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UNTIL DEATH DO THEM PART FLOOR B5(2/2)
「……想不起來。」
瑞依只微轉過頭,戰戰兢兢地注視丹尼的臉龐。
「你……至今仍在夢中呢。那,瑞吉兒,可以把那個給我嗎?不裝著那個,我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為了你和我,我必須裝上那個才行。」
(──為了……讓你恢復記憶……)
丹尼露出微笑,伸出手掌。
(為了醫生跟我……?)
聽到這段話的瑞依雖皺起眉頭,卻也將義眼交給了丹尼。
「謝謝你,瑞吉兒。我現在就去裝上這個,你就稍微……在另一邊的房間等一下吧?」
丹尼接過義眼後,便輕輕撥起瀏海,慢慢拿下裝在右眼裡的義眼。
(沒有……眼睛……)
這時,清楚倒映在瑞依雙眸里的丹尼右眼,變得如黑洞一般漆黑且空洞。
「不准逃跑喔。」
丹尼用他沒有眼球的右眼,瞪視著瑞依。
▲ ▼
回到手術室的瑞依,一一回想起在這層樓遇見丹尼後,他所展現的態度。
(好奇怪──……)
──雖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是替我診療時的醫生,絕對不是那樣……唯有這件事,我很清楚。
(繼續在這裡等他,真的沒問題嗎……?)
──總覺得好可怕……
瑞依很想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她的心裡強烈湧上一股無法平息的陰森感,使她想暫時離開手術室,因而動手推門。可是門卻鎖上了。
(……是醫生鎖上的嗎?)
這層樓只有醫生在……在這裡的,就只有醫生。住在那間病房的病患去世了。而且是在醫生來這裡以後去世的……
──要趕快逃,要趕快逃才行……!
「要趕快逃才行……」
當瑞依不禁說出口的這一刻,有人輕輕把手放上了她的肩膀。溫柔輕放在肩上的那隻手,就如同說著不會讓她逃跑般,牢牢抓住瑞依的肩膀。
「瑞吉兒,你想要去哪裡……?」
隨後,丹尼便在瑞依的耳邊低聲細語。
「……醫生……」
(怎麼辦──……)
這道聲音,令她渾身發寒。
「我剛才說過不可以逃跑吧?這裡……是我的樓層喔。」
「醫生的……樓層……?」
「嗯,沒錯。所以,如果你逃到這層樓外面,我就無法親自對你動手了啊。」
『這裡每
個樓層都擁有與各樓層氣質相符的人們。』
『按規則,那個人不能離開自己的樓層。』
『若不想被那個樓層的人殺死,就只能登上其他樓層。』
瑞依的腦海里重新閃過這段文字。那想必就是丹尼所說的規則。
(……假設,醫生……不是祭品……)
這樣的話……?
──醫生會把我……殺掉。
這一瞬間,瑞依下意識地出聲大喊。
「……不要,醫生……放開我!」
要是被殺掉,就再也不能回家了。而且,瑞依現在還一點都不想死。
不過丹尼無視瑞依的喊叫聲,用力拉住她的纖細手腕,帶她到手術台上。
「噯,瑞吉兒,原本……我的願望是一直在你身旁,看著你那生動的眼睛……可是,我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因為你已經不是我理想中的『生動的藍眼』了……」
接著丹尼一邊哀嘆道,一邊用他白皙的雙手把瑞依壓制在手術台上。
「所以,瑞吉兒……──把你的眼睛給我吧。」
那顆仿造的眼球里,有紅色與綠色的兩顆瞳孔俯視著瑞依。
(把眼睛……給他……?不要……好可怕!)
──我好想回家……!
