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幕(1/2)
暑假開始之後,我們每天都投入基礎練習。
芳學姊負責指導拉筋、核心肌群訓練、腹部呼吸的發聲法等等。她雖然笑咪咪的,實際上卻施行斯巴達教育。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腹肌的肌肉酸痛。
接著換上浴衣,接受日本舞踴的訓練。舞踴分為女舞和男舞,不過以女舞為基礎。也就是說,像女形那樣微微彎曲膝蓋、雙腳呈內八字的姿勢是基本形,這時的脖子動作非常困難。
「再彎一點。」
同樣施行斯巴達教育的花滿學長替我調整角度時,我幾乎聽到脖子的筋發出「啪」的聲音,痛到極點。我經由親身體驗了解到,怪不得女形的脖子都很修長優美。在我旁邊的遠見老師也發出「咿」的慘叫,蜻蜓的狀況同樣差不多。兩個女生的柔軟度則比我們好,而且比較快就抓到要領。尤其是芳學姊,甚至讓花滿學長讚嘆說:
「小芳,你怎麼學得這麼快?你的『潮來』已經很完美,扇子的使用方式也很有型。」
──潮來出島茭白中,菖蒲綻放令人憐……
我們學的是《藤娘》中的一段短舞,眾人當中以芳學姊記住動作的速度特別快。
她的說法是:「我覺得好像跟小花一起動的時候,身體就記住了。」
第二優秀的是小丸子,我和蜻蜓很笨拙,遠見老師則僵在原地……情況大致如此。
在天氣太炎熱的日子,我們就到有空調設備的視聽教室觀賞歌舞伎DVD,並由我解說內容。這時最熱心的是遠見老師,蜻蜓則常常打瞌睡。
由於不是單方面接受老師指導,而是由學生彼此教導,因此練習非常有趣。就連原本顯得意興闌珊的小丸子,都幾乎沒有休息地來參加。
芳學姊曾經若有所思地說,開始挑戰新事物真有趣。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很高興。
到了八月,我們開始練習演戲。
「如果可以在十一月的文化祭展現一定的成果,明年或許能獲准升級為社團。」
聽到遠見老師這麼說,我格外發憤圖強。到時候一定要安排戲劇演出,即使是很短的片段也沒關係……正確地說,我們也只能上演很短的劇目。
「不過,有哪一齣戲是這麼少人也能演嗎?」
花滿學長邊擦汗邊問。
基礎練習剛結束,我們五人圍成圈圈而坐。「嗯……」我望著大家發出沉吟聲,這時小丸子突然說:「我才不演喔。」
「嗯,小丸子負責準備服裝,當天也希望你能幫忙幕後工作。蜻蜓是美術和音響……還有我是狂言方,所以演員只有兩人……」
「等等,小黑,你不上台嗎?」
「咦?」
芳學姊真心顯得驚訝,連我都吃一驚。而且驚訝的不只是芳學姊,除了蜻蜓以外的所有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注視著我。
「呃,我之前應該也說過……」
我身體稍微退縮,開始辯解:
「我原本就想擔任『狂言方』,負責整體戲劇進行,並設計新的演出方式……」
「你在說什麼?你那麼固執地拉我們演歌舞伎,自己卻不上台?你在說什麼?」
小丸子發起脾氣,花滿學長也附和說:
「對呀。記得最多台詞和動作的是小黑,怎麼可以少了你!你不能到現在才說這種話!」
「嗯,感覺好像遭到背叛。」
芳學姊深深嘆一口氣。我不禁慌張地說:
「我、我沒有背叛你們!可是,要我同時負責導演和演員的工作,對我來說難度太高。對不對,蜻蜓?」
我的摯友被問到後無言地點頭,但立刻補充一句:「可是現在人數不足。」
「這我也知道……唔~說得也是。以現在的人數,我必須站上舞台……」
「當然。」
