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2/2)
「啊~我去穿衣服吧,差不多要吃午餐了吧?我肚子餓了呢。」
「對呢。今天的午餐該煮什麼呢?」
各自說出這些台詞,綾乃回到房間內,琴以要思考午餐為理由離開現場,而杏帶著行李說:「well…我也該走了。」她朝著樓梯走去,但是大概太重了,她無法好好踏上階梯。「我來幫你。」我也趁機要閃人。
「Thank You!康介先生。」
「我叫涼太……」
名字沒有被記住讓我受到些許衝擊,但是現在一點小錯誤沒有關係。我想要儘快從這種麻煩的情況下解脫。
「等……你們,我還沒說完啊!好好聽我說啊!聽我說!」
我轉過頭去,最後留下的拓海正一個人拚命大喊。
結果,實際上的第一天我都一直跟琴在一起。
做好晚餐的善後工作,我和琴坐到沙發上,喝著咖啡稍做歇息。綾乃也在房間內,待在大型電視的正前方。她躺在地上,正要播放上禮拜錄下來的「共享屋」。
我把兩顆方糖放進咖啡,攪拌一下,香甜的味道就刺激著鼻腔。
「涼太你喜歡甜的東西嗎?」
「嗯,算是很喜歡吧?」
我這麼回答,琴就說「我也是」,並把兩顆方糖放進咖啡里。
「我們好像有不少地方相似呢。」
「真的呢。啊,可是說相似反而對你很失禮。抱歉……」
「沒有那回事。」
「不不不不,我實際上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蕨類人屬,種植方法是注意『根部腐爛』,花語是『百年孤寂』,要是聽到連賈西亞•馬奎斯都會暈過去吧。」
「涼太你知道很多詞彙呢。」
面對自卑地饒舌的我,琴笑了出來。
「咦?重點是那裡嗎?」
「很厲害呢。」
「啊……嗯,謝謝。」
琴真誠的視線打亂了我的節奏。她稱讚了很奇妙的點。
我沉默地喝著咖啡,想要默默帶過。
「我很尊敬知道很多詞彙的人呢。」
琴吐露出這句話。
「知道越多詞彙,表現的幅度就會越寬廣對吧?能夠炒熱氣氛……能夠傳達心意或感情。我覺得這樣真好。我對這種事情……很不擅長。」
「是……那樣嗎?」
我的玩笑話一直無法收尾。琴那特別寂寞的語氣也引起我的注意。
「所以我覺得涼太很厲害。」
「那是錯覺喔。我說的話根據我的性格,不管多麼遵守使用方式都會產生負面作用,況且原本就跟使用感冒藥時的注意事項一樣沒人在意,也沒人在聽啦。因為主要成分可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我就是這種人喔?」
試著改變現場的氣氛,我稍微努力地想要搞笑。
「可是,我有在聽喔。」
「……咦?」
「不管是負面還是正面,我都有在聽涼太說話喔。因為那是涼太說出來的話吧?換句話說,那正是香椎涼太啊。」
琴忽然露出微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別開了視線,雙眼看向手上的咖啡。說實話我覺得很尷尬,連該怎麼回答都不知道。
可是……像這樣被別人認同,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我的成績還不錯,所以偶爾會被老師稱讚。但是像這樣面對面被人認同……或許是第一次。
而且還是那種玩笑話。
老實說我很害羞,應該說不習慣。我知道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欸欸欸,雖然會打擾你們,你看過這個了嗎?煽動說涼太同學即將登場的那集。你看你看,旁白一直在煽動呢。」
綾乃突然把頭轉了過來,嘴上掛著的笑容非常故意。
「別……別用那種奇怪的說法!那集我有準時收看啦!」
話先說在前頭,綾乃她也會看地點,她現在穿著白色的連身洋裝。只是裙子很短,又躺在地上,幾乎是差點就要看到了。我裝作沒發現,把視線移向電視。
畫面上播映知道我要參加節目的女性成員們,正在這裡……客飯廳像在辦女性聚會七嘴八舌地討論的景象。
〈終於要來了呢。〉
電視裡已經看習慣的日向正誇張地交叉雙手。
〈聽說是男生,會是什麼樣的人呢?雖然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沒差啦。〉
