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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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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否決了。歌舞伎社被否決了~」

我用唱歌般的韻律說道,打開拉門進入教室。坐在最後排座位的蜻蜓仍盯著智慧型手機,回了一聲「嗯」。

「被否決了~哈哈哈。」

「你說過了……不過,被否決為什麼還要笑?」

「雖然被否決,但還不到絕望的地步。」

我把屁股挪到桌上,探頭看蜻蜓的智慧型手機問:「你在做什麼?」手機畫面是影片上傳網站。

「該不會是在看你上次上傳的影片評價?」

「嗯。」

「怎樣?反應如何?有人按贊嗎?」

「嗯。」

他照例如此回應。蜻蜓的發言有一半是「嗯」──不,也許更多,大概占六成吧。順帶一提,剛剛這個「嗯」是類似「還可以」的意思。同樣的「嗯」也可能意味「很糟」或「很棒」,如果語尾上揚又有別的意思。蜻蜓的母親總是抱怨「這孩子真難懂」,不過我幾乎都可以理解蜻蜓想說什麼。

蜻蜓站起來,椅子發出「喀噠」的聲音。我也從桌上跳下來。

我們站在一起,身高相差二十公分。比較矮的當然是我。沒關係,我不在意,小型和節能才符合時代趨勢。

我這位摯友的全名是村瀨蜻蜓。

他是個身材很高、不愛說話的眼鏡男,興趣是用電腦創作音樂與影片。他的技術很傑出,在網路上可以稱得上是名人,就連大人都佩服他的品味和技術。當蜻蜓的影片獲得盛讚,我會覺得好像連自己都得到稱讚般高興。不過,我當然是毫無貢獻。

「這次真的是力作。我好喜歡長腿水豚脫離大氣層那一幕。超有震撼力!」

「嗯……為什麼被否決?」

蜻蜓問的當然是歌舞伎社,他不是現在才開始省略主詞說話。我重新背起書包回答:

「老師說,創立社團沒那麼容易。」

我是垂肩體型,所以書包常常滑下來。

「好像有預算之類的各種問題。不過如果是同好會,應該就有辦法。」

「同好會……」

「沒錯,歌舞伎同好會。」

根據遠見老師的說法,要創立正式社團必須得到學生會和學校總務處的同意。可以先用同好會的形式展開活動,再憑實績升格為社團。

「不過成立同好會也有條件,成員至少需要五個人。」

「……五個人……」

我們邊走在走廊上,蜻蜓邊低聲複述。

蜻蜓說話時基本上都很低沉又小聲。他很文靜,動腦比動口來得多,我則比較傾向在想到的同時便採取行動,不過奇特的是我和蜻蜓很合拍。自從蜻蜓小學五年級轉學來到我的班上,我們就成為好朋友。當時蜻蜓的個子也很矮,我們兩人的身高几乎沒有差別……不不不,現在是節能時代,我這種小個子才是走在時代的尖端。

「……五個人……」

現在已經長到一百七十六公分的蜻蜓再次低聲複述。

「嗯,還差三個人。」

我是在新學期開始前的春假,告訴蜻蜓有關歌舞伎社的計畫。

我們當時在漢堡店,邊分享大包薯條邊由我單方面說話。雖然平常幾乎都是如此,不過那一天我更是變本加厲地滔滔不絕述說:想要演出歌舞伎,不知道能不能在學校和大家一起演出。我想要上演《勸進帳》、《白浪五人男》、《三人吉三》、《封印切》。應該會很有趣吧?我覺得一定會很有趣,不知道能不能創立歌舞伎社。會不會很難?會不會不太可能?要不要試試看?可以試試看嗎?

我喝完自己的可樂,用吸管吸著只剩冰塊的杯子,像念咒語一般說話。這時默默聽我說話的好友總算開口:

「──就去做吧。」

蜻蜓這樣對我說。

然後停了一拍他又說,應該需要幕後人員吧?也就是說,他願意和我一起創社,令我感到欣喜若狂。當時我們坐在吧檯座位,我因為太高興而坐在凳子上轉圈圈,轉到第五圈時因為噁心才停下來。

蜻蜓非常可靠。

他的腦筋很好,懂得計畫,手也很巧,讓他來當幕後人員實在是不二人選。實際要演出歌舞伎時應該會需要很多人,像是演員、導演、大小道具、照明音響……總之,為了先成立同好會,首要之務是找到剩下的三個人,之後再慢慢增加人數就行了。

在校舍出口換鞋子時,蜻蜓問:

