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UNTIL DEATH DO THEM PART FLOOR B3(1/2)
「噯,札克……等出去了以後,你要依照對神發誓的一樣……殺了我喲。」
在升上B3的昏暗電梯內,瑞依像在祈禱似的仰望札克。
──如果平安離開這裡,就能讓札克殺掉我……
這對瑞依來說,是最後的……唯一的希望。
「你……一直這麼說,真的很囉唆耶。我知道啦!」
札克雖然對她纏人的態度感到傻眼,不過仍直視著瑞依的眼睛,嘆氣答道。
之後過了不久,電梯門一打開,刺入眼睛的樓層燈光讓瑞依微微眯起眼。
(好刺眼……)
而且因為先前都待在電梯裡跟昏暗的樓層內,感覺格外刺眼。往上一看,就看見樓層內的天花板都裝著照亮周邊的日光燈。
「B3嗎?明明一口氣到最上面就好了,還每一層樓都停。又要找電梯了?」
札克厭煩地低聲說道。
「是啊。」
瑞依一邊小聲附和,一邊走出電梯。眼前有道鐵窗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瑞依把手輕輕放上那道和牆合而為一的門。
(上鎖了……)
在瑞依面無表情的面容下有些動搖。因為這扇門打不開,就代表他們無法繼續前進。
「喂,你怎麼了?」
看到瑞依佇立在門前,札克浮現了疑惑的神情。
「就算說了,我也不知道……札克你懂不懂。」
「啊?就算我不懂,也有可能會懂啊,你至少說一下!」
「嗯……這道門上鎖了。」
瑞依注視著那道門,簡短地說。
「我說,我是笨蛋沒錯啦,但這點小事我也懂!」
對於瑞依應該沒有惡意的回答,札克不禁抽了抽嘴角。
「是嗎?」
「…………是說,你不是很會開鎖嗎?你加油。」
札克為瑞依無情的反應再次露出不開心的神情,且毫無幹勁地如此說著,想把事情交給瑞依解決。
「嗯,我會加油……」
雖然束手無策,瑞依還是點點頭。現在關著兩人的地方是不到三坪的狹窄空間,視線範圍內都沒有放置任何擺飾。就算搜索這個地方,也找不到開鎖的線索。
(我得幫助札克才行。可是,要怎麼辦……?)
瑞依把手伸進背在肩上的小包包,尋找有沒有能打開門的用具。包包里有裁縫用具跟被手帕包著的──某種東西。
(可是,這是……)
不經意摸到那個東西的觸感,令瑞依嚇一跳且倒抽一口氣。
(這個……派不上用場……)
瑞依輕嘆一口氣,再次用她纖細的指尖替「那個東西」蓋上手帕。
「你找到什麼了嗎?」
這時,札克像是等不及了般,突然從瑞依的背後窺探包包裡頭。瑞依有些驚嚇地轉身面對札克。
「呃,有線跟針──」
「什麼?你是能用針開鎖的那種人嗎?」
札克打斷瑞依的話問道。
「我沒有那種特技。而且這道門也沒有鑰匙孔。」
瑞依微微搖頭。
「那麼就算有針線也沒意義不是嗎!讓開,我直接打壞這道破門!」
「這個是鐵窗門,我想應該打不壞……」
「少囉嗦!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打不壞!」
(啊……)
札克不管瑞依的忠告,用他的大鐮刀狠狠砍向鐵門。但門當然絲毫不為所動。這舉動只讓門上多了一點刮傷。
「可惡,有夠硬的!」
敲擊的反作用力讓他的手臂發麻。
「……因為是鐵啊。」
瑞依用「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的表情看向札克。
「你早說啊!害我的手都麻掉了!」
「……我有說是鐵窗門。」
對於大聲叫喚的札克,瑞依再次傻眼地說道。
這時候──突然有數道令人頭暈目眩的強烈紅光一齊照亮了房間。
「…………」
「……這是怎樣!」
與茫然接受這個狀況的瑞依相比,札克則是警戒地環視周圍。
隨後,樓層內立刻響起「嗚咿──嗚咿──」這種讓人想摀起耳朵的吵鬧警鈴聲。
「喂,快退後!」
驚覺到某件事,札克抓住瑞依的手,迅速把她從門邊拉到自己的身旁。因為札克似乎聽見有某種東西啟動的細微「喀鏘……」聲響從天花板傳來。
下一秒,正如他所料──多發子彈明顯朝著剛才瑞依在門前站著的位置發射。
那陣似乎就快震破耳膜的槍聲讓瑞依有些心慌,僅有一瞬間,下意識地把臉埋進札克的胸膛。
「……是想把我們打成蜂窩嗎……」
槍擊停止後,札克茫然地低語。仰望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看見到剛才都沒有任何異樣的天花板冒出了數個槍口。
(……子彈……)
瑞依悄悄離開札克身邊,稍微倒吸一口氣。胸口一陣騷動。眼底淡淡浮現出那晚浮現於夜空的藍色月亮。
之後照亮房間的紅光瞬間消失,一道強烈的聚光燈光芒照亮了他們,讓兩人幾乎睜不開眼。
(好刺眼……)
瑞依微微眯起眼。
『啊哈哈哈哈哈!』
在槍響仍持續迴蕩的樓層內,一陣瘋狂的尖銳女性笑聲響徹周遭。
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女聲講完──明明沒有其他人,卻響起環繞著瑞依跟札克的盛大掌聲。
(好吵……)
掌聲的音量大得讓人毛骨悚然。
(很棒的罪犯……?)
札克對那聽起來只是在貶低他的發言感到火大,看向聲音來源。但四處都找不到女子的身影。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那名女子正待在這層樓的某個房間裡,用房內設置的大螢幕,優雅地觀望著透過監視器傳來的兩人影像,並利用裝設於大樓各處的擴音器和兩人對話。
「我真的不想知道你睡醒的事!重要的是,快點把這道門打開!」
札克在熱得快融化的聚光燈下吼叫,狠狠踹了鐵門一腳。
「……啊?準備?」
札克為女子的單方面說詞扭曲了表情。
說完,女子就操作手邊的複雜機器,打開擋住兩人去路的鐵窗門。
「……入監照是什麼東西啊?」
札克低頭看著瑞依詢問。
瑞依本來想回答,但那名女子不讓她開口,搶先開心地說:
「…………」
瑞依用有些不服氣的神情看向攝影機。那台攝影機應該拍下了自己跟札克的模樣。
女子透過螢幕注視著在另一頭直盯著攝影機看,一臉不曉得在想什麼的瑞依。
(瑞吉兒……)
被陌生女子叫喚自己的名字,有種奇妙的感覺。
接著女子用陶醉的語氣,像在扮演著某個角色般地高聲說道,之後廣播就突然中斷了。
「……煩死了,到底是什麼鬼!用讓人不爽的聲音隨心所欲地講些有的沒的……為什麼我非得被判刑不可。別作白日夢了!」
札克煩躁地大聲咂舌。
「……罪犯……」
瑞依用札克聽不見的微弱音量低喃。
「喂,瑞依。我們沒空理那個瘋子。趕快走了!」
札克語氣兇狠地說道,往鐵窗門的另一頭走去。
「……嗯。」
(……罪……犯……)
──犯下罪行的人類……
瑞依跟在札克的背後走著,同時那個詞彙就彷佛回音一般,在瑞依的心裡捲起漩渦。
▲ ▼
──……連續殺人魔。
瑞依抬頭看向走在身旁的札克側臉,腦海里突然浮現曾在履歷表上看到的資訊。
(札克殺過很多人……)
「札克,你為什麼想要殺人……?」
「啊?你幹嘛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有些在意。」
瑞依如此說道。若說其實不是相當在意──或許是騙人的,但札克不回答也無妨。她說不定只是想稍微聊聊,話題內容是什麼並不重要。
而且,剛才那名女子所說的「罪犯」……這個詞,一直卡在她的心裡,遲遲不肯消失。
「我也不知道。不過,也有很多就算被殺了也沒差的無聊人類吧?」
札克邊走邊回答。他不曾深入思考過關於殺人的事。但自己第一次動手殺人,說不定是因為覺得殺了那個人比較
好。
──可是在那之後的動機應該不是這樣……只是因為想殺人,所以殺人。
「札克一直以來都在殺那種人嗎……?」
「也沒有。我只是因為想殺人,才殺了他們。」
札克如此斷言。
(只是因為想殺人……)
──札克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會想殺人呢……如果他也願意想殺掉我就好了……
▲ ▼
之後,兩人走進像誘使他們進去般敞開的下一道門。
那裡是專門用來拍攝入監照的房間。最裡面的牆壁被製成了黑白條紋的背景。
(要在這個前面拍照嗎……?)
擺在黑白條紋背景前的三腳架上,裝設著拍立得相機,地上則散落著應該是用那台拍立得相機拍下的多張人物照片。
瑞依輕輕跪到地上,把散落的照片一張張撿起來。照片上的人手中都各自拿著應該是寫著他們名字的名牌。而照片上的每個人,皆帶著知曉自己將會死亡的絕望表情。
(總覺得這些人的照片好像沒在履歷表里……他們說不定還活著……)
──他們在哪裡……?
