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1/2)
明天終於就是日向的生日了。
她本人今天一大早就出去錄影。
至於說到我……我趁難得地沒有該負責的事項,正窩在房間裡。我躲進被窩裡,不是芥蟲而像只毛毛蟲,呆滯地在虛度光陰。
優奈她們已經準備好禮物了,布置會場和料理都當天再弄就來得及,雖說是前一天,倒也無事可做。
生日蛋糕……工作人員肯定有安排不錯的東西。
蛋糕……嗎。
面對琴毫無反應的現實,我的內心完全灰心喪志。
「……結束了呢。」
結果我昨夜整晚未闔眼。
沒有回信這件事徹底打擊了我,再加上日向×龍之介的那段短暫「密會」。我太過認真思考那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妄想加劇變成「就算很短,只是親吻的話……」這種疑神疑鬼。感覺已經灰心喪志的內心又被灑上鹽巴。
……追求我根本配不上的閃閃發光就是這種下場。
原本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來到太陽底下當然會枯萎。
人生重來這種事,打一開始就不可能。
或者是跟琴說的一樣。
不是特別人物的傢伙想要閃閃發光純粹是在做夢,結果,人不管去到哪裡都無法改變,也不會改變。那天夜晚,無法把話語傳達給她,其實也是因為琴說的話才是對的,我的話語只是歪理……嗎?所以才會說出不來。
實際上那句話我到現在還是想不到。
一定是那樣。
努力只不過是白費工夫,根本不會連結到結果。因為我是廢物。
我要不要乾脆畢業……
「喔,你一直睡腦袋會腐爛,高中又會落榜喔。」
「……」
拓海沒敲門就走了進來。不過要應付他很麻煩,我就裝作在睡覺。
「最近你很奇怪喔。明明你只是鳥太,要是連活力都沒了,你還有存在意義嗎?」
拓海看來是用他的方式在關心我。可是現在我無法回應。我默默地用被子蓋著全身,拓海丟下一句「真是麻煩的傢伙啊」就掉頭走出房間。
在那之後,優奈在中午還有晚上都前來問說「你要吃飯嗎?」我沒做出任何回答,她就乾脆地離開了。無論何時都不變的冷漠態度,我還真有點羨慕。
我重複著淺眠跟醒來,不斷進行沒有結論的相同思考。我想起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情況,那是我高中全部落榜之後的日子。
「結果……我還是我嗎。」
一回顧過去,就看到人生的谷底。
那時我還覺得如果是「共享屋」——如果能跟日向一起,就有人生或許能夠重來的希望。相信把(抓住明日)這句話謹記在心,並且在這裡生活的話,人生就能改變。而我在這裡變成這樣,已經無可救藥了。
當我迷路在無力感跟悲觀的螺旋中,一會兒後,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那、那個……」
現在我最不想見到的傢伙——龍之介。我決定無視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對、對不……起。」
他是在為兩人獨處的夜晚道歉嗎。還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不管是哪種,我只是單純的成員,我沒有立場讓他向我道歉。反而是他越這麼做我越感到悲慘。我緊握著床單,拚命忍耐。
……我知道,這些全部是節目。
日向跟龍之介的關係只不過是種演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果果果、果然,我還是……只有這裡。」
所以我要照著節目的意思成為日向的男友——看來是打算做出這樣的宣言。
「所以……我我、我、沒辦法……辦不到。」
「什麼?」
意外的台詞讓我忍不住出聲。龍之介嚇到肩膀抖了一下。
「對對對、對不起,沒辦法。我辦、辦不到。」
「不是,那個,你說沒辦法,是什麼沒辦法?辦不到是怎麼回事?」
看到我彈坐起來,龍之介慌張地逃回自己的房間。就算我敲門,他也把門鎖上,完全沒有要出來的感覺。他只是一直回答「對不起」。
