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1/2)
關于丹羽學長,目前已知道幾件事。
首先,那間充滿男人味的房間其實不是丹羽學長的房間,而是他姊姊的房間。據說他姐姐是個狂熱的格鬥技迷,本人也在體育大學練摔角。順帶一提,他姊姊並沒有練日本舞踴。小時候雖然學過,不過她受不了慢吞吞的動作,很早就不練。
丹羽學長的臉之所以變得好像賽後的拳擊手,是因為他下定決心要成為男子漢,並接受他姐姐的格鬥技特訓。
「姊姊的教法根本已經超過斯巴達的等級。」
丹羽學長揉著仍舊明顯的瘀青說。
「即使我快要哭出來,請她手下留情,她還是不肯放過我……而且她要我趁這個機會把說話方式也改過來。總之她徹底磨鍊我……」
丹羽學長在學校長久以來都維持沉默寡言的形象,是不想因為娘娘腔的說話方式被取笑而採取的防衛措施。
去年秋天,丹羽學長失戀了。
為了避免誤會,在此特別註明,丹羽學長的戀愛對象是女孩子。據說他喜歡的是身材嬌小、氣質柔美、像精靈般的女孩。他偶爾會在電車上看到那個女孩,終於在夏天下定決心跟她要了聯絡方式。學長不想對喜歡的女孩子說謊,因此鼓起勇氣把真實的面貌展現給對方。他跟那個女孩聊過日本舞踴,還招待她參加成果發表會。她曾經稱讚學長的舞說:「真的好漂亮,我好崇拜你。」
他們會一起看電影、逛街,兩人很談得來,總是相處得很愉快,因此學長相信兩人一定是天生一對……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她跟我說,她交了男朋友,要介紹給我認識……」
出現在學長面前的是個空手道社主將,和精靈就讀同一所學校。
身材魁梧、肌肉發達、氣質木訥的那個男生開朗地向丹羽學長打招呼,對他說:「謝謝你常常照顧她!她能夠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說,我一直都自作多情,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成戀愛對象,只當作談得來又有女性氣質的朋友……」
他說到這裡,歪著頭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促使我展開增進肌肉計畫的契機。可是啊,我無法對自己說謊……即使能說謊也會很痛苦,我終於明白這一點。這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欺騙自己……感覺好痛苦。雖然痛苦,可是到這個地步也沒辦法回頭……因為我說要停止練舞,結果跟母親大吵一架。」
「母親……就是師範吧?」我問。
「對呀~」
丹羽學長點頭……不對,是花滿學長。他要求我這樣稱呼他。
今天是星期六。
進入梅雨季節的東京雖然是陰天,但大概不會下雨。我們一行四人正前往東京都內的劇場,準備欣賞歌舞伎。
花滿學長總算解放自己之後,以神清氣爽的表情出現在我們約定的車站前方。先到的芳學姊低聲說:「哇哦,Yellow。」丹羽學長今天穿著黃色緊身褲,上半身則穿著黑色外套,還戴了銀色項煉。由於他長得很高,如此打扮顯得很時尚,不過呢……呃,老實說很娘。
「如果你好好道歉,你媽應該也會接受吧?」
芳學姊這麼說,花滿學長回答:
「也許吧,下次我會好好跟她談。我也想告訴她歌舞伎同好會的事情喔。因為多虧小黑,我才會想要再次跳舞。」
「不不不,別這麼說。」
「不要害羞嘛~真是的,個子小小的好可愛~」
花滿學長戳戳我的肩膀,害我失去平衡,連忙抓住握把。
我們正在電車上,四人都站在車門附近。可是……可惡,大家好像都低著頭看我……這三個人怎麼都長這麼高?更何況其中還有一個是女生!