和現在正坐在我身旁的琴氣氛完全不同,電視中的琴正爽快地回答。
〈是嗎?我好在意,今晚絕對睡不著呢。〉
〈通常這麼說的人都會have a good sleep呢。Haha!!〉
〈只是日向對這種事很晚熟呢,反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啦。〉
杏跟綾乃都吐嘈日向。綾乃跟現在一樣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杏依然是情緒高昂說著混雜英文的奇妙日文。
她們兩個都和我還有琴不同,電視裡跟現實似乎沒什麼太大差別。
「……這麼說來,綾乃妹妹你沒有設定之類的嗎?」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開口問看看。
「你不是都直接叫琴的名字嗎,叫我綾乃就好。而我也會叫你涼太。」
綾乃轉過身來對著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怎……怎麼了嗎?」
「沒有喔。你剛說設定對吧?我沒有什麼設定喔。他們要我隨興發揮就好。我多少是有為了電視演出假裝或隱瞞一些東西,杏她也跟我一樣。反而是我聽到琴跟日向有設定的時候十分驚訝呢。」
「我也很驚訝啊。這樣的我居然是『爽朗有男子氣概的少女』呢?」
琴也加入這個話題。
「不不不不,我可是『開朗的領導型少年』喔?這是什麼處罰遊戲嗎?」
「不知道為什麼剛好都相差甚遠呢?我記得日向是『笑口常開的活力少女』,拓海是『溫柔又受人喜愛的少年』,龍之介是『親切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
衝擊強烈的陣容,越聽越能感受到節目的惡意。
我定睛一看,節目拋下我們一直在進行,不知何時變成上完鋼琴課的拓海被強制參加女性聚會,嬌小的他坐在沙發上。
〈拓海你覺得會是怎樣的人?新成員。〉
日向很感興趣地問他。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只是,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想跟他好好相處呢。〉
〈你看看,你該學習這種態度,日向。無法想像你們的年紀相同。〉
〈那是男女的差別吧?我是女生,當然會在意男生。而且下個月就是我的生日不是嗎?在那之前會想……對吧?>
畫面的另一側,照著設定的青春劇場正在上演。
在上星期觀賞的時候,我即使不認為全都是真實,起碼對每個人的角色沒有抱持懷疑。沒想到現實居然是這樣……
〈我好在意喔。真讓人期待呢,新的男性成員。〉
呵呵呵,日向把抱在胸口的坐墊靠近臉頰。畫面稍微照到了她胸部的那座山谷。
這時。
「你們剛好都聚集在這裡,可以拍嗎?」
門打開一半,一名工作人員探出頭來。他用舉起的大拇指比著後方,看來他率領著攝影師。也就是他想要錄影。
就是今天早上琴說的那種狀況。我們三人的樣子成為節目想要的畫面。
「當然沒問題。」
「我們早就在等著錄影呢。」
琴馬上就改變設定。剛才那種柔和的氣氛完全隱藏起來了。
「那就要拍囉。」
隨著這句話,工作人員吵鬧地進到房間內並架設器材,接著就直接要開始錄影。這期間琴也照著設定邊用力伸了一個懶腰邊說著「來,加油吧!」,用比平常還低一些的聲音來提起幹勁。
說實話,整個充滿不協調感。
不過這是個節目,我們是節目成員。只要待在這裡,就得照著設定。
而說到我,我絕對不想再回到那段谷底的日子。
新的人生才剛要開始,現在還不能離開這裡。
「那麼在『共享屋』的首日你感覺如何?還能夠適應嗎?」
看準何時會準備好,琴直接就問我。
或許是關心還不習慣的我,她的視線和散發的氣氛不同,依然和平常一樣,帶有柔和的感覺。像在笑著說「我會協助你」的感覺。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才第一天我就感到很興奮呢!」
即使多少有些不自然,對我而言這是拚了命的臨場演出。