照常理來思考,從背景狀況以及上下文來說,沒辦法是說「無法當日向的男友」這種意思吧。不過如果是「只有這裡」,那他就無法反抗節目的要求。話說回來,這樣的話,一開始的「對不起」又是指什麼。
沒辦法進展到比男友更進一步的關係……嗎?不不不不,不管怎樣這都不可能。總之留下謎題又自己落跑,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的人。
「我沒有生氣,你能夠好好說明嗎?」
「……沒沒沒、沒辦法。」
「是日向的事情吧?」
「……對不起。涼涼、涼太你也幫我跟日日日、日向道歉。」
為什麼我也有道歉的必要?莫名其妙的程度讓我越來越不爽。不過他完全不管我的心情,不久後就完全沒有回應了。
「等等,餵你睡著了嗎?」
在睡夢中聽見日向的聲音。
出現在夢裡……卻是很真實的聲音,而且還有很急迫的感覺。
有什麼地方很奇怪。當我呆滯地醒了過來,就連續傳來三聲敲門的聲音。
「真令人無法置信。」
即使儘量壓低音量,那毫無疑問是日向的聲音。我看了一下枕邊的手機,是剛過深夜的零時三十分,發生了什麼事?我慌張地下床去開門。
「你為什麼在睡覺?」
是結束工作剛回到這裡嗎,日向穿著牛仔外套和白色的短裙。她的眼神銳利又冰冷,和甜美的打扮形成對比。
我只能夠愣在原地。
在跟龍之介的那件事之後,結果我又回到房間內再度睡著,一醒來生氣的日向就出現在房內……睡迷糊的腦袋完全無法理解情況。
「你是不是沒看信?」
「……信?」
昨晚確認過沒有琴傳來的回信後,我就沒有再確認過信箱。
「真是沒用。算了,總之我們馬上要出門。你要去吧?琴她家。」
「……咦?」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只能發出怪聲。
「什麼咦啊,這件事是你提議的吧?說要去她家。」
「啊,嗯,咦?可是……」
那時我記得不能讓琴把蛋糕拿來,也沒有去拿的手段,對話因此而中斷了才對。說要去的話,那就是要去拿……移動方法呢?更重要的是琴說OK了嗎?我還沒得到回答。
「你真的很讓人生氣呢。」
「不,你如果沒好好說明……」
「所以你沒看信對吧?琴會準備好蛋糕等我們。我現在沒空說明,之後再跟你說。我們要叫龍之介開車去品川。」
為什麼日向她……這點先不管,總之琴說了OK,龍之介要開車——開愛之箱去拿蛋糕,她似乎是這麼打算。
這樣啊……琴她理解了。我有傳達給她知道。
思緒潰堤而出,我自己都無法整理情緒,只是一直發出「這樣啊……這樣啊……」這種算不上句子的聲音。如果可以,我好想一直這樣沉浸在喜悅之中。
然而,感覺到溫暖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我馬上想了起來。
龍之介的那個「沒辦法」、「辦不到」的發言,考慮到「只有這裡」這種對節目的想法……我稍微叫住躡手躡腳地前往龍之介房間的日向。
「該不會昨天夜裡,你在錄影之後跟龍之介約好要他開車?」
「你很囉嗦呢。沒錯,那又怎樣?」
面對密會的真相,正常來說我應該要鬆一口氣,可是現在不是那麼做的時候。
「剛才龍之介到我房間跟我道歉。他還要我跟日向道歉……」
「啊?」
不出所料,不管敲門還是出聲搭話,龍之介都沒有回應。
「快給我出來啊!龍之介!」
果然是這個意思嗎……出乎意料的臨陣脫逃。
「那傢伙……這種情況不該發生啊。」
「……我們思考一下吧。」
太吵鬧的話,萬一把拓海和其他成員吵起來,事情就會更麻煩,我跟日向總之先躲到倉庫里。
然後我首先打開信箱。
很多事情我都要謝謝你,我這邊沒問題,我一定會準備好蛋糕。
時間不管是幾點都可以,指定你們方便的時間吧。
不管是我要拿去,還是你們要來拿都可以喔。
我也會聯絡日向。
涼太跟日向傳了好多信來,我卻都一直沒回信,真的很抱歉。
雖然時間變
得很緊迫,多虧涼太,我想通了。
還有,你看了我的筆記啊,總覺得很難為情呢……
收到信的時間是凌晨零點左右,就在我做了最終確認之後。