「小黑,今天要看的是什麼戲?」
很合適穿卡其色畫家褲的芳學姊問,另一邊車門附近的女孩子不時偷看她。嗯,學姊真的很帥吧,看起來清爽又溫柔。可是,這個人是女的喔……我邊在內心說明邊回答:
「《菅原傳授手習鑒》中的《寺子屋》。」
芳學姊面帶微笑,稍微歪著頭問:
「嗯?你剛剛好像說了筆劃很多的漢字標題?可以再說一次嗎?」
「只要記住『寺子屋』就可以了,這齣戲是以寺子屋為舞台。」
「我記得寺子屋是江戶時代類似私塾的地方吧?」
「是的,既像學校也像私塾,是平民子弟學習讀寫的地方。」
「這麼說,就是校園劇嗎?」
「……完全不是……」
蜻蜓已經看過DVD,冷靜地如此回答。
沒錯,很遺憾《寺子屋》並不是活潑快樂的校園劇。
芳學姊問蜻蜓:「那麼是什麼樣的故事?」
蜻蜓看看我,我在回答之前問:「花滿學長知道嗎?」
「不知道。我偶爾會看歌舞伎,但都是看『所作事』。」
「所作事」是指舞踴。
「這麼說,你不太常看義太夫狂言之類的嗎?」
「大概只有《義經千本櫻》吧?因為其中有《道行》。」
《義經千本櫻》是超級主流的歌舞伎劇目。這齣戲非常長,其中包含舞踴劇《道行初音旅》。歌舞伎的賣點之一就是能夠同時享受戲劇和舞蹈,不過兩者也常會分開來單獨上演。
芳學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說:「你們討論的話題好像很艱深?」
我連忙回答:「沒這回事!談到歌舞伎,總會給人用語很艱深、漢字筆劃又多的感覺,不過其實不難,而且還有導覽耳機這個強力幫手。」
「耳機?」
「觀眾可以借一種類似小型收音機、附耳機的器材,它會說明劇情大綱、看點、劇中的梗等等。」
花滿學長也附和:「對呀,那真的很方便呢!而且不會干擾到人看戲,會在絕妙的時機給予提示喔~」
在談話中,電車抵達目的地車站。我們下了車,在人潮中前進。車站內也有張貼劇場的海報,海報上是《車引》的一幕。
「《寺子屋》的主題簡單說就是忠義,不過如果事先透露太多,會破壞看戲的興致。看完之後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再請你問我吧。」
「了解。第一次看歌舞伎,好期待呢。」
芳學姊的語氣真的很愉快。我雖然回答「一定很有趣」,內心卻有點緊張。如果她到時候說很無聊怎麼辦?或是說看不懂、完全聽不懂義太夫節……
《寺子屋》是滿好懂的劇目。雖然背景頗複雜,有菅原道真、太宰府天滿宮等等,但即使忽略這些,應該也能欣賞其中樂趣。我就是看準這一點才選這齣戲,不過每個人的感受方式不同,縱使我覺得有趣,芳學姊和花滿學長也未必會有同樣的感想。
我們提早來到劇場。
這裡的外觀不像歌舞伎座那樣擺明了是傳統藝能的殿堂,從外面看是滿普通的現代建築。不過進入觀眾席,仍舊會看到獨特的構造。
「這就叫『花道』吧?」
芳學姊稍稍抬起下巴問。
我們的座位是前面算起第七列的三號到六號,屬於下手邊緣的位置,也就是所謂的「溝席」。下手是指從觀眾席看去的舞台左邊,相反的右邊則稱為上手。
「是的。這個位置離花道很近,可以近距離看到走在花道上的演員。不過演員在說台詞時,通常會轉向另一邊的上手方向,所以我們這裡只能看到屁股。」
「屁股啊……」
「不過《寺子屋》不太會用到花道,所以這次我以接近舞台的位子為優先,畢竟這樣比較有臨場感。」
選擇座位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歌舞伎基本上重視正面觀賞的效果。當演員擺出「亮相」的姿勢時,看來最帥氣的角度還是正面。舞踴等動作從正面觀賞也比從斜側看去更漂亮。
話說回來,即使在正面,但如果遠到看不清演員的表情,還是會有點遺憾。雖然有觀劇用的雙筒望遠鏡這種便利的道具,不過透過望遠鏡看到的範圍太狹窄。如果座位在最前面,又會距離舞台太近,不太能看到演員的腳邊,脖子也會很累。一般來說,以第七列到第九列的座位最好。中央區塊的第七列到第九列位置很快會賣光,不過邊緣有時候會剩下。這次運氣很好,能取得第七列的座位。
「小黑,兩邊稍微高出來的座位是什麼?」
好奇心旺盛、不斷環顧四周的芳學姊又問,我回答:
「那裡叫看台席,票價最高。坐在那裡會附茶,腳部則類似坑式暖桌那樣,也有桌子,事先預約還會把便當送到座位。」
