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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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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對我喊:「喂!」花滿學長也問:「你要去哪裡?」但我沒時間回答就衝出小表演廳。我擔心如果晚一步,蛯原就回去了。不過當我衝出舊校舍,才想到根本不知道他的補課地點。竟然連地點都不知道就跑出來,真是大笨蛋……我正感到懊惱時,手機鈴聲響起。

『二號館的小講堂。』

是蜻蜓傳來的簡訊。

簡訊內容指的當然是補課教室。不愧是我的摯友,非常理解我的愚笨程度和需要的情報。

不過,我還沒有到達二號館就找到蛯原。

他正走向後門,似乎要回去了。

「蛯原!」

我叫住他。他瞥了我一眼,微微皺起眉頭。

他雖然毫不隱藏心中的不耐,但沒有無視我。在我接近前,他無言地站在原地,那身雪白筆挺的襯衫在夏日陽光照射下幾乎閃閃發光,我不禁對自己皺巴巴的T恤感到有點慚愧。

「……什麼事?」

距離縮短到可以聽見彼此說話時,蛯原開口問我。

「呃……很熱吧?」

「因為是夏天。」

他的回答與其說是清爽,不如說是冷淡。

「有事嗎?我在趕時間。」

「啊,對不起。那個……你剛剛有沒有去舊校舍?」

蛯原聽到我的問題,一臉詫異地說:

「啊?我是來補課的。」

「所以說,在休息時間……」

「為什麼我要去舊校舍?」

「為了……看我們的練習?」

「……」

蛯原沉默,我也不發一語。

陽光照在我的後腦杓,感覺很燙。頭髮真的很重要,如果我是光頭,後腦杓大概就燒焦了……我之所以會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大概是為了逃避此刻莫名緊張的氣氛。

「我太驚訝了。」

蛯原總算開口。

該不會是因為被我說中,所以才感到驚訝?我稍稍張大眼睛。但是……

「我對你的樂觀想法感到非常驚訝。你以為我對你們的同好會產生興趣,特地跑去偷看?要不然就是以為,我到頭來還是想跟你們一起演出歌舞伎,只是事到如今開不了口,只能私下去偷看?」

「我只是覺得搞不好……或許真的有這種情況……」

「不會。」

「絕對不會?」

我歪著頭再次確認,蛯原這回以很大的聲量說:「絕對不可能!」我有些吃驚,往後跳了一步。

「不會!也不可能!基本上,我一直待在補課的教室里!你如果懷疑,可以去問老師!」

「不,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真的。」

從蛯原的態度來看,我的假設明顯錯誤。這位公子之所以沒有流汗,是因為補課教室開著冷氣。如果他離開教室之後去偷看我們又逃跑,不可能會是如此清爽的模樣。

「真是的……這個季節就算沒事也會熱到心浮氣躁,可是看到你的臉讓我更火大!」

「對、對不起!」我連忙道歉。

蛯原狠狠瞪我一眼,往前湊近一步,我發現他的太陽穴暴起青筋……這麼說來,臉譜好像就是以臉上浮現的血管為基礎所設計的。

「喂,黑悟。」

啊,他直呼我的名字。之前都很疏遠地稱呼我為「黑悟同學」,現在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不過不是因為變熟了,而是他在生氣。

「我對歌舞伎同好會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完全不關心,所以絕對不會去偷看你們練習!」

「嗯,好。我知道了。」

「給我記住,我的歌舞伎和你們辦家家酒的歌舞伎完全不同。不要讓我說太多次!」

「好的,真抱歉打擾你這麼多次。」

我縮起肩膀,態度變得很卑微。蛯原看著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只是稍微扭曲臉龐。他那張先前還很清爽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閃爍著汗珠。

蛯原縮起下巴,退後一步。

他的表情顯得很不高興,但與其說是對我發脾氣,不如說是為自己激動到對我這種傢伙咆哮而生氣……不過,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情況。