看來就像我試著聯絡琴,日向嘴上雖然那麼說,還是有在試著聯絡琴。而在我沒察覺的情況下,事情突然有了大轉變。在這一天中她到處進行準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
「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吧?那麼我們就在深夜前往,趁工作人員還在睡覺的清晨回來就沒有問題了吧?然後我們隨便編個其實朋友有幫我準備之類的理由,在生日派對上把琴的蛋糕拿出來就行了。」
得意洋洋的日向。這麼說來,昨晚她有問工作人員今天的事情……明天就優閒地度過之類的,她的準備真是周全。
「那個……或許是我雞婆,工作不要緊嗎?」
「因為生日要錄影,所以我原本就沒有排。」
看來這點她也沒遺漏。
她告訴我,約好的時間地點是凌晨三點在南品川車站。如果是這個時間,開車來回加上要問琴很多事情的時間,計算起來也能趕在清晨回來。
「最糟的情況下,就算被發現,也只要主張不是故意的就好了吧?這是偶然。」
「沒錯,只是不知道多多良小姐會不會接受……」
「這方面你就想個辦法解決!」
以那麼害怕畢業的日向來說,這是很大膽的語氣。她的心境轉變讓我很在意。話雖如此,目前的問題不是那個,而是「移動方式」。
「總之……來想想去拿的方法吧。」
無法得到龍之介的協力的話,沒有駕照的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你有想什麼好方法嗎?」
「叫計程車……之類的?」
「計程車要來到這裡要花一小時以上吧?我們無法在早上之前回到這裡。」
就只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現在就聯絡琴請她來這裡……」
「不管怎樣我都不想給琴添麻煩。要去的人是我們。」
「也是。」
我沒有異議。要頂罪的人是我們……不,最糟的情況下,只要我出面就好。
原本提議的人就是我。不然只有我去也行,但是日向也很想去,我一個人想來想去,感到非常焦慮。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太晚了,只要有移動方法,我一個人去也行喔?日向你是個藝人,有很多要顧慮的地方,你還有必須待在這裡的目的……」
「啊?有什麼事是能放心交給你做的?玩笑話只限於你的存在就好。」
……感覺擔心她是虧大了。
「而且那個溝通障礙者沒遵守約定……我絕對不會再協助他!」
「協助是指?」
「……該怎麼說,當然節目是希望把我們配成一對,那傢伙似乎也想要男友這種立場,該說是共存共榮嗎,我就協助他啦。那傢伙也很著急吧?他在這裡待了最久。」
原來如此,背後有這種意圖啊……才剛理解沒多久,日向就嘖了一聲。「那種事不重要,趕快想個辦法啊!」她遷怒在我身上,就算她這麼說……
此時。
「有人來了!」
日向迅速地躲到紙箱後方。我也跟著一起躲起來。
我往走廊看去,夜燈照亮的人影細長地延伸。拖著腳走路的聲音似乎是男性。不過以龍之介來說太過豪邁,以拓海來說影子太大,是工作人員?對方似乎是有注意到我們,影子忽然停下腳步,但又馬上繼續向前走。
仔細一看,從窗戶另一側通過的人是……優奈。
她是肚子有點餓嗎,廚房傳來打開冰箱的聲音。
「拜託別嚇人啊。」
「……好像是優奈。」
「她那個人很奇怪對吧?」
「是很奇怪沒錯,但別看她那樣,她人很好。」
說到這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搞不好行得通。
「那個,這件事——琴的事情你有讓龍之介知道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啊。我沒有說到是琴,我只跟他說我們要去做危險的事,需要他開車。怎麼了嗎?」
「有個人跟龍之介不同,儘管無法使用那種不明確的表現,不過只要明白說出來,對方就會幫忙。當然,對方有駕照,還是很有男子氣概的人。」
「這種事情很有趣呢。集訓的時候我經常這麼做。趁教練不注意偷偷去買東西吃之類的。」