「……可以只借名字嗎?」

他常穿的黃色運動鞋已變得又舊又塌。只要是喜歡的東西,蜻蜓都會用得很久。

「這個嘛……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幽靈社員,還是想找可以一起努力的夥伴。」

「對歌舞伎很熟的人?」

「不一定。基本上,你自己也不熟啊?」

我笑著說道,蜻蜓一本正經地點頭說:「嗯。」

蜻蜓大約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看戲──當然是我硬拉著他去看的,不過他似乎超乎預期地覺得有趣。

「只要喜歡歌舞伎,任何人都歡迎參加。」

蜻蜓微微皺眉說:

「……喜不喜歡還是其次……」

他想要說的是,喜不喜歡還是其次,大家大概連看都沒看過歌舞伎。

「嗯,一般高中生大概不會看歌舞伎。我也沒碰過除了我以外喜歡歌舞伎的同學。」

我用還很新的皮鞋鞋尖踢了踢地板。中學時代都是穿運動鞋,所以現在穿上皮鞋感覺好像長大了一些。只可惜腳後跟磨出水泡,要不然會更理想。

「不過,或許會有略懂一些的人。比如說,剛好父母喜歡之類的。」

蜻蜓歪著頭,好像在問:「會嗎?」

我們經過足球社正在練習的操場邊,走向後門。對於搭電車上學的我們來說,從後門出去比較接近車站。

春季的天空底下迴蕩著跑步的吆喝聲。

我就讀的河內山學院高中部位在東京都邊緣,創校以來的理念是「自由、自尊、尊人」。雖然是私立學校,但沒有嚴格的校規,校風還算自由自在。學校有制服,不過也可以穿便服上學,只是身上至少要有一件帶校徽的服飾。在這個季節,很多人會穿有校徽的制服外套。

高中部位在地勢稍高的土地上,周圍是住宅區。一學年共有七班,全校約有八百名學生,其中有一半是從附屬的國中直升上來。國中部的校舍在其他地方。本校也有關係大學,大多數學生都采直升的方式升學。由於不用擔心入學考試,因此校內氣氛說得好聽是悠閒,難聽點則是太過散漫……不過這些都是聽來的,我高中才進入這所學校,所以不是很清楚。蜻蜓則是從國中部直升,也就是說我們國中三年都上不同學校,不過因為住得很近,幾乎天天見面。

蜻蜓說:「我去調查看看。」

他大概是要向國中時代的朋友收集情報。我故意撞一下蜻蜓,笑著對他說「多謝」,蜻蜓依舊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嗯」。

我們在到達後門之前停下腳步,兩人都伸長脖子抬起頭。

高大的櫻花樹伸展枝葉,宛若守護著門。這是學生稱為「後櫻花」的大樹。通往正門的路上也有成排櫻花樹,但那裡的櫻花已經凋謝了。只有這棵樹開花的時間比較晚,在四月下旬的此刻總算盛開。

一陣風吹來。

淡紅色的花朵飄在空中,非常美麗。

為什麼日本人這麼喜歡櫻花?我看著櫻花,心中就會有股莫名的悸動,不過因為覺得害臊,所以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說到櫻花……

「《櫻姬東文章》。」

我忽然想到並脫口而出。蜻蜓回頭,微微皺眉說:

「我不懂那出戲……」

「嗯。櫻姬真的很厲害。」

這裡的「厲害」不是稱讚的意思,應該是脫離常軌的那種「厲害」。遇到超越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我們總會不禁說「好厲害」。

「不論怎麼想……我都沒辦法了解她的心情……」

「我也不了解。不過就劇情來說,那是歌舞伎作家鶴屋南北擅長的因果故事。」

《櫻姬東文章》是我第一次和蜻蜓一起看的歌舞伎。

對於只要有一台電腦就可以處理圖片、音樂與影片的蜻蜓來說,古老的歌舞伎世界似乎反而顯得新鮮。歌舞伎的背景稱作「書割」,故意畫得很平坦。我到現在都記得蜻蜓看到之後,一本正經地問:「為什麼不用CG……?」我能理解他這麼問的心情,不過歌舞伎的舞台還是要用那種背景才對味。

「櫻姬的女人心簡直就是謎。雖然也會讓人有點想要解謎……如果去問女生,是不是能得到答案呢?」

「你會被她們唾棄。」

聽到蜻蜓的忠告,我順從地點頭說:「也是啦。」

《櫻姬東文章》的故事是這樣的:

美麗的櫻姬有一天晚上被闖入家門的強盜……呃,就是……被亂來了,可是她無法忘懷那名強盜,甚至痴迷到在自己身上刺下強盜手臂上的吊鐘刺青。

我看到這裡不禁瞠目結舌。等等……你不是被強暴了嗎?明明受到那麼粗暴的對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該不會是,呃……「那個」真的那麼棒?才一次就讓你無法忘懷?