小丸子忿忿地說。花滿學長接著說:「可是,這樣也只有三個人喔?」
三個人。
三個人的話,自然會想到那個標題。
「有一出很有名的戲,叫做《三人吉三》……」
花滿學長問:「那是只有三個人上場的戲嗎?」
我彎曲手指數了數。這齣戲的〈大川端之場〉一幕當中,登場的有……
「……大概……八個人吧?」
「「「根本就不夠啊!」」」
芳學姊、花滿學長和小丸子三人齊聲責備。
「呃,不過,我打算直接省略掉兩名轎夫。只要稍微改變一下最後的『亮相』……」
「轎夫?」
「就是發出『唷呵、唷呵』的聲音抬轎子的人。」
「哦。」芳學姊點頭。
「與九兵衛和太郎右衛門這兩個角色也可以省略……啊,不行,太郎右衛門拿著庚申丸,所以不能省略。登勢也是絕對必要的人物……這樣看來,還是需要五個人,只是其中一人只有一點點戲分。」
花滿學長說:「還缺兩個人啊。那部三人什麼的是什麼樣的故事?」
我向大家說明:「吉三是人名,正式名稱是吉三郎。因為有三個名叫吉三的人,所以叫《三人吉三》。這齣戲的正式名稱叫做《三人吉三廓初買》,又叫做《三人吉三巴白浪》。白浪是小偷的意思,這三人都是小偷。」
「什麼?主角是小偷?」小丸子驚訝地問。
我告訴她:「這在歌舞伎是常有的事。」《三人吉三》的作者河竹默阿彌很擅長白浪題材,上次我在教職員室一時衝動表演的弁天小僧,也是出自默阿彌之筆。
「這齣戲其實很長,我想要讓大家演的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幕〈大川端庚申冢之場〉。簡單地說,就是有三位個性鮮明的小偷聚在一起,飲酒結拜為兄弟。」
「這三個小偷要組成團隊?」
芳學姊提出這樣的詮釋,我點頭說:
「差不多是這樣。首先來介紹這三個角色吧……蜻蜓,你找得到圖片嗎?」
「嗯。」
蜻蜓迅速滑動智慧型手機尋找圖片。首先是頭髮梳成島田髻、穿著振袖(注18:◆ 年輕未婚女子穿的和服。袖子下方較長,色彩花紋多鮮艷華麗。)的女性。
「這是小姐吉三。他其實是男的,但假扮成女性來騙人。」
繼弁天小僧之後,又出現女裝人物,默阿彌先生真的很喜歡寫女裝小偷。
「這個是少爺吉三。他本來是武士家庭的少爺,但因為種種原因家道中落就成了小偷。因為以前是武士,所以像這樣穿著附家紋的和服,還拿著刀。頭髮是留長的月代髮型,稱作五分月代。」
花滿學長問:「月代是武士的髮型吧?」
我回答:「是的,就是頭頂剃得光溜溜的髮型。成為浪人之後,原本剃光的部分會長出頭髮,就變得像這樣蓬蓬的。」順帶一提,如果更久沒有梳理而變得披頭散髮,就稱作五十日鬘,意思是五十天都沒有剃月代髮型。若留得更長,則稱作百日鬘。
「第三個人是他。」
我讓大家看下一張圖片,介紹說:
「這是和尚吉三。在這裡問大家一個問題,為什麼叫和尚呢?」
花滿學長舉手說:「因為他原本是廟裡的和尚。」
「答對了~依照劇情設定,他原本是吉祥院這間寺廟的修行僧。雖然也是位少爺,但劇中已有少爺吉三,所以稱作和尚吉三。他的髮型是和尚的光頭長出頭髮的感覺,沒有束髮。身上的和服下襬為了方便行動而拉到腰帶綁起來,下半身穿深藍色的股引,股引大概類似當時的緊身褲;另外還穿著半纏,半纏是當時禦寒用的短外套。」
「這麼說,舞台設定是冬天囉?」
芳學姊問了很好的問題。
「是春天。因為是立春,所以還有點冷。舞台設定剛好是節分之日。舊曆的節分每年都不一樣……不過大概在二月下旬吧。」
我站起來,走到遠見老師替我們準備的白板前,把目前為止討論的內容整理在白板上。
舞台大川端庚申冢→隅田川的河岸
季節節分。新曆二月下旬左右?
