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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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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心涼的寒冷讓我醒了過來,才發現我連被子都沒蓋就躺在床上。

看向牆上的時鐘是早上六點,我似乎是不小心睡著了。

往室內一看,地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瓦楞紙箱——從家裡送來的行李。

昨晚我想要整理,歡迎會的衝擊卻使得我無心那麼做。

「才第一天就結束了……這是多麼不可能過關的遊戲啊。」

立刻被日向無視,還被她瞪,甚至還當我是芥蟲。從我嘴中吐出的只有嘆息聲。

我不自覺地看向瓦楞紙箱中的簽名板。

聽說是在畢業典禮當天,全班一起寫的留言。似乎是雙親把那東西丟進行李中。

(別那麼沮喪。明年大家都在等著你。)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起碼畢業典禮要來比較好喔。)

(只不過是繞一年的遠路,在漫長的人生中不算什麼啦。)

想到留言這種文化的傢伙,不是神經非常大條就肯定是現充。完全沒想過會有陷入人生的谷底,連畢業典禮都無法參加的人。

既然知道缺席的理由,還特地把這種東西送到家裡來的同學,我也覺得到底是想做什麼。還有把東西塞進兒子行李的雙親也是。

「好想要……炸死這些人。」

一早這種詛咒就衝出口。

就在此時。

「早安!」

愉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日向。

「日向你今天也從早上就活力十足呢。」

「充滿活力是我唯一的優點!」

她和工作人員間的對話,清爽得活像昨晚沒發生過那種事。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偷偷看向位於走廊另一頭的客飯廳。

在忙碌地準備要錄影的工作人員之間,我看見穿著藍色蓬鬆連帽衣的日向。她正在對周圍露出笑容。

……昨天或許只是她心情不好。我想大概是那樣。

胸中抱持著淡淡的期待,我一步一步慎重地走向客飯廳。

這一步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小步,對我來說卻是一大步。好好談過的話肯定就沒問題。至少前方的那個人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青葉日向的話。

「啊,早安。」

「哇!」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差點就要往前方倒下,在好不容易維持住平衡後,我轉過頭去。

穿著圍裙的琴就站在我的後方。

「怎麼了嗎?」

「啊,沒、沒事……」

我偷瞧了日向一眼,她正用眼角餘光眺望我們。總不能在這種場合說出「我正要再度對日向發動攻勢」,我變得倉皇失措。

「涼太同學你起得很早呢。」

「那個……我想要習慣這裡的生活,才試著早起。那個,你再來要準備早餐嗎?要不要我幫忙?」

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居然能那麼機靈。

「可是……」

琴的視線朝向我那房門大開的房間。

「我稍微瞧了一眼,你的行李都還沒整理好吧?」

「啊,那個,我……基本上不是很會整理,我會再找時間隨便弄……」

「那可不行。我也來幫忙,趕快弄完吧。」

琴捲起袖子馬上要進到我的房間內。看來她很喜歡照顧別人。

我連忙說著「我之後會弄!」擋住她,還用手把身後的門關上。男性有很多被看到會困擾的東西。為了打圓場,我把想到的話直接說出口。

「這麼說來,接下來要錄影吧?早餐的場景。那麼,首先果然得先做飯。我,那個……身為成員之一,我想要幫忙。」

「整理……你之後一定會去做?」

「當、當然,嗯。」

我激動地點頭,順便偷偷瞧了日向幾眼。看來是錄影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嗎,日向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消失在客飯廳的深處。