總之,對於高中男生來說,這樣的劇情實在很令人煩惱。

櫻姬後來和那個男人結為夫妻,又淪落到妓院。歌舞伎里常常出現妓院和煙花巷。由於貴族小姐成為妓女很稀奇,櫻姬因此聲名遠播,而劇中混合公主語言和妓院語言的奇特台詞也是值得聆聽的地方。此外還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各自的處境與過去交織成因果故事,不過全部解釋起來太長,在此先省略。

即使如此──

「真是莫名其妙,她為什麼會喜歡上那麼惡劣的男人?」

蜻蜓思考一會兒說:「……關係成癮?」

「唔,你說的詞好艱澀。」

「……類似這個男人很沒用,所以我得陪在他身邊……之類的。」

「哦,原來是那種情況。就像無法離開家暴丈夫的妻子?」

「也許。」

江戶時代的女孩子在劇場看戲時,是否也會低聲議論「太誇張了吧?櫻姬太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呢?這樣想像實在很有趣。

我又抬起頭仰望櫻花說:

「希望同好會能夠成立。」

蜻蜓默默點頭。飄落的花瓣掠過睫毛,我覺得很癢,不禁發出「咿」的假聲。

春天真棒,我很喜歡春天。

感覺好像新的事物就要開始,令人興奮期待、心浮氣躁的空氣,實在很棒。

在這種日子,就想要吟詠某段台詞。

雖然這段台詞的場景應該是在月夜的河邊,而且是男扮女裝的小偷在偷竊之後說的台詞,由高中生朗誦似乎不太合適……不過,這段經典台詞卻非常符合我此刻的心情。更何況花壇磚頭的高度剛剛好,附近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

咚!我踏出右腳踩在磚頭上,身體稍稍傾斜擺出架勢。

「春空月朦朧,白魚篝火也迷濛。」

啊啊,果然很暢快。

默阿彌的七五調台詞不論用聽的或用念的都很舒服,令人神清氣爽。

「冷風吹拂微醺時,心曠神怡樂淘淘。輕浮烏鴉欲歸巢,河邊船蒿沾濕手,插入小米中(注4:◆ 「濕手插入小米中」為日本俗語,意指不勞而獲。),意外得來一百兩~」

我念到這裡瞥了蜻蜓一眼。面無表情的好友顯得興致索然,但仍照我上次教他的,加入吆喝聲:「來驅邪呀來除厄。」我很得意地繼續吟詠台詞:

「今晚果真是節分?西海太遙遠,只需到河中,落水夜鶯可除厄。不似豆多一文錢,袋中乃金幣。這真是……」

念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把最後的著名台詞改編一下如何?

改編成現代風……也就是我們容易了解的說法。

我所生長的現代,以及感覺很遙遠的江戶時代,或許就能因此連結起來。

擅自亂改台詞,作者默阿彌會生氣嗎?他應該不是心胸狹窄的人吧,畢竟默阿彌先生年輕時也玩得很瘋。

一陣風吹來。

我的瀏海被吹亂了,櫻花紛紛飄落。

小姐吉三是個小偷。他以男扮女裝的姿態讓人掉以輕心,趁機偷竊。這天晚上他順利偷得一百兩,年紀尚輕的惡棍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會怎麼說?

「打從春天就超Lucky~!」

蜻蜓聽了我的台詞仍舊面無表情,有氣無力地替我鼓掌。

*

幾天後的午休時間,蜻蜓遞一張紙給我。

「候選名單。」

A4紙張上印著表格,整理出三個人的姓名、學年、班級、推薦理由、疑慮事項。看到簡明易懂的版面,嘴角仍垂著麵條的我不禁大為讚嘆。我今天的午餐是炒麵麵包。

「蜻蜓,你真厲害,大概可以現在就去公司上班了!」

「嗯?」

從意外的語調聽來,他大概不打算當上班族。我想到大約在國二那年夏天,我曾問蜻蜓將來想做什麼。蜻蜓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給我的答案是:「……司那夫金(注5:◆ 芬蘭小說「姆米谷」系列當中主角的友人,愛好旅行與音樂,喜歡自由與孤獨的生活。)。」我本來想告訴他司那夫金不是職業,但看到好友眼中閃爍著難得的光芒,只好回答:「這樣啊,那我就走姆米路線吧。」