「真棒,就是有錢人專屬座位吧。」
「沒錯。但因為在舞台側面,未必容易觀賞。不過上手側的看台正對著花道,倒是
能很清楚地觀賞花道上的演員。」
因此,常用到花道的劇目就非常推薦選擇上手側的看台席。當然也要有錢才行。
「來,幫我傳過去吧~我做了飯糰喔~」
花滿學長給了每個人小包裹,是薄木片包著的兩顆飯糰。不是用保鮮膜包的,感覺很有風情。「謝謝!」我向他道謝,芳學姊則感嘆地說:「小花真細心。」蜻蜓也點頭致謝。
「我想說可能有人不喜歡酸梅,所以加了鮭魚和昆布。請你們在休息時間吃吧~這裡應該可以在座位上吃東西吧?」
「沒問題。對了,像是音樂廳之類的地方好像就禁止在座位上飲食。」
古典音樂的音樂廳即使在休息時間,也只能在大廳或休憩廳飲食,或許是擔心會場內瀰漫著食物的氣味吧。在這方面,歌舞伎劇場的規定就寬鬆多了。江戶時代一般人都習慣邊吃喝邊看戲,不過現在當然不能在演出時吃東西,也不可以讓塑膠袋發出窸窣聲,或是把身體湊到前方觀賞,手機電源也得關閉。這方面就跟其他劇場相同。
不久,就聽到我最喜歡的「咚……咚」聲音。這是引導我前往特別世界的聲音。
「柝的聲音響起了。」
花滿學長似乎也知道。芳學姊問:「柝?」
「就是敲響類似木梆的東西告知時間。剛剛是開幕的柝,表示即將開始。」
舞台音樂開始,柝的節拍變得越來越短。
帷幕拉開,出現一排排坐在寺子屋裡的小孩子。
太棹三味線的樂聲響起,義太夫節在空氣中震動。
一字千金二千金,三千世界之寶物,師長傳授予學子。菅秀才藏身其間──
戲劇即將要開始。
*
我們看完《寺子屋》後,走出劇場來到一家連鎖咖啡店。
我不怎麼喜歡咖啡,而且這家店單價很高,所以很少來。不過芳學姊似乎常常光顧,很輕鬆地點了「中杯豆漿拿鐵加榛果糖漿,加熱」這種簡直像是咒語的商品名稱。感覺好帥……花滿學長也以熟練的態度點了豆漿拿鐵,我和蜻蜓則點了類似刨冰的星冰樂。
至於歌舞伎的感想──
「真不敢相信!」
芳學姊皺著眉頭,首先開啟議論。
「我也不敢相信!根本無法理解!」
花滿學長也這麼說。坐在我對面的這兩人彼此對看,同聲說:「對吧?」唔……《寺子屋》的評價好像不太好。
我硬著頭皮問他們:
「請問……是哪個部分難以理解?」
芳學姊湊向前,激動地說:「根本是虐待兒童嘛!」花滿學長也說:「應該說是虐殺兒童才對!」就連蜻蜓都補刀說:「……嗯,仔細想想算是謀殺罪。」
「這個嘛……嗯,的確很過分……」
我連連點頭。這樣的感想是難免的。姑且不論已經看過好幾次的我,如果沒有預先做功課就觀劇,當然會驚訝。因為這是年幼的小孩被斬首的故事……
「小黑,為什麼?為什么小太郎必須送死?」
「因為他要代替菅秀才……」
芳學姊說:「菅秀才是某個大人物的兒子,然後被寺子屋的老師藏匿起來對吧?後來被追殺的人發現,就逼他『交出菅秀才的首級』──到這裡沒錯吧?」
「沒錯,就是這樣。」我點點頭。
如果要補充的話,那位「大人物」是菅丞相,也就是菅原道真。
「寺子屋的老師被逼急了就想說,乾脆交出替身?」
「沒錯。接著他腦中浮現寺子屋裡那些小孩的臉孔,可是大家都是一般老百姓的孩子,不適合代替出身高貴的菅秀才。」
「「好過分!」」
兩人齊聲抗議,害我不禁道歉:「對不起。」不,我又不是寺子屋的老師……順帶一提,老師的名字叫做武部源藏。源藏老師很擅長書法,是菅丞相的大弟子,菅丞相對他的恩情很深,因此他非常煩惱。不論如何,他都要守護菅丞相的獨生子。
「源藏老師愁容滿面地回到寺子屋時,剛好有新學生進來。這個新生長得相當俊美。」
「那就是小太郎吧?」
「是的。他是源藏老師不在時由母親帶來寺子屋。老師看到小太郎向他打招呼,忽然想到……」
「「就用這孩子的頭來代替吧?」」
啊啊,兩人又齊聲說話……而且用現代的說法,感覺未免太露骨。不過這種說法也沒錯。面對兩名學長姊,我只能回答:「唔……是的。」
「畢竟是古代的故事,我可以了解當時的人比現在更重視忠義。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殺死其他人的小孩吧?」
「小芳說得沒錯。就算退讓一百步,殺死自己的小孩也就算了,可是他卻找了非親非故的小孩子當替身。」