優奈笑著拿起放在門口的鑰匙。
琴的事,節目的事,再來要做的事,說不定等在前方的事……我們坦白地說出一切,優奈只說了一句「好啊」就願意陪我們去。
說實話,她乾脆得連我們都感到出乎意料,這種甚麼都沒考慮的感覺,還有可靠的感覺,都令人覺得不愧是優奈。甚至會想叫她優奈學姊。
「真的好嗎?」
「為什麼要這麼問?啊,原來如此。推翻畢業讓琴回來的話,這裡的人數固定是七人,我就得被趕出去呢。」
經她一說,這種結果的確不是不可能。和我們害怕的不同,又是另一種壞結局。不過優奈本人說「嘛,算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
「嘛,算了是……你會不會把整件事看得太輕鬆了?」
「那看得沉重就好嗎?」
面對日向提出的尖銳問題,優奈的回答卻很乾脆。
轉動鑰匙,沉重的引擎聲震撼著黑夜。感覺會把工作人員吵起來,我跟日向都膽顫心驚。不過優奈不當一回事地把車開走。
「我很不擅長想東想西。」
優奈坐在駕駛座,後方是我,旁邊是日向。在昏暗的車內只有三人的呼吸聲,和從沒關掉過的廣播正在播放的微弱音樂。連路燈都沒有的崎嶇山路上,愛之箱靠著車頭燈跟星光朝山下駛去。
導航告知接下來暫時都是照著路走。
「一般人真好,無憂無慮。就算失去了這裡,只要回到普通的生活就好。所以想法才會那麼天真。」
好不容易找到優奈幫忙開車,日向卻明顯地很不高興。
「回去也沒有什麼好事就是了。反正我無事可做。」
「什麼意思?」
「我因為受傷而放棄足球。可是我是靠足球才上了高中的,拿掉足球,我就什麼都沒有了。高中要不要不念了呢。」
「……那你就更不能輕易從這裡畢業了吧。」
「是嗎?等到那時候再尋找下一個目標就好了吧?」
「有那麼簡單嗎?」
「雖然我不知道,但這也不是思考就能解決的。更重要的是現在有人覺得困擾,你不會優先想幫助她嗎?而且感覺會很快樂呢。」
「真像運動社團的人會有的思考。」
在旁邊聽著兩人沒有交集的對話,我看著窗外。插嘴延燒到我身上我才不要,而且我現在心不在焉。那天——畢業的前一天轉過頭來說著「明天也要加油喔」的琴,她的身影浮現在窗外流過的夜色上。
馬上就要見到琴了。
明明連一個月都還不到,卻覺得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很久;而初次相遇又感覺像在昨天,很不可思議的感受。
這種時候,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才好?「終於見到你了」這樣很像令人不想靠近的離婚夫妻在戀情萌芽時會說的,感覺很噁心。「喲,你還好吧!」這樣根本不合我的角色。
能自然地行動當然是最好,可是我並沒有能機靈到能巧妙應對。
應該說第一句話根本不重要。
那天夜裡,我無法傳達的話語。
再過一小時就要見到琴,我卻還沒找尋到。
我那時想傳達什麼。
甚至還冒著危險,我到底想傳達什麼。
越想越無法整理出個頭緒。「琴維持那樣就好」或「原本的琴就很好」……結果,跟那天夜裡一樣,都不是我的話語。
「我想那跟運動社團沒什麼關係喔?重要的只在於面對自己的感情。如果都是些思考就會得到答案的東西,就沒人會困擾了。」
是剛才那段談話的後續嗎,忽然聽到優奈的這句話,讓我覺得原來如此。
面對自己的感情……嗎。
就像優奈說的一樣,或許就是去思考才沒有答案。
『不管是悲觀還是樂觀,我都有在聽涼太說話喔。因為那是涼太說出來的話吧?換句話說,那正是香椎涼太啊。』
無法好好應對啊,不是我的話語啊……這些根本不重要。
琴所說的「涼太的話語」。
那並不是想耍帥或思考出來的東西,意思大概是從我心
中自然地說出來的話。所以她才會說「那正是香椎涼太啊」。
意外地簡單但又困難。
如果從正面和某個人相對,必然地也得從正面去面對自己。簡直像是鏡子,所以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因為我不想面對這樣的自己。我忽然對反射在漆黑車窗上,自己的模糊輪廓發問。
我想傳達什麼給琴?