我邊嚼著炒麵麵包邊看他給我的報告。

阿久津新、淺蔥芳、丹羽花滿──招募成員的候選名單是這三人。

「阿久津是一年三班的學生,推薦理由是……擁有梨園血統?哇,這消息是真的嗎?」

「雖然只是傳言,但本人沒有否定過。」

梨園有時也泛指整個歌舞伎業界,不過在這裡指的是歌舞伎世家。也就是說,他的父親、祖父或近親是歌舞伎演員。生長在這種家庭的男孩子,通常會依循家裡安排成為歌舞伎演員,從幼年時期就接受嚴格的訓練。雖然幾乎沒有自由時間,卻能夠鍛鍊基礎功又有龐大的後台,因此具備壓倒性有利的條件可以站上舞台。

即使生長在與傳統藝能無緣的家庭,也可以拜歌舞伎演員為師,或進入專門的培育機構,開闢出成為歌舞伎演員的道路,不過起跑點總是差了梨園子弟一大截。以登山比喻的話,梨園子弟是從富士山的半山腰開始爬,一般人的起點卻是在山麓……不,應該是在新宿一帶選擇登山鞋吧。可想而知,普通人大概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追上梨園子弟。在歌舞伎界,血統是很重要的。

「……嗯?不過他是情婦的孩子?」

關於阿久津新的注釋這麼寫,蜻蜓邊扒便當邊點頭。蜻蜓的便當盒簡直像百科全書那麼大,菜色也很豐富。

「這點本人也沒有否認?」

「嗯。不過好像沒人知道他父親的名字。」

「這樣啊……大人的世界還真是複雜。疑慮事項是:忙於樂團活動,沒有意願參加社團。擔任Brilliant Imitation的主唱,受到部分女學生喜愛……」

「作詞據說也是阿久津負責。」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樂團。從名稱來看,可能是視覺系的吧……接下來是淺蔥芳。喔,這個人是二年級生,極有女孩子緣的戲劇社成員。容貌端麗,在舞台上很耀眼,甚至還有戲劇社公認的粉絲團。如果能夠成功招攬,絕對可以增加觀眾人數。疑慮事項是:要退出戲劇社預料將會很困難……」

我從蜻蜓的便當拿了一塊煎蛋,點頭表示同意。

「另一個人也是二年級。丹羽花滿,母親是日本舞踴藤若流的師範,本人也自幼學習舞踴,已經是『名取』……哇!這個人超棒的。如果要演出歌舞伎,一定要學日本舞踴,所以我好想要這樣的人加入!還有,我也想要炸雞塊!」

蜻蜓應我的要求,把插著炸雞塊的筷子伸過來,我感激地一口吃掉。蜻蜓家的炸雞塊總是這麼好吃。

「丹羽學長沒有疑慮事項?」

「他好像沒有親近的朋友,所以收集不到情報。而且他最近好像常常請假。」

「常常請假?是因為生病嗎?」

「不知道。」

「這樣啊。」

「白飯?」

「我要。」

這回他遞出白飯,我則像餓壞肚子的雛鳥般迅速吃進嘴裡。我邊咀嚼邊想,放涼了仍舊美味的白飯,一定是用很好的米煮的吧?我母親很少煮飯,所以白飯都買微波食品。

「好,馬上去找他們吧!首先是阿久津。他在三班?」

「不過他午休時間好像都在屋頂。」

「那就去屋頂找他。」

我們急忙吃完剩下的午餐,我還要了最後的炸雞塊,然後離開教室。學校的屋頂有部分區域實施綠化,午休時間也開放給學生上去,有點像小型公園,是很受歡迎的場地。

「……就是他。」

蜻蜓指著前方。

綠地區域的角落設有長椅。坐在長椅上、拿著Fernandez ZO-3系列(俗稱大象吉他)的人似乎就是阿久津。他身邊圍繞著幾個女生,大概是他的粉絲吧?

屋頂上的風很強,阿久津的頭髮也隨之飄揚。

視……覺……系……?