當他轉身準備要離開時,我突然喊了一聲「啊」。

蛯原的鞋底發出摩擦聲,轉身問我:「什麼事?」

「呃,那個……」

我有事情想要問蛯原,但又覺得問了他大概會火大。可是我還是想問他,因此內心產生重重糾葛。

「到底有什麼事?我在趕時間!有事就快說!」

如果在趕時間,乾脆別管我就行了,但蛯原在這種地方卻很講道義,或者可以算是很注重禮貌吧。他即使面對非常討厭的對象,似乎也不會停止溝通。

「三、三人吉三。」

「啊?」

「你有沒有演過《三人吉三》?」

蛯原或許不想和我討論歌舞伎的話題,但我抱著碰釘子也不在乎的心情問他。他果然眉頭深鎖,以兇惡的表情看著我。

「……有,去年在只有年輕演員的表演會上演過。」

「蛯原,你演什麼角色?小姐嗎?」

「……對。」

「你演過和尚嗎?」

蛯原臉上明顯浮現「你到底是想怎樣」的表情,但還是回答:

「沒有。當時我是最年輕的演員,演和尚的是比我資深許多的兄長。那出戲當中以和尚最為難演。」

「啊,果然如此……」

《三名吉三》當中,以和尚最困難──這點在我親自飾演和尚之前就隱約感覺到了。少爺和小姐的個性很鮮明,可以說是很容易懂的人物形象。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正不正確,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漫畫般的人物。相反的,和尚則有更複雜的深度,因此更難表現。

「……哦,原來你們要演《三人吉三》。」

「嗯。」

「該不會是由你來演和尚吉三吧?」

「嗯……對。」

「哦?」蛯原笑了。

他的表情一改先前的不悅,顯得很愉快。我可以感覺到他在嘲笑我。

「那真是責任重大。剛剛也說過,我沒有演過和尚,所以沒辦法提供有用的建議。反正,你就努力試試吧?」

「……我很努力……可是我完全沒有演戲天分……」

「你不是在教職員室表演過弁天小僧嗎?」

「那只是一股腦兒念出台詞而已,不是演戲。你應該很清楚吧?」

「原來你有自覺啊?」

蛯原又笑了。他輕輕晃動著肩膀呵呵笑,又說:

「可是沒想到你要演和尚,真是矮小的和尚。」

「這、這點是沒辦法改變的!」

「我不覺得你有『仁』。」

「已經不是有沒有『仁』的問題!如果你知道我演得有多糟,一定會捧腹大笑!」

「仁」是……該怎麼解釋呢?比方說,某個演員如果很適合某個角色,就會說「『仁』很合」,意思是這個演員的個性和角色非常契合。

相反的,不論是實力多麼堅強的演員,如果飾演「仁」不合的角色,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呃~舉個有點過時的例子,例如松山研一演L的時候,「仁」就非常合──我是指《死亡筆

記本》那部電影。

「啊?你演得那麼糟,還想要演歌舞伎?」

「我原本是想擔任導演!不是想要站在舞台上,而是想創造舞台。可是在人數不足的時候,也只能湊數……你既然這麼說,就告訴我吧。和尚的『仁』到底是什麼?你覺得什麼樣的演員才會有合適的『仁』?」

面對我的質問,蛯原的語調變得有些曖昧:

「這個嘛……沒辦法用言語說明。」

「你就努力說說看嘛。」

「別胡鬧。總之,和尚吉三的『仁』……重點是,你看過整齣戲嗎?」

「有啊,雖然只看過影片。」

三位吉三都沒有快樂的結局。

依照設定,三名帥氣的盜賊雖然會做壞事,但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為,然而他們卻遭因果與命運玩弄,最後三人在彼此爭鬥中喪命。

「那麼,你應該知道吧?」

蛯原不耐地抬起下巴說。

「和尚吉三是小姐和少爺信賴的兄長,心胸也很寬闊。但另一方面,他有手刃至親的冷酷一面。他真的是很難詮釋的角色,高中生的我怎麼可能會理解!」

原來如此。我看過好幾次《三人吉三》的影片,仍舊不太了解和尚吉三的內心,抓不到他的角色特性。

「……原來連蛯原都不知道。」

「真抱歉啊!」

蛯原不爽地說完,把臉轉向別的地方。

連身為專業演員的蛯原都無法理解,那麼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即使知道,憑我這麼差的演技也無可奈何……

