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2/2)
這時芳學姊以愉快的語調問:
「戲劇社呢?戲劇不是運動,這麼說是在玩戲劇家家酒?但大家都很認真努力喔。」
「等一下,業餘這個詞不限定在運動領域才能使用吧?將棋也有業餘三段之類的稱呼。」
正當話題開始偏離,突然聽到有人低聲說:「……業餘是職業的相反詞。」說話的是坐在最邊邊的蜻蜓。
「……泛指不是以這項技術維生的人。一般來說,業餘人士的技能比不上職業人士,但也有業餘人士具備超過職業人士的能力。譬如說,參加奧運的選手很多都是業餘的。」
「哦哦,蜻蜓竟然說出這麼長的話!」
芳學姊讚嘆的點很獨特。花滿學長則點頭說:「這樣說明很容易懂。」只有小丸子看似仍有些耿耿於懷。
「我、我想說的是……認真程度的問題。即使有了『型』,只憑半吊子的態度是沒辦法演出歌舞伎的!」
「的確,我也這麼認為。」
這一點不論是運動、歌舞伎或現代戲劇都一樣。憑半吊子的心態去做,只會得到不怎麼樣的結果;馬馬虎虎去做,只能得到馬馬虎虎以下的結果。雖然可能比較輕鬆,但一定很無聊,一點都不有趣。
「所以我想要努力來做。我是素人、是高中生、是業餘,可是我很喜歡歌舞伎,也想要和大家分享歌舞伎的樂趣。我想要告訴大家、想要四處宣傳歌舞伎並不艱澀,其實非常有趣,所以才想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
「……可是,最會演歌舞伎的應該是職業的歌舞伎演員。那就到歌舞伎座看戲就行了,那裡有人間國寶在演戲呀!」
「沒錯,就是這個!小丸子,這才是重點!」
原先無法說明清楚的理由總算得到頭緒,讓我不禁大喊出來。小丸子皺起眉頭罵「太大聲了」,真抱歉。
「問題在於,即使是人間國寶演的戲,高中生看了也會睡著。」
「那是因為不了解戲劇內容吧?」
「沒錯!歌舞伎的內容很難懂。」
「事先閱讀手冊就好啦,也可以上網查……」
「一般人不會做那種事。」
芳學姊以悠閒但果斷的語調否決。
「我之前第一次去看歌舞伎的時候,也沒有預先做功課,因為太麻煩了。手冊上確實有介紹故事情節。我看了小黑買的手冊,可是看到上面一堆筆劃很多的漢字,就懶得看了。」
正是如此,這才是現實。
會預先針對劇情做功課的,通常只有原本就對歌舞伎感興趣的人。比方說,如果是因為課外教學而被迫去看歌舞伎的高中生,不可能預先做功課。在禁止使用手機或聊天的劇場,不熟悉的台詞吟詠就像在聽搖籃曲,一定會一擊斃命地使人熟睡。不論歌舞伎是多麼優秀的傳統藝能,也不可能讓熟睡中的觀眾感到有趣。
那麼,應該怎麼辦?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很喜歡歌舞伎,也喜歡和阿公聊天,並且喜歡和阿公朋友的老先生、老太太聊天。而在劇場可以認識各種人,像是穿著高雅和服的太太,或是賣便當的大姊姊等等,同樣可以聊各種有趣的話題。
不過說真的,我也希望能和同世代的人聊天。
我想要聊自己最喜歡的歌舞伎。蜻蜓似乎逐漸喜歡上歌舞伎了,這讓我很開心,不過我很貪心,想要增加更多同伴。
若要達到這個目的,該怎麼做呢?