「的確……如果源藏老師有小孩,應該會讓自己的小孩當替身吧。可是源藏老師和太太之間沒有小孩,所以沒有其他選擇……」
「他們還擔心被孩子的母親知道,老師便跟其他人商量,到時候只好也殺死小孩的母親。對不對?」
芳學姊確實掌握了劇情,這讓我很高興。初次觀賞歌舞伎的人,往往不僅無法了解義太夫節,甚至連演員台詞都聽不太懂。
「太過分了。嘴裡還說什麼待弟子如同親生孩子……我不了解源藏老師的心情,而且小太郎的父親也好過分喔!」
花滿學長雙臂緊貼著身體,擺出可愛的姿勢發脾氣。
「小太郎的父親是叫什麼丸的吧?」
「……松王丸。」
低聲回答的是蜻蜓。他或許覺得自己如果不偶爾出聲會被遺忘吧。
「那段劇情發展太驚人了。我原本以為他是反派的壞蛋……從這裡開始,故事好像就變得比較複雜。」
「我就從頭說明吧。」
我放下星冰樂,在桌上攤開餐巾紙,向蜻蜓借筆畫出人物關係圖。
「首先要說明的是,《寺子屋》是自《菅原傳授手習鑒》這齣很長的戲劇擷取的一部分。這一段很受歡迎,所以常常單獨上演。」
《菅原傳授手習鑒》是取自菅原道真傳說的故事。
劇中的道真被稱為菅丞相。丞相是古代中國的官位,日文正確說來應該念成「Jou Shou」,但在這齣戲中不知為何卻稱作「Shou Jou」。
菅丞相有個政敵,名為藤原時平。時平應該念作「Tokihira」,但在戲中卻念作「Shihei」。這個人在戲裡是反派角色。
兩人各自都有侍從。菅丞相的侍從是梅王丸、櫻丸,而寺子屋的源藏老師雖然被斷絕關係,不過原本也是菅丞相的侍從。正是因為菅丞相對他有極大的恩情,他才會藏匿菅秀才。另一方面,時平的侍從則是松王丸。
芳學姊說:「也就是說,松王丸是屬於時平隊的。既然這樣,松王丸和源藏老師應該是對立關係,因為他們的主子不一樣。」
我回答:「沒錯。當時菅丞相遭到誣陷,被流放到九州的太宰府。因此,松王丸才會命令源藏老師:『砍下菅丞相的兒子──菅秀才的首級。』」
源藏老師苦惱許久,終於把名叫小太郎的新生當作菅秀才的替身斬首。他是鐵了心腸做出這樣的行為。小太郎和菅秀才的長相當然不同,不過因為死後和生前的臉會有差別,他便豁出去賭上一把。
松王丸來到寺子屋,逼迫源藏老師:「快交出首級!」這時交出來的就是小太郎的首級……
「可是松王丸卻說:『沒錯,這正是菅秀才。OK,幹得好!』就回去了。源藏老師和他太太原本擔心會露出馬腳,得到OK的回覆鬆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確認首級的場景稱作「首實檢」。不是首實驗,而是首實檢。在歌舞伎當中是常出現的場面。
「在這之後,小太郎的媽媽來迎接兒子。」
源藏老師心想「這下糟了」,但仍請小太郎的媽媽進入屋內。他原本打算,這樣一來只好連母親也一起殺害,正要展開攻擊,小太郎的媽媽卻說:「我家的孩子成為替身了嗎?」讓源藏老師大吃一驚。當他正感到錯愕時,先前來檢查首級、應該已經回去的松王丸大步走入屋內說:「老婆,你應該感到高興!兒子派上用場了!」
沒錯,小太郎其實是松王丸的兒子。也就是說,松王丸看到自己兒子的首級,卻謊稱「這確實是菅秀才的首級」。
「可是,為什麼松王丸突然轉投敵營?戲裡說到梅花櫻花之類的又是什麼?」
「松王丸是三胞胎,梅王丸、櫻丸是他的兄弟。」
三人當中,只有松王丸成為敵方的侍從,梅王丸和櫻丸則服侍菅丞相。然而松王丸內心其實也想要服侍菅丞相,這次他
終於可以藉由犧牲自己的兒子來展現忠義。
芳學姊注視著人物關係圖發出「嗯~」的沉吟聲,又說:
「我明白其中道理了,但還是不了解他的心情。對松王丸來說,孩子究竟是什麼?難道可以為了自己的忠義心就犧牲嗎?」
「看到自己小孩的首級……他不震驚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意見,老實說我也這麼想。
「母親的心情一定更煎熬吧?如果是我,絕不可能讓自己的小孩去當替身。怎麼可能說什麼『派上用場』之類的。」
「當然。如果我是父親,也絕不可能接受這種做法。比小孩的性命還重要的忠義算什麼?江戶時代的人都是那種想法嗎?」
「太過分了。」
「真的好過分。」
哇,我又想道歉了。
兩人當然不是在責怪我……可是,我會不會選錯劇目?也許應該選愉快一點的劇情,像是結局圓滿的愛情故事……《吉田屋》之類的?