「喔,這不是來棲嗎?」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看到遠見老師提著塑膠袋站在那裡。即使不用上課,他還是規矩地穿著襯衫和長褲。

「你在這裡做什麼?看,我替大家買了冰棒……嗯?蛯原,你也在呀?要不要吃冰棒?」

遠見老師問蛯原,蛯原很熟練地裝出笑容回答:

「不用了,我正要回去,再見。」

「這樣啊。路上小心。還有,演出要加油喔!」

「謝謝。」

蛯原很有禮貌地鞠躬之後離開。我這才想到,他八月的演出好像是和祖父共演。

「來棲,你剛剛跟蛯原在聊什麼?」

「……關於和尚的『仁』。」

「人?」

我低頭看著老師手中的冰棒說:

「如果要說明的話,冰棒都要融化了。可以待會兒再解釋嗎?」

不能怪我太急,因為我看到喀哩喀哩君的汽水口味冰棒。

*

「聽說今天有高中生要表演歌舞伎給我們看。」

「哦,我不知道多少年沒去看過歌舞伎了。現在腳不方便,沒辦法去新的歌舞伎座。」

「我以前很常去,死去的老婆有特別鍾愛的演員。」

冷氣溫度適中的休憩廳內,老人家和樂融融地聊天。

這裡是老人社福中心,免費或以低價提供當地老年人各種諮詢服務,設置交流場所,並提供娛樂的場地。這座設施和老人安養院不同,大家都是從家裡過來的。我剛剛和一群拿著桌球制服與球拍的老人擦身而過。雖然已屆高齡,但感覺都很有活力。我是阿公帶大的,看到有活力的老人家就會很高興──但今天卻沒心思想到這種事。

「他們好像要演《三人吉三》。」

「哎呀,真棒。我好喜歡這齣戲,尤其喜歡音羽屋的小姐吉三。」

「我喜歡成田屋的和尚吉三。他是很好的演員,真可惜了。」

聽到這樣的對話,我不禁想抱住頭。從便利商店買來當午餐的飯糰仍舊放在袋子裡,我完全沒有胃口。

時間是八月底。

我們首度公演的日子終於來臨。

「……蜻蜓。」

「嗯?」

坐在對面的蜻蜓回應我,他大概正在用電腦做最終確認。這次使用的場地是稱為「電影室」的房間,因此會使用投影機把蜻蜓製作的背景畫面投映到舞台上。

「果然有人……對歌舞伎很瞭解……」

「好像吧。」

「他們還談到音羽屋、成田屋……嗚嗚……」

正如所料,觀眾當中有不少喜歡歌舞伎的老人家。聽到那些名門的名字,我的膝蓋都開始顫抖。

「小黑,我們是高中素人歌舞伎,不會被拿來和成田屋比較。」

「那當然,如果和他們相提並論未免太狂妄。可是……可是,如果是高中生的素人歌舞伎那還好,可是我……我的和尚簡直是……」

幼稚園玩遊戲的程度。

「我看了彩排的錄影嚇一跳……根本完全沒有進步……」

蜻蜓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他不是會說謊的人,便點頭說:「的確。」

「一般來說,就算是故意要裝,也沒辦法裝出那麼差勁的演技。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演得那麼差……根本比蘿蔔還不如。如果我自稱蘿蔔演員,實在對蘿蔔太不敬……蘿蔔和鰤魚一起煮超好吃的……」

「振作點,現在才沮喪也無濟於事。」

說得也是,今天就是正式演出了……雖然我很想逃跑,可是又不能做出那麼不負責任的行為……唉,心情好沉重。

這時手機收到簡訊的鈴聲傳來。

「啊,女子組的準備快要結束了。」

「準備?」

「髮型、化妝和服裝。我也該去準備了……蜻蜓,你呢?」

「我要在現場進行最終確認。」

「拜託你。」

「那個要吃完。」

蜻蜓看到便利商店袋子裡連碰都沒碰的飯糰和烏龍茶,便這樣勸我。我雖然回了聲「嗯」,卻完全沒有食慾。我心想,或許吸入外面的空氣可以稍微轉換心情便走出建築物。只離開十五分鐘左右應該沒關係吧?

