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2/2)
「真的很有趣!希望你也能一起……」
「嗯,不過有個最基本的問題。歌舞伎不是男人的世界嗎?」
「是的,演員都是男人。」
「沒錯吧?」
淺蔥學長笑咪咪地說話,我也笑咪咪地點頭。兩人都笑咪咪的,不知經過多久時間。我感覺到氣氛明顯不自然,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抱歉,我忘了告訴你。」
蜻蜓低聲向我道歉。忘了告訴我?告訴我什麼?淺蔥學長看著我們,露出苦笑。
「哦,看來高個子知道,只有來棲誤會了。」
「誤會?」
「呃……這樣你應該就知道了吧?」
我聽到「唧」一聲,淺蔥學長把拉煉拉到鎖骨下方附近,露出細長的脖子。
「你看。」
他微笑著用食指點一下自己的喉嚨中央。
「……啊。」
我到此時才終於察覺。
然後,我為自己的愚蠢與極度失禮的誤會而臉紅,連忙低下頭道歉。
「抱……抱抱抱、抱歉!」
怪不得線條這麼纖細、怪不得聲音這麼高,哇,好可怕!先入為主的觀念太可怕了!我的眼睛到底長在哪裡?
「沒關係,這也沒什麼,我已經習慣了。我因為穿便服上學,在車站還常常會有女生給我電子郵件帳號……不過,我很少在學校被誤認。」
淺蔥學姊似乎未感到不悅,她把拉煉拉回原狀。蜻蜓和我同樣深深鞠躬。從國中部直升上來的學生應該都很熟悉她吧?因此,蜻蜓才會忘記告訴我……她的性別。
「就是這樣。」
淺蔥學姊站起來,我們也反射性地連忙跟著站起來。
「我會替歌舞伎同好會加油,不過不可能參加。」
她對我們揮揮手,臉上保持笑容走出房間。她離開之後,房裡似乎變暗一些。她的光芒就是如此強烈。
蜻蜓嘆一口氣,再次對我說:「對不起。」
我沒有回答,只是站著思考。
沒錯,歌舞伎是男人的世界。現代的歌舞伎是如此,專業的歌舞伎也是如此。因為是由男人飾演女人,還因此發展出比女人更像女人的「女形」文化。
可是──
即使如此──
「學姊,請你等一下!」
我衝出房間追淺蔥學姊,雖然聽到蜻蜓在身後急忙喊:「喂!」但我無法停止。
我想要創立的是歌舞伎社,是社團活動。
所以歌舞伎界的規則與我無關,我不需要被那種東西束縛。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沖向前。
*
我知道如何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讓一個人的臉變得很呆。
重點在門牙。不妨做個實驗,用奇異筆把自己的某顆門牙塗成黑色。看,你的臉立刻就會變得很呆。遇到挫折而沮喪的時候,玩這種遊戲笑一笑或許不錯。但笑完之後如果感到空虛,我可不負責。
如果缺少門牙,不論多麼俊美的外表都泡湯了,更何況我的長相原本就不算俊美,缺門牙之後變得非常可笑;說話時也會漏風,更增添喜劇性。
「……唔……噗……咳咳……來棲,你的臉怎麼了?」
遠見老師差點笑出來,他雖然努力想要掩飾卻不太成功。我回答:
「我的假牙掉了。跌倒的時候臉撞到地面……老師,你盧果覺得好笑就笑吧。」
「……不,我怎能嘲笑別人的不幸……唔唔……我姑且問一下,你不是跟人打架吧?」