「這麼說來,你今天跟琴一起做飯,還一起做了不少事呢?」
綾乃依然躺在地板上,她用手托住下顎。
「對對。今天真的受到琴很多幫助,謝謝你!」
「剛好相反,因為有涼太在,幫了我很多忙喔。」
攝影機慢慢轉向輕輕揮手來否定的琴。
「啊,你們快看快看,這是涼太吧?」
聽到綾乃的聲音,攝影機瞬間轉向電視畫面。
節目尾聲,在次回預告上播放的是我的背影。被選為新成員之後,在電視台先告知我設定跟規則,最後拍了「可能會用在預告上」的片段。
〈終於要參加節目了,能告訴我你現在的心情嗎?>
發問者我記得是姓田原還是高良的女性節目製作人。畫面一直都是我的背影,非常明顯是要吸引觀眾收看下一集。
〈興奮莫名呢。大概一半高興一半緊張的感覺吧?>
我第一次照著設定,聲音聽得出來有在困惑。透過電視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管聽幾次都讓我覺得噁心。而且設定又是那樣,說實話我聽不下去。
〈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緊張感呢。反倒感覺不錯。〉
正在聽的我覺得很不舒服,甚至就想直接消失。
〈下周將要揭開新成員的真面目。〉
在旁白還沒結束的時候,「啊~涼太正在沮喪」綾乃指著我。
「……這不太好受,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真的很難以形容。」
想盡辦法要遵守設定,可是該沮喪的還是會沮喪。我忍不住抱著頭。
「一開始大家都是那樣啦,都會感到很害羞,所以涼太你也不用在意。」
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善解人意從設定的內側顯露出來。
沒錯,不能一直沮喪下去。我是「開朗的領導型少年」。無論何時都要開朗、爽快。
我用盡全力來假裝,「說的對!」我抬起了頭來。
「就是那樣,就是那樣。」
「喔!交給我吧!敬請期待我的活躍!」
對著攝影機,我像個蠢蛋似地說出這句話。
「要在今晚燒掉嗎?」
琴偷偷地跟我這樣說是在隔天中午。
「晚上我會去找你。」
接著到了深夜一點多,琴依約輕輕敲門,我悄悄地打開門後就看到她。
「你會不會想睡?」
「不要緊。我直到來這裡之前都是過日夜顛倒的生活。」
我們拿著垃圾袋跟代替助燃物的報紙一起走出門外,繞到校舍的後方。
在滿天星斗下,垃圾場的旁邊佇立著一座古老的焚化爐。
鐵製的門已經生鏽,一打開就發出沉重的聲響。一瞬間我還擔心有人會因為聲響而爬起來,但琴似乎很習以為常地說出「要放進去了嗎?」,露出帶著餘裕的笑容。
「最後再重看一次……如果會這樣做,你就不會要丟掉了吧?」
「真的,這種感動的強迫推銷拜託饒了我吧。」
我把垃圾袋丟進爐中。用打火機點燃報紙,放到爐里。不久火就延燒過去,等到確認簽名板開始燒焦,我慢慢地關上門。
「好,結束了。」
「你還真乾脆。」
「國中時代的事情,我完全不想想起來。」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起碼畢業典禮要來比較好喔。』上面這樣寫對吧?」
「啊~你有看到那句啊。」
「我一開始看到的地方就是那裡,如果讓你不高興……對不起。」
低頭道歉的琴莫名地好笑,我稍微笑了出來。
「現在才說這種話。我們都一起在做這種事情了……」
「……你沒有去畢業典禮吧。」
「應該說我不能去。其實我啊,是沒考上高中的重考生。」
連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居然輕鬆地就說了出來。
要是平常我一定不會說出口,無法說出口。
況且根本沒有說出來的必要,可是也沒有不說的必要。
因為對方是琴。
大概跟我很相似的琴。
「那個,雖然是很無聊的
內容……能聽我說嗎?」
看到我畏畏縮縮地提起,琴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或者,說不定是我一直想跟某個人說。
即使不會希望對方理解,但起碼希望對方可以聽我說……之類?