瑞依凝視那猶如惡夢的詭異眼球,在心裡如此強烈希望的同時,忽然失去了意識。
▲ ▼
失去意識的期間,瑞依做了個短暫的夢。
在夢裡,瑞依坐在擺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自己喜歡的音樂盒音樂,忘我地縫製人偶。音樂盒停止播放音樂的同時,她也把人偶縫好了。那個人偶的大小比瑞依的身形大上許多。
(太好了,大家都恢復原樣了……)
正當瑞依在夢裡抱緊人偶的瞬間,她忽然恢復了意識。
(──是夢……)
察覺自己回到現實世界的瑞依,提心弔膽地睜開眼睛。之後,她看見自己纖細的身軀被堅韌的戒具綁在手術台上,手腳都動彈不得。
「……啊,瑞吉兒,你醒了啊。」
丹尼的雙色眼瞳,銳利地直視著瑞依的藍色雙眼。
(瑞吉兒……你居然用那彷若嬌弱少女的表情看著我……)
──你的眼睛,真的變成普通的藍色眼睛了呢。瑞吉兒,我好難過啊……
「噯,你真的想不起來嗎?想不起來你為何在這裡,又為何會遇上這種事……明明只要想起來,你就能恢復原來的你。變回漂亮的眼睛,和我一起活下去吧,瑞吉兒……」
丹尼握緊瑞依無法動彈的手,祈禱般地看著她。那表情簡直像在等待瑞依死而復生。
「…………」
丹尼的表情讓瑞依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覺得自己好像跟剛才在夢裡縫製的人偶一樣,變成了單純的人偶。
「……不行是嗎……」
看著不做任何回答的瑞依,丹尼擺出困擾的神情,不甘心地啃咬著手指。
(……我……一醒來就在這裡了……我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好想回家。)
「醫生,求求你,放我離開這裡。我想回去爸爸跟媽媽那裡……!」
瑞依用像是普通少女的哀傷眼神,注視著丹尼。
「……瑞吉兒,這我可辦不到。你的眼睛確實已經變成普通的藍色眼睛了,但你的眼睛跟我至今看過的所有人類眼球相比,都還要美麗太多太多了……」
丹尼輕撫瑞依的臉頰──
「而且,你很快就能見到爸爸跟媽媽了……」
然後竊笑著說出這番話。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就要把你給殺了。」
「……死掉……就見不到他們了……」
「不會見不到的。因為你的爸爸跟媽媽……──正在地獄裡等你。」
鈴──……這時,鈴聲再次撼動了瑞依的耳膜。
「好了,瑞吉兒,看著我……」
鈴──……一樣的聲音又響起,如同在回應丹尼的這番話。聲音比剛才更澄澈許多。
聲音不再響起,瑞依的腦海里忽然浮現滿月的畫面……
(那個月亮……)
──……那是藍色的月亮。
──是藍到很詭異的滿月……
「瑞吉兒……?」
沒錯……那一晚……──窗外掛著很大顆的滿月,就像看著另外一個世界一樣。
(……我……)
「………………」
那道聲音消失後,瑞依緩緩眨起眼,令長長的睫毛隨之晃動。接著,她用和失去記憶前相同──那雙彷佛凝視著世界末日的藍色雙眸,直視丹尼。
「……丹尼醫生。」
然後音量雖小,卻以清晰的聲音叫喚他的名字。先前符合少女形象的不安語氣已不復見。那道沒有溫度的聲音,猶如正在表達自己已經想起了真實的記憶,同時也找回了原本的自己一般。
「啊……瑞吉兒,你想起我是誰了對不對!啊……你……你的眼神實在太棒了!」
丹尼的臉上浮現陶醉神情,注視著瑞依那雙不再普通的藍色雙眸。
(沒錯──這就是我想要的眼睛……不會顯現絕望跟希望,純粹是雙美麗的眼睛……)
「……醫生,我……不可以活著……」
瑞依用那雙沒有半點感情的眼瞳直視著丹尼,靜靜低語。
──我……想起來了。包括每天接受醫生心理治療的事情……還有爸爸跟媽媽的事……在藍色滿月的夜晚裡發生的悲劇……還有在月光下讀的那本書……全都想起來了。
(你的眼神實在太棒了……!)
丹尼著迷地看著瑞依一步步落入絕望的眼神,開心得渾身顫抖。
「才沒那回事呢!來,我馬上幫你解開這個。然後永遠和我共度一生吧,瑞吉兒!」
丹尼一邊喘著氣這麼說,一邊迅速拆下束縛著瑞依的戒具,發出喀嚓喀嚓的碰撞聲響。然後用全身表現出自己的心情,以極大的音量喊道:
「啊……我是多麼幸福啊!」
▲ ▼
從黑色連帽上衣袖口下延伸出來,被凌亂的繃帶緊緊包著的手上,拿著反射出亮光的大鐮刀,這名男子──札克走在跟自己住的樓層B6不同,被清理得很乾淨的走廊上。
(真是的……那傢伙跑去哪裡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做。在那之後,札克順著心中的衝動,追著瑞依上來到這層樓。平常他就算讓祭品跑了,也不會刻意前往不屬於自己的樓層。不過,就這麼讓那女孩逃走的話,無法消除他肚子裡的悶氣。
(我絕對要殺了那傢伙。)
札克輕輕咂舌一聲,握緊手上的鐮刀。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從經過的牆壁另一端傳來這層樓的居民──丹尼的聲音。
──啊……我是多麼幸福啊!