「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日向突然跟我說話,我嚇得回到現實之中。看來她跟優奈的談話結束了嗎,仔細一看,日向正在操作手上的手機。
畫面上是LINE的訊息。
綠色的對話框中寫著「我們在路上了」之類的訊息。對方的顯示為「koto」,是指琴吧。彷佛是內心全被看穿,我感到非常地焦慮。
「啊……那個……」
「對喔。你也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吧?並不需要我來幫忙傳達。應該說,是那樣吧?用line應該沒辦法吧?」
說完日向就小聲說出「告白」並且偷笑。
「啊,所以我說,並不是那樣……我是……」
「咦?剛說的是不是拓海啊?」
日向就像在表示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她立刻改變了話題。
「鋼琴演奏又說到名島拓海,應該沒錯吧?」
優奈做出回答。看來在我手足無措的期間內,廣播介紹了正在播放的鋼琴曲目,而主持人提到了拓海的名字。
「雖然跟他一起生活就會搞不清楚,那傢伙也有在當個鋼琴演奏家呢。」
「喔~他不只是個易怒的男生啊。」
混著雜音的樂曲溫柔又典雅,怎樣都想不到會是那假美少女的旋律。
在那之後,談話中斷了一段時間,三個人一起聆聽著音樂,不久混入方向燈聲音的曲子結束,之後主持人繼續說著。
〈名島拓海現在是十六歲,從年幼時就享有天才盛名的名島先生,他的轉機出現在九歲的時候。被捲入新幹線爆炸事件,而無法參加東陽少年音樂大賽的名島先生。但是主辦者在事件之後特別為了名島先生準備了演奏的機會,他在那時展現了出色的旋律,給許多因為事件受到傷害的人們帶來感動。從那之後……>
「……這麼說來,是發生過那件事呢。」
不知道誰先說出口,日向和優奈幾乎是同時講出同樣的話。
「咦?」
雙方因為這太過偶然的事情感到驚訝。日向看著優奈的後腦杓,優奈抬頭看著後照鏡。當然,我也嚇了一大跳。
事件我從電視新聞上有聽說,大致上有點記憶。
在七年前左右,從東京出發的新幹線在品川站遭到複數犯人挾持。在每一節車廂都放置炸彈劫持人質這種精心策劃的犯行,連特殊部隊都束手無策。接著事件進入長期僵持。在那段期間中,東海道新幹線當然不用說,很多在來線也停駛,東京陷入恐慌狀態。
安全神話的崩壞,對經濟的重大打擊。
大人們吵著這是國家的終結,原本就破了的部分破得更大,國家在各方面都滿目瘡痍。而由這件事的結果誕生出的字眼,就是所謂的「看顧世代」。
在那場事件前後成長的我們這世代,因為只知道這個國家衰敗的樣子,我們會早早放棄,顯得老成……社會上都這麼說。不管是什麼時代,受到批評的經常都是下一世代。
<……另外他還在海外的音樂大賽拿下優勝,讓人見識到他在各方面的活躍。還有,最近他參加綜藝節目的企劃,進行共同生活,那副可愛的模樣博得人氣。叫作「拓粉」的樂迷飛躍性地增加。〉
在主持人說完的同時,先開口的人是日向。
「你剛才說『那件事』……是指?」
「嗯,事發當時我也待在離事件很近的地方。」
優奈很乾脆地回答。
「我因為睡過頭而沒趕上移地訓練。然後呢,我慌張地想要搭上下一班新幹線,結果在樓梯摔倒了,新幹線開走,我也被送進了醫院。而那班新幹線就是發生事件那一班。」
「這樣啊。」
「我雖然慶幸沒有搭上那班新幹線,不過從那時起,我的傷勢就惡化,現在變成無法踢足球,感覺不管哪邊都很微妙。所以像拓海這樣把事件當作契機而有了發展,我只是想說也有這種事情啊。」
在優奈一貫的冷漠語氣中,也能窺見類似不甘心的感情。
「那麼,日向說的『那件事』是指什麼?」
不虧是屬於運動社團的性格,不知何時她也直接叫日向的名字了。
「我跟你一樣。」
日向回答的聲音,跟優奈突然說出「啊,我弄錯車道了」的聲音重疊。她轉動方向盤把車體一口氣靠左,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我們連叫出來的時間都沒有。
「啊~差點就要錯過高速公路的入口了。」