說實話,如果是琴一定沒問題,有種東西讓我安心。
因為她接受我說的話——她是真誠地接受我的琴。
連自己都覺得這樣有點卑鄙。不過一旦潰堤,話語就涌了出來,無法停止。
「很好笑吧,現在還有重考生。從第一到第三,我的志願學校全部落榜。啊,不過我的成績從以前開始都還不錯喔。在班上都是第二、第三名左右。」
越說越空虛,可是我無法不說下去。
「這樣你卻……落榜了?」
「說起來就是很不會應付正式上場……第一志願的考試我弄錯答案格,那種打擊一直留在我心裡,第二、第三就發燒啊,肚子痛啊,才全部落榜……感覺好像是老套的藉口,但這是真的,我沒有說謊。」
不管要對神還是佛,我都能發誓這不是謊言。
「重要時刻我一定會失敗。起頭是國中入學考的失敗……」
那天的事情我無法忘記。
搭乘的電車突然停在隧道里,還因為停電變得一片漆黑。當我被關在裡面的時候,不知為何心跳越來越快,等我察覺,我已經躺在醫院的床上了。原因不明的發燒一直持續,我住了一陣子院,結果全部的志願學校我都無法參加考試。
「最後我就進了附近的公立國中。這次為了要捲土重來而緊張過頭……不管怎樣我就是個廢物呢。」
「……你很辛苦吧。」
琴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表情低聲說道。
「沒有啦,被你一說也好像沒有那樣,不過,確定高中全部落榜的時候……實際上我想乾脆放棄人生算了。」
這不是誇飾,我那時真的認為一切都結束了。
「原本就是考試失敗才不甘願地就讀的國中,我沒有絲毫留戀,以『只要成績好就行了吧』的心情,像『陰影處的蕨類植物』不起眼地活著,最後卻是這種結果。我只有成績還算是優點,真的無地自容啊。」
在全部落榜後,我沒有臉見人,變得不再踏出家裡半步。
我刪除LINE上面少數的朋友。「重考生並沒有那麼稀奇啦。」說這種話來關心我的雙親跟教師都很煩。膚淺的善意塞滿了我的胸口。
然後我缺席了畢業典禮。
對閃閃發亮的青春時光——對高中生活感到雀躍的同學,我不想看到他們的臉。任何人都擁有的東西,只有自己沒有的現實,會把人逼上絕路。而且那是想著這次一定要成功而拼死努力的結果,那就更是如此了。
到頭來,我是做什麼都不行的廢物。
等到一發覺,留在我手上的只有一個想法——對自己的絕望。
「真的是人生的谷底。」
「……」
似乎是想更了解我的心情,琴默默地閉起眼睛。那身影溫柔到甚至會讓我感到歉意。我有好一陣子不發一語。
在靜謐深山的夜晚中,只有垃圾在燃燒的聲音特別響亮。
「所以我才應徵了這個節目。」
為了改變氣氛,我努力地把話題帶往明亮的方向。琴困惑地發出「嗯?」的聲音。
「這裡不是閃閃發光嗎?」
「閃閃發光?」
「嗯。比起普通的高中生活,這裡的生活更閃閃發光。閃閃發光的程度大概是日本同世代中首屈一指的吧。於是我就想,如果在這裡,連我這種人也能閃閃發光,甚至會有心跳加速的時候。那麼,我就能讓人生重來。」
在節目的尾聲,有一段一直以來都會播出的通知。
〈我們在募集成員。十三歲~二十歲的男女來者不拒。詳情請見本節目網站。〉
之前我都漫不經心地看著的這段話,在三月底的那一天,得到日向的簽名照——得到(抓住明日)這句話的瞬間,染上了色彩。
人生還能重來。就算是我也能抓住明日。
如果是在「共享屋」——如果跟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的日向在一起。
幸好離明年的考試還有一年。想要重新站起來就要趁現在,不管用上什麼方法。
給廢物的最後機會。應該說,能夠翻轉谷底的就只有「共享屋」。為了抓住明日,我用抓住救命稻草的想法,應徵了成員的募集。
然後我現在站在這裡。
「……那種想法我能夠理解。」
琴的嘴角終於柔和地綻放。
「我也想說來到這裡就能閃閃發光喔。」
「真的嗎?」
「並不特別的自己能夠成為某個人……大概是這種感覺。」
那是幾乎小到聽不見的聲音。琴別開視線,忽然露出扭曲的笑容。
「我……很討厭我自己喔。」