呃……金髮外加紅色挑染……原來這年頭還有人染這種頭

?就算本校的校風很自由,他那樣難道不會挨罵嗎?他的耳朵穿了好幾個耳洞,戴著金色耳環。依照校規,在學校應該摘下耳環才行。

「你流下~漆黑的鑽石眼淚~」

他開始唱歌。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此時在阿久津附近吃便當的學生似乎都緊張起來,全身僵硬。

「銀色的骷髏在發光~北鼻,love youuuuu~愛情是殘酷的輪迴曲~刀刃般的月亮~正切斷我的脊髓~」

哇……這真是……

「……好慘……」

我旁邊的蜻蜓臉頰痙攣地喃喃說道。

「北鼻,love youuuu~and ecstasy~愛情是殘酷的輪迴曲~金色的爪子刺進我身體~淋上紅寶石般的深紅血液~你會成為永恆~」

歌詞已經夠糟了,但歌聲更恐怖,已經不是音痴可以形容。阿公以前教過我,這就叫做「連米糠味噌都會臭掉」。

你看看,阿久津歌聲所及範圍內漸漸沒人了。人群分散,宛如海水撥開……又不是摩西!大家便當吃到一半都不得不逃避,實在是驚人的破壞力。如果利用尖端科技研發,搞不好可以變成武器吧?防衛省或五角大廈會來挖角嗎?

「那些女生怎麼都沒事……」

他身邊的女生陶醉地聽著歌,甚至拍手打節拍。太厲害了!愛情會蒙蔽人類的眼睛和耳朵,這首曲子對我來說已經接近拷問。

歌曲終於結束。阿久津說了聲「Danke」,以倦怠的態度撥了撥瀏海。雖然距離稍遠,但仍看得出他的五官相當立體,個子也很高,外表的確可能吸引女生。

「Danke schön,Fraulein(非常感謝,小姐們)。你們喜歡,我也很高興。」

為什麼說德文?雖然百般不解,我們還是走近阿久津。午休時間已快要結束,女生們紛紛準備回教室。

「再見,阿久津!」

「期待你的新歌,約斐爾!」

嗯?剛剛那個女生說什麼?約斐……?

「Vielen Danke(多謝)……嗯?你們是誰?男性的歌迷還真難得。」

阿久津邊朝女生揮手邊轉向我們。

「很遺憾,午餐演唱會已經結束。如果你們想要下載剛剛那首〈愛是殘酷的輪迴曲〉……」

阿久津搖晃著只有髮根是黑色的金髮說到一半,蜻蜓就簡潔地打斷:「不要。」阿久津似乎愣住了。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得出他的五官輪廓非常鮮明,最重要的是眼神很有力量,十分適合舞台。

我問:「你就是阿久津新吧?」

他以高傲的語氣回答:「在凡間有人這樣稱呼我,不過我的真名是約斐爾。這是代表神之美,有四張臉、四隻手、四副翅膀的大天使……」

蜻蜓望著緊抱小巧吉他說話的阿久津,喃喃說道:「病得真久。」的確,都已經高一了,他的中二病卻持續到現在。

「那個……阿久津,時間不多,我也不想太囉嗦,所以直接問你。你父親真的是歌舞伎演員嗎?」

阿久津的表情變了,原本為自己陶醉的表情恢復正常。

「……搞什麼,原來你們是來問那種事?」

他用髮夾夾住瀏海,額頭還滿漂亮的。

「怎麼?你們對演藝圈的八卦有興趣?」

「我叫來棲黑悟,這個高個子是村瀨。我們都是五班的。還有,我們喜歡的不是八卦,而是歌舞伎。」

「惡!真的?」

阿久津露骨地表達嫌惡之情。

「真不敢相信有人會喜歡歌舞伎。那種東西哪裡好?既老氣又古板,但戲裡的時代考證又亂七八糟,再加上觀眾都是歐巴桑和阿婆。又不是老人院!真受不了。」

「是嗎?我覺得歌舞伎很好玩。」

「一點都不好玩!那種東西只會讓人睡著!年輕人還是要玩搖滾!要叛逆!要革新!」

「歌舞伎在當時也是叛逆和革新的象徵。」

「啥?你說什麼?『地方』會像搖滾這麼激烈嗎?『太棹』不管如何努力地鏘鏘彈奏,有辦法贏過電吉他嗎?」

「兩者各有優點,沒什麼好比較的吧?」我笑著回答怒氣沖沖的阿久津,又說:「我想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你要不要參加?」

「不要。」

他立即回答。

「不要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阿久津連續說了五次不要,表情越來越兇狠。

「別傻了!高中生演歌舞伎,未免太悲慘了吧?為什麼要把寶貴的青春浪費在那種東西?懲罰遊戲嗎?」

阿久津背起大象吉他,臭著臉說「走開」。我退開一步,讓出一條路。當我退開時,蜻蜓也緩緩退後一步。

「……真火大。」

阿久津踏著沉重的步伐,不停嘀咕。

「基本上,你以為想演就能演嗎?歌舞伎根本不是素人能演的東西。」

「嗯~不過地方上也有滿多素人歌舞伎。」

「那些都是當地傳統啊!根本沒聽過學生社團表演歌舞伎!還是說,你是有經驗的人?你是梨園的人嗎?」

阿久津走過我們面前之後又回頭怒吼,氣到額頭上浮現青筋。既然這麼生氣,乾脆快點離開,他卻留在這裡。此刻,他比先前唱那首怪歌時還要真情流露地瞪著我們……我並不討厭阿久津這樣的表情。

