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1/2)
「我叫西戶崎優奈。高中三年級,十八歲。一直以來都在踢足球,周圍很常說我不像個女孩,但我自己覺得我就是女孩啊,所以我非常想在這裡……談看看戀愛什麼的!大家請多指教!」
黑色短髮配上高挑的身材,修長的手腳,少年般的臉龐,但是既凜然又美麗。優奈在鞠躬之後,嘴角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咦~!居然做出戀愛宣言!?」
日向用奇怪的音調錶達驚訝。
「『在這裡』也就是說,男生只有三位……就是我、拓海、涼太吧!?」
「我我、我……緊張起來了。」
「好厲害,真帥氣啊,好有男子氣概。」
「這該不會是我的回合!?」
我用誇張的動作加入對話中,可是我的心中更在意別的事。
日向猜的沒錯,新成員的確是「爽朗有男子氣概的少女」。
剛開始不久的歡迎會。
攝影機正在錄影,日向只有一瞬間用眼神對我說「你看吧」。
「那麼,優奈,今後也請多指教,乾杯!」
優奈的抵達,接著是互相打招呼的歡迎會,和我那時一樣,過了一會兒就進行到乾杯的階段。
然而,工作人的遲遲不說出OK。就這樣繼續錄影,不知為何走向廚房的綾乃哼著「驚喜、驚喜」,開始準備某種東西。
這麼說來那傢伙負責驚喜……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不久,綾乃意氣風發地走了回來,她拿著紙盤子,上面放著類似握壽司的東西。
「哈哇!」
綾乃突然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板上滑倒,整個人摔到地上。
「啊,你沒事吧?」
「好痛痛痛。」
綾乃坐在地上稍微吐了吐舌頭。看來沒什麼大礙。
可是她精心準備的壽司在地上形成慘劇。仔細一看,數量全部是六個,扣掉不在家的杏,剛好是配合人數的分量,而且其中的一個還滴著大量的綠色汁液。
刺激鼻腔的味道——是芥末。
看來她想到了俄羅斯輪盤吧。太老套了,簡直是昭和年代。
「這下……就無法提供驚喜了。」
「你這樣哪個有放芥末太一目瞭然了啦。」
我對低頭看著壽司,臉上露出落寞神情的綾乃稍微伸出了援手。
「不過這算是很大的驚喜喔,綾乃。」
不知何時,優奈站到綾乃的身旁。
「突然摔倒的芥末壽司,這是很棒的驚喜喔。」
優奈拍了一下綾乃的肩膀,接著當場慢慢地蹲了下去。
「謝謝,你一定想了很久吧。」
優奈把壽司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紙盤上。綾乃也蹲下去,日向也說「我來幫忙」,拿著抹布擦起地板。「要不要拿拖把來?」我也跟著說。
就在這時。
「好OK!歡迎會就到此結束!」
工作人員出了聲。大家馬上回歸本性,日向把抹布丟到桌上。龍之介和平常一樣很快就消失,拓海邊吃著桌上的菜餚,邊像個混混粗魯地笑說:「居然會摔倒,怎麼會蠢成這樣?」
「會不會……做得太過頭了?」
綾乃像在惡作劇似地搔了搔頭。
「你……該不會剛才是故意的吧?」
「很驚喜吧?」
「綾乃……真是可怕的孩子。要當策士也該有個限度。」
邊用日向丟到桌上的抹布擦著地板,我非常傻眼。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優奈突然介入我們之間。和剛才爽朗的氣氛有了天大轉變,語氣變得相當木訥,那果然是設定。
「這個該丟到哪裡?」
她拿著放在紙盤子上的壽司殘骸。
「啊,該丟到廚房的廚餘用垃圾桶……我去丟好了。」
「謝謝。」
優奈把紙盤子交給我,並稍微對我點頭示意。接著她迅速站起身來,在看了一下周圍之後,突然開始朝桌上的料理伸手。
「這些我就吃了喔。」
沒等別人回答,優奈就開動了。炸雞、三明治、法式薄餅……她完全不管傻眼的我們,從比較靠近的東西開始清光的那種樣子,某種意義來說很有男子氣概。