「整理好行李之後,要把瓦楞紙箱攤平拿到門口喔。」

「啊,嗯。謝謝你。我一定……會那麼做。」

「嗯,那就好。那麼我們快點準備好早餐吧?」

看來琴終於理解了。她哼著歌進到廚房內。

沒辦法了,我只好拖著沉重腳步跟上。

我邊在廚房洗東西,邊偷偷看著隔壁客飯廳的情形。

隔著桌子面對面的是日向和龍之介。

工作人員們邊錄影,邊屏息等待兩人開口。兩人吃著早餐,偶爾無言地看著對方,閃閃發光的氣氛實在太耀眼。

「……只有我們兩人的早餐,離上次不知道多久了呢。」

先開口的是日向。

「的確是呢……」

瀟灑的龍之介。完全感覺不到他有溝通障礙的完美言行。

「和大家一起很好,不過這樣的早晨也不錯呢。」

「偶而感受一下安靜也不錯呢。」

「咦?就只有這樣?……你依然很冷淡呢。」

「什麼只有這樣……還有什麼別的嗎?」

單手拿著吐司,露出似乎別有用意的微笑,那張側臉是我所熟悉的青葉日向。

可愛、溫柔、活力十足、有點人小鬼大。絕不是會把純樸的影迷當作「芥蟲」的人……昨晚發生的事大概是幻想。我累了。

「你很在意日向嗎?」

在旁邊一起洗東西的琴歪著頭。她眼鏡後方的視線帶著笑意。

「啊,不,並不是那樣……該怎麼說,真的在錄影呢,讓我有點看傻了。這種事我第一次遇到,該說是沒有現實感嗎……」

我想要矇混過去而隨便說說,琴卻發出嗯嗯的附和,點了點頭。

「對啊,一開始會在意很多事情呢。但是習慣以後就全部都是日常生活了。」

「琴小……不對,若宮小姐你已經習慣了嗎?」

「不要用敬語啦,涼太同學。」

「……可是我的年紀比較小。」

「那種事沒關係啦,大家同樣都是成員。還有,比起『若宮小姐』,我比較喜歡被人叫『琴』。即使你直呼名字,我也不會像某人一樣生氣啦。」

惡作劇般的笑容。於是我也就惶恐地回答「那我就叫你琴」來配合她。

「不過只有我直呼名字也怪怪的,你也叫我涼太吧……可以嗎?」

「那我從現在開始就叫你涼太囉。」

琴稍微流露出來的笑容,不知為何令我感到非常舒服。

「那麼,你問我已經習慣了嗎,都在這裡待了半年,當然得習慣呢。」

「我記得琴小姐……琴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左右參與演出吧?」

「沒錯。」

「那就是跟杏是差不多的時期吧?過不久後換綾乃加入。」

「好厲害!你記得真清楚呢。」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節目是在去年的四月開始。留下來的成員只有龍之介是從首播就參與演出,接著依序是日向、拓海,不久後琴、杏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參加,最近則是綾乃。

「說不定,涼太比我更了解節目的事呢。」

「不不不不,沒有那種事啦。」

……雖然我謙虛地那樣說,說實話這點我非常有自信。

每周日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到凌晨零點的三十分鐘。我從未錯過任何一集。

在電視已經失寵的這個時代,這個節目的收視率據說不錯。在我們的世代,特別是現充當中人氣特別高。把成員和自己重疊,大概是會湧現同感,或是會想反駁吧。會說「大概是」,是因為不是現充的我並沒有那種心理。