遠見老師真厲害,真會忍耐。雖然臉頰不斷抽搐,卻勉強沒有笑出來。班上同學看到我的臉都大爆笑。
「者麼可能。老師,我像是會打架的學生嗎?」
「不,我當然不認為……噗噗……」
我趁遠見老師說話時試著對他咧嘴笑,果然戳中他的笑點。他把臉轉開,顫抖著肩膀,不過還是沒有哈哈大笑,真是正直又認真的老師。
遠見老師雖然個性乏味,卻頗受學生喜愛。他不會開些無聊的玩笑刻意討好學生,反而受到好評。
這件事是秘密──我會缺門牙都是霧湖學姊害的。
坪山霧湖是戲劇社的社長,也是一名雙馬尾悍將。
女孩子演歌舞伎有什麼不好?這樣不是很有趣嗎──我懷著這種想法,追在淺蔥學姊身後大喊:「一起來參加歌舞伎社吧!」一旁的霧湖學姊聽到了,立刻露出厲鬼般的表情怒吼:「你想要搶走我們的招牌嗎?」在此同時,她使出相當犀利的旋踢。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劃破空氣的聲音。
我現在明白那只是威脅,我們之間有一段距離,她的旋踢恰好不會踢中我。
但是,我當時嚇破了膽。
打從出生以來的十六年間,我都過著與打鬥無緣的人生。我是阿公帶大的,所以很擅長應付老人家,卻不擅長應付旋踢。
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反射性地往後閃躲。
我身後是蜻蜓,他是跟著我跑出來的。我撞到蜻蜓,結果往前撲倒。這時一顆平衡球滾過來,這是戲劇社用來訓練體干控制的大球。我原本以為自己倚靠著平衡球,實際上是騎了上去。我無法持續坐在不穩定的平衡球上,不久便以臉朝下的姿勢往前方滾落。
滑滑滑,砰!
我以驚人的速度滾落,超痛的。旁觀的人大概覺得很有趣吧?還聽到戲劇社的人對我報以莫名其妙的掌聲。
也因此,我目前缺牙。不過我已經和牙醫預約時間,所以不要緊。
即使是霧湖學姊,當時似乎也大吃一驚。「是我不好。」她向我道歉,但又接著說:「不過,如果你敢對芳出手……就不能保證你的性命安全……」
遠見老師咳了一下問我:
「那麼,來棲,同好會成員有辦法找齊嗎?」
「嗯~還債苦戰中。」
「這樣啊,我想也是。歌舞伎的門檻很高吧?」
「就是因為這種誤會太多,柴會很辛苦。我想把門檻降到很低很低啊。對了,老師,你認識二年級的丹羽學長嗎?」
「丹羽花滿?他怎麼了?」
「我聽說他會日本舞踴,希望他能摻加歌舞伎同好會……但也聽說他墜近常常請假。」
「你等等。」
遠見老師站起來,詢問在稍遠座位使用筆記型電腦的老師。
「後藤老師,可以請問一下嗎?」
「啊?好的。」
後藤老師抬起頭。她的個子嬌小,頭髮在腦後紮成包包,以《姆米谷》的人物來說就像小不點米妮。
「丹羽花滿是你班上的學生吧?」
「是的。」
「這位學生是一年級的來棲。他想要創立新的同好會,也想邀丹羽參加。丹羽今天有沒有上學?」
後藤老師眨了眨眼睛回答:「他今天缺席。」我聽到他今天又沒來學校,感到有些失望,不過後藤老師接著說:
「我想他明天應該會來。明天是預定面談的日子。」
哦哦,這麼說來,明天好個機會。
我問:「後藤老師,丹羽學長有沒有摻加社團?」
後藤老師回答「他是回家社」之後,摀著嘴巴問我:「你的牙齒是怎麼回事?」她大概是在笑吧。
「我的假牙掉了。回家社……」