一瞬間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要重新發問又令人有點猶豫。
討厭自己。
這句話我是懂。我也肯定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是我感覺琴在這句話中加上很多意思。話語比話語本身還沉重、還痛苦。
雖然只有片刻,但彷佛就只有我們兩人的時間停止了。
「啊,抱歉,我說了很奇怪的話。」
我看見想用苦笑來岔開話題的琴,連忙搖了搖頭。
「不會。反而都是我在說話,對你很抱歉。」
「……那個,我在國中的後半幾乎都沒去上學。」
琴突然開始傾訴。
「雖然我的設定是那樣,我啊,本性是這麼普通,既沒有亮點,也沒有自己的主見……我從以前就是在班上的角落默默聽著別人講話,再點頭回應的女孩。連成績單上都會寫著『變得更積極一些吧』。」
即使她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話,聽的人還是會感覺到胸口刺痛。
「我說過我們家自己開店吧?雙親也會用開玩笑的口氣跟我說,『你不適合做生意』。說要是我這種人站在店裡,客人也會閃避。」
是無法冷靜下來嗎,她隔著鏡片的視線正在空中游移。
就像在承受她的視線,我默默地聽著她說。
「然後大概從國中開始吧?和別人相處宛如強迫我正視這樣的自己,我就開始變得不去上學。會選函授制的高中也是想說可以不用碰到任何人。所以,正因為是這樣的我……」
琴說完就把視線移向地面,不久,她像是在窺探我的神情似地繼續說著。
「我跟涼太果然很相似。想說來到這裡就能閃閃發光。」
「……這樣啊。」
無法好好回答的自己令人焦慮。有很多想說的話。「琴現在就很棒喔」或是「那讓我們一起閃閃發光吧」之類。如果能這樣開朗地回答,那有多麼輕鬆。但是能用這種話語就解決的話,琴就不會拋棄過去。
所以。
「現在呢?你還是討厭自己嗎?」
「……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呢。」
一回答完,琴就咬著下嘴唇。過了一會,她似乎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抱歉。這種話不該對剛來這裡不久的涼太說,可是……」
琴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巴,取而代之則把視線稍微移往校舍的方向。
仔細一看,不知何時起,廁所的窗戶發出微小的亮光。
「會不會被聽見了?」
幸好兩邊還有些距離。只要不是刻意要聽應該就沒有聽見。我們注意著對方的動向而閉起嘴巴,不久等到亮光消失之後,琴才靜靜地開口。
「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她這樣勸我,我也點了點頭。
其實我想再待一會——起碼想知道她剛才本來想說什麼。
不過,琴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率先開始走回校舍。即使想要問她也不再有那種氣氛,反而是她的腳步快得彷佛剛才想說出口本身就是錯誤似的。
我邊在她身後眺望著纖細的背部,邊緩緩地往校舍走去。
「哇!好冰!」
「你無路可逃了,日向!」
橘色的濃郁光線將我們的影子描繪在地上的黃昏時分。
在門口旁的花壇,我把水管對準日向。
搖晃著白色襯衫,全身濕透的日向到處逃跑。黏在肌膚上的櫬衫和頭髮上滴落的水珠,讓可愛更添一分色彩。
「哈哈哈哈,涼太!繼續噴她!」
琴用比平常還大三成的音量慫恿我。我抱持服務觀眾的想法稍微握著水管前端,對準日向再度朝她噴水。
「啊!真是!涼太!琴你也是!」
「我也來炒熱氣氛了!」
在旁邊看著的龍之介選了絕妙的時機介入。接著日向說「連你都……會不會太過分?」她冰冷的視線朝向龍之介。
「抱歉抱歉。這是配合氣氛啦。」
道歉完之後,龍之介做出大人該有的對應,他的手朝我握著的水管伸過來,說:「那涼太你也——」就突然把前端朝向我。「噗哈!」我也馬上濕透了。