我的觀看目的單純明快,就是日向。

國中三年級的春天,我在念書的空檔打開電視,碰巧剛好在播第一集,一開始我想「這是給消息不靈通的人看的捏造節目吧?」,每集我都當作梗,邊看邊笑。

但是,從夏天日向登場開始有了大轉變,我看得目不轉睛。

「這個女孩……太贊了。」

我馬上成為日向的俘虜。

外貌當然不用說,比如說在節目中展現的笑容,或者是努力不懈的身影,讓「高中這次絕對要把握」而憂鬱地努力準備考試的我,內心得到支持、治癒、鼓勵。

日向也在加油,那我也得加油。

現在這種時代還迷戀上電視裡的人,說實在很難看。我自己也十分清楚。可是在日向面前,那種理性毫無意義。

等到回過神來,我已經是日向純粹的粉絲。

寫真集的禮物抽獎抽中的簽名照,我現在還是很珍惜地留著。

甚至,如果沒有那樣東西,現在我不會在這裡。

日向的笑臉旁,和

簽名一起寫上的那句話。

那句話,將我引導到這裡。

如果在這裡——如果和日向一起,或許人生就能重來。

明明該是如此。

「芥蟲!」

突然的怒吼,讓我差點把正在洗的盤子掉到水槽里。

仔細一看錄影似乎結束了,日向大搖大擺地走向我。

「今天的早餐是你做的吧?太難吃了!你的味覺是不是壞了?」

沒有插嘴的餘地。因為我邊幫忙琴邊依樣畫葫蘆地做出來是事實。

「真是沒用的男人。」

「你讓人家幫忙做,我想不該說那種話吧。」

看不下去的琴嘆著氣介入。

「怎麼了嗎?說出那麼過分的話,這樣一點都不像你喔。」

「我沒有怎樣啦。難吃的東西就是難吃!」

「對不起。他是在幫我,全部都是我的責任。」

「……琴,你打算包庇他嗎?」

「什麼包庇,我必須感謝他幫忙我。」

「為何需要感謝這傢伙……」

「還有意見的話,日向你也要加入煮飯輪值?」

琴的視線看往冰箱。冰箱門上貼的「本月輪值表」,上面整排都是琴的名字,煮飯、洗衣、清掃。偶爾其他成員的名字也會稍微出現,但基本上都是琴。

「那是因為我有工作……」

日向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當然我很感謝琴喔。」

她用像是在呢喃的聲音悄悄補充。那大概是日向的真心話。

輪值表的偏頗,是一眼看去會讓人懷疑是不是霸凌的等級。實際上,連我剛才看見的時候也「咦?」了一聲就啞口無言。但是本人的表情一派輕鬆。

「我並不覺得做家事很辛苦。」

然後她繼續這麼說。

「大家各自都很忙,反而我很高興能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呢。」

節目的絕對必要條件是住在這裡,但只要遵守規則,就允許去工作或上學。應該說,大半的成員都有在去。

寫真女星、職業棋士、鋼琴家、還有前程似錦的准畫家……這種閃閃發光的人們一定很忙碌。另一方面,看似最閒的打工族龍之介好像派不上用場。必然會是因函授制而在時間上有餘裕的琴得負責家事。

理由我是能理解,但是即使如此……

電視上播映的「共享屋」,是以全員協力來過生活為大前提。

從結果看來,節目靠著編輯後制,什麼都能夠辦到。

「總之,我要說的是我討厭芥蟲做的菜!」

「再這麼任性,就會沒有日向你的份喔?」

「……」

琴的壓倒性勝利。日向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啊,差不多得洗衣服了呢。」

琴若無其事地用毛巾擦手。仔細一看她已經把餐具通通洗好,還整齊地排到晾乾用的架子上。說話的同時她的手也還在動。看來別說感到辛苦了,家事上她根本無人能敵。

「那邊的盤子在你去工作之前要放到水槽里喔,我之後會洗。」

「……我知道啦!」

粗魯地回答完,日向就沒有禮貌地回到客飯廳。

「咦?涼太不是高中生喔?」

琴洗著衣服的手有一瞬間停了下來。

「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發生了很多事情。」

在洗完餐具後,我跟著幫忙洗衣,聊天時突然就說到這個話題。

「很多事情……那你是專科生,或是有在工作嗎?」

「那種也都,該怎麼講……沒有?」

「……」

琴等著我說下去。但要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還是有點沉重。

這不是該跟別人說的事,說出來也不會得到理解。

和其他的成員不同,琴是一般人,性格也很平易近人。在這群閃閃發光的人們當中,大概是離我最近的人。但她仍然是個美少女。擁有的人和沒有的人。就算聽我說,對方也會覺得是另一個次元的事。

我努力地轉成愉快的話題。

「琴你每天都一個人做這些事嗎?那個……很辛苦吧?」

堆積在籃子中的七人份衣物,光看就能讓人提不起勁。

「咦?嗯~我家是自己開店的,雙親很忙,所以我從小就在做家事。因此這一點都不辛苦……我習慣了。」

「如果可以……今後由我來幫忙你吧?」

雖然幾乎是臨時起意,但是重新提起剛才的話題我會很困擾,總之我先試著這麼提議。

「可是……涼太也有你要做的事情吧?」

「我時間多到可以拿來賣。該怎麼說……我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啦。」

事實上,我不用去學校,也沒有工作,只要沒有錄影,在這裡我沒有要做的事。

說實話,我很習慣獨自關在房間裡,所以那樣也沒關係。但是節目的——日向的現實與理想的差距讓我內心挫折的現在,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八成會筆直往廢物之道前進。所以靠做家事來轉移注意力,在精神面上並不壞。