角色小姐吉三男扮女裝的小偷。
少爺吉三原本是好人家的少爺,現為小偷。
和尚吉三原本是和尚,現為小偷。
登勢夜鶯。
看到最後寫上去的登勢,花滿學長說:「討厭,竟然還有夜鶯……」面對三個女生,我也不太好說明……啊,不對,是兩個女生。
「夜鶯是最低階的妓女,只拿著草蓆,在戶外拉客。」
就在我思考該如何委婉解釋時,小丸子單刀直入地替我說明。芳學姊佩服地稱讚:「小丸子,你懂得真多。」小丸子聽了似乎有些高興地說:「御宅族在雜學
方面很強。」
我繼續說明:「沒錯。登勢是以二十四文接客的夜鶯,不過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這回我想要從登勢出場的地方開始。」
這幕戲原本應該從與九兵衛和太郎右衛門的對話開始,不過因為不需要上演整齣戲,就省略掉吧,否則有可能讓故事變得更難懂。
「登勢很在意昨天的客人忘記帶走的一百兩。一百兩相當於現在的一千萬圓,是很大一筆錢。那個客人看起來像雇員,那一定是主人託付的錢,他現在絕對很慌張……正當登勢走在夜路上時,聽到有人呼喚她。」
──這位婦人,恕我冒昧請教。
「搭話的是看上去很高貴的女孩,是來問路的。善良的登勢正要說明路徑,但想想自己也要前往同樣的方向,就決定一起走。不過,這個女孩其實是……」
花滿學長回答:「小姐吉三。」
我回他:「答對了。」並在白板寫上「一百兩」。
「《三人吉三》這齣戲裡,這筆『一百兩』和一把叫做『庚申丸』的刀會一再轉手。『庚申丸』是源自將軍家的名刀,原本由少爺吉三的家族保管,在整齣戲當中是很重要的元素,但和我們要演的這一幕無關,不知道也沒關係,所以我就不多說明。」
小丸子詫異地問:「什麼?不說明?」
我果斷地回答:「對,不說明。」
《三人吉三》原本是七幕十四場的巨著,要仔細說明得花上一整天。雖然了解整個故事也很重要,但初學者應該懂得省略的技巧,否則歌舞伎的門檻只會越來越高。
「後來小姐吉三露出真面目,順利從登勢身上奪走一百兩。不只如此,他還把登勢推落隅田川。」
「「「好過分!」」」
三人異口同聲喊。我表示同意:
「的確很過分。小姐吉三搶到錢之後吟詠的台詞,就是那段著名的『打從春天就大吉大利』。」
「哇,原來那段台詞出現在這種地方?是把可憐的夜鶯推落河裡、偷了錢的台詞?」
芳學姊驚訝地問,花滿學長和小丸子接著說:「太惡劣了。」
「的確很惡劣。不過小姐吉三也有一段悲慘的過去,所以才會自暴自棄。話說回來,有人看到小姐吉三奪走一百兩,就是名叫太郎右衛門的高利貸。太郎右衛門想要搶奪一百兩卻失敗了,反而被小姐吉三奪走刀,那把刀正是庚申丸,不過這次不用管它。總之,小姐吉三取得一百兩和刀子;用角色扮演遊戲的說法,就是得到裝備。」
接著是少爺吉三登場。
少爺吉三也看到小姐吉三搶走一百兩,因此想要奪取。
「小姐吉三一開始裝作柔弱女子的樣子想矇混過去,但是,當他知道對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時就露出真面目。兩人報上名字,得知對方是世間有名的盜賊『小姐吉三』和『少爺吉三』,然後為了爭奪一百兩而拔刀互砍。」
出面制止的是和尚吉三。
花滿學長驚訝地問:
「他要制止嗎?我還以為和尚吉三也想奪得一百兩,結果演變成大家互砍。」
「不是的。和尚吉三雖然曾經偷過香火錢,但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為,而且已經相當程度地改邪歸正。再加上他比小姐和少爺還要年長,想法也比較成熟。和尚吉三制止兩人,要他們別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送命。兩人也聽過和尚吉三的名聲,終於聽從他的勸告收刀。」
三人覺得彼此也是有緣,決定結拜為兄弟。
「附近剛好有一間叫做『庚申堂』的祠堂,他們就用祠堂里的神酒杯,以所謂的血酒結為兄弟。」
「這樣啊。他們就成為乾兄弟?」
「是的。」
「然後呢?」
花滿學長催促我繼續,我回答:「這樣就結束了。」
「什麼?故事根本沒完吧?」
「的確還沒結束,不過這段情節可以單獨上演。這就是歌舞伎。」
「什麼嘛!連情節摘要都不算。突然演出中間一段戲,誰看得懂?這樣怎麼會好玩?」