瑞依一邊感到些許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一邊站起身,環視房間內部。在放置機器跟材料的桌上,擺著系有繩子的兩個白色牌子。瑞依淡然地走近,把牌子拿起來翻到背面,發現牌子上刻有札克跟自己的全名。這大概是要他們掛在脖子上的意思吧。
「……札克,我想應該是要把這個名牌掛在脖子上。」
瑞依說著,拿起寫著「艾札克.佛斯特」的名牌遞給札克。
「喔。」
札克沒有多想,直接照著指示把名牌掛上脖子。
「……可是啊……為什麼非要拍照不可啊!真無聊。」
但他忽然對遵從那女人命令的自己感到厭惡。他一點也不想在變成大人以後,還得照著別人的話去做。不過那個女人說過,在他們兩個拍完入監照以前不會打開通往下個房間的門。
「……唉。」
明明只是想離開這裡,到頭來還是被各樓層的居民耍得團團轉──札克為這個狀況為嘆了口氣。
「……你討厭拍照嗎?」
聽到這聲嘆息,瑞依不安地詢問。
「我哪知道。我又沒拍過照,也沒被拍過。而且也沒有想拍照的欲望。」
札克回答。他的語氣就像個叛逆期的少年。
「是喔……可是,我們要繼續走下去,就必須拍照。」
說著,瑞依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
(我不想給札克添太多麻煩……)
雖然她這麼想,兩人既然都變成了祭品,就不太可能以一般的方法離開這棟大樓。瑞依認為,設有許多機關,或許也是要防止祭品逃走。她是不清楚這棟大樓是什麼樣的系統,不過從散落在地板上的照片來看,祭品應該不只有他們兩人。
「……啊──可惡,我知道了啦,我拍就是了!」
札克的嘴上說得很難聽,但也走到黑白條紋背景的前面。
「嗯……那,我要拍嘍。」
瑞依閉上一隻眼,往拍立得相機的鏡頭裡看。
「是,是。要拍就趕快拍。」
(啊~真不爽……)
但札克不曉得是不是難掩心中的焦躁,一直跳來跳去,導致一直無法成功聚焦。
「那個……你不要動。照片會糊掉。」
瑞依一邊認真地看著鏡頭另一端的札克,一邊提醒。
「你幹嘛啊,你是認真的乖小孩嗎!」
「好,就這樣別動。」
這時,瑞依看準札克停下動作的瞬間,按下了快門。
拍立得相機立刻吐出相片。一段時間後,底片上就浮現了札克的臉。札克的表情雖然不開心,但有確實對焦到。
(拍得很成功……)
瑞依有點高興。她開始感覺很好玩,甚至忘了他們正處於被當成罪犯的狀況。
她把拍立得相機拍出來的照片收進包包,像是很享受小小的變裝樂趣似的,把刻著「瑞吉兒.加德納」的名牌掛上脖子。
「那,接下來換你拍我。」
隨後她如此對札克下指示,然後用和她冷靜透徹的神情不搭調的愉快腳步,站到黑白條紋背景前面。
「喔……按這裡就好了嗎?」
札克對著第一次接觸的相機,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
「嗯。」
瑞依微微點頭。這一瞬間,札克沒有多想就「喀嚓」一聲地按下了快門。
「啊……」
(沒有好好確認鏡頭就按了……)
「哦~真的只要按下去就可以拍了啊。這東西意外地很好玩呢,而且又很簡單。」
札克邊確認從相機出來的拍立得照片,樂在其中似的低喃說道。
「……可是糊掉了。」
瑞依確認著札克半隨便拍下的照片,面無表情地抱怨。
「啊?不是你跟我說按按鈕就可以拍了嗎?」
「…………」
札克不經大腦的反駁,讓瑞依短暫陷入沉默。這是瑞依有些不開心時會下意識做出的反應。
「反正有拍到人了,糊掉也沒差吧?」
札克隱約感覺到瑞依不開心,開口說道。
「嗯,的確……」
瑞依點點頭。她不小心徹底享受在現下的這個情況,但回想起來,他們是為了打開下一扇門,才在那個女人的指示下拍照。
「是說,我覺得拍得挺不錯的啊。」
札克看著清楚浮現在底片上,那張拍下瑞依微妙瞬間的照片,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他心想,雖然自己不喜歡被拍,不過替別人拍照說不定意外地很有趣。而且他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機器,覺得很新奇。
「拍得不好。」
可是瑞依立刻搖搖頭。因為照片怎麼看都是糊的。但現在的自己笑不出來,所以到頭來不管被拍到哪個瞬間,應該都沒辦法拍出好照片。
正當瑞依有些失望的時候,喀鏘──通往下個房間的門響起了打開的聲音。
「喔,打開了!」
「嗯。」
瑞依把那張拍下自己,但不是很喜歡的拍立得照片收進包包,追上札克前往門後。
▲ ▼
一走過那扇門,就來到一個白色地板上沒有半點灰塵,非常乾淨的空間。
(……跟我醒來時的房間有點像。)
房間中央擺著跟電話亭一樣大,很像透明淋浴間的裝置。裝置入口貼著像是小牌子的東西。
(上面有寫東西……)
走近去看,就看到牌子上寫著一串有些胡鬧的文字。
罪犯要為那副罪孽深重的身體消毒。不好好消毒,我就不打開下一道門~♪
瑞依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念出這段話,讓札克也能知道上面寫什麼。
(是那個女人寫的嗎……?)
「啊?消毒?」
札克面露難色。老實說,他感覺不是件好事。
「嗯,上面寫不消毒就不開下一道門。」
「……又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應該進到這個裝置里就可以了吧?」
瑞依說道。她跟札克一樣感覺不會是件好事,但既然有不消毒就不開門的指示,恐怕也別無他法。
「消毒是要做啥?」
「不知道……」
瑞依微歪著頭。她記得自己曾在電視劇之類的看過,進入無菌室時,需要被用來除菌的刺眼燈光照過。
「唉,算了。想這些也是浪費時間。我們趕快搞定這個吧。」
札克摻雜著嘆息說完就走進裝置。像這樣做事慢吞吞不符合他的個性。
「嗯。」
接著瑞依也進入裝置。這一瞬間,裝置的門鎖就像被人操作似的在絕妙的時機鎖上,室內也傳出「開始消毒」的警示聲。隨著這道聲音,裝置上半部如同降下大雨般,一口氣灑下大量有酒精味的液體。
「啊?這什麼鬼!」
(──下大雨……)
對於住在這棟大樓內的札克來說,已經不知道幾年沒聽過雨聲了。札克突然感覺快要想起那些不想憶起的事情,反射性地用手碰觸門。但門鎖上了,無法簡單打開。
(……我沒聽說會這樣……)
事態發展跟預料中的不同,瑞依再次不發一語。不用說,這是她不開心的證明。
之後,噴灑在兩人身上的酒精雨持續了一分鐘,直到響起「消毒結束」的平淡警示聲,裝置的門
才終於打開。
「吁……吁,這不只是消毒吧……!」
才剛離開裝置,札克就猛烈地吸了幾口氣。要在那陣強烈的雨中呼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
意外弄得滿身濕的瑞依仍然不發一語地走出裝置,然後突然驚覺一件事,趕緊確認包包內部。裡面的東西要是弄濕就不好了。不過合成皮革制的包包彈開了雨水,完全沒有淋濕。
(……太好了。)
正當瑞依放下心的那一刻,樓層內再次響起情緒高昂的女聲。
『好!你們似乎做好被定罪的準備了呢!』
「喂,你這混蛋開什麼玩笑!都害我們弄得全身濕答答了!」
札克以不輸女子的大音量喊道。因為他在B4水池弄濕的褲子好不容易快乾了。
『哈哈哈!反正你的身體好像滿髒的,這樣不是很好嗎?』
女子開心地說。光是看著監視器畫面里渾身濕透的兩人,她就倍感愉快。
(……好想弄乾頭髮。)
淋濕全身的酒精味液體從淡金色的頭髮上滴落。瑞依感到內心焦躁,並用她小小的手擰乾頭髮的水分。
『好,既然你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就給你們一點小小的選擇!』
「啊?還有其他機關?」
女子改翹起另一隻腳,往長長的睫毛塗上睫毛膏,並向畫面另一頭各自顯露焦躁模樣的兩人問道。
「誰會想進去那種地方啊!」
札克立刻回答。與其到牢房裡慢慢等死,不如被利刃刺死還比較好。
「一輩子在牢里……不是馬上就死掉嗎……?」
瑞依一邊模糊地想像自己被關進牢里的樣子,一邊問女子。
(啊?)