「他因為要練舞,所以不參加社團。他母親是日本舞踴的老師……」
「對!這個我知道!謝謝老師!」
我向後藤老師和遠見老師鞠躬之後,走出教職員室。很好,我得到有力的情報,明天一定要見到丹羽學長。
這一天我乖乖回家,去附近的牙科看醫生。我在這間診所
看了很多年,牙醫是個常會說些奇妙自言自語的女醫師,一看到我就喃喃地說:「硬是要一直咬胡桃,結果失去門牙的小松鼠……」然後隔著口罩嗤嗤地笑。她的醫術很好,但病患人數卻沒有太大成長,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吧。
我順利裝了臨時假牙,迎接次日。
午休時間,我只花幾分鐘吞咽麵包與果汁,便前往二年級的校舍。
……呃,應該是這裡吧?我們學校面積太大,一個人很容易迷路,新生有一陣子還得隨身攜帶地圖。今天蜻蜓要參加IT委員的活動,因此午休時間沒有和我在一起。也就是說,我少了帶路的人。
「請問……丹羽學長在嗎?」
我詢問從二年二班走出來的女生。這個女生比我還要高,瀏海夾著兔子髮夾。她問:「嗯?你是國中部的嗎?」
我稍稍噘起嘴回答:「我是高一。」
「哦,真抱歉。誰叫你長得一張娃娃臉。你要找小花吧?等等哦。」
小花……啊,大概因為他的名字是花滿吧?這個綽號還真可愛。丹羽學長從小學習日本舞踴,大概是個線條纖細的和風男子。
歌舞伎大致上可以分為戲劇與舞踴。
戲劇當然就是演戲,其中又有時代物、世話物、生世話物等種類,不過姑且先不要談得那麼複雜,總之就是演戲,有台詞也有故事。
另一方面,舞踴顧名思義就是舞蹈。歌舞伎當中有時會稱為「所作事」。著名的有「娘道成寺」之類的。「娘道成寺」是女形的舞蹈,另外像「連獅子」則是由「立役」甩動茂密的頭髮跳舞。「立役」是女形的相反詞,也就是男角。
歌舞伎演員都會學日本舞踴。
或者應該反過來說,歌舞伎是從日本舞踴誕生的,兩者之間存在著無法切割的關係。日本舞踴的動作濃縮了歌舞伎的基礎。也因此,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得到懂得舞踴的人協助。
「來來來,小花,就是這個男生要找你。」
兔子髮夾的女生回來。我抬起頭,不禁錯愕。
你是丹羽花滿學長吧?我是一年級的來棲黑悟。事情是這樣的,我想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正在尋找成員。我聽說丹羽學長是日本舞踴的「名取」,非常希望你能夠和我們一起……
我原本想好的這些台詞全都煙消雲散。
「……喂,你是誰?」
聲音低沉而不悅。
咦?怎麼搞的?這張臉是怎麼回事?
我咽下最先浮現的問題。太可怕了,不能問。他的左眼只能張開一半,眼睛旁邊有瘀青的痕跡,下唇也有些裂開並腫起來。臉頰到下巴的部位貼著貼布,衣服底下隱約可見的肩膀也貼著貼布。
而且他的塊頭很大,非常高大。蜻蜓雖然也很高,但眼前這個人更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長長的瀏海後方閃爍著銳利的目光……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呃……」
我說不出話來。應該……沒有找錯人吧?
