~慢~且~慢~』,雖然這也可能是她亂掰的。總之我從很小的年紀,就像玩遊戲一樣接觸歌舞伎。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家有很多以前的歌舞伎影片。我從小看的不是《麵包超人》或《湯瑪士小火車》,而是那些東西。」

「呃……有人說你父親是歌舞伎演員,是真的嗎?」

「是她這麼說的……不過是謊言。」

──新,我告訴你,你身上流著歌舞伎演員的血。有一天,你一定會成為一流的演員。絕對會的。

阿久津的母親一再反覆對他說這些話。對於年幼的小孩來說,父母親的話是絕對的。幼兒時期的阿久津完全相信母親的話,以為素未謀面的父親是一位偉大的歌舞伎演員。

「我還是小鬼時真的相信這種話,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還寫在作文上,寫說自己死掉的父親是歌舞伎演員,所以直到現在仍有那種傳言。不過因為嫌麻煩,我也不管它。」

「所以說,我同樣被那個傳言騙了……」

「沒錯。事實上,我老爸是個沒沒無聞的演員。不是歌舞伎演員,而是普通的現代劇演員。這是我和阿媽住在一起之後,她告訴我的。我也看過他的照片。什麼歌舞伎演員的血統,真是好笑!」

阿久津狠狠咒罵。蜻蜓開口說:「不,那是……」我和阿久津等待片刻,看蜻蜓接下來要說什麼,但他卻以「……沒什麼」作結。蜻蜓平常雖然沉默寡言,不過通常會明確表達心裡想的事情,這種情況很罕見。

我把話題拉回來問:「你媽媽為什麼要說謊?」

「我怎麼知道?我才想問呢。搞不好她真的跟歌舞伎演員交往過一陣子吧,或許企圖找機會生下小孩,讓小孩成為演員,結果卻和其他男人生了小孩……」

「這種劇情未免太灑狗血。」

「那女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她的個性很強硬。」

雖然她的個性似乎很激烈,不過,我覺得阿久津的想像有些脫離現實。

不論如何,阿久津的父親並不是歌舞伎界的人。

我說:「向母親學習歌舞伎,感覺滿稀奇的。」

阿久津抬起視線,似乎是在追溯記憶,接著回答:

「她教我的幾乎都是舞蹈部分。戲劇方面……有各式各樣的人來我家教過我,大概有五個人輪流來教我很多東西。他們來的時候都超級偷偷摸摸的,帶我練習歌舞伎之後,又偷偷摸摸地回去。我問他們是誰,他們都不肯回答,也叮嚀我不可以告訴別人我在練習的事。」

秘密練習……?這件事也挺奇妙的。歌舞伎並不是一般才藝。即使是教小孩,能指導的人也有限。到底是誰教導阿久津歌舞伎?阿久津的母親有相關人脈也很不可思議。

在我苦思的時候,阿久津繼續說:

「我……小時候並不討厭學歌舞伎。就像玩遊戲一樣,單純覺得很有趣。像是誇張的動作、男扮女裝之類的,我也覺得超有意思。歌舞伎還有很多奇怪的故事,例如狐狸假扮成人類。我以前很喜歡那種東西。」

阿久津雖然說「以前」,但我知道──阿久津,你現在也喜歡歌舞伎吧?非常喜歡吧?所以才會那樣喜孜孜地來參加社團活動。

我此刻只是在內心喃喃自語,仍繼續聽他說話。

「可是,這樣的樂趣突然被剝奪了。」

那是在阿久津小學六年級的春天。

母親突然對他說:「不用再練習了。」練習用的浴衣、足袋、舞扇等等全部被丟棄,歌舞伎相關的書籍和DVD、錄影帶也被處理掉。阿久津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我問那女人理由,可是她只說『不用再學歌舞伎』。當時我們住的獨棟房屋雖小,卻有鋪木板的練習場,後來也搬到普通的大廈。我心裡沒辦法接受,可是她……變得有點奇怪……大概類似憂鬱症吧。她不說話、不吃飯,幾乎都躺在床上……」

阿久津母親的熟人擔心她的狀況,帶她去醫院看病,後來便逐漸康復。但阿久津見識過母親封閉自己的模樣之後,從此不敢再提起歌舞伎的話題。對於沒有父親的阿久津來說,母親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他大概很害怕母親的狀況再度惡化。我很能體會他這樣的心境。