(──幸福……嗎……)
這道滿足的呼喊,讓札克瞬間感到一股沸騰的焦躁感。那或許是札克從小到現在,唯一擁有的感情。
(……──幸福這種東西,都去吃屎吧。)
札克用手上的鐮刀砍斷手術室的門,像是藉以釋放心裡兇惡的焦躁感。砰──現場發出巨響,而門在那一瞬遭到摧毀。不尋常的聲響令丹尼馬上回頭。他看見堵在門口的札克,臉上有一瞬間浮現了兇狠的表情,札克則從繃帶的空隙間對他露齒而笑。
「呀哈哈哈哈哈!」
氣氛緊張的手術室里響起札克的瘋狂笑聲。他並不是覺得有趣。他只是聽不慣幸福這個詞,看不慣擁有這種感情的人類。
手術台上的瑞依只用茫然的視線循著那道笑聲望去。
(那個男人……)
就在瑞依發現笑聲的來源,是在B6遇見的殺人魔的那一刻。
札克毫不猶豫,單純順從本能地用他那把巨大鐮刀砍上丹尼的腹部。在只映照出絕望的眼中,不同於小鳥死去時的景象,骯髒的血液如同恢復的記憶殘影,斷斷續續地飛濺出來。
「你……這傢伙……」
──為……什麼?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瑞吉兒的眼睛就要變成屬於我的東西了──我不能……不能就這樣死去……!)
丹尼雖這麼想,被砍出深長傷口的腹部卻發出劇痛,視野也急遽變得雪白朦朧。他在彷佛死後世界與現實間的夾縫般的地方,抬頭看向札克。
「喂喂喂,丹尼……你幹嘛發出那麼幸福的聲音啊,這樣不是害我忍不住砍了你嗎!」
札克盯著丹尼那意識
正逐漸消逝的絕望表情,心滿意足地出聲嘲笑。
「……!」
丹尼想要回嘴,卻無法自由說話。他的眼睛逐漸閉上,逐漸連朦朧的景色都看不見。丹尼的眼皮下有一瞬間浮現了瑞依那雙失去活力般的藍眼,彷佛成了屬於自己的眼睛,隨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美的眼睛……)
丹尼對這猶如夢境的幻想抱持著這種想法的同時,也靜靜閉上眼睛,如墜入了深沉的睡眠當中。
確定丹尼不再動彈後,札克立刻擺出不再感興趣的冷漠表情,轉身面對瑞依。
「……我說啊,我追著你跑過來,結果就遇到了很不得了的狀況嘛?」
然後俯視著手術台上的瑞依,愉悅地笑道。
「喂,你想活下去的話,就現在馬上逃跑吧。你就四處逃竄,繼續掙扎吧!而且一邊懷抱著希望逃跑!到時我會狠狠刺殺你的!」
接著異常興奮的札克舉起如死神般的鐮刀,大聲威脅。
但札克的話語,卻完全沒有傳進瑞依的耳里。瑞依正身處於絕望的深淵。她被心裡逐漸甦醒的──藍色滿月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埋沒了。
「……啊?」
札克對完全沒有反應的瑞依泄漏出不滿的聲音。
(……搞什麼?)
躺在床上且面無表情到十分詭異的瑞依,跟他們初次見面時相比,看起來宛如不同人。
「喂,真無趣的表情。虧我都把刀鋒刺到你眼前了,你就不想活下去嗎?」
札克如此向眼睛沒有看著特定位置,也沒有映照出什麼,彷佛已經死去的瑞依問道。
「…………」
──不想。
瑞依本來想反射性地這麼回答,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唉……真無趣。我是個正常的成年男子,才沒有切碎人偶的興趣。」
看到瑞依這副如同只在砧板上待宰的死魚臉,札克嘆了口氣,放下舉起的鐮刀。他不知道為何,自己就是不想殺死即使面臨死亡邊緣,也不執著於活著的人。
(還是回去樓下吧……)
──當、當、當。
徹底失去幹勁的札克正想離開的瞬間,裝設在某處的擴音器中再次響起類似教會鐘聲的聲音。
『──出現背叛者──』
『──B6的人攻擊了B5的人──』
『──這違反規則──』
『──以下,繼瑞吉兒之後,背叛者已成為祭品──』
這次廣播的內容是通知札克成為新祭品的消息。
「……受不了。這可不是開玩笑啊。可惡,逃吧。」
(──……不過出口在什麼鬼地方?)