「……故事。」
餐桌上傳來低沉的聲音。早已喝完飲料的蜻蜓看著我們,再次說:「這是虛構的故事。」
喔,對了,他說得沒錯。既然是戲劇,當然是虛構的故事。菅原道真雖然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但也只是做為這齣戲的原型而已。
「不過那出戲應該也反映了當時一般人的價值觀吧?」
芳學姊的表情仍顯得不能接受。我回答:
「也許吧,但是……呃,我想江戶時代的人的確比現代人更重視忠義,那麼比受到重視的忠義還要重要的是什麼?大概就是父母親與孩子,也就是家人的性命。所以在戲劇世界中,才會出現犧牲自己孩子來實踐忠義這樣的劇情。」
「也就是說,在大多數人心目中,自己的孩子還是比忠義更重要?」
「是的。還有……這是我個人的解讀。劇里,松王丸口中說櫻丸很可憐,但內心或許是想著自己的兒子而痛哭吧……」
聽我這麼說,芳學姊若有所悟地點頭:
「原來如此。那場痛哭的戲也可以解釋成是為自己的兒子哭泣。身為武士、身為男人,他在哭泣時必須隱藏內心……害我也想哭了。」
什麼?我不禁湊向前問:
「你、你也覺得想哭?」
芳學姊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驚訝,眨眨眼點頭說:「嗯。」
「意思是,你覺得很感動?」
「嗯,對呀。」
「這麼說來,你是不是覺得歌舞伎至少有一點點有趣?」
或許因為我的聲音太過認真,芳學姊不禁端正姿勢回答:「很有趣。」接著她似乎想到什麼,對我說:
「對不起,我應該一開始就說出這一點。你替我們訂票,又做了各種安排……歌舞伎真的很有趣,劇情也比我想像的好懂。」
花滿學長也說:「嗯,對呀,我也覺得很有趣。雖然沒有舞蹈,感覺有些意猶未盡,但我確實了解到歌舞伎的動作和日本舞踴有共通點。」
我頓時感到全身無力,軟趴趴地靠在椅背上,鬆一口氣說:
「好險。因為你們好像很不滿……害我以為不行了……」
「我們不滿的是小太郎被殺,不是戲劇本身。」
「對呀。應該說,就是因為有趣,才會在看完戲之後討論這麼多吧?類似看完一部疑點很多的電影。」
芳學姊說得沒錯。
戲劇和電影的樂趣不只在於觀賞,還要加上事後跟別人的討論。這種討論不一定是嚴肅的影劇評論,也可以只討論自己喜歡哪一段、討厭哪一段,或者像剛剛一樣,討論哪一段無法理解之類的。
「……我也許會想試試歌舞伎。」
我沒有錯過芳學姊突然丟出的這句話,激動地問:「真的嗎?」若以排球比賽來比喻,我的回應就像是反應極佳的自由球員。芳學姊有些靦腆地聳聳肩說:
「嗯。故事情節雖然也滿有趣的……不過更重要的是感覺很帥,有種很直接的帥氣。我原本以為會很古板……真是意外。」
「哇!聽你這麼說,我好高興。」
我的屁股已經從椅子抬起一半。
「呵呵,小黑,你的反應好像自己受到誇獎一樣。不過我大概可以理解小芳說的帥氣。歌舞伎原本是庶民的娛樂吧?所以講求直接、易懂。」
「歌舞伎的服裝與化妝都很有裝飾性也很有趣,卻不會給人過度堆砌的印象。這點滿不可思議的。」
「……誇飾。」
蜻蜓,太感謝你了!這正是我想要說的話。
「誇飾?呃,是指變得很誇張的意思嗎?」
「像是少女漫畫裡,女主角的眼睛畫得很大之類的?」
我用力點頭說:
「沒錯,就是誇張。歌舞伎把誇飾的效果發揮到極致,最佳代表就是臉譜。角色粗獷的個性不是用表情呈現,而是一開始就畫在臉上!」
芳學姊點點頭說: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的確滿有趣的。原本應該讓演員展現演技的地方,卻是用畫的。」
「是的,就是用畫的。而且從臉譜的顏色還能看出角色性質:紅色代表正義,藍色代表壞人或幽靈,褐色代表妖魔鬼怪。」
「那不就破梗了!」
「也可以這麼說。」
我回答之後,三人都哈哈大笑。雖然蜻蜓只是默默聽我們說話,不過他總是這樣,所以沒有問題。
「或許是在追求易懂的過程中,得到『誇張到極致』的單純答案吧……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
「嗯,我好像可以理解。」
「芳學姊,你也來參加吧!歌舞伎真的很有趣。」
「可是我完全不懂歌舞伎……」
「從現在開始了解就可以了,而且學姊已經有演技基礎。」
花滿學長也支援我:
「對呀。舞蹈方面由我來教,小芳可以教我們發聲。雖說同時參加戲劇社會很辛苦,可是小芳一定能辦到!」
「舞蹈方面有小花指導……可是,最重要的歌舞伎由誰來教呢?」
「我會努力的。」
花滿學長驚訝地看著我問:
「小黑,你有演出歌舞伎的經驗嗎?像是地戲劇之類的?」
地戲劇又稱村戲劇,是指過去在農村上演的素人歌舞伎,至今仍有些地方保留這樣的傳統,例如由兒童上演《白浪五人男》之類的。