札克馬上瞪向瑞依。艾迪那時候也是。札克就是看不慣瑞依這種就算下手的不是自己也無所謂,只要有人願意殺死她就好的態度。
『哎呀……瑞吉兒你想坐牢嗎?你想自己坐牢,當然也是沒問題的喲。』
女子輕聲一笑,催促似的說道。看著瑞吉兒獨自在牢里,逐漸墮落成人偶想必是樂趣無窮。
「我們才不坐牢!喂,瑞依,你不要理那傢伙說的話!走了!」
札克對瑞依那優柔寡斷的態度感到焦躁,抓著她纖細的手臂走向敞開的門後。
(哼……)
對那名女子來說,這個畫面不怎麼有趣。
(不過──你們也只剩現在能夠把「約定」掛在嘴邊了……)
女子一邊想像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一邊露出無懼的笑容。
「吵死了!」
札克則一邊拖著瑞依往下個房間走去,一邊不悅地怒吼。
▲ ▼
(難道她想去坐牢?)
明明拜託自己殺了她,卻只要能被殺死就不管下手的人是誰……對於瑞依那種被這麼認為也是無可奈何的猶豫態度,札克焦躁地走在走廊上。
(雖然我也不想殺她啦……那種無趣的表情……)
札克打開下一道門,想揮去越來越強烈的鬱悶情緒。接著,房間內就傳來有某種東西燒焦的難聞臭味。
(這是什麼味道?)
在不平靜的氛圍下,瑞依轉頭張望房內,保持警戒地前行。房間深處就像是個舞台,比地板高出了一階。舞台上擺著詭異的椅子,與兩側的複雜機器以電線連接。
「…………」
瑞依戰戰兢兢地靠近那張詭異的椅子。機器看起來沒有在運作,不過椅子上裝著很像戒具的東西。
(這張椅子……我應該……)
──曾在電影裡看過。
瑞依回想起電影的殘忍情景,微微倒吸一口氣。
(可是……這些人偶是要做什麼的?)
在那張詭異椅子前面,排列著宛如欣賞表演的觀眾,且沒有五官的兒童人偶──總共十六具,分別被放置在小小的椅子上。
「這人偶是幹嘛的?」
札克對這難以理解的光景,也吐露出詭異的聲音。
「不知道。」
瑞依專注看著人偶,思考在這裡擺著人偶有何意義。
「而且,這些人偶長得真有夠丑。」
「……會嗎?」
瑞依為札克的坦率意見感到疑惑。因為瑞依不覺得這些人偶丑,也不覺得詭異。她反倒隱約覺得這種擺著數具人偶的光景很懷念又舒服。
「……你的品味還真糟。」
瑞依跟自己不同的審美觀,讓札克稍稍抽了抽嘴角。
「這裡是用來做第一個刑罰的房間嗎?」
忽然,瑞依想起那個女人說的:「接下來會有很多很折磨人的刑罰在等著你們」這句話。
「誰知道。」
札克隨口回答。他並不是沒有認真聽那個女人說話,只是記不住太多事情。
──喀鏘。這時,入口方向傳出不祥的聲響。
(……門被鎖上了?)
瑞依立刻跑到門邊轉動門把確認。門果然已經被鎖上了。
「札克,門被鎖住了。」
「啊?怎麼每個傢伙都這麼會挑時機鎖門或講話,到底是怎樣。」
「我想,應該是因為他們有用監視器觀察我們。」
瑞依抬頭看著吊掛在天花板的攝影機說。從B7來到這層樓的路上,也是各處都設置了監視器。很容易就能猜到自己跟札克來這裡的一切經過,大概都受到那個女人的監視。
「啥?真的假的,有夠噁心的。」
「你之前都沒看攝影機的畫面嗎?」
「沒有。再說,我的房間也沒有這種用來監視的機器。反正就算有,我也沒有看那種東西的噁心興趣。」
札克倦怠地接著說:
「總之,趕快讓我們離開這裡啦。一直在同個地方打轉……沒辦法前進也沒辦法後退。這種情況最讓我覺得累了。」
唉──札克大口嘆氣,一副疲累的樣子走上舞台。之後,他坐上那張連接著機器的詭異椅子休息。
「噯,札克,我覺得……那張椅子還是不要坐比較好……」
瑞依驚訝地回神,催促札克離開那張詭異的椅子。她的腦海里浮現曾在電影裡看過的殘忍畫面。那個人類一邊承受痛苦,一邊逐漸燒得焦黑的模樣……
「啊?你很囉嗦耶,我現在很累啦。」
但札克更往內坐,還放鬆地翹起腳來。
「……噯,你還是起來比較好。那張椅子,大概是……」
瑞依臉色有些蒼白地從舞台下方仰望札克。
「啊?這張椅子怎麼了?」
札克慵懶地俯視瑞依。在札克看來,瑞依的表情看不出來有多著急。應該說他總是不知道瑞依在想什麼。他唯一知道的,只有她的眼神毫無生氣。
而瑞依正在用她沒有生氣的雙眼,看著札克那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呆愣表情,並小聲地說:
「……是行刑用的──電椅……」
這一瞬間──……電椅上的戒具就像被人操作般發出喀鏘聲,拘束了札克的身體。
『啊哈哈哈哈哈!』
同時,周遭響起頻率高得似乎能殺死蟲子的女性笑聲,之後從天花板緩緩降下一部巨大螢幕。螢幕顯示出一位中長褐發,發梢染成鮮艷粉紅色且化著濃妝的貓眼美女。
(……真是棒透了。)
女子在心裡暗自竊笑。最棒的劇本正逐漸在她的腦袋中成形。
「喂!你這傢伙,快把這東西解開!」
札克讓戒具發出碰撞聲響,對著在螢幕里露出無懼笑容的女人喊叫。但固定在那張椅子上的手銬不是能靠蠻力拆下的東西。
女子注視著螢幕中在電椅上亂動的札克,內心一陣雀躍。因為接下來就能隨心所欲地親手摺磨札克的身體了。
(……一想到這裡,我就高興得隨時都會不小心殺掉你啊,札克。)
隨後──女子滿心喜悅地操作手邊的機器,讓那張電椅發出數秒鐘的強烈電流。
「……唔喔……!」
札克突然遭到強烈的電流襲擊,身體隨之後仰。
(……!)
這幅慘烈光景讓瑞依不禁瞪大雙眼。
「札克……」
瑞依看電流停下後便靠近札克,用帶著憂慮的語調呼喚他的名字。
「…………」
不過札克沒有反應。
『哎呀,討厭。札克?』
女子也跟瑞依一樣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但她並不是擔心札克的安危,而是覺得札克居然這麼輕易
就死掉,實在太無趣了。
「………………痛死人了!你這混帳──!」
但是,他不能因為這點電流就死去。札克像在釋放怒氣般大喊。
(……還活著。)
看到他充滿氣魄的模樣,瑞依鬆了口氣並摸摸胸口。
『太厲害了!你還活著,還活著!既是殺人魔,又是怪物,根本是理想的罪犯啊!』
目擊到札克不像人類的強韌生命力,女子樂不可支地高聲說道。
「吵死了!你開心屁啊!我要殺爆你這渾球,給我把這個解開,喂!」
札克一邊怒吼,一邊搖動身體想拆開戒具。不過,手、腳跟身體還是只能做出小幅度的動作。
女子一邊平淡地講出恐怖的話,一邊在螢幕中做作地歪著頭。
(……一直放電?)
「……住手。這樣他會死掉。」
瑞依在冷靜思考後這麼說道。
電椅是為了行刑而被創造出來的道具。就算是札克,一直被電還是會死。不管是誰都能輕易想像得到結果。
但女子當然沒打算放棄這個主意。不只如此,她還因為想趕快執行刑罰而心癢難耐。
(好想趕快看到札克痛苦得扭曲起來的表情啊……)
『好了,聚集在這裡的各位觀眾!現在馬上就要來進行審判~請好好欣賞可恨罪犯痛苦掙扎的模樣吧!』
女子發出奇怪的吆喝聲。
接著,擺放在電椅前的十六具人偶的臉,開始大力左右搖晃。
這怪異的光景讓瑞依感覺毛骨悚然,僵直了身子。那看起來不像某種機關,宛如人偶們突然有了生命。
之後,女子的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瑞依,說完深藏他意的一段話就關掉了螢幕。
不久,札克坐著的電椅就發出劈哩啪啦的巨響──開始毫不留情地放出比剛才更強烈的電流。
「唔……!」
札克發出不成呻吟的聲音,身體往後仰起。他被電得身體麻痹,似乎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失去意識。
「札克……!」
因為有強烈電流,瑞依沒辦法接近札克。
「……喂!瑞依!你現在不動手,就代表你……連個約定……都無法遵守……!給我……做好!不是要你……幫我的忙嗎……!……然後!讓我殺了……那腦子有病的嗜虐女……唔……!」
即使沐浴在常人無法忍受的強烈電流之下,札克依然擠出力氣把話說出口。
「……知道了,我會努力。」
瑞依為這過於殘忍的刑罰有些面露難色,並輕輕點頭回應。
「我要是……死了……你……你知道……會怎樣吧!」
札克面露悲痛的神情問。
(我跟瑞依不同,我可不想死……而且,我怎麼能就這樣被腦子有病的女人殺了!)
但這股電流再不停下,他就會死──這是事實。
(如果札剋死了……)
──我不想要他死……只能想辦法停下椅子的電流了。
「……要是死掉,你就什麼都不能做了。這樣我會很困擾。」
瑞依一邊冷靜情緒,一邊回答。
「知道的話……就快點……解開……機關……!」
「嗯。」
瑞依正視著札克的眼睛點點頭。
『──觀眾們怨恨罪犯的視線……』
(意思是這些人偶就是觀眾……?)