「幹嘛?找我有什麼事?」
「喂,小花,一年級被你嚇到了。」
兔子髮夾學姊咯咯笑著,我顫抖地點頭。是的,我的確被嚇到了,此刻的心情宛如在新宿歌舞伎町附近撞上黑道大哥,手中的可樂全灑到對方身上。話說回來,如果在心驚膽戰中虛度休息時間,我也會十分懊悔,所以下定決心問道:
「請問……是丹羽花滿學長嗎?」
「嗯。」
「聽、聽說令堂是藤若流師範……」
「那又怎樣?」
被瞪了,好可怕。如果我是狗,此刻大概已經夾著尾巴逃走。雖然太遲了,但我多麼希望蜻蜓跟我一起來……即使他什麼話都不說,光只是站在身後就讓我感到安心。
「歌、歌、歌舞……」
「歌舞?」
我在內心呼籲自己冷靜,做了一次深呼吸,終於說出:
「請問你願意參加歌舞伎同好會嗎?」
我選擇了最短距離。同好會還沒有正式成立之類的細節,留待以後再說。
「歌舞伎……?」
「我聽說丹羽學長是日本舞踴的『名取』,所以……」
「我不練那種東西了。」
「啊?」
我用上揚的語調詢問,丹羽學長惡狠狠地俯視我說:
「我不練了,對歌舞伎也沒興趣。回去!」
「咦?真的?為什麼不練了?」
問得這麼直接的人不是我,而是在一旁聽我們談話的兔子髮夾學姊。
「小花,你以前明明很喜歡跳舞啊!」
「……吵死了。」
這兩人似乎滿要好的。丹羽學長雖然說「吵死了」,可是口氣並不算兇狠,反而帶點困惑的表情。
「太可惜了,你從那么小的年紀就一直練習。」
丹羽學長用很細微的聲音對兔子髮夾學姐說「跟你無關」就回到教室。我沒有時間阻止他,只能看著有些駝背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
「小花怎麼搞的……」
兔子髮夾學姊喃喃自語。
「那個……?」
我臉上大概寫著「我想要知道詳情」,學姊說明:
「我們從小就認識。一直到小學五年級,我都跟著小花的母親學舞。小花則是從學會站立的同時開始練習,從小就非常傑出……我記得他才十歲就拿到『名取』。」
「『名取』是資格受到認證、得到老師賜名的意思吧?」
「沒錯。連家元(宗師)都特地來看他,感覺是個天才少年。」
「他這麼厲害?」
兔子髮夾學姊點點頭,然後似乎回憶起過去,微微抬起頭說:
「我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和小花一起跳舞,感覺好像會聞到花香……似乎來到夢的世界……」
我大概能體會她的意思。在演藝方面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能夠改變周圍的空氣。歌舞伎也一樣,偶爾會有那種光是站在舞台上就能主宰周圍空氣的演員。
「他為什麼不練了?」
「嗯~我也不知道。我從國一到今年春天,因為雙親工作的關係一直住在加拿大,所以我和小花已有四年沒見面。難得見到他,卻看到他變成那副花臉,真的好驚訝。」
「我也很驚訝。」
我原本想像的是有著柳腰的十七歲男生,結果卻遇見賽後的拳擊手。
「我們難得讀同一所學校,可是他幾乎都不跟我說話。我們以前明明很要好。他現在變得……該說是很男性化嗎?總之就是不太說話,在班上也獨來獨往……個子又長得很高……啊,你一定還會成長,不要放棄喔!」
我雖然覺得她的關心有些多餘,不過學姊似乎沒有惡意,我就用笑容敷衍過去。
這時預備鈴聲剛好響起。
我向兔子髮夾學姊道謝之後,連忙衝出二年級校舍。
我全力奔跑,勉強來得及在上課前回到教室,不過坐下來之後仍不停喘氣。這節是生物課,遠見老師還擔心地對我說:「你要試著深呼吸。」
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我努力吸入氧氣的同時,腦中一直思索丹羽學長不再學習日本舞踴的理由。
*
「就這樣,目前為止全數失敗。」
放學後,我在舊校舍後方邊吃紅豆奶油三明治邊報告。
「阿久津是音痴搖滾樂手,淺蔥學姊是戲劇社的至寶,丹羽學長是賽後的拳擊……唔、嘎……唔唔……」
我被麵包噎到。蜻蜓拍打我的肩膀說:「牛奶。」我咬住拿在手上的盒裝牛奶吸管,把停滯在喉嚨的塊狀物沖入胃裡。
「啊啊,好痛苦……差點要被紅豆奶油三明治殺死……」