社福中心前方有一座小公園。

公園內沒有遊戲器材,只有長椅。與其說是給小孩子玩耍的空間,倒比較像是讓老人家休息的地方。不過現在是八月底,又是中午剛過的時間,天氣相當炎熱,氣溫高到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公園內當然沒有人影,所以我可以獨占樹蔭下的長椅。

我坐在長椅上回想。

暑假期間,我們非常努力。真的是非常非常努力。

在炎熱的天氣中,我們幾乎每天練習,包括基礎練習和發聲,也看了好幾次DVD,現在就連小丸子都能背誦三人的台詞。

前天我們進行了總排,就是從頭到尾的練習。我們穿上和正式演出時相同的服裝實際演一次,就像預演一樣。

我看過這段錄影之後,覺得太厲害了,完成度比我預期的還要高。

服裝具備重量感,穿上去卻比外觀給人的印象要輕,因此不會影響到動作。小丸子充分發揮製作Cosplay服裝培養的技術。蜻蜓的美術和音響也很完美。背景為了不失去歌舞伎風味,因此刻意做得很平面。花滿學長「打從春天……」的台詞也進步很多。至於芳學姊的少爺實在太帥了,光是試衣時的照片,幾乎都可以成為劇照。協助飾演登勢的是二年級的三輪山學姊,就是我最初去找花滿學長時見到的兔子髮夾學姊。她穿著和服走動的樣子很有型,演技也很落落大方,而且本人樂在其中。飾演太郎右衛門這個小角色的是戲劇社一年級的男生數馬,他的動作非常俐落。

不錯嘛。

歌舞伎同好會,真的很不錯。

真的,如果沒有我……一定會是很傑出的首次公演。

我的存在就好像在很美麗的圖畫上塗抹低層次的塗鴉。就因為這個塗鴉,害得整張圖畫都泡湯。

「呼……」

自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很燦爛,我的心情卻相當灰暗。

我不是習於自我否定的人,這次卻不禁詛咒自己,因為我最喜歡的歌舞伎,被我驚人的爛演技嚴重拉低水準……芳學姊說:「爛到這個程度,或許可以博得笑聲吧。」但那不是我追求的演出。而且重點是,其他人都在認真演戲,只有我在搞笑,根本有失平衡。

或許是因為想了太多問題,我開始感到頭痛。

這種時候,真希望阿公在身邊。

阿公會對沮喪的我說什麼呢?

──只要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就行了。

阿公常常這樣告訴我,然後,母親會無奈地說:「哪有這種事!活著當然也會遇到討厭的事情啊。」

──沒關係,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行了。為了做真正有趣的事,就能付出努力,也能夠忍耐,即使丟臉也不怕。別擔心,人類真的很任性,只能為自己覺得重要的事情付出努力。

他把

當時還小的我抱在膝上,開懷地笑著。

我雖然努力過,但卻不行,也已經沒有時間了。

那就沒辦法了,接下來只好去丟臉。我不能讓好不容易成立的歌舞伎同好會,在這裡停住腳步。相較之下,我寧願讓大家看我糟糕的演技。為了自己覺得最重要、最有趣的事,我只好去丟臉。

「……對吧,阿公?」

我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我的演技真的是超級無敵爛,阿公看到一定會大爆笑。可是好奇怪,我明明把台詞和動作都完全記住了,為什麼無法同時進行?話說回來,我也只是看著學而已。我和阿公一起看影片,阿公視力變差之後由我邊看邊解說。雖然看過好幾百次歌舞伎,但我只是一名觀眾。

阿公,其實我好想打「附」。

蜻蜓替我們製作的音效很棒,可是,我還是想要在現場拿著附木,在附板上打出「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的聲音。