「只要能夠覺得有趣──」
我看著大家說:
「如果我們覺得有趣……大家一定也會覺得有趣。」
如果我們能夠享受歌舞伎的樂趣,快樂地演戲、快樂地跳舞──
「我想要愉快地朗讀台詞、帥氣地擺出『亮相』姿勢、很有氣勢地踩著『六方』,總之要享受歌舞伎的樂趣。只要舞台上的我們能夠樂在其中,觀眾一定也會看得很高興。我相信,一定會有某種只有我們才能辦到的呈現方式。這是職業演員無法嘗試的方法、是大人無法嘗試的做法,但是,我們可以嘗試這種方式。只要是為了有趣的事情,我什麼事都能做,可以努力也可以拚命。」
所以──我繼續說:
「和我一起來嘗試吧。請多多指教。」
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如果只有一個人,真的什麼都不會。
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是會懷疑,自己真的夠資格創立社團或同好會嗎?我自知沒有那種格局。不論是學業或體育,我都是在平均分數附近徘徊,不像蜻蜓那樣精通電腦,也不像芳學姊那樣有魅力。我不會跳日本舞踴,也不會製作服裝,什麼都不會。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五個人集合在這裡。
在蜻蜓的幫助之下,總算召集到這些人。
於是,我產生更大的欲望,開始覺得我們或許能做出更有趣、更好玩的事。
所以此刻,我才會低頭拜託他們。
「……我參加。」
最先傳來的是摯友低沉的聲音。
「雖然要兼兩個社團,不過我不會偷懶。」
接著是芳學姊開朗的聲音。啊啊,我一定會被霧湖學姊殺掉,不過我不會後悔。
「首先要請大家準備白足袋才行,我的訓練很嚴格喔。」
花滿學長愉快地這麼說,實在太可靠了。
「我……我什麼都不會……」
聽小丸子這麼說,我猛地抬起原本低著的頭。
「服裝!服裝是非常重要的!服裝如果不帥氣就不是歌舞伎!我們素人更是如此!」
「喂,我就說你的聲音太大了!」
「如果要向專門的業者租借,會很花錢!同好會幾乎沒什麼預算……」
戲劇的成果不只取決於演員,能幹的幕後人員也相當重要。
芳學姊在胸前盤起雙手,以懷疑的語氣說:
「不過啊,小黑,歌舞伎的服裝必須要有重量感。如果像動漫角色那種只有表面功夫的服裝,在舞台上應該不夠看吧?」
小丸子聞言,瞬間滿臉通紅地質問: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服裝只有表面嗎?」
芳學姊若無其事地笑著回答:
「哈哈哈,別這麼生氣嘛,我說的只是一般的看法而已。」
小丸子怒髮衝冠地喊:
「我會生氣!我、我雖然又矮又肥又丑,但是製作的Cosplay服裝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我絕不原諒沒有看過就胡亂批評的人!」
「那就做給我看吧。」
「當然!」
芳
學姊露出得意的笑容,朝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的我說:
「太好了,小丸子願意加入我們。」
這時我才發覺,原來芳學姊是在誘導。
呼,嚇我一跳。我就覺得奇怪,明明芳學姊曾和我一起看過小丸子製作的服裝圖片,當時還讚不絕口。
「餵……我沒有這麼說。」
「她願意製作歌舞伎的服裝。小丸子,謝謝你,有你在真的很可靠。」
「我……」
「嗯,這樣一來就有五個人了,我相信是最強的五人。」
芳學姊笑咪咪地站起來,輕輕奪走我手中的申請單,直接走向小丸子的座位。這個人光是走路也很帥氣,無意識中會吸引人的目光追隨……
「來。」
她把申請單放在呆住的小丸子面前,我們都屏息觀望。小丸子仍舊臉色通紅,交互注視著芳學姊和申請單。
小丸子會怎麼做?