「紅豆奶油三明治沒有殺意。」
「肚子好餓,午休時間我才吃一個麵包而已。」
「嗯……慢慢吃。」
「好。」
午後的陽光把我們坐著的破舊長椅曬得很溫暖。
舊校舍後方有一塊籃球場大小的空間,棄置著壞掉的噴泉與枯萎的花壇。這裡以前大概是庭園。以磚造的舊校舍為背景,應該是很有風情的庭園。現在則和舊校舍一樣,感覺好似已被遺忘。
我們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是為了尋找可以當社辦使用的場地。文化社團聚集的校舍已經全滿了,因此必須另覓歌舞伎同好會成立之後的根據地。
於是,我們看上這棟舊校舍。
這裡的一樓好像有間稱作小表演廳的房間。從平面圖來看,小表演廳有個兩間教室大小的大廳以及小小的準備室,感覺很適合社團使用,只可惜沒有冷暖氣。
「好奇怪,警衛明明說沒有鎖。」
「嗯。」
舊校舍並非禁止進入的區域。只要跟警衛說一聲,就可以借到鑰匙。今天似乎也有學生借了鑰匙,可是我們來到這裡卻發現門仍舊鎖著。借鑰匙的學生是不是先去別的地方?在這裡等候,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個學生過來?就這樣,我們繼續在後院裡等待。
吃完紅豆奶油三明治,我又猛嚼雞蛋三明治。我幾乎每天都會去福利社買麵包,和福利社阿姨都混熟了。
「……老師還是很忙嗎?」
蜻蜓問我,我回答「嗯」。
「每次看到那個人,我就會想到『忙死』、『戰場』或『火災現場』之類的詞。」
蜻蜓稱呼我母親為「老師」。理由是因為……她當然也算是老師,不過不是學校教師,也不是醫生(注9:◆ 在日本,稱呼老師的「先生(sensei)」一詞也可做為醫生等其他職業的敬稱。)。總之她是個很忙的人,當然沒空幫我做便當。
「對了,她很久以前幫我做過一次便當……內容是我喜歡的蛋汁拌飯……」
「你是說白飯上面淋了生雞蛋?」
「沒有淋。便當盒裡幾乎都是白飯,然後一顆生雞蛋放在邊邊,就視覺而言非常潔白。」
「的確很潔白。」
我感受到蜻蜓同情的視線,便告訴他:
「別急著可憐我,更殘酷的還在後頭。我當時想著冷飯拌生雞蛋能吃嗎?不過還是在便當盒蓋敲破雞蛋、拌入白飯。但這時我才發覺到……沒有醬油……這個最慘的狀況。」
我媽忘記把醬油放進去。這種時候,英語圈的人一定會說「Oh My God」。我是日本人,所以是說:「真的假的?」
「如果我更早發現,就不會敲破雞蛋了……」
冷掉的白飯加上沒有醬油的生雞蛋,味道真的很悲哀。我從來沒有那麼深切地體認到醬油的存在意義。
「要不是和我一起吃便當的夥伴各自提供我一些配菜,我大概沒辦法吃完吧……」
「好可悲的經驗。」
「的確很可悲……不過蜻蜓,這種事不重要。不要被過去束縛,重要的是未來。我們得湊齊歌舞伎同好會的五個人才行。」
「嗯,我有追加情報。」
蜻蜓邊喝盒裝草莓牛奶邊報告,阿久津──那個悽慘的視覺系樂團主唱約斐爾──退出樂團了。
「咦?為什麼?因為他是很嚴重的音痴嗎?」
「這或許也是理由,不過他們似乎原本就有人際關係上的問題。」
據說阿久津想要組視覺系樂團,但其他成員都想要走硬派龐克路線。
「哦……阿久津退出樂團,應該是很好的機會。」
「你還要邀他加入?」
「我是有這個打算。淺蔥學姊那邊,我也沒有放棄。」
「我早知道戲劇社不會放手,所以本來希望她能夠兼兩個社團……」
「嗯。只要她本人有意願,應該還有交涉的餘地。」
如果更詳細介紹歌舞伎,淺蔥學姊或許會感興趣。我有這種預感。可是霧湖學姊的防衛太嚴密,這次她或許會賞我真正的旋踢。我得先鍛鍊腳步,練習華麗地閃躲攻擊。
「丹羽學長呢?」
「那邊我也沒有放棄。一旦放棄,『戲劇』就結束了。」
「差了兩個字。」
就在蜻蜓如此回應我引用的漫畫經典台詞時──
砰!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背脊好似有電流通過般產生反應。
啪!啪!啪啪!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砰!