我在練習中試過幾次。我觀察演員節奏的技術並不差,芳學姊和花滿學長都稱讚我「時機抓得絕妙」。

導演工作……我也想再多做一點。

我原本想要花更多時間設計出屬於我們的歌舞伎,但我的演技太差了,所以被演技練習占去太多時間。

……希望能早點招募到更多社員。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安心擔任導演和狂言方。

當我茫然地胡思亂想,手機響了起來。

糟糕,花滿學長在找我。我在公園休息得太悠閒,如果不趕快回去會來不及準備。我小跑步返回社福中心,離開公園才想到我把飯糰和烏龍茶留在長椅上,不過沒有回去拿。反正我也沒有胃口,而且時間很緊迫。

「小黑,你在幹什麼!快點來化妝!」

「對不起!」

後台是鋪著榻榻米的和室,我們在這裡先化妝,然後戴上假髮,再換上服裝。和尚吉三穿的是深藍色股引、衣襬塞進腰帶的上衣、紅褐色的半纏以及麻底草鞋。小丸子從我的名字取了「黑」字,在半纏背後帥氣地加上寫著「黑」的印。

開演前二十分鐘,所有人都準備好了。

芳學姊已經習慣公演,花滿學長也登上過無數次日本舞踴的舞台,但兩人都笑著說「比平常還要緊張」。我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感覺很不舒服,頭也一直很痛。我想問有沒有人帶藥,又不想讓大家擔心……

「大、大、大家,不不不不不要緊!」

我特別不想讓這個人擔心,就是比任何人都要緊張、全身僵硬的遠見老師。

「你、你們都很努力練習了!」

他在坐著等候上台的眾人面前來回走動,用緊張到變調的聲音說話。芳學姊看不下去,對他說:「老師,冷靜點。」

「對、對、對呀,我們要冷靜!」

芳學姊苦笑著說:「不,我的意思是請老師冷靜點。」

遠見老師卻蒼白著臉說:

「我不要緊!電影室已經坐滿,觀眾是活力充沛的老人家、他們的家人,還有幾個學校同學也來了!」

「咦?真的嗎?」我問。

小丸子告訴我:「那些人是芳學姊的粉絲團成員。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裡得到消息……來了六個人。」

遠見老師說明:「其實光是老人家就已經坐滿所有位子,我原本想要拒絕同學們入場,可是她們說站著看也沒關係,我就讓她們進來。」

這樣啊……那麼我差勁的演技,在新學期就會成為學校的話題……不,沒關係,我已經有所覺悟。

乾脆把宣傳方向導為:因為人數不足才會這麼悽慘,請大家拯救歌舞伎同好會。如何?

「對了,歌舞伎同好會感覺應該會有很多芳學姊的粉絲加入,為什麼沒有發生這樣的情況呢……」

小丸子提出疑問。花滿學長用塗紅的櫻桃小嘴回答:「聽說是有規定。」黑底槍梅圖案的振袖和服很適合他。如果忽略高大的身材,怎麼看都像是女人。和服上的紋樣是圓圈中有結文(折細打結的信),和八百屋於七和服上的封文(以信封封起的信)很像(注19:◆ 八百屋是蔬菜店。八百屋於七據說是真實存在的女性,為了見情人而放火,後來成為小說戲曲的題材。於七典型的造型中,和服紋樣便是圓圈中有封文。)。

「聽說戲劇社規定,如果為了小芳加入歌舞伎同好會,就剝奪戲劇社公認粉絲團的會員資格,這樣一來便拿不到戲劇社公演的票。」

「芳學姊,這是真的嗎?」

「我不是很清楚。」

穿著紫藤色無袴和服的芳學姊說。小丸子在這件服裝上也確實縫上吉字菱紋。我原本跟她說這么小的細節可以省略,她卻說「不講究細節還當什麼阿宅」,努力把它完成了。

「我還在國中部時就參加戲劇社,可是三年級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比如說公演時因為尖叫聲太多,害得戲演到一半被迫停止,或是在後台附近引起大騷動之類的。」