小丸子豐潤的臉頰紅冬冬的,僵坐在原位,彷佛是角色扮演遊戲中被咒語擊中的角色,低著頭無法動彈。
不行嗎?真的不行嗎?芳學姊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小丸子一會兒,接著好像想到什麼,發出「啊」一聲,然後取出插在背心口袋的筆遞給小丸子。她的態度顯得理所當然。
「……」
「嗯?用這枝筆吧。」
小丸子抬起頭,芳學姊又對她笑了笑。
剎那間,咒語解除了。
小丸子接過筆,寫下自己的名字。潔白的紙上,首先寫下的是她的名字。
看到這一幕,花滿學長喃喃地說:「那個人為什麼會生為女人呢……」我和蜻蜓聞言,也連連點頭。
「不過還好她是女人。如果像她那樣又生為男人,大概常常得面對爭風吃醋的場面。」
「搞不好還會為了爭奪芳學姊而發生砍殺事件。」
「喂,你們不要胡思亂想!好,大家也快點把名字簽一簽。」
芳學姊噘起嘴,把申請單拿過來。
每個人都寫下名字,最後輪到我。我有些緊張地在「代表」一欄寫下「來棲黑悟」。花滿學長在背後稱讚:「哎呀,你的字不錯嘛,感覺很雍容大方。」沒錯。我的個子雖然小,字卻很大。
「沒想到丸也要參與歌舞伎演出。」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不只是我,五個人全都望向教室的前門。乾枯受損的金髮映入眼帘。
「就算參與,像你這種個子頂多只能演小孩子,絕對不可能演公主。」
「……吵死了,你這個超級大音痴。」
小丸子兇狠瞪著的人,是約斐爾……正確地說,是阿久津新。他靠著門,沒有進入教室,只是以嘲諷的笑容看著我們說:
「歌舞伎社團?不錯嘛,想參加就參加吧。」
小丸子反擊:
「我先說好,我負責的是服裝製作。基本上,這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你這個超級音痴自戀男!」
「喂,別說我音痴!我只是稍微不太擅長抓音準而已。」
「世間就把這種人稱作音痴!」
看來小丸子和阿久津原本就認識。對了,他們好像是同班同學……不過他們的對話好像超過一般同學的界線……
「吵死了!我可不想被肥宅批評!」
「沒錯,我的確是肥宅!不過我是受人需要的肥宅!雖然我又矮又肥又丑,可是連巴黎都有人寄電子郵件請我製作衣服!跟你這種不會唱歌又中二、自我認同欲過度強烈、被樂團成員捨棄的超級大音痴自戀自我中心要人寵的傢伙不一樣!」
「……唔……」
阿久津膝蓋一軟,身體撞到門上。看來他受到很大的打擊。超級大音痴自戀自我中心要人寵……好誇張的命名。
「歌、歌舞伎這種東西,素人來搞絕對不會成功!你的服裝也只會白白浪費!」
阿久津明顯變得退縮,但仍繼續發射剩餘子彈。不過小丸子以不痛不癢的表情冷冷地問:「話說回來,你來這裡幹嘛?」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想到:
「阿久津,你該不會也想參加歌舞伎同好……」
「怎麼可能!」
答得好快,簡直是脊椎反射性的回答。
「我、我不是說過嗎?我討厭歌舞伎!才不要把自己閃耀的青春浪費在那種東西上頭!」
「咦?呃……這樣啊?」
「沒錯!就是這樣!我只是剛好經過走廊,聽到這裡有聲音才過來看看!」
雖然我覺得傳出聲音的教室不只這一間,不過沒有繼續追問。阿久津拚命否定的樣子讓我感到有些可憐。
對了,我現在才發覺,自從在屋頂上勸誘失敗後,就沒再去找過他……
我並非放棄招攬他,只是因為招攬芳學姊和花滿學長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雖然總算招募到五個人,不過我打算繼續增加社員,因此,當然也希望阿久津能夠參加……
「阿久……」
「我才不參加!絕對不要演歌舞伎!」
他用怒吼般的聲音說完,彷佛逃跑般離開。
小丸子猛地站起來,特地走出教室,昂首站立在走廊上予以追擊:「不要再過來了!」她揮一下右手……該不會是撒鹽驅邪的動作吧?我第一次看到驅邪的假動作。
「呃,小丸子和阿久津……」
很熟嗎?我不太敢問,因此沒有說出後半句。
「我和他住得很近,從小學就認識。那傢伙只有身體變得高大,精神年齡還停留在國小四年級!」
小丸子仍舊氣呼呼的。
也就是說,他們從小就認識。這麼說,她或許知道那件事。
「阿久津有沒有學過歌舞伎?」
「哦,你是指關於他是歌舞伎演員跟其情婦的孩子那件事吧?那則傳言的開端是他從前寫的作文。」
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阿久津寫說:「我父親是歌舞伎演員。雖然已經死了,也從來沒有和他住在一起,不過他是很厲害的演員。」
「沒有住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才會謠傳說他是情婦的孩子。」
「原來是這樣……」
「不過,後來他就完全不談論自己父親的事。阿久津的母親是個和服美女,好像也會日本舞踴和三味線,但我從來沒看過阿久津演歌舞伎。話說回來……那傢伙到底是來幹什麼?」
我也有相同的疑問。阿久津既然討厭歌舞伎,為什麼來找歌舞伎同好會?難道只是來嘲笑小丸子?可是,剛剛那場爭論應該算是他輸了。他大概總是像那樣被打敗吧?