「等等……你開車安全點啊!既然有導航你就好好看啊!」
「抱歉,我剛拿到駕照。」
「……你很笨拙呢。」
「對對。」
優奈露出完全不在意的表情踩下油門,車子就上了高速公路。剛通過收費亭,她就又開得更快,這次從正面而來的劇烈離心力襲擊著我們。
「等等……你在做什麼?你打算殺了我們嗎!」
「優優優、優奈!這個速度實在不太妙!」
「不要緊。教練也說過,速度會連結到防禦上。」
「那是足球吧?不是開車吧?」
「閉嘴。我無法集中。」
看來已經無法悠閒地繼續交談了。
優奈由後照鏡所照出來的表情還是那麼冷漠,可是總感覺她的嘴角看起來正微微上揚。該不會……她是握到方向盤性格就會大變的那種人?我們怕得要死,日向甚至用雙手緊緊握住安全帶。
「停車停車停車停車停車!」
「不要緊。我的運動神經跟反射神經非常好。」
「附近如果有超商,總之讓我們下車……」
結束漫長的高速公路之旅,剛下到一般道路,我和日向就這麼懇求。
「馬上就要到南品川站了呢。」
「……讓我們休息一下。」
徹徹底底的高速行駛讓我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你們真誇張。」優奈表達不滿,但看到路邊有超商,她還是不甘願地把車停進停車場。
「我在車上等你們。」
「……」
用搖晃的腳步走向店內的我們,就像是首次降落月球的人類。
「我去個廁所。」
目送日向看起來似乎有些孱弱的背影,我在店內亂逛。隨便買好三人份的水之後,我站在雜誌區等著日向。
「外面那台車,那是愛之箱吧?」
「怎麼可能,只是同款車吧?」
我打著呵欠望向雜誌封面。收銀台的方向傳來店員們的談話聲,因為是沒有其他客人的深夜,音量比平常還要大上不少。
「那剛才進到店裡的,是青葉日向吧?」
「不會吧?她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不愧是藝人,被人認出來是名人的證據。不知道別的客人什麼時候會出現,等日向從廁所出來,最好快點離開店裡。要是被拍到照片就麻煩了。
我邊想著這些事,邊隨意拿起附近的雜誌。翻了幾頁,上面的黑白頁面出現日向的笑容,突然發生的事讓我差點把雜誌掉到地上。
(青葉日向人氣寫真女星不為人知的辛苦打拼。)
完全就是大叔會喜歡的標題。我拿起來的是以中年人為客群的周刊。
(她是單親媽媽家庭中五名兄弟姊妹的長女。在鄰居間也以家裡「一貧如洗」廣為人知。)
(作為童星她沒有開花結果而暫停演藝工作,可是她靠自己的身體,以寫真女星的身分力圖再起。)
(相關人士表示以「女演員」來說她還是個未知數,今後會是關鍵。)
稍微看了整篇報導,這些文字就算不想看也會映入眼帘。我連忙把雜誌放回架上,並確認廁所的方向。幸好,日向還沒有要出來的樣子。
……說實話我很想仔細閱讀。
原本是童星的傳言看來是真的,有那麼多弟妹很辛苦吧,或者是拍攝中的電視劇情況如何。我想要知道更多關於日向的事。
不過我覺得就這樣繼續閱讀下去很卑鄙。
從別人寫的文章中知道的日向,並不是真正的日向。是那傢伙看見還有認為的日向。這跟在網路上搜尋根本沒兩樣,我想知道的不是那樣的日向。
本性——真正的日向。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是。
「這麼說來……」
等到一察覺,我已經低聲說出這句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了,日向對著手機大罵「採訪」、「出版社」之類的字眼,還有昨晚工作人員低聲說的「最近發生不少事你應該很累吧……」那句話。該不會是指這篇報導吧。
「啊~感覺好不舒服……」
不知道該說時機好不好,在我剛好要離開那個區域的時候,臉色蒼白的日向像是用爬的似地從廁所走了出來。
我站在能遮住店員視線的位置,彷佛沒發生任何事般問她「你還好吧?」,把一瓶水給她。日向不發一語地接下那瓶水,打開來喝。
「明明是涼太卻很貼心呢。」
「……好啦好啦。」
「啊~不好意思,你能買下那本雜誌嗎。之後我會還你錢。」