「當時真的很混亂。」

同樣從國中就參加戲劇社的太郎右衛門(正確地說是數馬)苦笑著附和。

正傷透腦筋的時候,現任戲劇社社長霧湖學姊出面解決危機。她把雜亂無章的一群群粉絲組織化,決定負責人與規則,相對地也提供優待,亦即取得戲劇社公演門票的優先權。

「現在來場的應該是自粉絲團選拔而出的學生。待會兒可以讓她們拍照嗎?」

芳學姊問小丸子。小丸子紅著臉回答:

「這、這種事不需要我的許可!由社長決定就行了吧?」

「啊?我?呃,只是拍照應該沒關係吧?結束之後可以讓她們到後台來。」

順便也可以聽聽感想。姑且不論我無可救藥的演技,我很想問她們看過歌舞伎的感想。

負責掌控時間的蜻蜓看看手錶說:「……五分鐘前。」

「客人應該都入場了吧?我和花滿學長還有三輪山學姊是不是該到走廊?」

這三人是從花道登場。話說回來,這裡當然沒有花道,因此在觀眾席的下手側設置通道,做為花道使用。

室內只有這條通道上沒有擺放摺疊椅,而是設置從戲劇社借來的平台。由於這裡也沒有平常在花道盡頭、稱作「鳥屋」的小房間,所以要直接從走廊進入花道。最先進入聚光燈下的,是飾演登勢的三輪山學姊。這次的舞檯燈光由社福中心的工作人員協助。

當我們三三兩兩要走出去時,花滿學長說:

「等一下。我們不做那個嗎?就是比賽之前圍在一起喊『加油』之類的。」

「啊,對了。要做嗎?」

「你還問『要做嗎』?你是社長耶!這種事應該由你來主導才對。」

「呃,那麼就來鼓舞士氣……凝聚大家的心?不過放鬆心情也很重要……畢竟又不是運動比賽……」

怎麼辦?該喊什麼口號?

「贏定了」好像不太對……「大家一起拚」也不對,我們又不是要去戰鬥。包含老師在內,大家都已經圍成圈圈,我卻想不到適當的詞語。

「就選小黑喜歡的句子吧,比如說歌舞伎台詞之類的。」

芳學姊這麼說,蜻蜓也點點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猶豫,因為我有太多喜歡的台詞。

「且慢、且慢」……很奇怪,停下來要幹什麼?

「家到末代,人只一世」……不不,這太灰暗。

那麼就用《外郎賣》里的繞口令來活動舌頭吧:「ochatacho chatacho chattotacho chatacho(點茶、點茶、快快點茶、快點茶)。」……不行,我辦不到,真抱歉。

……啊,有了。

我想到很棒的句子。

我湊近大家的臉說:「就用這句吧,也包含希望觀眾很多的心愿。」

我告訴大家那句著名台詞。出處是《樓門五三桐》,作者是第一代並木五瓶。這是稀世大盜賊從京都南禪寺山門上俯瞰盛開的櫻花時所說的台詞,我特別喜歡播磨屋的吟詠方式。

「什麼?又是小偷?」

遠見老師有些遲疑,不過我告訴他「是義賊,所以沒關係」硬是讓他接受,大家也都同意了。依照慣例,我們伸出右手疊在一起,接著喊「預備」,然後吸一口氣。

「絕景啊!絕景啊啊啊啊!」

所有人齊聲大喊。

哦哦,感覺很棒,成為石川五右衛門的心情實在爽快。

喊完之後我們收回手,花滿學長拍一下我的背。雖然只是輕拍,我卻搖晃得很厲害而被大家取笑。

「要走囉。」

花道組隨著戴耳麥的小丸子一起移動。

在舞台旁邊

,戴著耳麥的蜻蜓會邊和小丸子聯絡邊播放音效。走廊上還有幾名應該是觀眾的老人,看到我們就眯著眼睛喊「哎呀哎呀」然後進入電影室。

『接下來,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將在電影室演出《三人吉三》。』

我聽到館內廣播,心跳變得很快,感覺呼吸好像有些困難。哇,沒想到我這麼容易緊張。我的出場順序還早,所以坐在走廊角落。三輪山學姊擔心地對我說: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哈哈哈,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登上舞台。」