夢想破滅的「共享屋」。

昨晚由日向本人吹熄希望的燈火時,我有一瞬間想要直接掉頭回家。不過回家之後等待我的,也是和之前相同的谷底生活。那樣的話,在這裡生活一陣子還比較像樣。

只要能夠一起生活,或許總有一天能跟日向和解。

那句話……我想要再相信一會。

「……」

琴似乎又想說些什麼,但如果繼續說下去,似乎會觸碰到更深的地方,我決定稍微無視,轉而仰望著天空。

清澈的天空之下,山上吹下來的風輕輕吹拂剛洗好的襯衫和毛巾。

「東京也有這種地方啊。」

群山環繞的景色,像是某個鄉下地方。可是這裡其實是東京都。根據昨晚從工作人員那兒聽到的,這裡是除了島嶼部分以外,都內唯一的村莊,叫做日野原村。

而分校的校舍——「共享屋」,周圍由深邃的綠色所覆蓋,即使加上只有普通學校中庭大小的校地,也僅是綠色中的一小點。完全就是陸上的孤島。

「發生了很多事……嗎。也是啦。活著一定會有很多事情發生。」

琴的手忽然停止,小聲地這麼嘀咕。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的手也稍微停了下來。

「真的……有很多事呢。」

她的語氣不知為何很沒有感情。不像是個溫柔的眼鏡美少女,有著帶刺的感覺。簡直像在嘲笑某個人。想裝作沒聽到,又很讓人在意。

話雖如此,我的男子氣概,並沒有強到可以輕易找到現在該對她說的話。

況且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雙方關係僅止於單純的成員——共演者。

總覺得不太想讓眼神對上,我只能努力把視線別開。

這時。

琴手上握著的東西映入我的眼帘。她手上的東西是粉紅色的蕾絲胸罩。我拚命忍住差點要脫口而出的「啊」。

「……今後就一起努力吧。」

琴可能是查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她用想把那種氣氛全都吹跑的語氣說。

「衣服曬好之後要打掃……對了,涼太的行李也還沒整理吧?」

「對、呢。」

完全就是心不在焉的回答。內容我完全無法聽進去。

蕾絲花邊……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內衣褲不會自己洗嗎!

「今天的風有點強呢。」

「啊……嗯。」

我硬把視線往下移來保持平常心。

「這樣的話很快就會乾呢。」

琴有了動作,似乎在曬胸罩。我一抬起頭來,「罩杯不小呢,這是誰的啊?」即使她嘴上小聲地這樣說,琴的手已經伸向別人的毛巾。

宛如沒有發生任何事,我也朝洗好的衣物伸手。

「現在的我們……是不是有點青春的感覺?」

不知道怎麼看待我冷淡的態度,琴忽然這麼說。

「在藍天下兩人像這樣一起洗衣服這種事,你覺得呢?」

「……的確,有點青春的感覺呢。」

這麼一說確實有那種感覺。

「這個片段說不定會用到呢。」

「……咦?」

面對不懂這句話意思的我,琴用視線指向曬衣場的陰影處。認真一瞧,那裡悄悄地架了一台攝影機。

「咦?咦咦咦咦咦!」

太過驚訝的我發出了幾乎是悲鳴的聲音。

「抱歉。我只是打算開個玩笑……好像嚇到你了呢。

「真的……沒問題吧?那段畫面不會用上吧?」

比起隱藏攝影機的存在,不知道這件事而偷看胸罩的我,這個事實才是問題。那種蠢樣要是直接登上無線電波……那真是直到末代的恥辱。

「嗯,不要緊。我們只是直接在談論內部的事情,那種對話無法拿來播出。」

看來偷看這件事能放心了。

和心生動搖的我形成對比,琴相當地冷靜。在曬完衣物回到校舍的途中,她像個前輩般教了害怕隱藏攝影機的我很多事。

「假如要用,也會是消掉聲音只剪接畫面,類似印象畫面的幾秒吧?所以不需要在意攝影機啦。習慣以後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為求慎重我先問一下……有沒有攝影機的地方嗎?」

「各自的房間跟浴室、廁所還有倉庫……跟校舍後方吧?」

「就只有這些?反過來說就是到處都是攝影機吧!」

「基本上都是用工作人員的攝影機所拍的畫面來製作節目,但光這樣真實感不夠,所以會像那樣以各種固定式攝影機來錄下日常生活喔。」

聽到這裡我有點在意,於是放低音量問她。

「你剛說真實感……說真的,我想問這個節目有劇本嗎?日常生活先不管……比如說像剛才日向和龍之介哥的早餐,工作人員決定要以兩人為主來製造畫面吧?那就是劇本吧?」

既然有設定這種東西,「沒有劇本的青春」有劇本也不奇怪。

「嗯~,工作人員都說那是『演出』呢。」

「……不虧是媒體製造業。根本是歪理。」

「不過像那種狀況真的很少喔。在少數想炒熱節目氣氛的時候,才會那麼做。而且那只是工作人員決定場面,再來都靠成員依照設定來臨場演出喔。」

這麼難得的「演出」,為什麼會選日向跟龍之介吃早餐的影像?