「這下雙方都受到處罰了。」
龍之介用完全感覺不到他有溝通障礙的模樣,試著要打圓場……這傢伙是怎樣?把自己當日向的男朋友嗎?攝影機並不在意不高興的我,而是聚焦在日向身上。
日向微妙地把視線從攝影機上移開,稍微鼓起臉頰。
今天是實質上來到這裡的第三天,我也算是習慣錄影了。
附帶一提,我到剛才都跟琴兩人在花壇用水澆花。
這時結束工作的日向剛好經過,她用開朗充滿活力的身影——用這種設定加入了,我們猜她是想要鏡頭,所以也照設定來回應。接著工作人員便聚了過來,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龍之介也參戰。結果就發展成在玩水,就是整件事情的經過。
「好,OK了。拍到很棒的畫面呢!」
聽到工作人員的聲音,我們各自都回歸本性,日向邊用手帕擦掉水滴,邊用螢幕確認剛才拍好的影像。她的側臉總感覺有點疲累。
實際上今天為了拍電視劇,她在早餐時段就已經離開這裡,看來行程非常忙碌。我有點擔心,輕聲問她。
「那個……你沒事吧?」
「你指什麼?」
隨即而來的是不高興的聲音。
「不……該怎麼說,那個……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跟芥蟲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丟出這句話後,日向對工作人員說「有點冷,我先進去了」就直接離開。我找不到該對那嬌小的背影說些什麼。
「趕快擦乾吧,會感冒喔。」
琴輕輕地把手帕遞給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我。
「謝、謝謝。這個……我會洗好再還給你。」
「不用在意那麼多啦。」
稍微擦了一下頭髮和臉,我把弄濕的手帕摺好,放進口袋。
「這麼說來,今晚終於要播映涼太登場的那集呢。」
大概是想要鼓勵我,琴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說出這件事。
「嗯。說實話我不太敢看呢。」
「習慣就沒問題了。做為成員涼太已經有板有眼,如果是你馬上會習慣啦。」
「嘛……不過還是會覺得猶豫呢,設定之類的。」
照著設定某種意義來說像是角色扮演,老實說習慣以後就不辛苦。
反而會有成為全新的自己這種奇妙的錯覺。即使多少還有些害羞,大家也都這麼做,想成是節目就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我心中還是有些放不下。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該是這樣的感覺」。就算知道是節目,由偽裝的人們營造出來的閃閃發光感,我實在無法接受。
其實剛才跟日向玩耍的也不是原本的我,而是設定上的我。
等到一錄完,就是這種慘況。手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我依然是只芥蟲。這樣只是場辦家家酒,說實話,我感到很空虛。當然我這種人也不是在尋求什麼超出期待的東西……
設定跟現實的妥協——這種煩悶的感覺,我忽然想找琴商量。
可是。
「琴琴琴琴,我,頭好痛。剛才,我我太勉強……」
「我這邊有藥你要吃嗎?平常那種就好嗎?」
「今天的晚飯是……這味道該不會是咖哩?我超喜歡琴做的咖哩!」
「馬上就要做好了,再等一下喔。」
「琴,這件襯衫的扣子快要掉了,要麻煩你處理。我要在下次的演奏會上穿。」
「這是你很中意的一件呢。那我等一下會幫你縫好。」
「……琴,抱歉在你很忙的時候打擾。我有點累所以要直接睡了,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日向……你的臉色不太好喔。沒問題嗎?要不要我做粥給你吃?」
琴無論何時都很忙碌。
連日向跟拓海都會聽琴的話,某種意義上,琴才是這裡的領導。集個性強烈的眾人信賴於一身的琴。每個人都倚賴琴,她根本沒有空閒時間。