「可是總不能上演整齣戲……故事概要方面,我打算製作傳單說明。而且即使故事沒頭沒尾,觀眾其實也會覺得滿有趣的。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是覺得帥氣……像是台詞吟詠、動作,還有擺出『亮相』的姿勢……會給人很強烈的感動!」
我雖然熱烈說明,花滿學長卻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這種感覺的確很難用言語說明。
蜻蜓低聲開口:「……就像PV或CM……」
「什麼?」我問,他繼續說:
「上傳影片也是……這種短作品,重點不在故事細節,是更偏感覺的東西……」
小丸子問:「你是指,不是理論的東西?」蜻蜓默默點頭。
哦,原來如此,無法用理論解釋的感覺、感性嗎……了解故事的起承轉合而感動的情況雖然也很多,但還有更單純,或者說更直接觸及心靈的情況。
例如一幅圖、一段簡單的旋律、一株盛開的櫻花。
這些都不是用腦袋理解,而是直接傳遞到心中的感動。
我在歌舞伎當中所感受到的,或許接近這樣的感動,所以,哪怕不太明白故事情節也能樂在其中。
「像是演員擺出『亮相』姿勢的瞬間、『附』的強烈聲響、類似音樂的獨特台詞吟詠方式……蜻蜓所說的『感覺』要素,在歌舞伎裡面有很多。怎麼說呢……或許是我們從江戶時代一直傳承下來的東西吧……」
「江戶時代嗎?感覺滿浪漫的。」
芳學姊微笑著說。
「不過,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舞台上重現這樣的浪漫。對了,小黑,角色分配怎麼辦?不是要五個人嗎?」
「對、對啊。嗯……」
我幾乎抱著頭苦思。
「光是主角的三個吉三就已很難分配……登勢和太郎右衛門怎麼辦……」
「我想到一個人。雖然已經沒有在練,不過曾學過日本舞踴……找那個人來幫忙吧?」
聽到花滿學長的提議,我彷佛飢餓的狗不放過。
「拜託了!如果是學過日本舞踴的人,走上花道應該也很有模有樣,可以幫上大忙!另外還有太郎右衛門……這個角色的戲分真的很少,不過會有一點類似武打的動作。」
「這方面我去問問戲劇社吧,或許可以借到社員。」
「咦?」
芳學姊的提議雖然值得高興,但也讓我有點害怕,擔心會不會又被賞一腳旋踢。芳學姊看我驚恐的樣子,笑著說:
「不用擔心。關於歌舞伎同好會,我已經和社團講好了。我並沒有退出戲劇社,一定能和霧湖學姊好好交涉。」
「謝謝。這樣的話,剩下的就是我們三個。」
小姐、少爺、和尚……這三個角色要如何分配呢?
「這次沒有太多時間,優先從外表考量吧。」
「也就是說,依照外在形象來分配角色嗎?」
「是的。我想花滿學長可以飾演小姐吉三。前半段要裝成清純的大家閨秀,後半段則顯露盜賊本性,演出時需要呈現兩者的差別。」
花滿學長思索一會兒後回答:「我想我應該能夠演出兩者的差別。」那當然,我們不久前還被花滿學長的演技給騙了。
「芳學姊飾演少爺吉三。」
「男角啊……」
芳學姊的聲音有些失望。小丸子告訴她:「反正每一個都是男的。」沒錯。這三人當中,一個是反串女人的男人,另外兩個則是沒有反串的男人。夜鶯登勢雖然是女角,但我希望芳學姊務必飾演少爺吉三。
「少爺雖然淪落為盜賊,卻難掩身世良好的氣質,以小偷來說,算是很有氣質的帥哥。這個角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由我來演……」
「這麼說,小黑要演和尚吉三?」
「是的,依照消去法就是這樣。雖然他是三人當中年齡最長的領導角色,不適合我來演……不過因為沒有其他人,所以也沒辦法……」
花滿學長說:「有什麼關係?小黑雖然年紀比較小,不過是社長啊。」
芳學姊笑咪咪地點頭,小丸子仍舊臭著臉對我說:「你得好好加油。」不知道是鼓勵還是施壓。
「這樣角色分配就決定了。我會製作腳本。小姐吉三有段著名的台詞是聽戲的重點。」
「我不知道能不能記住台詞……好緊張。」
「沒關係,我也一樣緊張。」
我上次站上舞台,是在幼稚園的家長日。雖然戲裡台詞我都記得,也自認理解動作……但是,實際上台演戲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情況吧?