「我們跟梨園一點關係都沒有。」

阿久津聽了我的回答,怒火似乎減少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詫異的表情。他看著我問:

「……那你為什麼選擇歌舞伎?」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因為喜歡。」

「你只是喜歡觀賞吧?」

「嗯。不過,喜歡看足球比賽的人會參加足球社,道理是一樣的。只是因為學校沒有歌舞伎社,所以得先創社才行。」

阿久津張開嘴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嘖」了一聲,轉身背對我們。這時預備鈴聲剛好響起。我朝著遠去的背影再度呼喚:

「阿久津!一起來參加歌舞伎社吧!如果能找到有經驗的人,對我們會很有幫助!」

阿久津頭也不回地怒吼:「我沒有經驗!也沒看過歌舞伎!」然後就消失在樓梯盡頭。

「……他拒絕得很徹底。」

聽蜻蜓這麼說,我只是抓抓鼻子下方,發出「嗯~」的聲音。

蜻蜓繼續嘀咕:「梨園血統的傳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完全不像那麼回事……」

我回答:「不,這點還無法斷言。」

「他說他沒看過歌舞伎。」

「那應該是騙人的。」

「嗯?」

「如果他真的不懂歌舞伎,不可能說出『地方』、『太棹』之類的用語。」

「地方」是指伴奏人員。在日本舞踴中,舞者稱為「立方」,伴奏者稱為「地方」。相對於站立的舞者,伴奏者是坐著的,因此更接近地面。

「太棹」則是三味線的一種,使用最粗的「棹(琴杆)」。歌舞伎的義太夫節(注6:◆ 源自淨琉璃的說唱藝術,以三味線伴奏,在歌舞伎中做為旁白。)會用到它。在傳統民謠中,津輕三味線也屬於太棹。

「太棹可以彈出很強烈的聲音,所以他才拿來和電吉他比較。雖然應該是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可是,如果不是稍微懂得三味線的人,不可能脫口說出『太棹』。」

「他還提到時代考證……」

「嗯,這點也是不懂歌舞伎的人絕對說不出來。」

沒錯,歌舞伎當中有很多無視時代考證的戲劇。

基本上,江戶時代的人或許沒有想過要做時代考證。譬如有一齣戲叫《妹背山婦女庭訓》,故事是以大化革新為基礎。歷史課有學過吧?就是蘇我入鹿、藤原鎌足這些人會出現的歷史事件(注7:◆ 日本飛鳥時代的一連串社會、政治改革,主要內容是廢除當時豪族專政的制度,並效法唐朝皇帝體製成立中央集權國家,對日後影響深遠。),發生在西元六四五年,遠比江戶時代更為古老,然而劇中人物有很多都穿著江戶時代的服裝。

「這就像《水戶黃門》里的武士穿西裝打領帶一樣。」

「嗯。」

「所以說,這是很奇怪的現象。不過沒看過歌舞伎的人不會知道這種事,甚至有些人只看過一、兩次也看不出來。畢竟對我們來說,江戶時代和飛鳥時代都是『古代』啊。」

但是,阿久津卻指出這一點。

「那傢伙絕對懂歌舞伎……雖然我不知道梨園血統之類的傳言是不是真的,不過他一定懂歌舞伎。雖然懂,卻討厭。」

他討厭的程度甚至到

了憎恨的地步,不過我不知道個中緣由。

「好像很難說服他……要放棄嗎?」

我露齒微笑回答:「怎麼可能?」

蜻蜓以早已料到的表情說:「我想也是。」

「怎麼可能被拒絕一、兩次就放棄!」

「嗯。」

「我覺得這比完全沒興趣的情況更有希望。」

「嗯。」

「我會持續勸說阿久津,但也會去找其他人。」

「嗯。」

「我們一定要創立歌舞伎社!」

「……首先是同好會。」

蜻蜓一如往常的平淡聲音被鐘聲蓋過。哇,糟糕,上課鐘聲響了!