女子最後細聲說出的話語──瑞依認為那一定是解開這道機關的提示──她邊回想邊開始思考。
(觀眾的視線……一定是這樣……)
看著電椅的十六具人偶──……
人偶很開心似的晃著腦袋,注視著札克。
(……?)
這時瑞依驚覺其中有人偶的頭沒有在動。瑞依悄悄接近那具沒有在動的人偶。
『────其視線,正是罪犯死亡的價值。』
(視線就是罪犯死亡的價值……要除掉死亡的價值的話……難道……只要把人偶的視線移開就好了嗎……?)
瑞依抓住沒有在動的人偶頭,用力把頭往後轉。接著,流過電椅的電流看起來似乎變弱了一點。
(電流變弱了……嗎……?)
「……札克,怎麼樣?有好一點了嗎?」
瑞依開口詢問以確認成果。
「啊?你在……開玩笑嗎!我痛得……快死……了!快點……解開……啦!」
但光是電流稍微減弱,還是無法抑制身體的麻痹感。札克一邊掙扎一邊大喊,用全身表達他的痛苦。
「……我會快點解開……你撐著。」
(得快點解開……)
瑞依緊緊握起拳頭。
(現在知道只要把人偶的視線移開電椅就好了……)
可是剩下的人偶頭部左右晃動得很厲害,很難像剛才一樣折斷他們的頭。
(……只能砍下來了……)
已經只剩這個方法可以救札克了。
「……噯,札克,你可以把鐮刀丟過來嗎?」
一心想要快點止住電流的瑞依說。
「啊?」
「借我用,我需要那個。」
瑞依語氣堅定地對表情極為痛苦的札克說。
(這傢伙……居然在別人快死的時候命令人,你當我是什麼啊……!)
札克雖然滿肚子怒火,也仍然用他能稍微活動的手,把自己的鐮刀丟給瑞依。他不知道瑞依要用來做什麼,可是她現在只是為了解救自己而努力。但是,鐮刀扔出的距離與其說是被丟出去,不如用單純掉到地上來形容比較正確。
「……沒丟到我這邊。」
瑞依不禁低語。
「我全身……麻得……要死啊啊啊!剩下……就靠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啦!」
這時,札克忽然感覺意識逐漸遠離。
(……可……惡……)
眼皮似乎隨時都會闔上。
──……不行了。
「札克……?」
瑞依察覺札克的狀況明顯有異,不安地呼喚他的名字。
「………………」
札克勉強保有意識,卻無法說話。不知為何,嘴裡想起了那個硬麵包的口感。
──為什麼不回來……?
然後,露出悲傷神情且年幼的自己,就如同走馬燈般掠過眼前。
「……你大吵大鬧也沒關係,還活著的話,就說句話。」
瑞依盯著札克微微睜開的雙眼說道。瑞依是想確定札克還活著。
(…………居然叫我說話,是怎樣啊……)
瑞依對快死的人沒有絲毫顧慮的這段話,讓札克感到火大。那一瞬間,孩童時期的自己就漸漸從眼前消失。
「……你真的……很任性!我可是……快要……死了啊啊啊!」
札克一睜開眼就發出大吼,確認自己還活著。
「……太好了。」
(還活著……)
瑞依泄漏出放心的話聲。
札克要是死了,我會很困擾──……因為只有札克能殺了我……
瑞依悄聲撿起札克丟下的鐮刀,然後勉強舉起應該有十公斤重的沉重鐮刀。感覺札克能輕盈揮動這種東西就像是騙人的。
(好重……不過,加油吧。)
接著,瑞依儘可能地迅速把剩下的人偶頭部一個個砍下來。砍斷的人偶頭部中噴出不知名的紅色物體。瑞依無暇思考那究竟是線、棉花,還是其他某種東西。當她砍斷所有人偶的頭部時──流過電椅的電流立刻停止。同時,束縛著札克身體的戒具也解開了。
(停下來了……)
──札克沒事吧……?
瑞依把鐮刀放到地上後,快步跑到札克的身旁。
「……札克,你還好嗎?」
瑞依探頭看向全身癱軟的札克的臉,並問道。
「………………」
但他沒有回應。札克靜靜閉著雙眼。不過可以從繃帶縫隙間看見他的睫毛在微微震動。
「……札克……?」
瑞依再一次呼喚他的名字。
「…………」
可是札克沒有回答,一股無可奈何的沉默流竄在兩人之間。期間,瑞依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札克。
之後不曉得又過了幾秒鐘。在一段感覺漫長的沉默流竄後,札克一聲不吭地懷著猛然湧上心頭的憤怒,迅速從椅子上站起身──
「你…………慢死了!你知道你害我被電了多久嗎!
」
死而復生般地如此大吼。
「…………還活著。」
瑞依用有些驚訝的表情仰望札克。在聽到札克聲音的瞬間,她感覺自己也像跟著活了過來。
「啊?那當然!」
「……我還在想你要是死了,該怎麼辦……」
瑞依吐露出心聲。
「說什麼傻話,我哪會那麼輕易就翹辮子啊,笨蛋。」
札克一臉自豪地說,彷佛剛才遭到電擊的事從未發生過。
「……好厲害。」
瑞依低語。札克強韌的生命力,只能用這句話來形容。
天花板再次降下巨大螢幕。螢幕里的女子依然樂不可支地開懷大笑。
說著,女子拋了個漂亮的媚眼。這一瞬間,瑞依的耳里聽到門打開的「喀鏘」聲。
『而且,刑罰也不只一道……──有多少罪行,就有多少刑罰。很棒對吧?』
女子在畫面里補上艷紅口紅,露出一抹微笑。而兩人還來不及回應,螢幕的電源就被關掉了。
「那個臭嗜虐女……居然用那種噁心的聲音亂笑,那聲音真的聽了好火大!要不是隔著螢幕,我第一件事就是先殺爆她!」
札克用力踹地板泄憤,大聲咂舌。
「…………」
不過他這段話,卻令瑞依忽然低下頭。
(──先……殺她……)
札克下意識對那名女子說出的話,不知為何,就如針一般刺進了瑞依的心。
(……札克看起來似乎不想殺我。)
這麼一想,心裡就一陣刺痛。瑞依無法完整形容這究竟是什麼感情。因為那是瑞依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我不懂……
雖然不懂,但她覺得自己非常討厭札克想殺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是說這個人偶分屍命案現場是怎樣……你幹了什麼好事?」
札克這才終於一邊環望周遭,一邊這麼詢問。地板上有瑞依砍斷的人偶頭,就如命案現場般散落一地。
「因為人偶的視線好像就是機關,所以我就把它們的頭砍斷了。」
瑞依語氣淡然地說。
「那是怎樣……有夠噁心的。真的是……鐮刀被人用在奇怪的地方,我自己又被電,真是倒楣到家了。」
唉──札克小聲嘆息。
「……有一半是你的問題。」
瑞依有些傻眼地說。不管怎麼回想,札克自己坐上電椅一事鐵定就是一切的開端。
「囉嗦,你要多提醒我一下啊!」
「……我提醒了。」
「啊?我沒聽到啊。」
札克皺起眉頭回道,但他不是惱羞成怒。而是因為持續遭到電擊,札克連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都不太記得了。
「那是你的問題……」
「好啦,反正都得救了,就不用再計較了吧!」
札克態度一轉,對著鬧彆扭的瑞依喊道。
「可是,你差一點就死了……札克如果死掉,我就不能被你殺掉了。」
瑞依嚴肅地說。現在瑞依所期望的,只有被札克殺死的未來──僅此而已。
「噯,你真的很煩耶!我要是真的死了,我會變成最凶暴的鬼魂來找你啦。」
「你說世上沒有鬼魂。」
「你很吵耶!再說,我不會那麼輕易就沒命啦。」
「……真的?」
瑞依用祈禱似的眼神仰望札克。
「當然。我怎麼能在這裡死掉。是說,太靠近那椅子很危險,趕快走了!」
札克踏出腳步,逃離瑞依不斷提及的「請求」。
而且現在仍不可思議地,他的心裡還完全沒有想殺掉瑞依的欲望。札克不覺得想殺掉瑞依。他不曾遇過這樣的人。
──殺掉不覺得想殺的人,會是什麼感覺……?
札克忽然心想。不過,他不是不想殺瑞依。但也不想讓她被其他人殺掉。如果她能對自己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札克大概會克制不住殺她的衝動吧。
(……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我不會坐上去。」
隔了一會兒,瑞依才這麼說。
「我也不會坐上去啦!」
札克不悅地丟下一句話,就離開了房間。瑞依也追上他的腳步。
▲ ▼
「札克對這棟大樓有多少了解?」
瑞依一邊走在通往下個房間,因為布滿日光燈而莫名明亮的走廊上,一邊詢問。
「啊?你之前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吧?」
「嗯,可是……我在想,你對這裡的人有多少了解。」
「不怎麼了解……我只知道是些噁心的傢伙。」
札克慵懶地回答。
「是嗎?可是你有叫丹尼醫生的名字……還有在墳墓的男孩子也是。」
「這個嘛,是知道名字啦,但是除了有事要到其他樓層以外,我也不會在其他樓層閒晃……雖然偶爾也會露面啦,不過那些傢伙的腦袋都不正常,所以我也沒怎麼跟他們講過話。」
(是說丹尼醫生這稱呼是怎樣……?)