「小丸子和蜻蜓,我明天會把服裝和美術資料交給你們。即使不能完全重
現,也希望能儘量設法達到標準。」
「……嗯。」蜻蜓低聲回應。
小丸子則果斷地回答:「預算雖然很少,不過我還是會追求高品質。」
「我會帶DVD過來,明天大家一起看吧。《三人吉三》這齣戲的服裝比較簡單,有一部分應該可以在一般服裝店租到。不過轎子怎麼辦……背景如果能用投影呈現,就不需要圖畫背景……還有,掉進河裡那段該怎麼呈現……」
必須思考的具體問題如浪濤般湧來。我低下頭朝著地板喃喃自語,但終於無法抑制,猛地抬起頭大喊:
「啊~真是的!我忍不住了!」
我的聲音很大,讓大家嚇一跳。
「怎、怎麼了,小黑?」
「……我好高興。」
我看著花滿學長回答。
「我真的好高興!既緊張又興奮,也很期待。我想到終於開始、我們終於可以站上舞台表演,就高興得沒辦法靜下來!」
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失控,便將膝蓋緊緊抱在胸前。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壓抑自然湧出的激動情緒,不斷擺動雙腳。
一旁的蜻蜓拍拍我的膝蓋,似乎要我冷靜下來。我趁機停止動作,把腿伸直,然後又彎起變成正坐的姿勢。
我有事情想要告訴大家。
此刻,在成為歌舞伎同好會社辦的小表演廳一角,我有話想告訴周圍的這些人。
「謝謝大家。」
我看著所有人說。
「謝謝你們願意跟我一起演出歌舞伎。只有我一個人,真的一籌莫展;就算有蜻蜓在,也還是沒有頭緒。但現在卻辦得到,我們可以上演歌舞伎。真的、真的很謝謝大家。」
我低下頭。
阿公說過,心裡想著以後再做的事,幾乎無法在人生結束之前做到,所以我要現在說出內心話,向大家表達謝意。雖然有點害羞,但我還是想要說出來。
但是……
咦?好像很安靜……
四周這麼安靜,讓我不敢抬起頭……怎麼都沒反應?我被大家忽略了嗎?糟糕……完了,是不是白費一場?就在我打心底感到後悔時──
「好痛!」
有人重重拍打我的背,害我叫出來。接著有人戳我的頭、有人用手刀砍我的側腹,當我倒在地上時,連屁股都挨打。
大家都笑嘻嘻地攻擊我。
連蜻蜓都嘻皮笑臉的,真過分。我那麼認真跟大家道謝,大家卻在開玩笑……雖然這麼想,但我也不禁笑出來。
為了躲避一再戳我側腹的芳學姊,我不停打滾,笑得像傻瓜。我感到好笑、好快樂、好癢,笑到眼角幾乎滲出淚水。
最後我終於停止打滾,邊喘邊笑地起身。
這時看到窗外有人影。
窗外的人影瞬間就消失,所以沒看到臉孔。對方也發覺到我發現了,揚起白襯衫的衣襬轉眼就逃走。
「有人……」
我喃喃地說,蜻蜓緩緩站起來,將高大的上半身探出窗外確認,但不久就縮回來,對我搖搖頭。他似乎沒看到人。
「討厭,小黑!雖然現在是夏天,但也不要講鬼故事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概是學生吧……」
「會不會是芳學姊的粉絲?」
小丸子這麼說,但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是男生。會不會是想要來參觀的人?如果是的話,不要客氣儘管進來就好啊……
畢竟現在社員只有五個人,我希望至少能增加到兩倍的人數。我邊思索邊拿起已經變溫的寶特瓶,打開蓋子。
*
「這百兩若被奪走,小姐吉三之名將蒙羞。」
小姐雖然恢復盜賊本性,但仍舊保有女裝的嫵媚。
「若奪不走即認輸,愧對少爺吉三之名。」
少爺率性地穿著沒有下裳的和服,具有俊美惡棍的風情。
「彼此皆重名,狹路相逢退不得。」
「彼岸未至,就如青蛙之畏蛇。」
「能否取之,賭上性命。」
「即使肚破也得吞。」
這是小姐和少爺互砍之前的對話。翻譯成白話就是……
小姐:「我們都是世間有名的小偷,此次狹路相逢,彼此都無法退縮。」
少爺:「還不到春分(也就是驚蟄,蟲子從冬眠醒過來開始活動的時期),你就已經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無法動彈。」
小姐:「能不能奪取(一百兩),得拚上性命來決定。」
少爺:「即使蛇的肚子裂開,還是得吞下青蛙。」
大概就像這樣吧。
我製作的《三人吉三》劇本是以白水社出版的《三人吉三廓初買》這本書為基礎,並加入目前上演的台詞。
《三人吉三》的練習已經過了半個月。
我感到很驚奇,有許多事情讓我驚奇。
比如說,芳學姊背台詞的能力。她拿到劇本的次日,便把自己的台詞背得完美無缺,第三天連小姐的台詞都記住了,第五天則已完全記住和尚的台詞。而且,她對於自己的位置、和小姐之間的距離也都拿捏得很好。這與其說是出於戲劇社的訓練,不如說是天生的才能吧?