該不會是跟龍之介……說實話,我感到氣憤。當然不是對日向,而是對龍之介。

「至於平常是更自由,只有臨場演出喔。『能夠拍嗎?』工作人員突然出現,就直接開始。只要照著設定那就全都OK。以這種意義來說,說成沒有劇本也行吧?」

說完琴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悄悄地指著校舍的二樓。

一看過去,拓海從二樓靠邊邊的窗戶探出頭來,正輕輕地朝著這邊揮手。昨晚那小鬼頭混混的模樣不知道去了哪裡,整張臉都是可愛的笑容。

「對他揮手。照著你的設定。」

琴小聲地做出指示,她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設定下的琴,正用力在揮著手。

「這是……正在錄影中吧?」

即使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困惑,我還是像個「開朗的領導型少年」,揮著手發出「喲!」的回應。接著龍之介不知為何從拓海的身旁探出頭來。

「一早就兩個人在洗衣服?感情真好啊!」

「對啊!我們已經很要好了!」

把先前的不悅都藏在心裡,我進行著一點都不像我的爽朗對話。不久兩人就從窗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忙碌地移動的攝影機跟槍型麥克風。

「那也是臨場演出?」

「大概吧。那裡是音樂教室,大概是在錄拓海的時候,龍之介恰巧經過,那就一起拍的感覺?兩個男生在聊新加入的涼太……這樣的情景。」

「總覺得是常有的情節呢。」

「不過實際上似乎是這種老套的才好喔。」

琴一說完,又接著「啊,這麼說來」拍了一下手。

「說到老套,有能讓播出時用上很多畫面的秘技喔。」

「那是什麼?」

「固定式攝影機的畫面,會由工作人員直接觀看。所以節目需要的情節或是人選組合,只要在固定式攝影機前面做出那種畫面,他們很常會發現,就會立刻進入錄影的階段,聽說會提高使用的可能性。」

「聽說……那是誰提供的情報?」

「日向喔。她有問過工作人員。她還說實際嘗試的時候也很常上鉤。」

「上鉤……日向她那麼拼嗎?」

連自己都覺得這是愚蠢的問題。

日向是藝人。當然會想要得到更多螢光幕前的機會。增加曝光度就是她的工作。

但是,我到目前為止所看見的——日向那種讓我有時受到治癒、有時得到鼓勵的身影,我並不想單純當作是她在推銷自己。

「我認為,她與其說是拼,不如說是認真喔。」

琴彷佛察覺我內心所想的事,突然拋出這句話。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

「嗯~關於這方面,比起問我,不如去問本人比較好吧?」

琴像在表示她不會再說下去,露出態度含糊的笑容來閃躲。

「涼太你就去整理行李。弄完了再叫我。」

我接下半透明的垃圾袋,琴說著「加油」把我推進房間裡,是在早上十點過後。我只好面對紙箱。話雖如此,男生的行李根本沒多少。

把為求慎重準備的參考書和題庫放進書架,沒多少件的衣服塞進衣櫥就結束了。我有點迷惘是否要把日向的簽名照擺出來,考慮到萬一有誰……甚至是日向本人看到就麻煩了,所以就夾進參考書中。

(抓住明日)

寫在簽名的旁邊,日向的一句話。就是這句話推著我前進。

簽名照是在三月底送來的。那時我完全忘記有投函參加抽獎,正是我處於人生的谷底,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的時期。

那句話感覺簡直像是從正面沖著我來的。

像我這種無藥可救的廢物,也能夠抓住明日。

那瞬間,在我心中,日向已不只是憧憬的人,而變成了重要的存在。

然後我想,如果在這裡——和日向一起,說不定人生就能重來。

當然,我這種人不該出現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地方,這點用不著拓海說,我自己最清楚。我不像大家有什麼才能。甚至連凡人都比不上,因為我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

可是我還是想來這裡。

「謝謝。」

等見到她,我一定要說出這句話。

那句話對日向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我並不曉得。或許是從某處現學現買。

就算真的是那樣,我還是想用自己的話語,對日向傳達感謝之意。

明明是那樣……我卻沒有說出口。應該說,連能說出口的氣氛都沒有。

我把夾著簽名照的參考書塞回書架上。

牆上的時鐘還指著十點三十分。我把紙箱拆開,將垃圾放進袋子裡,環顧了一下室內,還算得上整齊。這樣琴也不會有意見……當我正在沉浸在喜悅中,忽然發現那張簽名板還留在地板上。

「這該怎麼處理呢……」

思考了兩秒,我把簽名板撿起來直接丟進了垃圾袋。黑歷史就是該忘掉。

在那之後,我把紙箱折好放到玄關前面,手上拿著垃圾袋,正想著這該丟在哪裡而在走廊上閒晃。校舍一樓的角落——似乎代替倉庫而堆滿東西的房間內,傳來說話的聲音。

「塞車?我不想聽理由!我根本沒關係,讓一起演出的人等才是問題所在!這是形象的問題!」

從走廊的窗戶往內一看,日向正在房間裡緊緊握著手機。她正在對某個人發脾氣……不要多管閒事就不會惹禍上身。我一步又一步地後退。

「……這種困難模式也太難了吧。」

嘴裡小聲地呢喃著。剛才琴跟我說「不如去問本人比較好吧?」,根本辦不到啊。這樣連要靠近本人都很困難。

「這裡是深山所以訊號很差,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只有倉庫的角落可以收到訊號。」