札克雖然對瑞依那不熟悉的稱呼感到奇怪,不過還是這麼說。
他對自己以外的人類沒有興趣。若對其他人有興趣,那也只有對過得悠哉,生活沒有任何不便的人類──表情轉變為絕望的瞬間有興趣。
「……腦袋不正常……可是,你卻會想殺他們?」
瑞依自言自語般問道。剛才札克對那個女人所說的話,仍卡在瑞依的內心表層,無法去除。
「啊?」
但札克的反應跟瑞依的心情相反,只是發出少根筋的回應。畢竟他馬上就會忘記自己下意識說出的話。與其說忘記,不如說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記得。而且札克也沒有總是想要殺人。想殺人的情緒都是突然湧上心頭的。
「……沒事。」
瑞依微微搖頭,撤回自己的發言。
▲ ▼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下一道門前。門上貼著寫有「嚴加注意」的牌子。
(嚴加注意……)
這一串不祥的文字讓瑞依像是電池沒電了般,在門前停下腳步。
「喂,你在幹什麼?不走嗎?」
札克從她背後催促似的窺探她的臉。那串文字都不是札克看得懂的話。
「看起來很危險。」
瑞依輕聲低語。那個女人特地事先提醒要嚴加注意,很明顯這道門後設置了某種陷阱。
(可是要繼續前進,就只能走過這裡……)
──怎麼辦……
「啊?在這裡思考危不危險也沒意義吧?要是害怕,根本就沒辦法往前走啊!」
看著苦惱且不打算伸手碰門的瑞依,札克按捺不住地怒吼。
「可是……剛才發生過那種事情,我覺得慎重一點比較好。」
邊說,瑞依忽然想起札克遭到電擊,讓人忍不住想閉眼不看的殘忍光景。
──要是再晚一點救他,札克說不定已經死了……
這麼一想,她就更猶豫是否要進到門內。
「你說這什麼話啊?別拖拖拉拉的了,直接進去比較快啦。」
不過札克馬上這麼回答。
對札克來說自己剛剛差點經歷死亡的事實,已經只是單純的過往了。
他從以前就是不顧既往主義者。說是主義,或許說是種必然比較好。因為就算回憶過去,也想不出任何一件好事。他自出生以來,人生中就經歷過許多不幸的遭遇。所以他不會怕一點小小的不幸或考驗。他反倒更害怕得到幸福。
「……我覺得你偶爾也可以先敲敲石橋,確認安全再行動。」
瑞依犀利地對太過缺乏危機意識的札克說。
「什麼?到頭來還是要把那座橋打壞吧?根本沒差啊!」(註:古時日本人在走過石橋前,會先敲敲石橋,確認安全後再走。之後用來形容謹慎的人)
「……有差,再說你理解的意思也錯了。」
「啊?敲東西根本沒有什麼狗屁意思吧?別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快點走了。」
「……跟札克講話,腦袋都會變得好混亂。」
但札克沒有領會「敲打石橋」真正的意義何在,於是兩人邊持續著沒有結論的對話,邊走進寫著嚴加注意的門內。
▲ ▼
而他們進到房內的瞬間,又響起了「喀鏘」聲──門又按照慣例鎖上了。應該說是「被鎖上」才對。
「啊……」
瑞依泄漏細微的聲音
。視線範圍內看不到通往下個房間的門。
(怎麼辦,被關起來了……)
一股焦躁且不知名的不安掠過內心。入口擺著一台寫有「大門敞開與關閉」的讀卡機。
(……是不是需要卡片?)
瑞依不經意想起B7的電腦吐出卡片的事。
「現在門被鎖上已經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了吧?」
連寫著「嚴加注意」的牌子有何意義也不懂的札克,遊刃有餘地說。
「嗯……」
對於門被鎖上感到不知所措的瑞依在房間內遊走。房內有沒架設梯子的高層閣樓,牆壁則像家電量販店一樣,陳列著許多壁掛式電視螢幕。仔細一看,就看見液晶螢幕上有留下幾道被人抓過的痕跡。
(那是什麼?)
房間中央躺著一具人型的暗紅色物體。
(是屍體……)
不過那具屍體大概被閒置了很長一段時間,已經完全腐爛了。
(有寫東西……?)
『橫躺於此的男子──……』
但後續的文章被屍體蓋住,看不到。
(……那究竟寫了什麼?)
瑞依邊呆愣地思考這件事,邊往房間深處走去。房間深處擺放著冰箱大小的大型金庫,瑞依緩緩打開金庫後,看見裡面放著一個老舊的防毒面罩。
(──防毒面罩……)
一股不好的預感瞬間緊逼而來。應該說,她只感覺到不好的預感。
「總覺得好臭啊……這房間。」
札克像是感受到那股不好的預感,夾雜著嘆息道。無論到哪個房間都總是被關起來,他已經開始覺得厭煩了。
(啊?)
這時,札克突然感覺鞋尖踩到了什麼。他輕輕抬起腳,發現踩到的是遙控器。大概是用來打開電視的。
──……這麼說來,也好幾年沒看過電視了。
札克把手伸向地板,撿起遙控器後,幾乎無意識地對著掛在牆上的無數台電視按下電源按鈕。這一瞬間,被掛在牆上的所有電視螢幕都映照出那個女人朝他們揮手的身影。
嗨~你們好!這是給罪犯們看的影片!
我現在就會說明這間房間,不想死的話,就要仔細聽好喲~懂嗎?
這間房間的刑罰設計得比較豪華一點~
室內的氣密性高,空氣不會外泄。而在室內呢,會充滿某種很棒的東西!
那就是能用溫和手段讓罪犯死去的…………特製毒氣♪
不過,當然也不是沒辦法逃離這裡。而且我也大發慈悲地替你們準備了一個快壞掉的防毒面罩,記得找找看喲。
逃犯也是種頗具魅力的罪犯……我不討厭喲♪
但要是沒辦法變成具有魅力的罪犯,就乖乖被毒氣毒死吧──……
啊,對了對了。要是拖很久都不死的話也太無聊了,所以我有設定時限~
要是超過設定的時間,就會送你們更強的毒氣當禮物!
好了,幾秒鐘以後就要開始施放毒氣了。那麼,就請你們度過一段美妙時光吧!
──嗚咿、嗚咿!
應該是事先準備好的影片一消失,房內就響起吵鬧的警鈴聲。電視螢幕上則顯示出沙漏的圖案。瑞依輕易就能猜出那個沙漏的時間流逝,應該跟接下來要注入房內的毒氣量成比例。
「……喂,要怎麼辦?」
札克神情有些嚴肅。雖然他看不懂嚴加注意這幾個字,但他再怎麼自負自己是個笨蛋,也能理解現在處境相當不妙。
「她在說明的時候,說也不是沒有辦法逃出去。我們要努力找到逃出去的方法。總之,先快點戴上防毒面罩……」
瑞依走到房間深處,從金庫里拿出老舊的防毒面罩遞給札克。
「喂,這個要給我戴嗎?」
札克的頭頂冒出問號。要兩個人都得救,很明顯是優先讓比自己嬌小的瑞依戴上防毒面罩比較好。
「嗯……你如果死了,我會很困擾。所以給札克用吧。」
不過瑞依淡然地如此說道。她的身體感覺到毒氣已經開始從某處灌進房間內。毒氣的味道相當奇怪,令人感到頭暈目眩。
「如果你死了又要怎麼辦?」
札克用犀利的語調詢問。
「……不知道。」
瑞依垂下視線,事不關己似的回答。
「什麼『不知道』啊!你死了,我就出不去了!動一下腦子好不好!」
札克不禁為瑞依不負責任的態度如此大喊。
──這傢伙真的想被我殺掉嗎?
(她根本只是想死得輕鬆一點而已吧……?)