花滿學長似乎花費很大的功夫才記住台詞,不過他非常努力,小姐的台詞已經沒問題了,剩下的就是能不能把「打從春天……」那段著名的台詞說得很帥氣。
他在前半段的女性扮相實在很厲害,雖然身材高大,卻懂得彎曲膝蓋並傾斜身體、讓自己顯得嬌小的技術。即便沒有化妝,又穿著男用浴衣,但花滿學長一舉手一投足看起來都非常柔美,實在了不起。流暢的動作讓觀賞的人都覺得陶醉。
這兩人真的好厲害,讓我不禁佩服自己,是我決定如此傑出的人選,眼光果然沒有錯。
不只是芳學姊和花滿學長,小表演廳隔壁的教室成為小丸子的城堡,也就是服裝室。小丸子以接近免費的價格買到出租用的舊衣,縫上鮮艷的刺繡和裝飾,讓衣服重生為漂亮的振袖。其他服裝也在專心製作中。踩著縫紉機踏板的小丸子背影,看起來堅強又可靠。
蜻蜓的工作幾乎都在電腦里,所以還看不到全貌,不過我對他賦予絕對的信賴。他有時會在小表演廳角落睡得像死了一樣,這是因為他在家裡一直努力到深夜。昨天我在半夜兩點因為太熱醒來,看到蜻蜓房間的燈還亮著。
此刻,在即使敞開窗戶仍舊很熱的室內,練習持續進行。
「就以百兩為賭注。」
「不比蟲拳──」
「拚性命。」
蟲拳是以前的猜拳。
這種拳出的不是剪刀石頭布,而是蛇、青蛙和蛞蝓。蛇贏青蛙,青蛙贏蛞蝓,蛞蝓贏蛇……我一直很懷疑蛞蝓是不是真的比蛇還強,不過總之就是這樣。
小姐和少爺的「立回」場面開始。
「立回」是指拔刀互砍,時代劇當中也有「殺陣」之類的用語。這裡的動作由我和花滿學長反覆觀賞DVD記在腦里,再改編為簡化的形式。日本舞踴有種動作稱作「所作立」,是把「立回」改變為更舞蹈化的動作,因此花滿學長立刻就抓住動作的訣竅。我要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我決定的人選實在太棒了!
「立回」一定會伴隨「附」的聲響,這是用附木敲在櫸木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因為是替戲劇附加聲音,所以稱為「附」。有時會由負責大道具的人打「附」,也有專門打「附」的人。我其實很嚮往當打「附」的人……這次雖然也很想負責,但我飾演的和尚吉三要加入「立回」,所以不可能,只能由蜻蜓把「附」的聲音加入音響效果。
當兩人的打鬥變得激烈,和尚吉三便登場。
和尚從花道走上舞台,看到兩人急忙阻止。他邊喊「等等、等等」,邊脫下身上的半纏拋入兩人之間,然後三人一起擺出犀利的「亮相」姿勢。
和尚:「等等、等等,兩位請稍等一會兒。」
少爺:「素不相識,阻止無用。」
小姐:「趁還未受傷前──」
少爺、小姐:「讓開,讓開!」
等同被兩人說「別多管閒事」的和尚吉三說:
「不行,我不讓。我不能讓。」
到這裡,三人便解除「亮相」的姿勢。
接下來是台詞重點,這是和尚自我介紹的長台詞。我深深吸氣,開始說:
「初雷尚早,河畔未融冰,水中刀光閃爍。跳入紛爭不相識,名聞遐邇乃吉三。即便血氣旺,又非太神樂,初春演劍舞,任一方受傷皆不可。」
「呃……停,暫停。」
咦?