這段激烈的聲響是歌舞伎當中常以「啪噠啪噠」的擬聲詞表現的「附」的聲音。這是歌舞伎獨特的效果音,以類似木梆形狀的附木擊打附板發出聲響。
這時又加上「咿唷~!」的吆喝聲,以及鼓聲。
能管的笛音震撼耳膜。
我不知不覺地站起來。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我們後方是舊校舍的牆壁與窗戶,窗戶的位置有些高,我站上長椅,趴在窗戶上窺視校舍內,看到了走廊,已經無人使用的長走廊。
然後,在走廊盡頭──
有一名很年輕的弁慶。
他左手舉著金剛杖、右手抬起,擺出「亮相」的姿勢。
沒有穿著舞台服裝,沒有梵天袈裟,也沒有頭巾與法衣,身上穿著黑色運動服,當然不會戴假髮,只有腳上穿著白色足袋。
但是我仍舊一眼就看出,這是弁慶,武藏坊弁慶。
弁慶踩著「飛六方」的步伐。
我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張大眼睛注視著。弁慶朝我逼近,大幅擺手,強而有力地踏著走廊往這裡過來。他怒瞪著眼睛飛奔過來,轉眼間就通過我眼前,簡直像一陣風。
好厲害。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六方」步伐的震動如電流般傳到我的身體與心靈,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弁慶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出現在舊校舍走廊?
「正統的。」
蜻蜓在我身後喃喃說道。
「蜻蜓,你認識他?」
「他是正統的梨園子弟。蛯原仁,一年一班,藝名是小澤乙之助。」
「什麼?……那不就是白銀屋的子弟嗎?這種人竟然在我們學校?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他絕對不會參加社團。」
「我想也是。不過,還是去跟他談談吧!」
「喂,小黑。」
我不等蜻蜓把話說完就開始奔跑。
原來借走鑰匙的是乙之助……不,是蛯原。他利用舊校舍的長走廊當練習場所。雖然他自己家裡應該也有練習場,不過要踩「飛六方」需要很大的空間。畢竟這種步伐需要用上整條花道,名符其實地飛奔。
門鎖已經打開,我踢掉皮鞋,從玄關急奔向走廊。聲音停止了。
「蛯原!」
我看到黑色運動服的身影在走廊盡頭。
我大約站在走廊的中央,距離蛯原有些遠,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臉,但他似乎注意到了,手拿金剛杖看向我。他腳邊放著手提音響,剛剛的聲音大概是從音響傳來的。
「好厲害!」
我邊說邊跑向他,蛯原詫異地看著我。
「你的飛六方太有氣勢了!哇,我看得都起雞皮疙瘩!」
「……你是誰?」
蛯原邊問邊把金剛杖靠著牆放下,發出「鏗」的聲音。面對突然飛奔進來、一臉興奮的我,他明顯露出懷疑的表情。蛯原的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有一張細長的臉,但肩膀不是很纖瘦,身體很結實,感覺軸心很穩。白銀屋是精通男女角色的家族,因此像他這樣應該是理想的體格。
「啊,我是來棲黑悟。」
「……黑衣?」(注10:◆ 黑悟與歌舞伎的「黑衣」同音,都念「Kurogo」。)
「不是拿『差金』的『黑衣』。黑色的黑,孫悟空的悟,黑悟。」