札克看向瑞依的雙眼,卻無法從那雙宛如人造物的藍色眼球中感受到任何感情。說到底,他也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死。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那種事情,也沒必要去想。但是,札克突然在想瑞依為什麼會希望被自己殺掉,內心陷入了不時覆上一層陰霾的鬱悶心情。
(因為根本沒有人需要我過。)
「……那,我開始覺得難受了再換我戴。」
瑞依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我說啊,你可能覺得自己死了也沒關係,可是你現在死了,我會很困擾啊。所以,你給我在開始覺得難受前就說!」
札克說教似的回嘴。先不論瑞依到底在想什麼,沒辦法從這裡出去的話,一切就都免談了。札克唯獨不想在這棟大樓內送命。
「我知道了,我會在感到難受前告訴你。所以你趕快戴上面罩。」
瑞依說道。
她不害怕死亡。反倒覺得活著比較可怕。可是,如果可以,她希望被札克殺死。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兩人才剛認識,自己卻強烈地這麼想。想必就算特地思考這個問題,也一定無法用道理來解釋。
她只是冒出了想被札克殺死的想法,而從那一瞬間起,就成了瑞依的願望。
而且札克也發過誓。
(對神發誓……)
──所以,我想幫上札克的忙。我必須幫上他的忙。瑞依這麼想著。
「……那,要怎樣離開這裡啊?」
札克戴上看起來沒什麼防毒效果的老舊防毒面罩,語氣有些不安地問。他自己大概完全無法找出逃出密室的方法。這麼一來,就只能依賴瑞依了。
「一定有提示,我去找找。」
瑞依深刻感受到札克對她的依賴。瑞依雖然不改神色,卻是抱著滿滿的幹勁,用平淡的語調回答。
「那就快點找。我們沒多少時間。」
「嗯。」
瑞依輕輕點頭,立刻跑向暗紅色的屍體。
(那具屍體底下有寫東西……)
自從進到房間內,她就一直很在意那串文字。那說不定是某種線索。瑞依如此猜想,就動手想移動屍體。
(……好重。)
但屍體比想像中的還要重,沉沉地貼在地面,以瑞依的臂力只能搬動一點。
『橫躺於此的男子,是個沒有骨氣……──』
不過瑞依確認到在稍微移動過的屍體底下,果然是那串文字的後續。
「札克。」
「幹嘛?」
「我想請你幫忙搬那具屍體。因為地板上好像有寫什麼。」
「啊?你連這種東西都搬不動喔。真是的,小不點真麻煩。」
札克一邊半開玩笑地抱怨,一邊輕鬆地舉起那具彷佛肉塊似的屍體,移到一旁。不像瑞依那樣能夠動腦,他可以做的頂多就是這種粗活。
「唔喔……腳斷掉了。」
但當札克把屍體舉起來時,屍體的右腳也順勢從根部斷掉了。
(真噁心……)
但瑞依覺得那隻右腳不太對勁。感覺顏色跟身體的其他部分有點不一樣。
(在死掉之前就腐爛了……?)
「所以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把屍體移開後,地板上寫著一段文章。不過看不懂字的札克看不出文章寫了什麼。
『橫躺於此的男子,是個沒有骨氣,卻以他的腳踐踏生命的愚蠢殺人犯。若自覺有罪且為其所苦,只要捨棄他的腳就好了,他卻連這件事都做不到。到頭來,他仍是個只能用那雙腳,永遠在地獄徘徊的愚蠢罪犯。』
瑞依在心底默念著用紅色文字書寫的文章。
(這是什麼意思……?)
──捨棄他的腳……跟斷掉的腳有關……?
屍體旁邊殘留著一大灘血水。忽然間,瑞依看見那攤血底下的地板上還寫了什麼。
(這裡有寫後續……?)
可是因為被血弄髒了,只能看懂文章的幾個部分。
「札克,我想要可以擦掉髒污的東西。」
擦掉髒污的話,說不定可以發現上頭有寫著提示。瑞依這麼心想並說道。
「我說啊,我可不是魔法師耶。」
札克皺起眉頭。或許是因為自己笨,他完全跟不上瑞依的思考步調。當然,手邊也沒可以擦去髒污的用具。
「這我知道。」
「話說你要幹嘛?說要可以擦掉髒污的東西,是要用在哪裡啊?」
「我想擦掉地板上的血。因為這邊有寫些什麼。如果有抹布之類的東西就好了……」
「我怎麼可能有抹布啊。我才想問你,你那個包包里沒有手帕之類的東西嗎?」
札克不經意地問道。
「……是有……手帕。」
瑞依看向包包,用有些鬱悶的語調說。
「那就用那個就好啦。」
「……嗯。」
(可是……要是用了這個……)
瑞依瞬間感到非常暈眩。微亮的藍色隱約浮現在眼底。但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你怎麼了?」
札克探頭看向瑞依的臉。因為他感覺瑞依的臉色有一瞬間變了。
「呃……我覺得好像吸毒氣,吸到開始有點難受了。」
瑞依抬頭望向不安似的看著自己的札克,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說。
「什麼!我不是要你在覺得難受前就說嗎!」
札克一臉不悅地立刻脫下防毒面罩,連忙把面罩戴到瑞依臉上。
「因為如果沒有感到難受,我就不知道會不會難受。」
瑞依一邊讓札克替她戴上能夠覆蓋住整張小臉的老舊防毒面罩,一邊低喃說道。但與其說是難受……不如說是腦袋輕飄飄的,好像腳沒踩在地上的奇妙感覺。
「真是的,你不講話的話,根本不知道你是活的還死的!」
「沒問題的,我還活著。」
「這我當然知道!」
「因為你說不知道……」
「唉……別再囉哩囉唆的了!你給我用力呼吸!」
札克這麼怒吼,打斷老是挑他語病的瑞依。
「嗯。可是要趕快擦掉那個髒污……我想那一定是離開這裡的提示。」
「好。我去把那個擦乾淨,手帕給我!」
札克半自暴自棄地說。札克也一樣,要是瑞依死了會很困擾。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毒氣,不過他現在還可以撐一段時間。所以他認為現在如果有需要用體力的粗活,儘量由他負責比較好。札克本能地這麼感覺。
「嗯。」
瑞依把手伸進包包要拿出手帕,突然間,那一晚的觸感重現在手上。但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了。瑞依把手伸進包包底部,抓住從那一天起──一直包著「某個東西」的水藍色手帕,交給札克。
「嗯……用這個擦地板就好了對吧?」
對那條可愛手帕感到有些困惑的札克問。
「嗯,我也來幫忙。因為我的包包里有牙刷。」
瑞依一邊翻找包包,一邊在防毒面罩底下含含糊糊地說。
(……感覺好像只是戴上面具一樣。)
「是說……你戴那個有意義嗎?」
雖然把面罩交給瑞依戴,不過防毒面罩很明顯跟瑞依的臉部尺寸不合。她的臉部周圍跟面罩之間有很大的空隙。
「不知道耶……?感覺這個已經壞掉了……」
瑞依說道。話說回來,總覺得呼吸困難的情況比剛才更嚴重了。
「啊?那就把那東西脫下來!不然只會更難受而已。你要是會難受,就儘量不要呼吸。」
「……?你剛才不是叫我要繼續呼吸嗎?」
札克精準的提醒,不知為何卻讓瑞依感到疑惑。
「啊?現在沒有防毒面罩了,就只能不要呼吸了不是嗎!」
札克的表情不太開心。比自己還聰明的瑞依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怎麼想都不對勁。
「……我不呼吸。」
瑞依幾乎毫無意義地如此低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她莫名覺得這樣的異常狀況有點好笑,臉上稍微浮現了笑容。
「你果然是被毒到昏頭了吧?」
札克對看起來好像很愉快的瑞依感到困惑。
「我很奇怪嗎?」
瑞依再次表露疑惑。
(奇怪?)
被這麼問後,札克開始觀察起瑞依。感覺她像平常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但是因為她面無表情,所以看不出變化。
──要說奇怪,是很奇怪啦……
「……不知道。是說,你一直都很奇怪吧?」
札克開始懶得思考便如此斷言。
「我很奇怪嗎?」
瑞依雖然浮現有些驚訝的表情,卻也用一如往常的單調語氣說話,並仰望札克的臉。可是,她的眼神明顯的很空洞。
(這傢伙是不是被毒氣毒到腦袋不清楚了啊?)
──沒問題嗎……
「總之沒有時間了。快來把地板擦一擦!」
不過在這分秒必爭的狀況下,也不能總說些無聊的對話。自己是還能再撐一陣子,但毒氣如果變得更濃,或許就無法如此鎮定了。札克一心只想趕快離開這裡,率先擦起地板。
(不過還真麻煩。我根本就沒做過清掃工作啊……)
札克嘆了一大口氣,使勁用手帕擦拭沾著血的地板。
(……果然寫著什麼。)
瑞依用牙刷刷過浮現的文字部分,想讓文字變得能更清楚,以便看出寫了什麼。
漸漸擦掉髒污後,地板上果然寫著剛才那段文章的後續。
『犯下罪孽的,是身體的哪個部位?若有自覺,就將其斬斷。將那個部位放上天秤,與罪孽相比,平衡雙方重量──但如果那個部位是靈魂,願望絕對不會實現。』
(把犯下罪孽的部位放上天秤,平衡兩邊重量……?)
瑞依突然回過神。犯下罪孽的部位……──那一定是指剛才那隻腳。
(話說回來,柜子上面有天秤。)
「札克,我想請你幫我把剛才那具屍體的腳放上天秤。」
瑞依立刻這麼說。
「啊?為什麼我要拿那麼噁心的東西啊!」
札克不禁面露難色。他不怎麼喜歡碰觸屍體。感覺屍臭味會遲遲無法消失,所以很不喜歡。
「那就算了。」
瑞依不想繼續理會札克似的說道。
(……?)