「真是怪人。」
小丸子喃喃地說,我附和:「的確。」不過我立刻想到,自己好像沒有立場說別人怪,因為歌舞伎同好會……全都是些怪人。
*
就這樣,成員到齊了。
會走路的閃耀星辰、在校內擁有粉絲團的明星──淺蔥芳。
完全解放自己、在班上也開始展現女性氣質的藤若流名取──丹羽花滿。
Cosplay玩家之神、沒有她製作不出來的服裝──蛇之目丸子。
憑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就能創造出夢幻世界的男人──村瀨蜻蜓。
還有我,來棲黑悟。
我試著替自己想個很帥的介紹詞,卻想不出來。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我壓抑著想要蹦蹦跳跳的心情前往教職員室。別說是蹦蹦跳跳,我甚至想要轉個圈擺出勝利姿勢。因為我實在太高興了。
四月底,我和遠見老師討論過。
當時他告訴我,不可能成立歌舞伎社,因此我便以同好會為目標。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月又幾天,成員總算到齊。不過,這只是第一步,等到同好會累積一定的實績,我希望能夠升格為正式的歌舞伎社。
不過歌舞伎社……聽起來好生硬,寫起來也有很多筆劃,就叫「Kabuki社」也不錯。那麼,同好會應該命名為「Kabuki同好會」。
好,就這樣跟遠見老師說說看吧。
至於社辦,我覺得可以選在舊校舍的小表演廳,雖然或許又會碰到蛯原……不不,我們成立正式的同好會之後,應該就不需要客氣。如果可以替小丸子借到縫紉機就好了。還有假髮怎麼辦?如果要請專業的髮型師會很花錢,只能借現成的……應該會有租借業者吧?待會兒和蜻蜓一起查查看,希望學生有打折!
我興奮地思考著這些問題,抵達教職員室──
「抱歉!」
聽到遠見老師以嚴肅的臉孔這麼說,我不禁發出「啥?」的愚蠢聲音。
「歌舞伎同好會可能很難成立。」
「啥……咦?咦咦……?」
「不,說得明白一點,不是很難,而是不可能。」
我張大嘴巴,連「為什麼」都問不出來。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三個字明顯寫在臉上,遠見老師再次對我道歉說「來棲,真的很對不起」,然後對我說明:
「聽說學校有規定,如果找不到指導者,就無法承認同好會。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這件事……」
「可是,我們已經找老師當顧問……」
「我可以當顧問,但沒辦法指導。這點來棲也很明白吧?」
我當然明白。
遠見老師連「亮相」是什麼都不知道,是和歌舞伎毫無淵源的生物老師。但是,如果要提這一點……
「漫、漫畫研究會的田所老師也不會畫漫畫啊!」
我如此主張。田所老師是美術老師,雖然很會畫畫,但我沒聽說他畫過漫畫。
「漫畫研究會的主要活動是研究漫畫,所以顧問不需要會畫漫畫。事實上,他們在校慶上還有發行研究雜誌。」
「劍道社的久保田老師也不會劍道吧?」
「嗯,不過他們另外請了專門的教練。可是歌舞伎同好會的情況,即使要找專門的指導者……也完全沒有著落。」
遠見老師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怎麼可以現在才說這種話?」
站在我旁邊的蜻蜓說。他像平常一樣喃喃說話,但聲音比平常更低沉。
「老師說可以創立同好會,小黑才拚命努力……」