差金是黑色棒狀小道具,前方會附上蝴蝶等做出翩翩飛舞的動作,由全身黑色裝扮的人儘量不明顯地(實際上很明顯)操作。這個全身黑色裝扮的人就是黑衣,有時會寫成「黑子」,也常念成「Kuroko」,不過原本正確的寫法應該是「黑衣」。順帶一提,下雪的場景穿黑色反而明顯,所以會穿上白色裝束成為「雪衣」。
「哦。黑悟同學,你喜歡歌舞伎嗎?」
「嗯,很喜歡。」
「真少見,你還這麼年輕。」
「哈哈,你不也跟我同年嗎?」
「我是因為別無選擇。」
蛯原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對我說:
「出生在白銀屋,等於命中注定要成為演員,我們從好幾代之前就走著同樣的道路。」
「我在錄影帶里看過好多次第七代飾演的弁慶!」
「這樣啊,謝謝你的支持。」
他很客氣地鞠躬,讓我慌張起來。蛯原真的很成熟,大概因為從小和大人相處,活在傳統藝能世界的緣故吧。
「小黑!」
蜻蜓總算追上來。蛯原看到蜻蜓似乎有些驚訝,然後微笑著說:
「原來黑悟同學是村瀨的朋友。」
「嗯。」
「你可以叫我『小黑』,我也稱呼你『蛯原』吧。不對,我已經這樣稱呼了。」
我們都是一年級,再加上我希望他能輕鬆跟我交談,因此便這樣說。蛯原沒有回答,只是露出淺笑,然後再度拿起金剛杖說:
「那麼,我要繼續
練習了。」
「啊,等等。事實上,我們準備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
「歌舞伎同好會?」
他原本移開的視線再度回到我和蜻蜓身上。
「那真不錯。不過很抱歉,我目前還沒辦法幫你們弄到門票。如果是國立劇場,學生應該有優惠……」
「不不不,我不是要你幫我們弄門票。我們想要上演歌舞伎。不是觀賞,而是要演出。」
「……演出?」
金剛杖的尖端碰到走廊地面,發出「鏗」的聲音。
「你們想要站上舞台?」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
「沒錯。我當然知道你是專業人士,每天又要練習,不太方便參加同好會,可是希望你能以顧問的形式參加,給我們建議……」
「哦,建議呀……」
鏗鏗,這回金剛杖發出兩次聲響。
蛯原輕輕敲了兩下走廊地面,臉上仍舊帶著笑容,我卻感覺到冰涼的空氣流過……是我多心了嗎?嗯,一定沒錯。蜻蜓拉拉我的袖子,是要我離開的意思,可是我還沒有說完。
「那麼我現在就給你建議吧,黑悟同學。」
蛯原抬起嘴角。他的五官端正,可以稱得上是和風美男子。
「真的嗎?太好了。可是我還沒有……」
「你還是放棄歌舞伎同好會吧。」
「啊?」
「你們是傻瓜嗎?真的以為素人能夠演出歌舞伎?」
他臉上仍舊保持笑容,卻說出嚴厲的話語,讓我瞬間僵住了。蜻蜓仍舊拉著我的袖子,催促我趕快離開。
但是我沒有動彈。
他既然問我,我就要回答。我平靜地說:
「……我真的這麼認為。」
我吁了一口氣,稍微放鬆身體。
「就是因為這麼認為,我才要創立同好會,不久的將來還要發展為歌舞伎社。」
「歌舞伎社?」
「沒錯,大家一起演出歌舞伎。」
「噗……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真,你的腦漿原料大概是紅白兩色吧?」
他很明顯在嘲笑我,但我不會因此認輸,也回敬「哈哈哈」的乾笑。
「那真是華麗的腦漿呢。那麼,蛯原的腦漿大概是黑色、柿子色、青蔥色的歌舞伎舞台布幕顏色吧?」
蛯原聽到我的話,臉上笑容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隱藏的輕蔑表情。