札克稍稍睜大了眼。他感覺這個反應跟平常的瑞依不一樣。
(這個毒氣果然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瑞依不顧茫然的札克,靠近屍體並拿起屍體斷掉的腳。
(……好重。)
那隻腳比想像中的還要重上許多。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受到毒氣影響了,她連抬都抬不起來。
「唉,滾開!把腳放到天秤上就好了是吧?」
札克無法對這樣的她坐視不管,到頭來還是從瑞依的手中搶走斷掉的屍體腳部,依照瑞依的指示把那隻腳重重放到柜子上的天秤。看她那副模樣,光是搬一隻腳就不知道要花上幾小時。而且札克也不想被瑞依認為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
(要平衡重量……)
瑞依接連把擺在天秤旁邊的砝碼放上另一邊的秤盤,讓重量能跟腳相同。而在天秤兩邊重量平衡的瞬間──閣樓上傳出某種東西打開的「喀鏘」聲。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打開了?」
「應該是。」
聽到那道聲音,兩人都抬頭看向閣樓。從地板到閣樓的距離將近三公尺。雖然沒有很高,但是沒有梯子的話無法上去。以身材高大的札克的視角來看,也看不見閣樓上長什麼樣子。
「你去看看那裡有什麼。」
「要怎麼去?」
「……這個嘛……你跟我到那邊去。」
札克稍作思考後,難得露出想到好主意的表情,帶著瑞依到閣樓底下。然後沒有任何事前警告,就用他瘦得如皮包骨的雙手用力抓住瑞依的腰際。
「那,要上嘍。」
「咦?」
這一剎那,札克像是搬動道具似的輕鬆舉起瑞依嬌小的身體,拋到閣樓上。
(……!)
瑞依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她的身體瞬間飄在空中,等回過神來,人就在閣樓上了。
「喂!別愣在那裡,快找找有沒有
什麼東西!你不是要幫我的忙嗎!」
完全預想不到的發展令瑞伊一時間無法思考,札克則以焦躁的語氣催促她。
「嗯。」
沒錯……──我要幫札克的忙。
(發出聲音的地方……大概是裡面那邊……)
閣樓上或許是沒有清掃過,上頭滿是灰塵。跟天花板之間的距離也只有大約五十公分。瑞依雖然差點被嗆到,還是匍匐著爬向閣樓的深處。之後,她看見盡頭有個小箱子。
(鎖被打開了……剛才那是這個箱子打開的聲音嗎……)
放在裡頭的是一台小型機器。機器顯示著「──汝相信神嗎?」的文字,上面有YES與NO的按鈕。
(……神。)
瑞依不知道這是意味著誰心目中的神。但開始受到毒氣影響的瑞依,已經剩下沒多少思考能力了。瑞依邊想著自己信仰的神,邊按下YES鈕。接著,機器就發出「嘰──」的聲音,隨之吐出卡片。瑞依覺得那應該是要插進入口那道門的卡片。
(這樣就能出去了。)
「札克,我找到卡片了。」
瑞依從閣樓探出臉來。
「喔~幹得好!這樣就可以離開這個臭死人的房間了。」
札克一臉得意地仰望瑞依。但在那之後,瑞依卻一直沒有要下來的樣子。
「喂,你怎麼了?」
「呃……我下不去……」
瑞依露出稍微符合少女印象的害怕表情,俯視地板。
「啊?跳下來就好啦!」
「…………我想大概會骨折。還有……我有點怕。」
瑞依面無表情地對大聲吼叫的札克說出真正的心聲。她有點怕高。
「什麼,你這傢伙真的很麻煩耶!唉……來,把手伸出來。」
札克夾雜著嘆息道。
「……手?」
瑞依歪了頭。
「你不是下不來嗎!」
「嗯。」
「那就把手伸過來!」
札克對理解速度緩慢的瑞依感到焦躁,不過仍伸出包著繃帶的手。
「我知道了。」
瑞依把從機器里拿出來的鑰匙卡放進上衣口袋,慢慢把手伸向札克。隨後,札克抓住瑞依的手,一瞬抱住了瑞依的身體後,粗魯地把她放到地上。
「謝謝你。」
瑞依搖搖晃晃地小聲說道。
「這不算什麼。那卡片呢?」
札克把視線丟向一旁問道。
「我想只要把這個插進那個機器里就能出去了。」
瑞依從口袋裡拿出鑰匙卡給札克看。
「那就快點把卡片插進去啊。」
「嗯。」
(……咦?)
但瑞依邁開腳步想走往機器那邊時,突然感覺到一陣令她無法站穩的強烈暈眩感,使得瑞依不禁當場蹲下來。
螢幕上的沙漏已經填滿了三分之二。不用說,這代表房間內三分之二的空氣都是毒氣。
「喂,你怎麼了?」
札克一邊叫喚,一邊蹲低身子對上瑞依的視線。
「……不知道。感覺眼前搖搖晃晃的。」
瑞依用空洞的眼神看向札克包著繃帶的臉。
「……可惡,是毒氣的影響嗎?」
札克咂舌一聲,從瑞依的手中搶過卡片,走向裝置。
「把卡片插進去就好了對吧?」
「……嗯。」
瑞依輕點頭回應札克的提問。札克連忙跑向裝置,打算插入卡片。但他一直無法順利把卡片插進去。
「搞什麼!為什麼插不進去啊!」
札克焦躁極了,半強硬地把卡片往機器里推。接著就發出「喀」的不祥聲響,卡片斷成了兩半。
「啊…………?」
札克無法掌握髮生了什麼事,泄漏出呆愣的聲音。
「啊…………」
完全意料之外的狀況,讓瑞依愣得張開了嘴。
『啊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瞬間,房間內響起像是按捺不住笑意的女性笑聲。接著,電視螢幕上再次出現那個女人的身影。這次的影像似乎不是事前錄下的。
女子從頭到尾都用覺得好笑的語氣說完,之後又單方面切斷螢幕的通訊。
(……其實我還想再玩一下,但既然出局了,那我也沒辦法啊,札克。)
然後操作手邊的機器,開始釋放速效性的毒氣。
▲ ▼
沙沙沙沙沙────一陣宛如雨聲的聲音環繞著房間。
在中斷通訊的電視螢幕上,出現刺眼的雜訊畫面。
「啊啊啊!我們都來到這裡了,給我打開啊!」
被這道刺耳聲響瞧不起的札克用力踹了機器一腳,顯露出怒氣。同時,也對自己的沒用感到火大。
(啊,可惡……!────再這樣下去會死。)
札克倒吸一口氣。自己讓兩人陷入了絕境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札克。」
瑞依緩緩站起身,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呼喚札克。
「幹嘛啦!」
札克焦躁地回頭看向瑞依。
「跟你的約定,是沒離開這裡就不會實現了對嗎……?」
接著瑞依以嚴肅神情如此問道。
「啊?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傻話!」
「回答我。」
瑞依雖然用空洞的雙眼注視著札克,卻以清楚的語氣說道。
「對,沒錯。我活著離開這裡,就是實現約定的最低條件!」
札克也強而有力地回答她。
「……好,我會努力。可是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得救。這樣也不要緊嗎?」
瑞依帶著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再次詢問。
不過,她這麼做不是因為害怕死亡,也不是想活下來。她只是想離開這裡,再被札克殺掉。她覺得自己的生命以這種方式結束非常的美。而且她認為,離開這裡後再被札克殺掉的話,一定能夠上天堂。
「我想想……反正再這樣下去也是死。要怎麼做都無所謂,就放手去做吧!」
札克凝視著瑞依那雙恢復了些微光芒的眼,幾乎自暴自棄地大喊。就這樣等待死亡不是他的作風。就算要死,也總比不做任何掙扎來得好。
「嗯,我會努力。」
瑞依擠出剩餘的體力,強而有力地點點頭。
(這種毒氣說不定是可燃氣體……讓一些東西在過一段時間後起火,說不定可以引發爆炸。)
瑞依回想起幾年前看過的化學書,從電視的遙控器拔出電池,把鐵絲纏在電池上,再將能被散發出的熱度引燃的東西──剛才擦地板的手帕──用鐵絲固定住,輕輕放到牆邊。
「那是什麼東西?」
札克抱著不好的預感,俯視那個奇妙的物體。
「…………這個燒起來的話,可能……會爆炸。」
瑞依微微歪著頭,若無其事地說。
「啊?那是怎樣!這不是會出人命嗎!」
札克精準吐槽的同時,瞬間翻了個白眼。
(讓我們死得更快是怎樣……!)
──啊……居然就要這樣被那種瘋女人殺死,真是糟透了。
但是他們沒有時間沮喪,瑞依冷靜地對垂下頭的札克下達指示。
「所以,我們趕快到可以躲的地方吧。」
「啥?哪裡有那種鬼地方啊!」
「這邊不是有嗎……」
瑞依看向擺在房間深處的金庫。原本放有防毒面罩的金庫,尺寸約如冰箱一樣大。
「喂,你要我們兩個都躲在那麼窄的地方嗎!」
那個看起來很狹窄的空間,讓札克疑惑地皺起眉頭。就算那個金庫稱得上大,也頂多是纖瘦的札克跟嬌小的瑞依能勉強躲進去的大小。
「嗯。」
瑞依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率先躲進金庫里後輕聲催促札克。
「不快點的話,就要爆炸了。」
「……好啦,我知道了啦!」
札克感到一股不知名的羞恥感,但是仍連忙進入狹窄的金庫當中,並關上金庫門。
「真的只要躲著就沒問題了嗎?」
「應該。因為這個金庫看起來很堅固。」
「要是有問題的話,我可不饒你!」
兩人在又窄又漆黑的金庫里細聲交談。
「嗯,可是札克,我希望你可以再往後退一點。我會被你壓扁。」
「啥!我有什麼辦法,這裡很擠耶!