台詞還沒有講完……
我望向喊停的花
滿學長,另一邊的芳學姊也發出「嗯~」的聲音,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按著臉。
「蜻蜓,剛剛的有錄下來嗎?」
芳學姊站起來問,蜻蜓點點頭。
我們離開用膠帶圍起來的臨時舞台,聚集在蜻蜓的電腦周圍。剛好小丸子也從服裝室過來,每個人手中都拿著飲料。在沒有冷氣的舊校舍,絕對不能缺少水分補給。
「……播放剛剛的部分。」
蜻蜓低聲說道,播放影片。
嗯,立回的動作變得俐落很多,但動作或許可以再加快一點。如果依照原本的速度,對高中生來說或許會覺得太慢。待會兒再和學長姊商量……喔,我登場了。
哦哦。
……哦哦哦……這真是……驚人……
「如何?」
花滿學長問。
「唉……」
芳學姊嘆一口氣。蜻蜓接著說「嗯」,小丸子則發出「惡!」的聲音。
開始練習之後,我遇到種種令我驚奇的事,這些主要都是正面意義的驚奇。不過人生不會只有好事,此時我被迫面對非常負面意義的驚奇。
「這實在……太誇張了……我自己完全沒有發現……」
我注視著畫面暫停的螢幕,喃喃地說。
「小黑的台詞記得很完美,站立位置也沒錯。可是,這實在……太慘了。老實說,哪怕是戲劇社的新生也很少會出現這種情況。日語中把差勁的演員稱作蘿蔔,是因為蘿蔔有殺菌作用,吃了不會中毒,也就是『不會中』的意思。可是小黑已經不是中不中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在演戲。這麼慘的狀況還真是罕見。」
芳學姊流暢地提出批評,我完全無法反駁。她說得沒錯。就如剛剛的台詞,我以為自己說得很正常,實際上卻像在念經:
「初─雷─尚─早~河─畔─未─融─冰~水─中─刀─光─閃─爍~」
而且,我到底看向哪裡?動作也好像機器人。不,現今機器人技術發達,搞不好我還比機器人糟糕吧?
「我聽說你在教職員室完美地吟詠出台詞,原本很期待……」
花滿學長顯得很失望,我啞口無言。蜻蜓瞥了一臉愕然的我,開始解釋:
「小黑如果只念台詞,會有抑揚頓挫,也能融入些感情;如果只有動作,同樣能正常發揮。他也有辦法拿捏演員之間的相對位置,但是沒辦法同時說台詞又做動作……也就是說,他不會演戲,不適合演戲。」
他用低沉的聲音明快地分析。
「的確非常不適合……你從舞台之外對我們提出建議時,明明那麼精確……」
「……我本來就想要負責導演工作……」
「這演技實在太爛。來棲一上台,學長姊的演技都白費了。」
啊啊啊,小丸子的發言宛如利刃刺入我的耳朵和胸口……
「不過也沒有其他人能代替啊。蜻蜓不可能吧?」
「不可能,我比小黑還糟糕。」
「我想也是。蜻蜓在台上大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小丸子……」
「我光是製作服裝就快死了!」
「那麼,還是得請小黑加油了。我也會儘可能提供協助……可是來得及嗎……」
芳學姊擔心的不是文化祭。
我們預定在文化祭之前,先舉辦首次公演。
暑假快結束時,我們要前往學校志工社團定期訪問的老人社福中心,演出《三人吉三》。這是遠見老師的提議。
如果到文化祭才首次正式上台,大家或許會不安,所以在那之前先體驗小型發表會如何──老師提出這個想法,我們立刻答應,畢竟演出經驗越多越好。觀眾雖然頂多只有三十人,但仍舊是不折不扣的首次舞台演出。
「觀眾都是老人家,他們看到高中生努力演出的樣子,就算表現得有點糟糕,應該也會寬容看待吧?」
「不過啊,小丸子,老人家應該比高中生更懂歌舞伎,評價的標準也會更嚴格吧?」
「花、花滿學長……請不要對我施加壓力……」
「小黑,現在不是臉色發白的時候,你得抱著必死的決心加油才行。歌舞伎同好會的將來,就看你的表演成果。」
「好的……我會努力……」
沒錯,我會努力。
事實上,我現在也很努力。我自認已經盡力了,卻演成那樣,這才是問題所在。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句話是謊言。
努力很重要,也是必須的,但人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事。阿公也說過,「做了就能成功」這種話,都是做了之後成功的人所說的,做了之後沒有成功的人自然不會說話……也就是說,不論多麼努力,都有辦不到的時候……啊啊,不行,我不能沉浸在這種負面想法當中。
為了避免被大家發現我內心的情緒,我把視線轉向貼在牆上的大月曆。
老人社福中心的公演日期在八月最後一個禮拜,在那之前,我得把慘不忍睹的和尚吉三改良到「雖然很慘但勉強能接受」的程度,要不然不僅會扯大家後腿,甚至會絆倒大家。
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最惡劣的情況發生?
我正迷惘時,芳學姊似乎發現什麼,視線移向窗戶。
小丸子問:「怎麼了?」
她回答:「有人在看。」
咦?又來了?