聽到聲音,我轉過頭去,琴正在對我微笑。她一隻手握著拖把,看來正在打掃。

「也沒有攝影機,基本上如果在那裡,說什麼內容都不要緊。」

「這樣啊。」

「所以,你的房間整理完了嗎?」

「嗯。啊,這個該丟去哪裡才好?」

「校舍後方的垃圾場有丟可燃垃圾的……」

琴說到一半就沒說下去。反而是眼鏡深處的視線在一瞬間變得很可怕。

「那是……簽名板吧?」

從半透明的垃圾袋中稍微透出來的簽名板……看來我做錯了。

「班上的留言?」

仔細看的話,就連上面寫的文字都能閱讀。琴注視著我。

事到如今也無法藏起來,我連忙改變對話的方向。

「這麼說來,這裡可以使用手機嗎?」

「……原則上是禁止的,但只是像

那樣使用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有那麼嚴謹呢。」

「不過Twitter或Instagram就不行。除了會泄漏內部的事,還怕會造成負面宣傳。」

得到參加演出的許可後,我記得工作人員有教過我這些規矩。

其他還有外出是申請制,把設定之類的秘密泄漏給外部,或是故意接觸、聯絡畢業的成員,會當作蓄意妨礙節目而成為訴訟的對象。

說實話,項目實在是太多了,我沒有整個記住。話雖如此,同意書還是契約書上面有蓋父母的章並交給節目,說不知道大概也沒用。

為求慎重,我有影印一份帶來,說不定找時間徹底閱讀一遍比較好。

「那麼……抱歉我要把話題拉回來,你要丟掉那東西嗎?」

「這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看來她不打算裝作沒看到。在琴直率的視線面前,我只能不情願地這麼回答。

……考慮到之後的發展,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

她當然會問我一堆事,然後用很懂的表情說出「要珍惜回憶」這種大道理,實在太悽慘了。擁有的人怎麼可能知道沒有的人是什麼心情。

況且,這是跟琴——跟別人沒有關係的事。

我們只不過單純都是節目成員。

「你要丟掉啊。」

看見琴微微地低下頭去,我先做好了準備。不過她的下一句話出乎我意料之外。

「垃圾場的旁邊有座老舊的焚化爐,等下次再偷偷燒掉吧。」

「咦?」

「那種東西不在自己眼前處分掉,會感覺很不舒服吧?」

「不,那個,是那樣沒錯……」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發展讓我感到困惑。和露出惡作劇般笑容的琴形成了對比。

簡直像是以我的反應為樂。

「我啊,也丟掉了國中的畢業紀念冊。」

「……真的嗎?」

「真的喔。一般來說不會撒這種謊吧?」

「的確是那樣……那麼是為什麼?」

「這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琴故意學我的口氣。過了一下子後,不知道從誰開始的,我們兩個人都笑了出來。「像嗎?」那露出害羞笑容的嘴唇相當迷人。

「總覺得很意外呢……琴你居然會做出那種事。」

說實話我還有些戒心。正確地說,琴所擁有的柔和感和丟掉畢業紀念冊這種陰沉的行為,我還沒辦法好好連結。

只是。

「對不起喔。我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

她的語氣跟剛才在曬衣場的一樣,非常沒有感情。那時的帶刺跟在嘲笑某個人的感覺,說不定對象是琴她自己。

……發生很多事嗎。這句話的意思現在讓人能夠理解了。

琴搞不好跟我有點像。

「……所以,搞不好我跟涼太有點像呢。」

琴低聲說著。這時我們肯定都用眼睛在尋求對方的同意。琴害羞地低頭,跟我輕輕點頭幾乎是同時。

「琴你……果然也是燒掉了嗎?」

「我丟去資源回收了。當天我不想讓別人看到,到資源回收車來之前,我從早上就在監視家裡附近的垃圾場,說來很辛苦呢。」

「這種東西真的是個麻煩。」

「想到這種東西的人,不是神經非常大條就肯定是現充。」

「我也一直那麼想。」

看著對方的臉,我們又笑了出來。兩人的呼吸配合得恰到好處,令人相當舒服。

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地方,而且對方還是有著成熟魅力的美少女,但是越說越發現她和我很像……說實話,如果要說我不在意琴有怎麼樣的過去,那就是在說謊。可是,我也很清楚去追問那種東西根本沒意義。