她這麼說害我嚇了一跳。她指的方向是我剛才放回去的雜誌。我一瞬間驚慌地在想該不會她看到了,但日向並沒有懷疑我,「我好像被寫了些五四三的呢」,她這麼說完就走回車上了。
看來她只是剛好瞄到雜誌。
我結完帳回到車上是在凌晨兩點四十分。
把雜誌交給日向後,宛如看準這個時間點,車子又再度啟動。
「……都到現在了還去挖這些無聊的過去。」
日向一翻開雜誌就低聲說著。我偷偷地觀察她的手邊和表情。
「你要不要翻看看?」
過了幾分鐘,日向就把雜誌丟到我的膝蓋上。
「……這種報導很多都是謊言吧?」
我小心翼翼地試著問看看。
「並非全是那樣,起碼我的報導,雖然令人生氣,大部分都是事實。」
「……」
「如果你不看的話就丟掉吧。」
說完,日向就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剛才沒說出口,我也在現場呢。」
突然的發言讓優奈稍微轉過頭來。
「剛才是指……啊,你是說事件發生的時候?」
對方是優奈,只要保持沉默,她一定已經忘記了。日向卻在喝了一口水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閉起眼睛,不久後她娓娓道來。
「既然在不少雜誌上都有刊登了,反正你們也遲早或是已經知道了,我以前當過童星喔。」
日向稍微瞧了我一眼。看來還是有被她看到,我稍微做好防備。不過她並沒有在意我的反應,繼續說。
「我家有很多小孩又窮,總之我從小就在想,我也得去賺錢。啊,不過我實際上並沒有很紅。」
日向大概沒有尋求回應的打算,我跟優奈都默默地聽著她說。
「那,接下來才是重點。那一天,雖然是特定地區的單集電視劇,我因為要去錄首次獲得的主角戲份而搭上新幹線,結果就被捲入事件。而且我搭的還就是那班新幹線,變得無法去錄影。」
日向自嘲地笑著。
「可是沒有主角就無法錄影吧?話雖如此,特定地區的單集電視劇沒有餘裕能延期。所以用了早就抵達,原本要演配角的人代替。沒想到電視劇在播映後被說是名作形成話題,那個女孩現在已經是有名的女演員了。」
這時日向舉出了「莒松麻美」這個名字。
那個女演員的話,我也知道。她很常演出有深刻意涵的電視劇,和我相同世代卻被評為「道地的女演員」。與其說她有吸引人的特色,不如說是看一眼就無法忘記的個性派美少女。
「現在剛好有個從早到晚都要找我去拍的電視劇吧?那是傳統的周一黃金時段,主演就是她,我是只有三集的客串演出。」
每句話都感受得到陰影。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原本是要由當主角的我來說出口,那部電視劇的台詞。沒有傳達給任何人,只屬於我的夢幻台詞。我不可能忘記。」
自我解嘲的聲音讓人感覺得到她非常痛苦。
「總之就是這樣,我徹底地被捲入事件中,沒有死掉,也沒像優奈那樣受傷,要說是幸運或許也是很幸運,可是我無法釋懷,絕對無法。因為她現在站的地方,其實應該是我該站的地方。」
緊咬著下嘴唇的日向。由窗外的路燈所照亮的側臉帶給人虛無感。
日向參加節目的目的,還有她會那麼認真的理由。
好多東西終於連上線,我的心中模糊地浮現我所認為的青葉日向。她那纖細的肩膀上所背負的重量,我就算不想那麼做也能推測出來。
對日向來說,節目是她的機會,是她的人生,是不能輸的戰鬥。
拿回因為事件而失去的東西,甚至要抓到更多,在演藝界往上爬。那是為了家人,更是為了讓她自己能夠釋懷。
說實話,這對十六歲的人來說,相當沉重。
在她平常那種好勝樣子的背面,就像將要折斷似的,真正的日向。
有需要做到這種地步……我雖然有這種想法,但也有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在說,我到底懂什麼。那麼想知道真正的日向,一旦真的面對了,卻只有無力感持續堆疊。
回過神來,我在膝蓋上握緊了拳頭。
刺進手掌里的指甲,彷佛在責怪無力的我。
「所以拓海的事情讓我很驚訝。因為那件事而得利的人,除了她以外還有別人。帶給很多人感動是怎樣?雖然這樣很對不起拓海,說實話……我很不爽。我可是現在還被雜誌寫說『以女演員來說她還是個未知數』呢。」