「我完全沒有經驗!」
「嗯~光有活力是不夠的……沒有經驗還能教人嗎?」
芳學姊會不安也是理所當然。我回答:
「與其說是教導,不如說是一起嘗試吧。老實說,我也要實際開始做才知道!」
「我說過,光有活力……」
「沒問題的,即使玉碎也再所不惜!」
「喂,我可不想碎掉。」
連花滿學長都斥責我。的確,真的碎掉會有問題。
「呃,我已經把動作和台詞都記起來,雖然只限定有名的劇目。而且現在有很多影像資料可參考。剛剛花滿學長也提到『地戲劇』,素人演出歌舞伎並不稀奇。如果要收錢招攬客人當然很難……不過,我們只是社團活動。」
「我當然不會以專業為目標……可是既然要演出,我還是希望能夠讓觀眾看得高興。」
芳學姊不愧是戲劇社無可撼搖的明星。我用力點頭同意:
「我也這麼認為。看得開心、演得開心的戲劇,正是我想追求的目標。我希望大家都能樂在其中,並且相信可以憑創意、巧思達到這樣的目的,所以想要擔任導演和狂言方。」
「狂言?」
「狂言方是指能劇那種?」
花滿學長指的是在能劇舞台演出狂言的人。狂言是能劇上演時穿插演出的趣味性對話。
「啊,我不是指野村萬齋先生演的那種狂言。歌舞伎的狂言方是指寫劇本的人,亦即狂言作者。現在也負責舞台的進行,打柝的人同樣是狂言作者,大概最接近舞台監督的位置吧?」
「小黑要寫劇本?」
「我想要改編古典戲劇。學校沒有導覽耳機,如果直接上演古典歌舞伎劇碼,大家一定會看到睡著。」
花滿學長說:「專業的劇場裡也有人在睡覺啊。」
他大概是在剛剛的公演中發現有觀眾在打瞌睡吧。歌舞伎的觀眾席沒有很暗,所以睡著很容易被發現。如果是前方的座位,演員也會看得一清二楚。不過聽著舒適的音樂和台詞,偶爾昏昏欲睡,在我看來其實也沒關係。
「我認為應該想辦法演出高中生也能理解,而且覺得有趣的歌舞伎。我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想
要創立歌舞伎社。」
「哦。」芳學姊的聲音似乎有些佩服。「像是現代版歌舞伎嗎?」
「這方面已經有勘三郎(注15:◆ 此處指第十八代中村勘三郎。)先生在Theatre Cocoon開始嘗試,現在則由他兒子勘九郎先生進行。我很喜歡這樣的嘗試……不過,我覺得或許有更不一樣的方式。」
「比方說?」
「呃……具體內容今後再來思考。」
「什麼~原來你完全沒有計畫!」
花滿學長拍一下我的額頭,我只是發出「嘿嘿」的笑聲。
在決定劇目之前,無法決定詳細的改編方式。
「我真的很期待。」
好久沒看到真正的舞台,讓我更受到刺激。
歌舞伎真的很棒。
既帥氣又漂亮,而且能感動人。江戶時代的人覺得很帥的東西,現代的我也覺得很帥。仔細想想,這真的很神奇。
獨自一人想著「超帥的」當然也不錯,但如果同世代的夥伴能一起欣賞,一定會更加有趣。我是那種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想要報告「這個好好吃!超級好吃!味道如何如何地好吃!」的人,也會想說:「大家一起去吃吧!」
因為,大家一起絕對更有趣。我想做有趣的事情。為了有趣的事,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或者應該說,我只能為了有趣的事情努力。
「我想要和學長姊跟蜻蜓一起找到更多夥伴,演出歌舞伎。我希望能夠演出讓觀眾覺得『原來歌舞伎這麼有趣』的戲劇!」
我熱烈地提出主張,一旁的蜻蜓則酷酷地點頭。
芳學姊用寶冢明星般的動作撥了撥瀏海。
花滿學長豎起食指,抵在下巴下方。
然後,兩人同時對我說──那就來試試看吧。
*
「大家好,我是一年三班的蛇之目丸子。如同你們所見,我又矮又肥又丑,不過這點本人亦有自知之明,所以請別客氣。順帶一提,我也知道這段自我介紹很可悲,讓人不知該如何反應,所以,即使氣氛變差了也請不要在意。我是受到村瀨委託才姑且過來的,當然對舞台一點興趣都沒有。因為我又矮又肥又丑,不可能會在大眾面前表演。村瀨跟我說,希望我能夠負責服裝。我雖然又矮又肥又丑,但是對洋裁技術有些自信。不只是洋裁,我還能製作和服,像是巫女、神官、陰陽師的服裝都做過。不過我完全不了解歌舞伎,也沒有興趣,只是想說姑且來聽一下才過來。完畢。」
這段連珠炮般、不知是攻擊還是自虐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忍不住看向蜻蜓。蜻蜓的表情仍舊一如平常地冷靜呆滯。
呃,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該如何改變這難以形容的氣氛?