「你根本不了解歌舞伎。」
蛯原伸出下巴,俯視著我。
「聽好了,我最早開始學習歌舞伎是在三歲的時候。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持續練習。為了把白銀屋的『型』融入自己身體,不論感冒、發燒,每天都得練習……已經十三年了,但今後要走的路仍很長。在祖父眼中,我的演技應該還很糟糕。」
「是嗎?你真是辛苦。」
「當然很辛苦,但這就是歌舞伎的世界。傳統藝能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才會基本上都是世襲制。」
我點點頭說:「也許吧。」
蛯原說的話並沒有錯。
「可是,我還是要創立歌舞伎社。」
糟糕,是歌舞伎同好會。
不過也罷,反正最終目標是歌舞伎社。
「……你做的事情毫無意義。」
蛯原發出嘲笑聲,用冷淡的口吻對我說。
「我不這麼認為。」
「無聊。素人懂什麼歌舞伎?」
「可是歌舞伎的觀眾都是素人。」
蛯原的眉毛抽動一下。他有些粗暴地說:「演戲和鑑賞是兩回事。」鑑賞……這個詞對我來說很陌生,畢竟阿公總是說:「好想去『看戲』啊~」
「我也知道演員和觀眾不同。演員是站在舞台上、以此賺錢的專業人士,觀眾是付錢買票看戲的,是來享受戲劇。但歌舞伎是素人也能享受的藝術,那麼,我們也可以演出歌舞伎……」
「歌舞伎有四百年的歷史!」
宏亮的聲音響徹走廊。
歌舞伎演員直到今日仍不使用夾式麥克風,因此聲量非常重要。就這點而言,蛯原不愧為歌舞伎演員。
「……如果你生長在背負傳統的家庭,就說不出這麼輕鬆的話。不過,你們要把歌舞伎想得那麼簡單也是你們的自由,只是別把我扯進去。」
蛯原說完把臉轉向旁邊,揮動金剛杖,發出「嗡」的聲響。雖然不是朝著我們揮來,但因為聲音很驚人,我不禁退後一步。
蜻蜓低聲說:「走吧,小黑。」
我抬起頭,看到他臉上寫著「識相點」。我當然知道蛯原的心情很糟,應該說他明顯動怒了。他似乎非常厭惡歌舞伎同好會。
「蛯原。」
離去之前,我必須告訴他這件事。
「我並沒有把歌舞伎想得很簡單。」
但是蛯原完全沒有聽我說話,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檢視放在窗邊的手提音響。
音源倒轉後,播放出《勸進帳》的某一部分,是弁慶和富樫對話的著名場景。
『──身上袈裟為?九會曼陀羅柿色法衣。腳上脛巾為?稱作胎藏界黑色脛巾。八結草鞋為?踏上八葉蓮花之心。呼吸氣息為?阿吽兩字……』
台詞很艱深吧?都是宗教用語。這段修行僧問答場面的精采之處,在於假扮修行僧、試圖闖關的弁慶如何矇騙守關的富樫。兩人的台詞應對和韻律緩急是欣賞的重點。姑且不論艱澀的內容,白熱化的攻防氣氛非常精采。當然如果能夠掌握劇情內容、了解台詞的意義,那會更加有趣。
不了解也很有趣。
了解之後更有趣。
我覺得這就是歌舞伎的趣味。雖然不艱難,但也不膚淺。由於具有深度,因此同樣的劇目不論看幾次都很有趣。此外,演員如果換人,演出方式也會不同。即使情節相同,仍會成為不同的戲劇。
蛯原會成為什麼樣的演員呢?
我還沒有看過站在舞台上的蛯原。雖然熱愛歌舞伎,但我直到這兩年才開始到劇場看戲。
我們走了幾公尺,又聽到金剛杖敲打走廊發出「鏗」的聲音。
這聲音感覺很焦躁,彷佛再次斥責我「無聊」,但我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