不滿的聲音深刻地訴說著她的內心。
車內的沉默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稍微打開窗戶。車子正在等紅燈。
「真是好巧的偶然呢。三人都跟那個事件有關。」
等紅燈等到膩了嗎,優奈說出這句話。
「因為那是大事件,會跟很多人扯上關係,也不稀奇吧?」
談話到這裡軋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日向再度踩下油門。
不久,車用導航就廣播說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仔細一看,車站前面有個很小的人影。苗條的身材,熟悉的黑髮時尚的黑框眼鏡。她單手拿著很大的紙袋,正對我們輕輕揮手。
「是琴!」
我跟日向看了對方一眼,就對著琴用力揮手。
「你好。」
到了本人面前,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是這句無可救藥的招呼。
「那個……我準備好了您訂購的品項。」
另一方面,琴雖然有點尷尬,還是邊開著玩笑邊把紙袋交給我們。我們無法看著對方,態度變得很緊張,而稍微把視線錯開了一點。
「那個……謝謝你。」
「……嗯。還有……冷卻劑我想可以撐到你們回去。」
琴稍微看了我的眼睛。她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天夜裡——畢業前夕她所展現的沉穩大方又溫柔,帶有成人氣息的臉龐。有點笑出來的嘴角特別地可愛。
「你們兩個很像在相親呢。」
「啥!?」
優奈的殺人傳球讓我忍不住提高音調。
「啊,初次見面您好,我是西戶崎,西戶崎優奈。算得上是新成員。」
「啊……我是琴,若宮琴。」
日向對著點頭打招呼的琴說「抱歉,讓你在這種時間等」。
「我完全沒問題喔。」
「謝謝你,願意陪我們。」
「大家還好吧?」
「算是還可以吧?琴你呢?」
「我……跟往常一樣喔。」
日向邊說邊不斷地顧盼周圍。深夜的車站前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的人影。話雖如此,隔壁就是大型總站品川車站,不知道哪裡是否藏著別人的耳目。
「時間也沒很多,我們在車裡講吧?」
結果我們又再度進入車內。
優奈坐在駕駛座,坐在后座,自最遠的位置開始依序是日向、琴、我。琴在看了車內好幾眼之後小聲地說了一句「真懷念呢」。
「明明連一個月都還不到,好奇怪的感覺……」
「我完全沒感覺到不協調感呢,反而覺得琴待在這裡更自然。」
甚至覺得現在馬上搭著愛之箱回去的話,又能夠回到跟以前一樣的日常生活。會想要乾脆拜託優奈直接踩下油門,掉頭回到共享屋。
可是。
「琴你完全變成看板娘了呢。」
日向用比平常還更開朗的態度對她說話。
「我看了評論,你家的店人氣很旺呢。之前看的時候是3.5顆星,一口氣變成4.2好厲害喔。而且上面寫著『我見到小琴了』或是『小琴好可愛喔』。你看這篇甚至寫說『味道很好,小琴
更好。比電視上看到的溫柔多了』。」
日向邊讓琴看手機的畫面,邊對她微笑。
「一開始是有很多在電視上看著我的人跑來,之後味道方面也傳開……」
琴害羞地看著畫面。手機的亮光把琴的輪廓淡淡地照了出來。那是我熟悉的側臉。不過……我並不了解身為看板娘的琴。
無法相見的短暫時間,即使很短,也確實地隔在我們之間。
琴度過了和在那裡——和在「共享屋」不同的日常。
膝蓋上裝著蛋糕的紙袋,總感覺特別沉重。
「啊,好厲害。這個人是從北海道來的,還有從九州來的。店裡很忙吧?」
「嗯……我的爸爸跟媽媽忙到沒日沒夜。」
「這樣啊。抱歉在這種時候還勉強你。」
「這沒關係!別在意,反而是你們願意來到這裡……謝謝。」
「我很期待琴的蛋糕喔。」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