正當我努力思索該說什麼時,芳學姊以爽朗的聲音說:「我有問題~」真是太感謝了。我把接下來的發展託付給芳學姊:「請發問。」
「抱歉,因為『又矮又肥又丑』的印象太強烈,我忘記你的名字,可以再說一次嗎?」
芳學姊穿著白襯衫和繡有校徽的背心,面帶笑容、毫不猶豫地這麼問。糟糕,我忘記芳學姊基本上也是個我行我素、不會觀察氣氛的人。
「我叫蛇之目丸子。」
她臭著臉回答。她穿的是箱型褶裙的標準制服。
「好,那就叫你小丸子吧。」
「請不要用那種稱呼方式。」
「為什麼?有什麼關係?圓圓的像小丸子一樣,名字也是丸子,不是剛好嗎?」
芳學姊笑咪咪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自由闊達的程度讓我同時體驗到提心弔膽與不知所措的心情。
我轉向花滿學長求救。這個人就某種意義來說,比芳學姊更有女性氣質,或許能緩和眼前的氣氛。
「小芳,別這樣,她本人都說不要了。」
「是嗎?無論如何都不要?那麼,你有其他更好的稱呼方式嗎?」
「……算了,隨便你怎麼叫吧。」
「她說沒關係耶,太好了。」
「小芳真是的……你這種個性,竟然能在女生居多的戲劇社生存下去。」
「沒什麼問題呀?啊,不過當我提出要兼其他社團時,社長發了很大的脾氣。」
沒錯。昨天午休時間,學過全接觸空手道的戲劇社社長霧湖學姊,怒氣沖沖地走進我們班教室。我當時很害怕,真的超級害怕。霧湖學姊大步走向我,惡狠狠地瞪著我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做這種事!」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掉頭離開,話中指的當然是芳學姊。我感覺好像奪走人家的男朋友……不,說我奪走男朋友感覺好奇怪……等等,可是芳學姊是女生……啊啊,感覺好複雜……總之就是很恐怖。
「對了,你不能說自己是矮子之類的,這種自我暗示會把自己逼向更糟糕的地步喔。」
「不用多管閒事。自己說總比被別人說好一點,所以我才先說出來。」
「好討厭的防衛方式!雖然你的確又矮又偏肥,不過應該算不上很醜,只是微丑而已。主要是那副大眼鏡的問題吧?你摘下來看看。」
我收回前言,花滿學長和芳學姊沒有太大差別。想想也是,這種女性化的男性往往是毫不修飾言詞、有話直說的個性……
蛇之目扶著紅框眼鏡反駁:
「啊?我得老實告訴你,『摘下眼鏡就是美少女』這種設定早就滅絕了!現在眼鏡反而是一種流行配件,甚至是萌配件!不過,有價值的只有俊男美女戴的眼鏡──美少女、美女、美少年、美男子和美中年!我個人覺得最萌的則是美老人戴的老花眼鏡,但最大的前提是長相要夠美!我不打算完全否定『丑得很萌』的概念,只是那樣的高山對我來說太過險峻!不過,或許再過幾年就可以接受吧?或許我也能踏入『丑得很萌』的領域!」
「這女生好奇怪,她在說什麼?」
「我可不想被人妖說奇怪!」
「好過分!你這是歧視言論!」
「哈哈哈哈哈,那麼我就是偽男了吧?」
「……」
啊啊,真是一發不可收拾。順帶一提,最後那個無言的人是蜻蜓。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他依然保持驚人的穩定態度。蛇之目……算了,就叫小丸子吧。之前蜻蜓提過、擁有高超技巧的服裝製作者,正是小丸子。
蜻蜓和小丸子有個共同點,兩人都是那個圈子(也就是異常熱衷並精通次文化的御宅族圈)的名人。蜻蜓在影片投稿網站享有「神」的稱號,小丸子也同樣受到Cosplay玩家讚譽為「神」。御宅族的圈子裡有很多神,不過日本自古就有八百萬神的說法,所以沒問題。
「呃,可以請大家聽我說話嗎?」
我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方。