「沒想到狗狗也會緊張。」

她笑著說。現在她還是稱呼我「狗狗」。

「三輪山,快要上場了!」

小丸子呼喚她,她便回應一聲「好~」到門口準備。她拿著草蓆,假髮上披著兩端垂下的頭巾,嘴咬著邊緣。門的內側裝了窗簾,代替舞台入口的簾幕。

我聽到舞台音樂。

柝聲出現,間隔越來越短。

如果是在劇場,這時會拉開舞台帷幕。

「要開始了。」

小丸子小聲而俐落地說,並打開門。

我看到黑色窗簾。小丸子推著三輪山的背部說「好」。掌聲響起。

終於開始了。

已經沒有退路。

我仍舊坐著,稍稍抬起頭看花滿學長。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大概是沉浸於角色當中吧。登勢的台詞說完之後,緊接著是小姐吉三登場,在花道的七三……也就是走到七成的地方,兩人會對話。這是小姐吉三問路的段落。

「好,小姐要上了。」

聽到小丸子的聲音,花滿學長張開眼睛。

他站在窗簾前方,微微屈膝,身體稍微傾斜。在這個瞬間,他的身體看起來小了兩圈。

他已經不是花滿學長,而是小姐吉三。

小姐站上花道。

格外熱烈的掌聲讓我背脊發涼。這是怎麼搞的?是興奮的顫抖嗎?

小丸子靜靜地暫時關上門。

在這之後,登勢會被小姐奪走一百兩,而目擊的少爺對小姐說「把錢留下」,然後兩人開始爭奪──到這裡都沒有我的戲,距離我登場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吧。

「啊啊,好緊張……」

小丸子握著拳頭說。

「上次這麼興奮,大概是第一次讓人穿上自己製作的Cosplay服裝……喂,來棲,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或許不太適合,不過我本來就是不懂察言觀色的阿宅,所以還是要說。一開始我雖然常常抱怨……可是,其實滿愉快的。因為成員都是怪人,即使肥宅如我也能和大家相處得滿輕鬆的。這個暑假大概是太努力了,明明沒有節食卻瘦了三公斤。當然我也知道,即使瘦一點我還是肥;更重要的是,即使瘦下來也不能改變醜女的事實。至於御宅族這點,哪怕瘦了仍不會改變,我也不想改變!今天的公演如果和夏Comi的時間相衝,我一定不會來。身為正統的御宅族,必須連續三天都到夏Comi會場報到才行。話說突然暴紅的動畫《聖戰Buddhist》的服裝超簡單呢,順帶一提那叫做糞掃衣,是類似袈裟的衣服。真的,和《花魁戰士鳳蝶》比起來實在是小菜一碟……喂,來棲,你在聽嗎?」

……咦?啊,我在聽,我有聽見。

應該吧……

袈裟怎麼了?

和尚吉三並沒有穿袈裟……小丸子?你的臉怪怪的。怎麼變得扭曲……不不不,我不是說你長得醜。

咦?

不只是小丸子,視野範圍所見的東西都變得扭曲。這麼說來,是我的問題?我的眼睛出問題了嗎?頭好痛。感覺……好噁心……

「來棲?等等……哇!」

對不起。

小丸子,對不起。

我剛剛吐了吧……?很髒嗎……?衣服不要緊吧……應該差一點點沒吐到……這是怎麼回事……夏季感冒?夏季感冒會這麼突然地發作嗎?