「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遠見老師對我們深深鞠躬。因為老師腰彎得太低,害我相當不好意思,連忙說:「不,那個……」更何況這裡是教職員室,老師向學生謝罪的光景顯得格外突兀,我感覺到周圍老師的視線不時瞥向我們。
「來棲,我害你白忙一場。你那麼努力……」
「老、老師,真的不行嗎?指導者是絕對必要的嗎?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的語氣越來越急。「喂喂!」板著臉出面制止我的是教務主任。站在我們面前的那副身材,在成人病健檢時一定會被查出問題。
「不可以讓遠見老師為難。老師為了你們,跟我談判了好幾次。但是五年前,阿卡貝拉同好會也因為同樣的規定而沒有獲得校方承認。既然有規定,又有這樣子的前例,校方不可能承認歌舞伎同好會。」
「可是……」
「對不起。」
這大概是第四次聽到遠見老師道歉。
遠見老師是好人。雖然他只當了幾個月的導師,但我明白這一點。我也相信他真的和教務主任談過好幾次。他昨天得知規定,之所以現在才告訴我,一定是因為直到最後關頭都想尋求解決的方案,設法讓歌舞伎同好會成立。但是,他沒有找到這樣的方案。
教務主任說:「成立歌舞伎研究會也不錯啊?如此一來,我可以擔任顧問。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觀賞歌舞伎,現在偶爾也會去看,畢竟我們學校還有白銀屋的孫子……對了,乾脆就成立研究會,大家一起來支持乙之助……蛯原同學吧?這個點子太好了。」
教務主任自己說得很高興,我卻無法回答。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都失去力量,上半身也變得駝背。
蜻蜓說:「更改規定就行了。」
遠見老師點頭說:「這點我也想過。可是,更改規定要經過學生會和理事會同意,最短要花上半年的時間,而且新規定還要等到下個年度才生效。」
「不可能等那麼久……」
我虛弱地回答。
假設要在三年級的夏天退出社團,那麼,從二年級開始社團活動的話,只能參加一年半。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好好演一齣戲。
遠見老師歉疚地看著悵然若失的我。
「……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低聲說道,勉強自己笑一下。蜻蜓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看我。
「高中生要演出歌舞伎,難度還是太高了。」
「喂,小黑。」
蜻蜓以嚴峻的表情看著我。我迴避蜻蜓的視線,低著頭繼續說:
「即使嘗試,搞不好也不會有好結果。現在雖然湊齊五個人,可是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增加社員……也不知道能不能舉辦公演……俗語不是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時遇到障礙或許是一件好事。要不然,等到挑戰之後才失敗,傷害會更大,我一定也會更挫折,還會造成大家的困擾……芳學姊、花滿學長、小丸子,還有蜻蜓……」
我抬起頭看著摯友。
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眼鏡後方的雙眸質問我:你是這種人嗎?你有這麼容易放棄嗎?