「突然就開始吃的傢伙……還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呢。」
太過意外的發展連拓海都無法繼續說下去。
「又不是說不能吃,這點小事沒關係啦。」
「我要不要也快點去吃啊。」
即使嘴上這樣說,日向跟綾乃都有點嚇到的感覺。
說實話我也愣住了。首次踏入這裡的人應當會有的驚訝或是緊張,這些東西從優奈身上完全感覺不到。
「喂!那個薯條我還沒吃啊!留一點給我!」
「啊,抱歉。」
「你也看一下周圍的臉色!」
「那種事情我辦不太到。抱歉我就直說了。」
大概是放鬆下來了,優奈小聲地這樣說完,用困擾的表情稍微歪著頭。
「我很笨拙。」
那天夜裡,大家都睡得很沉的凌晨兩點。我偷偷在倉庫的角落跟日向見面。
我們坐在紙箱上,靠著星光和手機的液晶畫面,彼此面對面。
「跟我說的一樣吧?設定。」
「……啊,嗯。」
我的心跳加速,談話的內容進不太到腦中。是因為事情的嚴重性而感到困惑,還是單純怕黑,或者是因為在黑暗中跟日向兩人獨處……大概以上皆是吧。
「真的,這種節目怎麼會存在。」
日向無力地搖著頭。
「老實說,日向你是什麼時候發覺的?」
「我很久之前就發現了。首先,這個節目裡,沒有平常該有的構成作家對吧。只要照著設定臨場演出就全部OK也很奇怪。這不是在玩啊?而且在這種電視節目的寒冬時代,有那麼多的工作人員每天駐守。我原本就覺得很奇怪,果然事有蹊蹺。」
「電視節目……原來是這種東西啊。」
「只是,用電話抗議這次還是第一次。琴的事情我也氣到……不是啦!才不是那樣!」
「……生日蛋糕對吧?你對蛋糕有著非比尋常的執著呢。」
「不行嗎?話說你是想對琴告白吧?我覺得很噁心。」
「不是,我想傳達的事情,並不是那種……」
「那到底是什麼?」
我的話語……根本不可能這樣說明。
「沒有啦,那是,那個……那並不是該跟你說的事吧?」
「我才是不想知道你的事情咧。」
這麼說來,不知何時起,我開始直接叫她「日向」了。
而且還用對平輩的語氣。
兩人這樣面對面,我不知道本人怎麼想,起碼對我而言,感覺兩人的距離拉近不少。再來只要她不叫我芥蟲的話……
「啊,這麼說來關於用電話抗議的事情,我有件事要跟芥蟲說。」
「……」
「打給贊助商完全沒有意義。」
「咦?這是怎麼回事?」
先撇開大家的NHK,對民間電視台來說,最害怕的就是提供GG的贊助商。先不管效果的大小,應該不可能完全沒有意義。
「你記得製作人的名字嗎?」
「是田原吧?咦?高良?」
「……就是這樣芥蟲才會高中全部落榜啦。」
「這、這兩件事無關吧!」
我的過去已經成為成員的共同認知。
「多多良喔。多多良美香子。」
「TATARA……多多良,該不會是——」
就算是我也靈光一閃。
「沒錯。贊助商是『TATARA Motors』,那個人也叫多多良。因為是很稀奇的姓氏,我之前就很在意。今天早上我在攝影棚遇到認識的電視台員工,我就試著問了一下,結果是正確答案。她是創業者家族,還是直系,據說是會長的孫子。」
多多良那瀏海整齊的精明幹練面貌,原來如此,確實有像大企業的大小姐。
「……也就是說,不管怎麼用電話抗議,只要是那種人製作的節目,從那個方面絕對無法給予壓力嗎。」
「甚至連打電話去電視台抗議也沒意義。『TATARA Motors』是大企業對吧?對方在其他的節目也提供很多GG。也就是說,形式上是電視台給對方的大小姐職位,考慮到今後的事,不可能去惹惱大小姐吧。」
「……這很有媒體製造業的風格呢。」
「而她原本是新聞局的記者,但在前年突然調來綜藝節目部門,這個節目就是她企劃的。她說會把自家拉來當贊助商,要求電視台讓她拍這個節目。」
這樣表示她發動了很強大的權力嗎。好臭,有種勾結的味道。
這個節目果然有地方很奇怪,而關鍵握在她手裡。
不過。
「難如登天嗎。」
製作人這種地位,加上等同特權階級的出身。要把這樣的她所下的決定——琴的畢業加以推翻……想到這裡我突然察覺。