「今天請大家集合,是為了重新跟大家說明歌舞伎同好會。現在這間教室里包含我在內總共有五個人……」
我邊說邊在黑板寫上名字。
從二年級開始寫吧。敬稱省略,請多多包涵。淺蔥芳、丹羽花滿、村瀨蜻蜓、蛇之目丸子,還有來棲黑悟。
「得到各位的幫助,總算可以創立同好會。」
我拿出一張A4紙,這是校方準備的創立同好會的申請文件,要在上面寫下五個人的姓名以及顧問老師的名字。
「我會拜託教生物的遠見老師擔任顧問。代表的話,如果各位沒意見,就由我來擔任。如果有任何問題請儘管提出來,如果沒問題,請在這裡簽名。」
花滿學長翩然舉起手說:
「與其說是問題,不如說是確認。我只要教大家跳舞就行了吧?」
「是的,我希望花滿學長教大家日本舞踴,芳學姊教大家演戲的基礎,例如發聲方式之類的,並且希望即使是負責幕後工作的人,在基礎練習時也一起參加。」
「嗯,首先要鞏固基礎的意思吧?做任何事情,基礎都很重要。」
個性踏實的花滿學長這麼說,但我的計畫不太一樣。
「呃,我想要同步進行,在練習基礎的同時開始戲劇練習。」
花滿學長訝異地問:
「戲劇是指歌舞伎的劇目嗎?」
「是的。」
「連台詞都要加進去?這樣的練習,不是應該等基礎紮實後再開始比較好嗎?」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是這樣的話,在學會基礎之前,我們大概都畢業了……」
「哈哈哈。」芳學姊發出悠閒的笑聲。「當然,傳統藝能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學會。」
「唔……的確……不論我怎麼鍛鍊大家,也是有極限的……」
「是的。所以,嗯……怎麼說呢?就先做做看再想辦法吧。」
聽到我的提案,小丸子錯愕地說:
「也太隨便了,這樣能演出歌舞伎嗎?」
「嗯~大概吧。」
「大概?」
所有人懷疑的視線都朝我射過來。事實上,我也是第一次嘗試,很難保證絕對沒問題。雖然腦中有一定的藍圖和想像,不過該怎麼說明才能傳達呢?
「呃,歌舞伎有所謂的『型』。只要記住這些『型』,即使是素人也能有大概的樣子。」
芳學姊問:「『型』是指姿勢之類的嗎?」
我點頭說:「是的,那也是『型』的一種。包含演員站立的位置、身體角度、姿勢、動作、台詞的抑揚頓挫、節奏、韻律,這些在歌舞伎當中都是固定的。雖然也有即興演出,不過和現代戲劇相比少很多。此外,演員服裝和化妝的規定,亦屬於廣義的『型』。」
「型」是指嚴格規定的形式。
我認為「型」宛如歌舞伎的脊椎。
要習得雖不容易,但因為是固定的,所以能夠「記住」。歌舞伎演員的練習時間很短,只有在結束將近一個月的公演之後、到下次公演前的幾天可以練習,而且每次公演的合作成員都不一樣。之所以這樣也沒問題,是因為台詞與「型」已經深深融入演員體內。
小丸子以質問的口氣問我:
「什麼意思?你是指,只要定型演出就行了?」
「不是這樣的……不過首先要學會『型』。沒有『型』,一切都免談。」
「『型』就是形式吧?簡單地說,是模仿表面?太膚淺了吧?你想要追求的只是乍看有點樣子的素人歌舞伎嗎?」
「我們本來就是素人啊。」
我相信素人歌舞伎如果能夠先有個型,就已經很不錯。
「哦?換句話說,你只要玩歌舞伎家家酒就好?」
「與其說是家家酒……如果說沒有達到職業的等級就叫家家酒,那麼,足球社的人都在玩足球家家酒吧?這樣說來,高中社團全都是在玩家家酒。」
小丸子執拗地說:
「運動有業餘組啊!」
這時芳學姊以愉快的語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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