「……才怪。」
我看著他的眼睛,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蜻蜓頓時挑起眉毛。
我扭轉身體,朝向教務主任說:
「我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學生。其他事情姑且不論,關於歌舞伎,我絕對不會放棄。我是很頑固的。現在放棄的話,戲劇就結束了。遠見老師,請讓我看看那份規定。」
「咦?哦……在這裡。」
「謝謝。嗯~呃~蜻蜓,你覺得呢?」
我把規章遞給蜻蜓。蜻蜓閱讀文字的速度很快,這是靠niconico動畫網站上的彈幕訓練出來的。
「……有關指導教師。同好會活動必須要有指導教師監督,如果沒有具備必要指導能力之教師,擔任顧問之教師在負責監督同好會活動之餘,可另外安排指導員(教練)。指導員只需對於該領域具備適當知識與技術,不問是否具有教師資格……」
蜻蜓以格外明晰的語調朗讀。接著,他從規章抬起視線,重複一次。
「……不問是否具有教師資格。」
「也就是說,不是老師也沒關係?」
「嗯,指導員不需要是老師。」
我和蜻蜓面面相覷,我們此刻大概想到同樣的事情。
我對遠見老師說:
「老師,我來當指導員。」
「什麼?」
「我來教大家歌舞伎。」
遠見老師支支吾吾地說:「這……雖然沒有違反規定……可是……」
「你在說什麼?」教務主任以驚愕的表情插嘴。「你叫來棲吧?不是學生嗎?我從來沒聽過學生當指導員的。」
蜻蜓冷靜地回答:「規定上沒有寫『學生不能當指導員』。」
我連連點頭。教務主任冷笑說:「這是狡辯。」
我當然知道這是狡辯,太亂來了。我當指導員是開什麼玩笑?說實在的,我不可能有辦法指導大家,但現在無論如何都需要如此主張。
「我有歌舞伎方面的知識。日本舞踴方面,有藤若流名取的丹羽花滿學長教我們;戲劇方面,則有淺蔥芳學姊帶領大家。」
「……什麼?丹羽和淺蔥都加入了歌舞伎同好會?」
「是的。」
我把寫上成員姓名的同好會申請單拿給教務主任看。教務主任從口袋掏出老花眼鏡戴上,喃喃地說:「太驚人了,沒想到你竟能挖走戲劇社的明星。」
「淺蔥學姊願意同時參加兩邊的活動。」
「不論如何,還是不可能讓學生當指導員。你有歌舞伎方面的知識?哈哈哈,如果你能當指導員,我大概也能當吧。」
「那麼,就請教務主任擔任!」
「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如果憑你那種程度的知識就能當指導員,我也可以。我觀賞歌舞伎可有二十年了。」
教務主任笑著把申請單還給我。我對他說:
「……主任知道嗎?」
「嗯?」
教務主任仍舊帶著笑臉看我,但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他大概發現我雖然表面上很平靜,卻真的生氣了。
「教務主任,你知道我具備多少歌舞伎的知識……有多麼喜歡歌舞伎嗎?」
我沒有和教務主任討論過歌舞伎,我們對彼此一無所知,既然如此,他不能擅自認定我的能力。雖然看戲的資歷是他比較長,但那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的年紀是我的三倍左右。如果真要比較,應該比比看教務主任在十六歲時看過多少歌舞伎。
我大聲說:「我在問,主任知道嗎?」
「來、來棲。」遠見老師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我知道教職員室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可是我無法克制自己。
我也是會生氣的。被人稱作「狗狗」我也不在乎,但這種時候我真的會生氣。
阿公說過,動不動就發脾氣怒吼的人是膽小鬼,但是,該生氣時卻不生氣的人,同樣是膽小鬼。
「這個嘛……我
的確不知道……」
教務主任乾咳一聲回答。
當然,主任不會知道。他明明不知道……不,就是因為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的話……
「──若是不知,且聽我道來!」
脫口而出的是弁天小僧菊之助的台詞。
我知道教務主任、遠見老師,甚至連蜻蜓都驚呆了。
不過,我還是繼續說:
「五右衛門歌中雲,七里濱砂散盡時,盜賊之種仍留存。」
我用比正常節奏更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吟詠這段著名台詞。
「白浪夜偷盜,曾為江之島年季奉公稚兒。始於偷竊眾信徒,一百兩百香火錢,變本加厲行惡事,上之宮與岩之院,搜刮熟睡參拜客。竊盜惡名遠播後,終被逐出江之島,爾後專施美男計。各處寺院中,偶聽音羽屋,仿其音色行誘騙,聲不似但名有緣,俺乃人稱弁天小僧菊之助是也!」
我一口氣背完自稱喜歡歌舞伎的教務主任一定聽過的台詞。
不過,我沒有就此打住。能夠背誦這段著名台詞的人並不少見,這也是我最先記住的歌舞伎台詞。
「俺乃弁天夥伴,出身漁夫浪花上,遙望富士之彼方,大磯小磯小田原。海中主船神明前,毒骰擲出似棄錨。竊取船上賭博錢,船板下方漆黑若地獄。天明後又放大膽,強取兼豪奪,重罪壓船船難行。昨日往東今往西,居所不定者──南鄉力丸。還請記住俺面孔!」
我又一口氣背完他的搭檔南鄉力丸的台詞。
不過還不行,還不夠。唉,一不做二不休,把接下來的台詞都背完吧!