我和蜻蜓對看一眼,同時拔腿奔跑。

*

第五節課是遠見老師的生物課。我們本來想偷偷溜進教室,卻被老師發現了。遠見老師基本上很文靜,不是那種會怒罵學生的類型,不過他對學生的處罰方式很獨特。這次我們接受的懲罰是要拆解肌肉君,擦乾淨之後再重新組裝。肌肉君是由很多零件組成,所以這項工程非常浩大,尤其像腸子部分又相當複雜。

放學後我和蜻蜓花了一個小時與肌肉君共處,然後一起去找二年級的淺蔥芳。

「淺蔥前輩是戲劇社的吧?聽說本校戲劇社很受歡迎,社員人數也很多。」

「嗯。因為人數太多,文化祭還要公演兩次……」

「不過,幾乎都是女生吧?」

我邊走下通往禮堂地下室的階梯邊問蜻蜓。河內山學院的禮堂與體育館是分開的,設有舞台和椅子,音響設備也齊全,因此可以做為劇場使用。地下室的空間很寬敞,是戲劇社的練習場地。

「男社員大概有兩成左右。」

蜻蜓回答。他因為腳長,所以一次跨過兩階,踏著沉重的步伐下樓。我也想學他,感覺卻像蹦蹦跳跳的。

「這樣啊。大概是因為物以稀為貴,才那麼受歡迎吧?」

「啊?」

「我是指那位淺蔥學長。他不是很帥嗎?阿久津長得也不錯,可惜被那頭怪異的髮型和悽慘的歌聲破壞了。」

「……小黑。」

蜻蜓習慣叫我小黑。我才回了一聲「嗯?」就已經來到禮堂地下室的入口。滑動式的鐵門半開,可以看到戲劇社成員正在進行基礎訓練。

「哇,好厲害。」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在做伏地挺身。他們不是運動社團,而是戲劇社吧?而且其中有八成是女生,可是每個人都奮力在做伏地挺身。啊,不是每個人,有兩名學生站在大家前方計數。

「四十八~」

什麼?我又吃了一驚。四十八?我只能做十五下伏地挺身……正在計數的是綁兩條馬尾、身材嬌小的女生。蜻蜓告訴我:「小個子的是社長,三年級。」河內山學院的高中生多半會直升關係大學,由於不用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有很多學生直到高三夏天仍繼續參加社團活動。

「加油~還剩三下喔~」

說話的是站在社長旁邊的高個子。他穿的不是學校指定的深藍色運動服,而是白底帶金色線條的運動服。這時,在最前列努力做伏地挺身的學生更正:「芳、芳前輩!是剩兩次……」

「哈哈哈哈,被發現了。總之,繼續加油吧~」

發出愉快笑聲的這個人似乎就是淺蔥芳。我踮起腳尖想要看清楚。原來如此,即使從遠距離也能看出他的五官很端正,臉蛋又小,身材比例非常好;甚至以歌舞伎演員來說,臉還嫌太小了一點。舞台演員和電視或電影演員不同,臉要大一點比較好。

數到五十的時候,社員同時崩倒在地上,每個人都發出「吁~」、「哈~」之類的疲憊喘息聲。淺蔥看著這幅情景,勉勵他們:「很好很好,大家都很努力。」伏地挺身似乎是基礎訓練的結尾,社長宣布:「休息十分鐘,大家各自做伸展操。」

我們趁這機會走近兩人。

「嗯?你們是誰?」

淺蔥學長面帶爽朗的笑容轉向我們。

哇,睫毛好長!皮膚好白!嘴唇也很有光澤,整個人感覺線條很纖細,宛如少女漫畫中的王子。所謂的明星魅力,指的就是這種人吧……正當我看呆時,一名看似學妹的女生拿著潔白的毛巾走過來,對淺蔥學長說:

「那個……請用毛巾!」

「哦,謝謝你。不過我沒有流汗。」

「啊……好的。那麼,請問要喝飲料嗎?我準備了蜂蜜檸檬!」

長發飄逸的小學妹和其他社員同樣穿著練習服,不過仔細一看,她還戴了臂章,上面印著「芳值班」。

「嗯,謝謝。不過你不用照顧我,和大家一起去做伸展操吧。」

「好、好的!」

她看到淺蔥學長對自己微笑,立即面紅耳赤地點頭,然後小跑步回到同伴身邊。稍遠的地方傳來尖叫聲,一群人熱烈討論:「芳大人好溫柔喔!」「我聞到好香的味道!」完全是追星的態度。

淺蔥學長有些疲倦地抱怨:

「霧湖學姊,我看還是取消『芳值班』的制度吧……」

霧湖大概就是社長的名字。

「不行。一年級在公演時幾乎分配不到角色。如果連微薄的樂趣都取消,未免太可憐。」

「可是毛巾我可以自己拿,也希望想喝水時自己喝。還有,我其實不太喜歡蜂蜜檸檬……」

霧湖斬釘截鐵地說:「放棄抵抗吧,芳的角色和義務就是要接受一年級服務。」

「哪有這樣……」

這位霧湖學姊雖然滿漂亮的,不過眼尾上揚,顯得有些兇狠。接著她轉向我問:「新聞社的採訪不是約明天嗎?」

「啊,不,我們是……」

「改成今天其實也沒關係,你們可以使用對面的小房間。」

我們不是新聞社……我來不及解釋,淺蔥學長就對我們說「走吧」,然後快步往對面走過去。乾脆利用這項誤解吧。我對蜻蜓眨眨眼,跟在淺蔥學長後面。

禮堂地下室是打通的樓層,不過牆邊有幾間小房間,似乎是做為置物間使用。

淺蔥學長打開小房間的電燈,問我們:

「這是校內刊物的採訪吧?咦,不用拿相機嗎?」

房間大約六個榻榻米大小,有摺疊椅和桌子,可以當小小的會議室。

我老實承認:「很抱歉,不是這樣的。」

淺蔥學長詫異地問:「什麼意思?你們不是新聞社的人?」

「不是。我叫來棲,他叫村瀨,都是一年級生。事實上,我們是來招攬你的。」

「招攬?」

「我們希望你來參加歌舞伎社……不,歌舞伎同好會。」

淺蔥學長聽到我的告白似乎愣了一會兒,然後愉快地哈哈大笑。他邊笑邊坐在摺疊椅上,並用手勢示意我們坐下。我坐在淺蔥學長正對面,蜻蜓坐在我旁邊。

「真服了你們。幸好霧湖學姊不在這裡,如果你們剛剛在她面前說出來,她一定會當場賞你們正拳加旋踢再加下劈攻擊。」

「原、原來她這麼可怕……」

「她家是開空手道館的。像你這種小個子的男生,一定會被踢飛出去。」

淺蔥學長交疊起白運動褲包覆的長腿,仍舊嘻嘻笑著。

「對了,你剛剛提到的歌舞伎同好會是什麼?很少有高中生會喜歡歌舞伎吧?」

「歌舞伎很有趣。」

「哦?哪裡有趣?」

「因為它很自由。」

聽我這樣回答,淺蔥學長玩弄著拉到頂端的拉鍊金屬環說:「是嗎?我印象中很拘謹。」顏色偏淡的頭髮輕輕搖晃的姿態也很像王子。

「其實是很自由的。歌舞伎原本是庶民娛樂,當時受歡迎的演員就像偶像。」

「哦。」

「比如說,城裡發生殉情事件成為街坊話題時,歌舞伎作家會立刻以此為題材寫出腳本上演。如果在現代,一定會被批評說太輕浮了。」

「就某種層面來看,的確很自由。這麼說,歌舞伎同好會是要演出歌舞伎?」

「對。」

我用力點頭,一旁的蜻蜓仍舊默默無言。

「如果你能夠加入我們,舞台一定會增添魅力。對了,我覺得你應該很適合演助六之類的角色。」

嗯,絕對很棒,我幾乎可以想見他在花道(注8:◆ 位於歌舞伎舞台(從觀眾席看)左側、貫穿觀眾席通往舞台的通道。)上擺姿勢的樣子。

「助六可以說是江戶時代的超級大帥哥。他穿著黑色和服,手拿蛇目花紋的和傘,綁著紫色縮緬布頭巾,一出場就很帥氣。他的女朋友是號稱最高級

妓女的花魁揚卷,可是其他妓女也很愛他。當時的妓女會送菸管給中意的客人,結果大家都把菸管送給助六。助六這時候的台詞也很有意思,他像這樣雙手拿著大把菸管──」

我坐在摺疊椅上張開雙腿。助六也是像這樣坐在長板凳上,風雅地秀出黑羽二重和服底下的紅絹。我模仿聽過好幾次的台詞,拉開嗓門喊:

「簡直就像是~降下菸管雨~」

淺蔥學長稍稍張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盯著我好一會兒,又看看旁邊的蜻蜓。蜻蜓低聲說:

「對不起……他一談起歌舞伎……就停不下來。」

啊,糟糕,我是不是又有點失控?

我連忙併攏雙腳說「對不起」,一談到歌舞伎我就會興奮起來。不過淺蔥學長卻悠然地說「別在意」,並且露出微笑。

「這個話題很有趣。呃……你叫來棲是吧?看你這麼熱衷,歌舞伎應該是真的很有趣。」

「真的很有趣!希望你也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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