」
聽到瑞依無理取鬧的要求,札克如此喊道。
「……耳朵也會聾掉。」
「你這混蛋……從剛才就一直抱怨,你真的想被我殺掉嗎!」
「對。能殺我的人只有你。」
「那你就用更『那個』的態度對待我啊。」
「什麼意思……?」
「這種事情自己想啦!」
兩人在連監視器也拍不到的金庫里,再次展開沒有終點的對話。
這時,砰!──外頭響起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強烈巨響,金庫內部也隨之激烈晃動。這是因為瑞依製作的火種被充滿室內的毒氣引爆了。殘餘的些微熱風透過微小的隙縫竄進金庫。但吹到熱風的只有札克。因為札克背對著金庫的門,擺出護著瑞依的姿勢。
「好燙……」
這瞬間令札克聯想到燒傷的回憶。甦醒的回憶使他的指尖反射性地顫抖。不過,當時的感受更加強烈。所以這點程度的高溫不算什麼。札克如此說給自己聽。
「你還好嗎?」
「嗯……這點程度不算什麼。是說,外面爆炸了嗎?」
有些心慌的札克假裝若無其事地說,窺探微小隙縫的另一頭。
「好像是。」
兩人看準周遭徹底陷入靜寂後,一起離開了金庫。
「……真的假的?」
札克為眼前所見的光景啞口無言。因為房間只剩下兩人躲藏的金庫,其他全都燒得一片焦黑。
「看來可以從這裡出去。」
火種所擺的牆邊在爆炸的威力下,被炸出一個能讓人通過的大洞。瑞依指著那個破洞說道。
「喔~總算可以出去了!」
「嗯……」
「怎麼了?」
「……那個,我……有幫上你的忙嗎?」
瑞依抬起視線詢問。
「啊?當然有啊。畢竟你引發爆炸,把一切都燒得精光了。感覺真是爽快!」
「……這樣啊,太好了。」
札克心滿意足地說著。瑞依雖然感覺自己的意識漸漸遠去,仍發出放心的聲音。
(我幫上忙了……)
這對瑞依來說,或許是某種使命。這種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充實心情,正逐漸不可思議地填滿瑞依的內心。但她的身體狀況卻與心境相反,因為受到大量吸入的毒氣影響,腳步搖搖晃晃得站不穩。
「喂,都走到這裡了,你可別死喔。」
札克看著瑞依更加沒有生氣的表情說。
「……我沒事。」
瑞依用細微的聲音回答。
「那我們走吧。你死了我是很困擾啦,不過也得繼續往前走。」
「嗯。」
隨後兩人鑽過牆壁上被炸出來的大洞,這才終於來到了走廊上。
▲ ▼
「不過,那傢伙大概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札克回想起被燒得焦黑的房間內部,愉快地高聲大笑。
「嗯……」
瑞依一邊用她隨時會閉上的雙眼注視著札克,一邊點點頭。
為什麼會這樣──……眼前……搖搖晃晃的。
(明明到剛才都沒怎麼樣……)
瑞依忽然低下頭。她無法睜開眼。因為她耗盡了體力,光是站著,都會有股睡魔掀起的波瀾逼近,剝奪她的意識。
(總覺得……好想睡……)
「喂,你走得動嗎?」
札克面露狐疑,盯著眼睛快要閉上的瑞依詢問。
「嗯……我會努力。」
瑞依用空洞的眼神回看向札克說道。但這不是回應,只是說出浮現在腦海里的話罷了。
「……那就好。」
之後札克一邊注意瑞依的狀況,一邊繼續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行。而瑞依就像一位夢遊症患者,左搖右晃地跟著札克走。
她自認自己很正常地在走路。可是她感覺彷佛身處於夢境中,一直無法順利前進。視野一片扭曲,她甚至開始變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夢裡,還是現實世界。
(啊啊啊!……慢死了……)
「煩死了!可惡!這種速度怎麼能前進!」
札克終於再也受不了瑞依的緩慢腳步,轉身向後大喊。
「……你要……自己……先走嗎?」
瑞依靠著幾乎失去功能的腦袋思考後,如此問道。
「如果可以,我是很想那麼做啦。但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最後還是會走投無路啊。」
札克嘆著氣說。而且,把瑞依獨自留在這麼危險的樓層里,他總覺得會過意不去。
(再加上,也不知道那個瘋女人何時會跟我們講話……)
「我沒問題,我還可以走。」
瑞依像在對自己說話般說道。
「你一臉不像可以走的模樣,說什麼鬼話啊。你的問題可大了。」
札克輕嘆一口氣。照這樣的狀況,怎麼想都沒辦法繼續前進。
「……我會努力。」
瑞依再次如此低語。不過,她的聲音卻幾乎都快聽不見了。
「什麼『我會努力』啦。就算努力過了,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雖然死了正如你所願,不過那樣一來,我的願望不就永遠沒辦法實現了嗎!」
(……願望……)
這個詞語奇妙地深深滲進了瑞依的內心。
「說的……也是……那我要更努力才行……」
瑞依帶著一半已經踏進夢境的意識說。
「你啊,明明就很聰明,可是真的就像人偶一樣,老是在重複一樣的話……」
對於瑞依一成不變的回應,札克半傻眼地吐出嘆息。
(──……像……人偶一樣。)
「……我要怎麼做比較好?」
瑞依突然像全身斷電似的停下腳步問。
「囉嗦,是人類的話就自己想啦。」
札克粗魯地說。
(是人類的話……)
──我……現在還活著。所以不是人偶。就因為不是人偶,現在才很想睡……
「如果你願意等我一下,應該就不會這樣暈暈的了……」
在札克那句冰冷的話里驚醒的瑞依,這才終於把心裡的想法化作話語。
「唉。真是的,一開始就這麼說嘛。」
「……嗯。」
在夢境與現實的狹縫之間,瑞依突然感覺札克跟至今遇過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札克的遣詞用字很粗魯,卻絕不否定自己。也不像丹尼那樣對自己抱有過度的期待或有所追求。瑞依覺得待在札克身邊,她就能保持自己原有的樣貌。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札克為什麼願意聽我說話呢……)
──明明在那個家裡沒有任何人願意聽我說話。
札克雖然對一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瑞依感到傻眼,還是用力抓住了瑞依纖細的手腕。之後,他在走廊上走著走著,就找了個監視器拍不到的死角盤腿坐下。
「這裡監視器拍不到。待在這裡的話,我就等你。所以動作快一點。」
「……嗯。」
瑞依微微點頭,跪坐在札克身旁。她緩緩閉上眼,立刻就像失去了意識般,安穩地進入夢鄉。那是非常深沉,甚至會讓她忘記自己活著的沉眠。
「喂,瑞依,你要好好休息,在起來之後就要繼續走……居然已經睡著了!」
札克雖然對瑞依睡著的速度感到有些訝異,卻也注視著瑞依那微微顫著長睫毛,如天使般美麗且沉沉睡去的可愛睡臉。
(這傢伙睡著之後因為太白了,變得更像人偶了……)
──我可沒有砍壞人偶的興趣啊……
離開這裡以後,她真的有辦法笑嗎……?
(眼神像死人一樣,回答也都是「嗯」跟「我會努力」,一點也不有趣……)
「唉……反正老是想些不重要的事情也不是辦法……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札克夾雜著嘆氣並打了個大哈欠後,便盤著腿緩緩闔上眼皮。
這時,他突然感覺應該是睡到意識不清的瑞依靠上自己的肩膀。但是要推開她也很麻煩,所以札克再次閉上了眼。
即使札克自己覺得身體沒怎麼樣,但或許是受到毒性的影響,他一閉上眼就立即陷入睡眠。
▲ ▼
接著,札克準備走進一場夢。
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做夢了。就算有作夢,也只是漆黑的悲傷夢境。
不過,現在在眼底準備開幕的夢境,是比悲傷夢境更不值得夢見的惡夢。
但夢境一旦開始,就無法輕易結束。因為在夢裡,不知道自己正身處於夢中。
──而夢境會強制開始。
札克是個少年,並待在孤兒院裡。札克度過幼年時期的這座孤兒院,是座光回想起來就讓他開始反胃,非常惡劣的設施。在札克的眼前,看到經營那座設施的夫婦正在昏暗的客廳里淡然地聊著不像樣的話題。
那畫面就像快要忘卻的過往回憶就在眼前甦醒一般……十分鮮明。
──噯,老公。我覺得這個月來的那孩子很臭,就去偷看了一下,結果發現那孩子已經腐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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