「那個……反過來說,如果去問琴,她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啊?」
「實際遇到畢業,為什麼得畢業之類,她說不定會從工作人員那裡聽到很多內幕吧?就算不是那麼直接,或許會有什麼提示。到頭來我沒有時間要琴告訴我電話號碼或信箱……日向你知道嗎?」
「你是笨蛋嗎?」
我還以為日向起碼會有一點讚同,沒想到她露出很冷淡的表情。
「和畢業成員的聯絡及接觸會成為訴訟的對象,你一開始沒有聽他們說嗎?說是妨礙節目的行為,而且這是很嚴重的違反行為。」
的確,我記得我有聽過這些事。可是真的會做到這種地步嗎。雖說有蓋監護人的印章,我們還未成年。而這部分日向也有所理解。
「當然我也認為她不會真的要發起訴訟。」
「那麼……」
「可是大概我們也會畢業喔。如果泄漏出去的話。」
「不不不不,不會那麼嚴……」
「你能夠保證絕對不會嗎?會做出這種程度的威脅,換句話說就是不想讓舊成員跟現役成員有交集吧?這樣她會困擾。那也是當然,這麼奇怪的節目,越調查就會有越多內情跑出來吧。」
「……」
「那麼,這種節目——如此輕易就把成員捨棄的節目,你覺得不會對打破禁忌的成員做出什麼事情嗎?你就只是認為你自己很安全?」
「那種事只要不說出去就不會泄漏吧?」
「泄漏出去誰要負起責任?」
直接遭到日向駁回,我無法做出反駁。
「我絕對還不能畢業。我不能在這種地方結束。這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終於連電視劇……」
顫抖的聲音。可能是認為說太多了,日向說到一半就閉起嘴巴。取而代之的是用銳利的視線注視著我。我差點就要退縮,不過我總算承受下來。
「不,我並不是要勉強你,只是……」
一廂情願地吵鬧有多愚蠢,我這幾天有了深刻的體會。
日向有日向她來到這裡的目的,她這麼認真的理由。
終於連電視劇……嗎。
總覺得那跟之前拓海說過的「更上層樓」很相近。在演藝界生存,日向或許是在這裡追求那種東西。如果是主張「寫真女星是通往女演員的一步」的日向,大概就是如此吧。
話是這麼說,這是需要那麼神經緊繃的事情嗎?她可是那個青葉日向……
「可是你冷靜地思考一下啊。像我這種一般人就算了,日向你是超有名的藝人,會那麼簡單就要你畢業嗎?」
「在這個世界,想找人代替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日向嗤之以鼻。刻意諷刺的說法聽起來總覺得有些悲慘。
「可是如果是現在的日向……」
「謝謝你的高估。不過你又知道這個世界的什麼了?」
「不要用那種說法……」
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日向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漫長的沉默籠罩在我倆之間。
我立刻想起了這裡是我害怕的黑暗。
明明熱衷於談話就會完全忘記,一想起來,心跳又開始加速。回過神來,手掌全都是汗。我為了儘量不去意識到這件事,看著手上的手機或星光,一面試著改變氣氛,努力把話題帶往別的方向。
「……那、那麼,我們大家一起抗議如何?」
那完全是我的靈機一動,我繼續說下去。
「綾乃跟拓海也很在意琴的事,而只要跟龍之介哥和杏他們說,我想他們會理解,還有優奈也是。」
「……」
「只要對多多良小姐講說琴不回來我們就都要畢業,我想對方也會無計可施。」
試著說出口後,我還真沒想到我能想出這個妙計。只要全員都畢業,節目就無法成立。假如日向所言不假,即便有很多人能夠代替,想要一次找人數這麼多的替代人選根本不可能。我覺得用這個方法能夠贏過多多良小姐。
然而。
「……你就繼續幻想吧?」
冰冷的聲音讓氣氛瞬間凍結。
「多少有點相信你這種芥蟲的我是笨蛋。」