不管要互相安慰,還是互相鼓勵,過去依然是過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所以現在比起那種事,我更重視我們兩人一口氣接近的距離。

「那麼到燒掉之前,或許你不太願意,還是先放在房間裡一陣子吧。」

「是沒關係……不能馬上去燒嗎?」

「在這裡,即使是晚上,也會有一個工作人員在員工房間駐守。之中有些人會累到馬上睡著,等到那時候再偷偷地去吧?因為焚化爐其實是禁止使用的。」

「這樣啊。那麼到那時就麻煩啦。」

要做的事情很陰沉,心情卻前所未有地清爽。我把垃圾袋放回房間內,對琴說「讓我幫忙你打掃吧」,朝著琴的拖把伸出了手。

由兩人分工就能早點結束,打掃完之後到晚餐前的這段時間空了出來。這時琴說了「要不要我帶路?」,在同意後我便在校舍內到處晃蕩。

「我想你多記住一些東西,今後會比較好生活。」

「謝謝你。」

我發現,自己不知道多久沒有這麼坦白地說出這句話了。琴原本就給人容易交談的感覺,在分享了彼此的秘密後又更健談了。

「裡面意外地很新呢。」

「這個節目好像非常花錢喔。」

校舍是木造的兩層樓建築。比起電視上看到的更小而穩重。

中間夾著走廊,一樓有原本是理化教室的倉庫、原本是職員室的客飯廳、辦公室改建成的澡堂、教室改裝的男生房間。房間是把教室照人數隔開的個人房。二樓有員工房間還有音樂室,以及根據琴所說「大概跟男生房間一樣」的女生房間。

「然後那台就是『愛之箱』喔。」

琴指著窗外。一台銀色的廂型車停在校園的角落。

〈節目只準備了古色古香的房子和很棒的車。〉

不知是否因為贊助商是「TATARA Motors」這間大型汽車製造商,所以「愛之箱」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還是烤肉或海水浴等活動都大大活躍,也多次點綴了活動必然伴隨的友情和戀愛場面。

某種意義上是節目的另一位成員。

「鑰匙就掛在門口的旁邊……跟沒有駕照的我們沒有關係呢。」

「成員中會開車的有誰啊?只有龍之介哥?」

「你連開車都不會嗎?芥蟲,你真的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聽見突然傳來的聲音,轉過頭去,果然是日向雙手交叉站在那裡。

應該說十五歲不可能會開車吧,這根本完全是在找碴。

「咦?你不用去工作嗎?」

「我的經紀人因為塞車遲到了。在這種深山裡要搭計程車或巴士也會花上很多時間。」

「……那真是令人困擾呢。」

「今天是電視劇的錄影首日呢。」

「咦?電視劇?」

糟糕,我反射性地回應了。日向馬上瞪著我。

「你有意見嗎?」

「不……你是寫真女星,能夠演出電視劇……我覺得很厲害。」

「順序反了。我是女演員。寫真女星只是邁向女演員的一步。我只是因為經紀公司的方針,才採用這種行銷方式。要是下次再搞錯順序,你會不得好死喔?」

雖然不太理解意思,但不管再說什麼事情也只會變得更麻煩。在充滿侮辱之情的那對大眼睛面前,我只能含糊地點頭。

「啊,看來開始了。」

琴突然把食指湊到嘴唇前。日向也跟著把視線移向天花板。

我還想說是發生什麼事了,正感到詫異,琴就輕聲地說出「鋼琴」。的確,如果豎耳傾聽,上方傳來鋼琴的旋律。雖然不知道是哪首曲子,但演奏得駕輕就熟……是拓海。

「要安靜喔。拓海他是纖細……又很易怒的孩子。」

「是那樣嗎?」

「你要稍微看一下嗎?」

話剛說完,琴就走上二樓。我連忙跟著她。即使無奈地說出「啊?」,日向也不情願地跟上。我們放輕腳步,從音樂室後門的門縫偷偷往裡面瞧。

在大型的平台鋼琴前方,嬌小的身體正在搖晃。每當纖細的手指一敲到琴鍵,他的頭髮便隨之晃動,旋律形成海浪席捲而來。壓倒性的魄力。他的演奏讓人體會到什麼是凡人絕對無法得到的才能。