「可是啊……」

阿久津的臉龐扭曲,發出懊惱的聲音。

「身為小孩的我那麼操心……可是,那女人才過一年就交了男朋友,跑到美國去,還突然告訴我說她生了妹妹!我怎麼可能跟她一起去美國!我的英語成績只有2耶!」

在此要說明一下,我們河內山高中的成績是以十分制評分。阿久津,2實在太糟了,至少要維持在3以上才行。

就這樣,阿久津和母親決裂,留在日本和祖母住在一起。他以前便偶爾會見到祖母,但是他以前以為是母親那邊的外婆。

聽了這段經歷,可以理解阿久津對母親心懷芥蒂的理由。

明明是母親要他學習歌舞伎,有一天卻又從他身邊奪走。我可以理解他無法原諒的心情。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隨便拋棄我們的《三人吉三》。

「我知道你的狀況了……可是,你這樣太不負責任。」

「……」

「就算只是高中生的素人歌舞伎,大家還是非常努力在練習,你卻突然說不願意演出,不覺得太任性了嗎?」

我沒有拉高嗓門,只是淡淡地詢問。阿久津低頭說:

「我也覺得有點任性,可是……」

「就算你以前經歷過很多波折,但現在都已經過去了。上次你媽媽看到你在演弁慶,不是很高興嗎?」

阿久津聽到這裡突然抬起頭,憤恨地說:

「所以我才更生氣!到現在才這樣!我又不是為了她演戲!」

「那麼,你是為了誰?」

「當然是為了自己。」

「那就為自己演《三人吉三》吧。」

「……可是我絕對不想讓她看到。」

「觀眾不是只有你媽媽。」

「還是一樣,我只要想到她在觀眾席就不想演。雖然對你們很過意不去──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可是,我還是不要參加演出,絕對不要。」

這樣啊,他這麼堅持不肯演出。

傷腦筋。

真的很傷腦筋,我和蜻蜓面面相覷。

即使我有很大的臂力,可以把阿久津硬拉到舞台上,但這樣會有好結果嗎?或者我抓到阿久津的弱點,藉此威脅他演和尚,但這樣能順利演出嗎?

這種方式是行不通的。

像阿久津這種人,一定會在表情、氣氛中顯露出自己是被迫演戲的。我不想讓這樣的人站上舞台。那不是我想要上演的歌舞伎。不論演戲的一方或看戲的一方,都要感到開心,否則就沒有意義。

蜻蜓低聲說:「……那就沒辦法了。」

「嗯,沒辦法。」我也點頭。

「咦?」

阿久津轉向我們。他大概以為我們會堅持更久吧,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訝異。

「練習了那麼久,真是可惜。」

「嗯。」

「而且好不容易取得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

「嗯。」

「不過,這也沒辦法。總不能把阿久津綁起來,拉他站到舞台上……打擾了。」

我站起來,蜻蜓跟著站起來。阿久津有些困惑地回應:「哦……好。」接著他又問:「……和尚吉三會改由你來演嗎?」

我回答:「不會。如果由我來演,就會毀了整齣戲。我們正在想其他辦法。」

「……搞什麼,原來你們都決定要找替角了。」

「因為離正式演出的日子已經沒剩下幾天,當然必須考慮到萬一的狀況。實際上,目前就已經是萬一的狀況。」

我用有些嚴厲的口吻這麼說,阿久津便移開視線,小聲地說:「我、我知道。」

「我也覺得很遺憾。我很喜歡你演的和尚吉三。」

「……」

「新的表演前半段也練得很不錯……話說回來,我自己上次在正式演出前一刻昏倒,所以沒辦法說你什麼。」

我邊說邊嘆氣,蜻蜓替我辯護說:「那是不可控制的因素。」

我苦笑著回答:「嗯。不過管理健康也是當事人的責任。雖然結果圓滿,不過我當時還是感到超級自我厭惡。」

說完,我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書包,對阿久津說:「再見。」

蜻蜓沒有再看阿久津一眼,迅速打開門走出去。

阿久津仍舊坐在床上看著我。

他眨了兩下眼,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話。

我就這樣離開阿久津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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