日向緩緩地站起身來,冰冷的視線正在俯視著我。
突如其來的狀況完全嚇到我,連該說什麼都想不出來。
「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等,那個,等一下啦。」
「我真的很討厭像你這種人。」
「……那、那是什麼意思?」
在內心受到傷害之前,毫無道理的發言令我感到氣憤。我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就一生繼續玩友情家家酒吧。」
說完,日向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對喔,這麼說來你今天也有工作呢。這麼早就起來很辛苦吧。
「……」
「我很期待那部電視劇喔。絕對會準時收看。」
「……」
日向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出去工作了。在朝陽照亮的走廊上只留下我一人。日向以那晚為分界,除了錄影之外都不再跟我說話。
說實話我很難受。
才想說好不容易縮短了彼此的距離,「又回到起點」了。不,還更慘,她完全討厭我了。這樣下去我們的共同目標——推翻琴的畢業根本無法達成。
本來這不是我們該失和的時候。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早安。」
出聲的人是優奈。轉過頭一看,就看到她那正緩緩走進廚房的背影,我也跟了上去。不管受到什麼傷害,日常生活還是會繼續。今天早上是我跟優奈負責做早餐。
「我來做荷包蛋,優奈你可以幫忙煮飯嗎?」
在琴畢業之後,工作人員準備了食譜,總之變成不管輪到誰都能做出最低限度的菜色。可是,也不能讓忙碌的成員太過勞累,結果幾乎都是由我跟優奈來負責。
優奈現在是高中三年級,但是她說自己目前休學中。
「我靠踢足球進入高中,可是舊傷惡化讓我不能繼續踢球,我想說來到這裡可能會有什麼新發現。反正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我就遞交了休學申請。」
我每天都因為輪值而跟她見面,她卻只說了這些。原本她就很少說話又冷漠,而且還很笨拙。和外貌對比之下,實在有很多地方很可惜。
「無洗米是不需要加水嗎?」
「不不不不,只是不用洗而已,還是需要加水。我之前有跟你講過啊。」
不知道教了她幾次還是這樣。我總覺得很尷尬,所以便試著改變話題。
「這麼說來,今天實際上只有我們兩個在吧?」
吃完早餐後,拓海要去錄音樂節目,綾乃要進行對局,各自的預定都是到深夜之前不會回來。龍之介基本上都窩在房裡,所以不用算上他。
「我接下來要打掃,能夠拜託你洗衣服嗎?只要放洗衣精然後讓它轉動就好。」
「抱歉,別跟我說話,我會搞不清楚水的份量。那個……洗衣精是每三十公升要放入一大匙,米飯是一合要……水三公升?」
我煎荷包蛋的手停了下來。沒辦法了,我只好也幫忙煮飯。然後在忙來忙去的時候,走廊傳來拖鞋的輕快腳步聲。是綾乃。
「早安,我好快就肚子餓了呢。」
她剛出現在廚房,一開口就是滿臉笑容的空腹宣言。仔細一瞧,她今天要對局,所以穿著裙擺比平常還要長的連身洋裝,再套上薄薄的針織衫這種普通的打扮。
「再三十分鐘就好了,你在隔壁房間消磨一下時間吧。」
「那在那段時間裡……」
「不可以脫掉衣服。」
「因為穿著衣服身體會很不舒服啊。」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長大的。你是在哪裡的大自然中成長的啊?」
「福岡才不是大自然!」
「嗯嗯修羅之……總之你快點去隔壁啦!」
我邊應付綾乃,邊注意荷包蛋
的狀況,同時準備要煮味噌湯。
說實話,感覺稍微一鬆懈,腦袋就會一片混亂。我不得不再次體認到,每天都輕鬆完成這些事情的琴有多厲害。