我們面面相覷。所有人都站起來,跑到因為天氣炎熱而敞開的窗戶前探出身子。
「在那裡,他在跑。」
花滿學長伸出手指。跑遠的背影穿著白色襯衫,從身材能看出是男生。會不會和我上次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那應該不是小芳的粉絲吧?」
花滿學長凝神注視,但人影已經繞過轉角消失。
「該不會是……想要入社的人?」
我提出非常樂觀的意見,卻被小丸子一口否定:
「怎麼可能!如果是的話,應該會直接走進來。入口的地方貼了那麼大的字:『歌舞伎同好會熱烈歡迎參觀者。』」
沒錯,舊校舍入口貼著我表達靈魂吶喊的海報。
「會不會是覺得很稀奇?現在雖然放暑假,可是有滿多學生到校參加社團活動。」
「的確。我在班上也被問說,歌舞伎同好會究竟在做什麼。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歌舞伎啦!」
花滿學長連連喊著「好熱」離開窗邊。聽到蟬鳴聲,我感覺汗水滑落脖子後方。到底是誰呢?就算只是來看看也好,怎麼不進來?
我喃喃自語:「……該不會是蛯原……」
芳學姊歪著頭說:「哦,那位公子嗎?」
「芳學姊,你也認識他?」
「怎麼可能不認識?他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人物。」
「第二名是芳學姊吧?」
小丸子說話的眼神很認真。芳學姊哈哈笑著說:
「也許吧。不過我只是在很小的圈子受到矚目,蛯原則是正宗的梨園子弟,不能相提並論……他的祖父好像是人間國寶吧?」
我點點頭又說:
「我之前曾在這棟舊校舍撞見過練習中的蛯原,當時還邀他參加同好會,可是他非常明確地拒絕了。」
「那也沒辦法。他是已經站上舞台的職業演員,不可能和我們一起演出。」
花滿學長說得沒錯,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或許我在意的是,當時蛯原那麼強烈的焦躁究竟來自何處?
「芳學姊。」
「嗯?」
「假設這所學校有個已經當上明星或演員的學生,不管是在電視或舞台總之已經開始憑演藝事業賺錢了;另一方面,學校也有業餘的戲劇社。那個身為明星的學生,會對戲劇社抱持敵對態度嗎?」
芳學姊想了三秒左右回答:
「應該不會吧?因為那個學生已經有職業水準。依個人性格……或許會瞧不起或輕視戲劇社,但不可能會產生敵對心態,畢竟對方根本配不上當敵人。」
「的確……」
花滿學長問:「難道那位公子對歌舞伎同好會抱持敵意?」
「與其說是敵意……」我一時找不到適當的用語。「他好像看到我就火大……」
「我之前也是啊。」
「好、好過分!」
「因為小黑很頑固。像小黑這麼執著的人,偶爾會讓人感到火大。」
「哦,可以理解,就是有點煩的意思。」小丸子深深點頭。
芳學姊也苦笑著附和:「對對對,小黑有點那種特質。」
「……」
連摯友都沒有幫我反駁。我不禁扭曲著臉,很難堪地喊:「咦咦咦咦!」
「不過這樣也好吧?能對某件事執著到讓人覺得有點煩的地步,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雖然被小黑拉進來,但現在覺得很愉快呀。」
芳學姊絕妙的辯護,讓我不禁要掉下眼淚。
「不論如何,來偷窺的應該不是蛯原。剛剛那個人頭髮偏褐色,可是蛯原的頭髮是全黑的。」小丸子提出見解,花滿學長歪著頭問:「是嗎?」我也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光線太強,很難確認那個人的發色。
「而且現在是暑假,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應該不會到校,蛯原也不可能會來。」
我正覺得有理,一旁的蜻蜓卻低聲否定:
「蛯原他……只有上午會到學校。」
「咦?為什麼?」
「補課。」
「啊?他成績很差嗎?」
花滿學長告訴思路簡單的我:
「他的頭腦很好。不過今年五月,他陪祖父到歐洲表演,所以出席時間大概不太夠。夏天雖然也有舞台表演,但是時間安排在下午,所以他可以利用上午時間到學校補課。」
蜻蜓連連點頭。
這麼說……蛯原來偷看的可能性不是零。
我看看牆上時鐘。十二點剛過,正好是休息時間。
「午餐時間到了,我出去一下。」
我還沒說完就跑出去。
蜻蜓對我喊:「喂!」花滿學長也問:「你要去哪裡?」但我沒時間回答就衝出小表演廳。我擔心如果晚一步,蛯原就回去了。不過當我衝出舊校舍,才想到根本不知道他的補課地點。竟然連地點都不知道就跑出來,真是大笨蛋……我正感到懊惱時,手機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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