札克露出有些少根筋的表情,同時連看也不看躺在手術台上,如同人偶的瑞依就離開了房間。雖然沒有想活著的理由,但他可完全不想被人殺死。
(祭品……)
被獨自留在手術室的瑞依仰望著天花板,在心裡低語。
──沒錯……我……不該活著……──
札克離開以後,瑞依無力地從躺著的手術台上站起。
丹尼滿身是血且還殘留些許溫熱的身體,不堪地倒在地上。
(醫生的眼睛……已經閉起來,看不到了。)
瑞依用一切看起來都像失去色彩般的悲哀眼神,面無表情地觀望著丹尼彷佛只是陷入沉睡的臉,然後像是在碰觸玩具般,戳了戳他的臉頰。
(他死掉了嗎……)
「…………」
但丹尼的身體已經一動也不動。
這時,瑞依突然發現之前打開手術室房門的鑰匙卡,就放在丹尼那像被潑灑出來的顏料染紅的白袍口袋裡。
(這個……說不定也能打開其他門……)
瑞依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白袍口袋,拿出那小小的卡片,放進自己的口袋中。
▲ ▼
──……我已經……從幸福的夢境中醒來了。
在只清楚理解這一點的世界裡,瑞依拋下在手術室里再也無法行動的丹尼,搖搖晃晃地來到走廊上。她懷抱著逐漸恢復的絕望記憶,在走廊上前行。
途中,她經過特殊病患的病房前面時,忽然想起丹尼阻止她拍掉灰塵,寫在牆上的那段文字。
(話說回來,那段文字到底寫了些什麼……)
覺得很在意的瑞依站到那扇門前,伸手想打開門。可是門鎖上了。想必是丹尼鎖的。那麼,應該能用剛才從丹尼的白袍里拿出來的卡片打開。
瑞依把卡片插進裝在門上的插槽。接著,門果然發出喀嚓一聲打開了。
(果然在這層樓,就可以用這張鑰匙開門……)
瑞依如此確信著,並將卡片再次收回口袋。
(把字上面的灰塵拍掉看看好了……)
隨後,她也不怕灰塵會跑進眼睛就拍掉大量灰塵,牆上就出現了用紅字寫下,看起來已經發狂的悲痛文章。
──救救我,救救我。好可怕,好可怕。
──明明有三個人,在這裡的卻只有我。
──要來殺我了,要來殺我了。三個人之中,只有我會被殺掉。
──簡直像理所當然般,那些傢伙要來殺我。
──把那些傢伙放出來的人是誰?
──救救我,救救我,神啊。
(病患果然是被醫生殺掉的……)
「……神……」
瑞依用難以推測的聲音低喃說出寫在文章最後的這個詞後,就離開了病房。
▲ ▼
瑞依帶著宛如身處於惡夢中的心情,再次在走廊上前行。
走著走著,她看見地上散落著無數的發光物體。瑞依驚訝地往前一看,發現那片堅固的玻璃牆已經完全粉碎。她立刻理解到這是殺掉丹尼醫生的男子──札克所做的。
──那個男的就像打破玻璃一樣,殺了丹尼醫生……只在短短一瞬間內,就讓他離開了人世。
(神……神會原諒一個人被其他人殺掉嗎……?)
「…………」
──我希望……那個人……可以殺了我……
如受到本能催促般,瑞依從破碎四散的玻璃跑過去尋找札克。
「……打不開!而且敲下去也弄不壞……真是的,要怎麼辦……」
小跑步地往裡面跑去,就看見札克正在與打不開的門奮鬥。門的另一邊應該有電梯。
「……你在……做什麼?」
瑞依對接下來要向札克提出的請求抱持著類似小小希望的心情,因而恢復了一點精神,從他的背後搭話。
「啊?……你搞什麼,居然大搖大擺地現身,你想幹什麼?」
札克反射性地回過頭威嚇,並瞪著瑞依。但這對瑞依來說,已經不成恐懼了。
「……聽我說…………我有個請求。」
接著,瑞依在稍微深呼吸後,邊注視著能從骯髒繃帶的隙縫間看到,他那雙猶如細長彎月的漂亮黃色眼瞳,邊說:
「…………拜託你──請你……殺了我。」
札克瞪大了雙眼,一瞬間為瑞依那不像十三歲女孩的成熟表情著迷。
(…………要我……殺了她?)