「來棲!振作點!」

沒錯,我得振作。

雖然很難受,我還是得撐下去。

再過幾分鐘我就要出場了。

我要走過花道,站上舞台,阻止小姐和少爺,說「等等、等等」,然後脫下半纏,擺出類似扛著半纏的姿勢轉兩圈……

「把半纏放在兩人之間,張開雙臂,三人同時擺出『亮相』姿勢。」

對……就是這樣。

「這裡的台詞是:『等等、等等,兩位請稍等一會兒。』……我要鬆開你的腰帶喔,還有假髮也太緊了,拿下來吧。」

台詞沒有錯……可是不能拿走假髮,我要上場耶。我得去演大概是全日本演得最差的和尚吉三……

「喂,不要亂動。你現在沒辦法動吧?丸去叫遠見老師了。」

「……舞、台……」

「啊?」

視野晃動得很厲害,張開眼睛感覺會更不舒服,所以我先閉上眼睛。我在黑暗中拚命想要擠出話語。

「舞台……歌舞伎……同好……會……首次……公演……」

「你有辦法說話,就先喝下這個吧。你應該是脫水了,來。」

嘴巴撞到硬硬的東西,也許是寶特瓶的瓶口,不過我沒有咬住它,又說了一次:「舞台……」我不知道說話的對象是誰,只知道他扶著我。

「不要緊。」

那個人說。

我聽過這個聲音。是那個人,那傢伙。

「你先喝下吧,然後借我半纏。」

「……和、尚……」

「我知道,交給我。是和尚吉三吧?」

我的嘴唇碰到冰冷的液體,喝了一口味道像運動飲料的東西。我還是很想吐,沒辦法喝很多。我聽到剛剛那個人的聲音要我慢慢喝,接著聽到有人砰砰砰地跑過來的腳步聲。遠見老師喊:「來棲!」

但是,我聽得最清楚的聲音,是打附木的聲音。打鬥場面開始了,我得出場。

我出場的時間到了。

「喂,你在幹什麼!」

「別囉嗦!我需要半纏。還有,把和服和腰帶也脫下來!只要一分鐘我就能穿好。」

「咦?你到底是……」

「別管我。老師,你快去叫救護車吧。哇!褲子好短,假髮……尺寸不合,草鞋也不行。我直接上去吧!」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喂,你該不會……」

服裝被脫下來,假髮也沒了,身體稍微感覺舒服一點,我緩緩張開眼睛,視野比剛剛正常一些。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扶著我的人變成遠見老師。小丸子的臉離我很近,正努力餵我喝運動飲料。

然後……

仍舊朦朧的視野中,我看到──

背後印有「黑」這個獨家印記的半纏。那是剛剛還穿在我身上的衣服。穿著它的人站得筆直,面向通往臨時花道的門。他的站姿很棒,背部很安定,腰也很穩。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奇怪的是,我對這點沒有太大疑問,或許在內心深處已經知道,這傢伙一定會來。

比我高很多的和尚吉三問小丸子:「有沒有發圈?」小丸子迅速摘下自己的發圈交給他。

「這樣總比披頭散髮好一些吧。」

他說完,把自己的頭髮──金髮又挑染紅色的頭髮──綁在很高的位置,就像束髮一樣。

「你、你會演嗎?」

小丸子問,那傢伙哈哈笑了兩聲說:

「如此說就難為情。非但不知名,還只是菜鳥,原是吉祥院磨味噌之小和尚弁長。」

流暢且節奏分明的台詞──果然沒錯。

這傢伙了解和尚。

他能演和尚吉三。

「兩位爭奪一百兩,分成兩份各五十。小姐一半,少爺一半,就當送給調停者在下。」

金髮的和尚吉三俯視著我,露出笑容。

啪噠啪噠,「附」聲響起。

腦中浮現小姐和少爺互砍的畫面。

我咳了一下,用沙啞的聲音說:「拜託你。」

「嗯。」

迅速的回答只有稍微顫抖,但應該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上台前情緒高昂。

通往花道的門打開。

黑幕掀起,舞檯燈光照在演員身上。

金髮雖然受損而乾燥──卻很亮,在燈光照射之下反射出光芒。

沒問題。

這場戲一定沒問題。

我不是憑理論,而是憑感覺知道這一點。

或許只是一廂情願,但總之我安心了。雖然仍舊想吐,頭也很痛,不過我鬆一口氣。在緊張情緒鬆懈之後,眼瞼好似降下帷幕……世界漸漸

變暗。

不過我知道。

即使看不見也知道。

啪!啪啪!

啪噠、啪噠!

此刻在花道的七三位置,和尚吉三擺出「亮相」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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