我繼續演出獨角戲,站在原地改變臉的方向與聲音,以代表不同的角色。這是獨角戲的基礎「落語」(注16:◆ 日本傳統藝能的一種,近似中國的單口相聲。一人在舞台上透過化身不同人物對話講述滑稽的故事。)的要領。
「莫非是近來世間傳聞之五人男──日本駄右衛門黨羽?」
說這話的其實就是日本駄右衛門。
「是,俺乃五人男之一。首領為日本駄右衛門,其次為南鄉力丸、忠信利平、赤星十三、弁天小僧,俺乃區區湊數者。」
弁天小僧回應。
「既然招出實情,不還錢也歸不得。騙得錢財就此歸還。」
南鄉力丸擲出一百兩。
這是濱松屋店頭的一幕。男扮女裝的弁天小僧露出真面目,態度丕變,顯得倨傲不恭。在這著名的一幕中,弁天小僧和南鄉力丸想要騙走濱松屋的一百兩,卻被玉島逸當(真實身分是日本駄右衛門)看破。弁天厚顏地說:
「儘管交出兩人至官府。騙局拆穿時,早有移送之覺悟,特此剪來新布條。」
剪來新布條意味準備了新的兜襠布。他要說的是,自己早有入獄的心理準備。
我繼續演出歌舞伎獨角戲。
兩名厚臉皮的盜賊,不知所措的店家。憤怒的玉島逸當要斬殺兩人時,店主因為不願把事情鬧大而阻止。弁天小僧受傷了,店主表示醫藥費由他支付,央求他們快回去。然而,弁天小僧卻抱怨醫藥費太少……這段劇情輕快巧妙且帶有喜劇性。
「今天暫且先離去。相逢必是有緣,日後還會不時來訪。」
弁天小僧這麼說。
店家聞言也很無奈,對他說:
「萬萬不可,切勿再來。」
演到這裡我就沒氣了,已經到達極限。
我沒有受過戲劇訓練,換氣方式不正確,所以喉嚨很乾,連連咳嗽。教職員室依舊悄然無聲,我邊咳嗽邊恢復冷靜,不禁大為後悔,內心不斷喊:「哇~哇~!」
我在教職員室幹什麼!
即使是被逼到走投無路,這樣還是太丟臉……
我咳到眼淚直流,然後戰戰兢兢地抬起頭。這時──
啪啪啪。
拍手的竟然是教務主任,接著遠見老師也「啪啪啪啪啪啪」地熱烈拍手,然後是蜻蜓「啵啵啵」的拍手聲……掌聲似乎具有感染力,全教職員室的老師和恰巧在場的學生都為我拍手。
我驚訝地環視大家,然後連忙低頭。
我羞愧到極點,相較之下,先前悄然無聲的時候還好一些。我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口中說著「對、對、對不起……」。雖然我沒有做任何壞事,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不過還是在道歉,或許是懷抱著「很抱歉讓你們看了莫名其妙的獨角戲」的心情吧。
「真是敗給你了。了不起,來棲,你的確比我更懂歌舞伎。」
「對不起、對不起……」
「教務主任,請再考慮看看。我一定會找到指導員,希望你能夠允許同好會成立。」
「遠見老師,你說要找指導員……難不成你認識梨園的人?」
「呃……不是梨園,而是大向之會的人……」
咦?我驚訝地看著遠見老師。「大向」是指在歌舞伎演出中發出吆喝聲的觀眾,像是「中村屋!」「成田屋!」之類的。雖然個人也可以喊,不過時機很難抓,內有很深奧的學問,因此會有幾個名為「大向之會」的團體。這些人會從三樓座位發出吆喝聲,屬於戲迷中的戲迷。
「哦,沒想到你認識大向之會的人……好吧,那就請你儘快找到指導員。這次算是屈服於來棲同學的熱情吧。」
「什麼?意思是主任同意歌舞伎同好會成立嗎?」
「弁天小僧贏了。」教務主任笑著說完,把老花眼鏡收回口袋裡。我抱住蜻蜓的脖子痛快地喊:「太棒了!我們成功了!」蜻蜓毫無抵抗地搖擺身體,只回一句:「好痛苦。」