「鳥太不願意跟我說話,我只好去那邊想事情。」
說完,綾乃終於移動到客飯廳。
「嗯~那,日向的生日禮物要準備什麼才好呢?」
她說得很大聲,明顯在試探我的反應。即使知道這是綾乃慣用的手法,我的意識跟耳朵還是忍不住受到吸引。
蛋糕那件事還依稀在我腦海里,不過仔細想想,那天就快到了。
日向的生日是六月初——六月九日。
節目會在成員的生日舉辦派對,全員一起出錢買禮物送給她。派對的畫面當然不用說,從成員聚集起來討論禮物要選什麼開始就會錄影並播出。
日向參加節目是在去年七月,所以在節目中迎接生日,這還是第一次。
「日向會想要什麼呢?優奈你認為呢?」
彷佛在牽制我似的,綾乃跟優奈搭話。
「對不起,我沒有餘裕去思考。我現在分身乏術。」
優奈正在跟沙拉的擺盤奮鬥,根本沒空管她。
「這樣啊。抱歉抱歉。如果是我會想要什麼呢?」
綾乃把話接了下去,還故意地發出「唔~」的聲音。
雖說是大家要合送,但這或許是個機會。
我突然靈機一動。
幸好,我的設定是「開朗的領導型少年」。在近期會舉行的討論中進行引導,在我的主導之下來決定禮物,討日向的歡心……接著我們和好。完美的劇本。
可是等一下,日向會開心的東西,這個最重要的關鍵我完全不清楚。
應該說,我……對日向一無所知。
發覺這件事的我錯愕不已。
如果是身為寫真女星的日向,那她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生日當然不用說,三圍從上面開始是85、55、80,非常喜歡吃草莓。不過這些都是有公開的事項,明明距離這麼近,我卻對真正的日向一無所知。
所以。
比如說歡迎會上我踩到的地雷。結果綾乃還是沒有告訴我,我也還沒發現那到底是什麼。之前在倉庫日向會翻臉的理由也是。
或者是琴的事也一樣。
想要推翻琴的畢業而認真的日向。
先不管蛋糕的事情,那裡面一定包含了日向的心意以及她和琴的關係。就像我想用自己的話語來傳達給琴那樣。可是,日向的這些方面,我……
結果我根本對日向一無所知,所以才什麼都不了解。
「即使住在一起,還是很難理解他人呢。連想要的東西都想不到,結果我們只不過是因節目而有交集的成員,純粹是共演者吧?」
綾乃的聲音字字句句刺進我的內心。
換句話說,我或許一直都只是將日向視為重要的人、憧憬的人,完全沒有去看真正的日向。身為一個人的青葉日向……
別說是純粹的共演者,根本只是觀眾。
……我這樣根本不行啊。我自然而然地失去力氣,沮喪地低下頭。
「是不是有燒焦味?燒起來了喔?」
「哇喔喔!」
回過神來,味噌湯不知何時已經沸騰,站在一旁的我,身上圍裙的邊邊勾到瓦斯爐,燒成了黑色。現在也一副就要燒起來的樣子。
「啊,快拿水!優奈你快點把火關掉!」
「不要一次說那麼多事!」
「……燃燒的戀愛之心?人類真的很有趣呢。」
完全不顧正在廚房手忙腳亂的我們,綾乃遮著嘴巴,發出了笑聲。
我趁打掃的空閒時間偷偷躲到倉庫,拿出手機來搜尋各種情報。
(經紀公司的強推很煩。明明只是個童星出身。)
(童星!關店歇業!枕營業!寫真女星!現在。)
(我跟她同一間學校,不過她看起來很閒,沒接到什麼工作。)
我利用Google大神逛起各式各樣的網頁,調查日向的事。不過得到的新情報只有她以前當過童星這個傳聞,除了這點以外,剩下的都是如假包換的垃圾。沒有任何我所尋求的東西。
……集合智慧根本靠不住。想要倚賴網路的我是個笨蛋。
就算知道了散落在網路上的情報,我打算怎麼做?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那樣的日向。說實話,做了這件事之後,我感到很不舒服。
結果還是只能去面對日向本人。
想要理解無法好好面對的對方,但是想要理解的話,又一定得面對對方。單純卻又相當困難的真理。