──有夠……噁心的……!
但在那之後,札克理解到這份請求代表著什麼意義的同時,就像要將今天吃下肚的東西都吐出來一般,又或者是想消除湧上內心的這股不知名厭惡感似的,狠狠吐了一回。
「……唔喔惡惡惡惡!」
至今根本不曾有人像這樣拜託他做什麼。不曾有人求他做些什麼。而且一名才剛見面的少女,毫無預兆地拜託自己殺了她──對於瑞依向自己提出瘋狂請求的行徑,他打從心底感到莫名其妙。
「啊啊啊啊!別拜託我這種噁心事!我才沒時間理會你這種頭腦有問題的傢伙!」
札克用連帽上衣的袖口擦拭被嘔吐物弄髒的嘴巴,邊撫平令他反胃的噁心感邊大罵。
「……不行嗎?」
瑞依看也不看灑在地上的嘔吐物,一臉悲傷地詢問。瑞依不懂札克為何會對自己的請求抱持著如此嚴重的厭惡感。因為能瞬間把像丹尼那種成年男性殺了的男人──札克,要殺掉自己應該是輕而易舉。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吧!再說,像你這樣的小孩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我醒過來時就在這裡了。」
瑞依這麼回答。這並非謊言。來這裡以前的記憶,已經恢復到讓她感到不舒服。但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
「啊?你不記得來到這裡之前的事
喔?」
「………………不記得。」
短暫的沉默過後,瑞依如此說道。她其實能夠回答不記得或者記得。不過,說自己不記得一定比較好。
「算了,記不記得都無所謂啦,倒是你如果有閒工夫說那種噁心話,不如想辦法打開這扇門!」
札克用力踹著電梯前的門,再次大吼。
「那個要用這張卡片打開。」
瑞依從上衣口袋拿出從丹尼的白袍里偷來的卡片,刷過裝在門上的讀卡機。剛才的那間病房跟手術室都是用這張卡片打開的──照理說,一定也能打開這扇通往電梯的門。
卡片讀取完畢後發出嗶的一聲,結果正如瑞依的推測,門打開了。通往B4的電梯出現在兩人眼前。
「………………哈哈!」
看到寫著B4的按鈕發亮的電梯,札克馬上愉悅地笑出聲,彷佛先前的焦躁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話說,你是靠自己上來這層樓的吧?」
之後,札克露出像小孩子想到好主意似的表情,對瑞依提問。
「嗯。」
「那個啊,其實我是個笨蛋。所以……幫助我一起從這裡出去吧。」
「一起……?」
札克配合瑞依的身高而稍微蹲低,直盯著瑞依表現出些許驚訝的雙眼。
「你剛才跟我說,希望我殺了你對吧?」
「……說了。」
瑞依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要殺你是很簡單啦,但老實說,你那無趣得要死的表情害我提不起勁殺你。所以能夠出去外面的話,你或許也會露出好一點的表情吧?」
札克邊盯著瑞依那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模樣,邊開口提議,然後像惡作劇的孩子露出奸笑說道:
「所以,要是有辦法一起到外面,到時我就會……──殺了你。」
這一瞬間,瑞依的耳里又響起不知來自何方的鈴聲,鈴──……這或許是幻聽。不過這陣鈴聲,是至今最清澈的聲音。
「……真的?」
瑞依用期許的眼神,抬頭看向札克。
「是啊。不過別做冒失的舉動。還有別興奮吵鬧……我啊,一見到看起來很幸福的傢伙,或是一副開心樣的傢伙……就會不小心殺了對方。」
「……我知道了。」
(……我一定……沒辦法擺出幸福的表情。)
瑞依心裡雖然這麼想,卻也點點頭。
「不過,看你那死氣沉沉的眼神,我想也不用擔心這個吧。那麼,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嗯。」
兩人像是立下承諾般短暫彼此相視後,走進出現在眼前的電梯當中。
『我就會……──殺了你。』
在隨後開始運作的電梯中,瑞依不斷反覆地細細回想札克所說的那段話。在這個只看得見不屬於任何顏色且絕望的悲慘世界裡,那段話好比給了她一道從天而降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