「平常他都去都心上課,沒有課的日子就會在這裡練習。」

「然後就會抓狂呢,那傢伙。『學校用的鋼琴哪能用來練習!』或是『我才不是該在這種地方演奏的人!』之類。明明遷怒根本就沒有用呢。」

想到在歡迎會上那種混混的樣子,他氣憤不已的模樣就浮現在眼前。

「你們三個人是在做什麼?偷窺?」

忽然傳來像在撫摸耳朵的甜美博多腔。我太過驚訝,差點就要發出「噫」的聲音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站在那裡的,綾乃正在我的斜後方歪著頭。

然後,我又再一次差點叫出來。不,有點叫出來了。

「什……餵……」

「怎麼了嗎?涼太。」

用圓滾滾的大眼睛仰望著我的那張臉,是昨晚見到的可愛童顏美少女。

但下方是穿著內衣,真正的「天衣無縫流」。

上下是檸檬黃的蕾絲胸罩和尺度很開放的內褲。豐滿的胸部,還露出白皙滑嫩的肌膚,將我的目光奪走。這……已經是無庸置疑的性犯罪了。

這種狀態下說實話不要說該看哪裡,我連容身之處都沒有。

「綾乃,你安靜點喔。拓海正在演奏。」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拓海他的鋼琴更吵啊。」

最奇怪的是你。

不,在那之前,為什麼都沒人提到她的裸露模樣?是國王的新衣嗎?

「啊,該不會涼太你正在想色色的事情吧?」

綾乃用懷疑的表情把臉靠了上來。

「沒……沒有……你快點穿上衣服……」

「……你真噁心,芥蟲。」

日向冷淡地咒罵我。

「啊,對喔,我還沒有跟你說綾乃是裸族吧?」

琴輕輕地拍了一下手。

「綾乃她啊,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直都穿成這樣,然後有時候她會直接跑到外面來……我們是看習慣了啦。綾乃,你快點去穿上衣服。」

「不需要我去穿衣服,只要涼太同學習慣我穿內衣的樣子就好啦。」

綾乃嘟起嘴巴。「而且……」她接著說。

「我的胸罩你今天早上已經看過了吧。」

「!?」

「得讓你快點習慣我這種樣子,所以我放進要洗的衣物裡面。」

那件粉紅色的蕾絲胸罩……她是料到我今天早上會幫琴洗衣服,目光還會被胸罩吸引,才事先丟進去的嗎?怎麼可能。

不過我有偷瞧那東西這件事應該連琴都不知道。這名少女到底能夠預測別人的內心到幾步以外?我感到不寒而慄。

「涼太同學你很好懂喔,在各種方面。」

綾乃吐出舌頭。

「……別、別穿著內衣褲閒……閒晃啦。」

我很不甘心地做出最大努力的抗議,但完全沒有說服力。

「可是這樣我比較能夠集中精神,盤面也比較會浮現出來。」

「那個……那……學校呢?即使是職業棋士……你也還是國中生吧?」

「今天是星期六啊。」

「好好。我們知道了,你快去穿衣服吧。」

琴這麼催促,跟鋼琴的聲音停下來,兩者幾乎是同時。

「吵死人啦啊啊啊啊!!!!!!!」

碰地敲打琴鍵的聲音響起,我們一齊縮起脖子。

拓海踢開椅子,隨即瞪著我們,接著用力地把門打開。

「啊……對不起。」

琴代表我們四人彎腰道歉。可是拓海並沒有收起怒火,他皺著眉頭眺望著我們。然後不知道為何,視線移到我的臉上。

「你是要找我麻煩嗎?啊~?」

「……」

說實話雖然對拓海不太好意思……一點都不可怕。反而是嬌小的體格,太像美少女的臉龐,這兩點跟台詞的反差引人發笑。其他三人似乎也是一樣感想,琴露出困擾的表情,日向別過頭去,綾乃甚至嘴唇正在發抖。

「Hi!BoyGirls!!」

在微妙地凝重的氣氛中,突然闖進來的人是杏。她似乎剛好要離開房間,大概是要外出,手上還拖著很大的行李箱。

「發生什麼事啊?What happened?」

「沒事啦!」

聽到拓海這麼回答,杏說著「Oh!那就好」,稍微聳了聳肩。

「那麼我接下來為了準備個展要go out。我會住在那邊,所以大概2week不會回家,請各位見諒。Everyone!請多保重!」

「路上小心。」

琴和綾乃一對她揮手,杏便拍了一下手,說:「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

「剛才樓下有喇叭sound。那不是我的車,是在pick up誰嗎?」

「那是我的經紀人!」

日向說完馬上就沖了出去。

「啊~我去穿衣服吧,差不多要吃午餐了吧?我肚子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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