「餵~涼太!我曬完衣服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遠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一往走廊看去就看到優奈的身影,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這裡這裡」對她這樣說。
「那麼,再來你能幫忙打掃嗎?」
就這樣,兩人拖著走廊的地板。我有時擺出前輩臉孔教導優奈「倉庫的角落收得到訊號,也沒有攝影機」之類的事,總覺得令人有些難為情。
在不久之前,我還是被教的那一邊。
而教導我的琴已經不在了。
我單手拿著拖把走在二樓走廊上,稍微有點在意女生的房間。
琴的行李在畢業之後,由搬家業者運送回去了。現在換成優奈入住那個房間,大概不會留下任何琴的痕跡吧。一切都已經是過去了。
若宮琴的存在,感覺不久就會被忘記。我忽然感到一陣恐懼。
「你會在意女生房間嗎?」
當我正茫然地站在原地,優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啊,不是,沒、沒有那回事……」
慌張的程度簡直像在想色色的事情,我還真是丟臉。
「嘛,房間這種東西不論到哪裡都一樣呢。」
「……嗯。」
優奈並沒有管我內心在想什麼,她這麼說,中斷了這個話題。
男生不能進女生房間,女生不能進男生房間。雖然姑且是有這種規則,但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會期待「你想看看嗎?」之類的一句話吧。
不太尋常的沉默籠罩我們。
「啊,那個……對了。你已經習慣設定了嗎?」
試圖改變現場的氣氛,我隨便丟了個問題。
「我不確定呢?應該是還行吧。」
回答完之後,優奈稍微靠在拖把上,難得地繼續說了下去。
「意外地沒有什麼不協調感的感覺。總覺得很適應呢,設定這種東西。」
「適應?」
「以前的我似乎就是像設定那樣,並不是像現在只剩冷漠。那時候的隊友很常那樣說我。」
「那時候是?」
「小學……左右吧?」
大概正好是那樣吧。我忽然想到,自己又是怎麼樣呢?接著發覺我的周圍並沒有朋友會親切地提到過去的我。不虧是我。
「那麼,會變成那樣是有什麼原因嗎?」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是照大家所說,我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受傷,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了改變。」
我記得優奈是因為舊傷的惡化而放棄足球,或許就是那時候的傷。一直提到這點對她也不好意思,「那,差不多該準備午餐了吧?」我就改變話題。
「嗯,雖然也有人說受傷真的會導致性格改變嗎?實際上我之後也還是繼續踢足球了,大概所謂的思春期或成長期之類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完全無視我的一片好心,優奈還是硬要繼續這個話題。
「那麼涼太你對設定有什麼感覺?你無法適應嗎?」
總之話題已經離開受傷,我鬆了一口氣。我聳了聳肩並嘆氣。
「我……你看,我平常是這樣,完全沒辦法適應喔。」
「是嗎?我看起來幾乎沒什麼不協調感呢?會不會你以前其實是那樣?」
「不不不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會看起來沒有不協調感……那是因為,那個啦。我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對我自己來說滿滿都是不協調感喔。」
這就是琴說的「習慣」。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喔。那麼我們趕快收拾一下,來準備午餐吧。」