太好了,幸好我沒有放棄。
我把申請單交給遠見老師,順利獲得受理。遠見老師也說好幾次「太好了」。我想要詢問有關大向之會成員的事,不過他說「以後再說」。
總之,這樣一來,歌舞伎同好會便能成立。
我剛剛真的很焦慮,想到如果不成功,不知該如何對另外三人解釋。因為頓時放下心,走出教職員室時腳步甚至有些搖晃。
「蜻蜓,我超渴的……」
「嗯,去買飲料吧……」
蜻蜓話說到一半便停住腳步。
我因為倚靠著他走路,連帶也停下來。我抬起頭,看到有人站在三公尺前方看著我們──是蛯原。
「嗨。」
蛯原首先開口,他手中拿著某種文件。
「你是……黑悟同學吧?真不賴呀,我聽到你剛剛的弁天小僧。」
他露出溫和的微笑,繼續說:
「你的記性很好嘛。」
他稱讚我。
不過,我沒有心情跟他說謝謝。他稱讚的是記憶力,也就是說,他想表示那根本不是戲劇,只是背出台詞而已,要我別自以為是。旁邊的蜻蜓輕輕啐了一聲,所以應該不是我有被害妄想。更重要的是,蛯原的眼裡完全沒有笑意。
他以冷漠的眼神對我說:「你似乎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我回答:「嗯,很開心。」我總算能夠創立同好會,和夥伴一起演歌舞伎,當然很開心。
「嗯?這不是蛯原同學嗎?」
教務主任來到走廊上,一看到蛯原便展露笑容,蛯原維持冷淡的笑容打招呼。教務主任接著看到我,眨了一下眼睛,似乎突然想到某件事:「喔喔,對了。」這一瞬間,我產生不祥的預感。
「來棲,你們可以請蛯原同學指導啊。他是道地的專業人士,絕對夠資格當指導員。蛯原,聽我說,他們創立了歌舞伎同好會……」
「老師,那是不可能的。」
唰!
蛯原的回答快到幾乎讓我聽見這樣的聲音。該怎麼形容呢?像是網球回擊那麼快。
「很抱歉。我每天都必須練習,無法從事社團活動。」
他以堅定不移的口吻搭配爽朗的笑容回答。教務主任很遺憾地說:
「也是,你沒有多餘的時間。明明身邊就有歌舞伎演員,真可惜。對不對,來棲?」
「啊,是的。」
我僵硬地點頭。我確實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蛯原,如果他能提供協助,一定會很可靠。
可是,我上次明白了。
當蛯原冷笑著說我做的事情「毫無意義」時,我就明白蛯原和我們「追求的歌舞伎」相差太遠。蛯原追求的是職業人士高格調的歌舞伎,我追求的則是以自己開心為優先的歌舞伎。兩者之間的歧異太大。
蛯原對教務主任鞠躬說:「先告辭了。」
他以優雅的姿勢踏出步伐,走過我們旁邊時看也不看一眼。收起假笑的側臉絲毫沒有表情,讓我錯過出聲的時機。
我有點想問他。
──蛯原,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是因為歌舞伎同好會獲得承認而不高興?還是對我拙劣的弁天小僧生氣?或是無法容忍我憑那點程度的背誦演出得到掌聲?或許……全部都是吧?
「我好像被他討厭了。」
我苦笑著對身旁的蜻蜓發牢騷。
「……別在意。」
「嗯。」
「他和我們待的世界不一樣。」
蜻蜓說的或許沒錯。我只是歌舞伎迷,根本無法想像梨園子弟的生活。
但是,還是很可惜。
他是現役歌舞伎演員,而且才高中就能踏出那麼帥氣的飛六方。不能和那樣的傢伙成為朋友──實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