一回過神,窗外的太陽已經從正中央稍微往西偏。
我跟優奈在那之後沒有再特別進行對話,兩人迅速地把拖地板的工作告一段落。
「我去幫你泡咖啡。你累了吧?」
「……」
「啊,對喔。現在已經很晚了,咖啡的話怕會睡不著,要換成熱
牛奶嗎?」
「……」
我跟深夜歸來的日向在客飯廳碰上面,為了能跟她和好,我不辭辛勞地對待她,但本人完全當耳邊風。她別過頭去,接著就走回了房間。我想面對她的努力簡直沒有任何意義。
在隔天,以及後天也一樣。
偶然要一起準備晚餐的今晚也重複了一樣的情節。
「你很會做菜呢。」
「……」
「很像MOCO'S KITCHEN呢,感覺你手上有什麼料理單元吧。」
「……盤子給我,擺盤用的。」
想說隔了好久她終於願意跟我說話,結果是這樣的一句話。「啊,嗯」,我只能照著她的吩咐去準備盤子。
「我真的嚇到了,沒想到你技術這麼好。」
雖然多少有點誇大,實際上日向的料理技術相當不錯,動作都很熟練。可能是有在照顧下面的弟妹,她的技巧不輸琴,甚至會希望乾脆就這樣讓她一直負責做菜。
「日向好厲害喔,你什麼都會呢。」
「涼太,你從剛才開始就很吵!這樣我不能集中精神看電視啊。」
客飯廳傳來綾乃的聲音。
才想說她躺在電視前乖乖地一個人看著這禮拜播出的錄影,她就做出這種事。看著我們這邊的那種惡作劇的眼神,似乎別有用心。
「……對不起喔。」
我只好閉上嘴巴,默默地照著日向的指示行動。
「不是這個盤子,要更大的。」
她要我拿出比剛才的那個還大的盤子。
我原地蹲下,在餐具櫥的下層中尋找著,裡面擺著平時不太常使用的盤子,深處還有不知道誰會用的陶壺跟古色古香的茶杯。
「大小要多大?」
「……」
看來是要我自己想。我不情願地隨便朝派對用的盤子伸手。
這時。
伸進深處的手摸到了某個東西,我拉出來一看,那是一本小記事本。
(日向討厭肝臟、馬鈴薯。不過馬鈴薯用在馬鈴薯沙拉就OK。)
(拓海沒有討厭的東西。不過不太喜歡吃蔬菜?蔬菜湯就可以?)
(綾乃討厭生的魚。非常喜歡菠菜,涼拌菠菜就可以吃三碗飯。)
我再翻了幾頁,其他還有龍之介和杏,以及現在已經畢業不在了的成員們喜歡和討厭吃的東西,或者是嘗試過的菜色跟那時的感想。
這是琴的煮菜筆記。
琴……她這麼為大家著想。
再度看見琴的溫柔,讓我的內心暖了起來。
(日向植物性奶油要多放點?第一次的生日蛋糕。)
還看到和日向的約定也記在上面。總覺得比起其他的文字寫得更有勁,感覺得到喜悅之類的東西。第一次……嗎,意思是烤別人的生日蛋糕是第一次吧。既然是琴,她一定會幹勁十足。
然後。
(涼太喜歡甜的東西。餅乾。巧克力碎片?目標閃閃發光感。)
最後的一頁寫著這樣的一行字。
琴在最後的最後還替我,替這樣的我著想。
這個事實讓我很心痛。
面對琴的溫柔,而我連該傳達的一句話、能夠傳達的一個方法都找不到。
「……我會等你。」這樣對我說的琴,我卻無法回答她。
已經過了幾乎半個月……
這樣就像是認同了那毫無道理的畢業。
「那是琴的東西嗎?」
忽然傳來日向的聲音。我轉過頭去,日向正朝下方看著我。
「……這很像琴的風格呢。」
日向口中說出這句話。她稍微眯起來的眼睛看起來很溫柔,也很哀傷。
「她家是在品川的小蛋糕店。」
「咦?」
「因為雙親工作很忙,她從小就在幫忙做家事。然後呢,她來到這裡的時候,用認真的表情說有雙親以外的人吃她做的菜,她很高興。」
不是對著我,日向是對著那本筆記在說話。
這麼說來,琴她有講過。
家裡開店,雙親很忙,她從小就都在做家事。原來是蛋糕店嗎。如果她還繼續在這裡,一定能烤出好吃的蛋糕還有餅乾。日向或許意外地是真的想吃琴做的蛋糕。
想到這裡,我突然靈機一動。
蛋糕店……
就是這個,這樣就有辦法了!
「你知道那間店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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