結果等到能夠好好談上話,是在晚餐後的廚房。
「我會儘量不去煩惱那種事。」
我說著關於設定的事,琴邊洗餐具邊直接了當地回答。
「因為這是節目?」
我用海綿仔細地擦掉裝咖哩的盤子上的髒污。
「雖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你記得我昨晚說的事嗎?閃閃發光的事。」
她一說,我就變得有點戰戰兢兢。我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沉重的氣氛。
琴停下洗東西的手,說「我們去丟廚餘吧?」,把垃圾袋綁起來。在這裡——在有攝影機的地方她似乎不想講,也不能講。
一面慢慢地繞到校舍後方,我們一面斷斷續續地交談。
「照著設定的期間,我也能閃閃發光,或者說因為有設定,我這種人才能待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地方。所以,只不過是照設定就可以的話……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我的情況。」
「……該說是果斷嗎,你能放下呢。」
「我雖然比涼太還年長一些,姑且也還是『看顧世代』……開玩笑的。」
似乎自己也覺得不怎麼有趣,琴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很常用來指稱我們這世代的用語。
意思據說是這個世代要看顧這個衰退的國家的結局。不是「寬鬆」,也不是「覺悟」,而是「看顧」。在從開始就放棄一切事物的文脈中很常使用。
「閃閃發光這種事……我們根本辦不到呢。」
琴從口中小聲地吐露。辦不到……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一瞬間吃了一驚。
「關於這些,其實是我昨天就想說的事。」
「咦?」
「雖然對剛來到這裡的涼太很不好意思,在這裡的人們都是才能的結晶,並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人根本無法閃閃發光。這是我在這裡住了半年的結論。結果,人不管到哪裡都無法改變,不會改變啊。」
或許她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她的口氣很焦慮。
「所以才安於設定……是這麼回事嗎?」
不知為何我覺得那就像自己的事情而感到心痛,忍不住反問她。
「那樣太奇怪了啊。」
當然我也——應該說就因為是我,所以我很清楚琴想說的。
別說才能,連外表都不出眾,連唯一的優點「成績還不錯」都因為高中全部落榜而喪失機能。不管怎麼掙扎都沒用,出色的廢物。
甚至連曾是一絲希望的日向都是那樣,我可以說已經走投無路了。
可是,我還無法完全放棄。我好不容易為了抓住明日才來到這裡。
昨晚,琴說過。「我也想說來到這裡就能閃閃發光喔。」
無法喜歡上自己的琴。她會來到這裡,肯定也不是抱持什麼隨便的心情。可是那樣的琴卻接受了這種結論,太奇怪了。
「並不奇怪喔,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琴用未曾有過的認真表情說道。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停在和昨晚相同的地點。
「琴,你怪怪的,怎麼了嗎?」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頭了呢。」
琴看來改變了念頭,過了一會,她輕輕地低下頭。
「我……大概是很羨慕涼太你。」
「咦?」
「設定啊閃閃發光啊,為這種事情煩惱的涼太,我很羨慕。因為我長期待在這裡……那種事我都幾乎忘光了。或許我想起來了呢。」
低下頭的側臉看起來很痛苦。
「你還記得在歡迎會上拓海說的話嗎?凡人還想閃閃發光,真不知天高地厚。琴你沒關係,雖然他這麼說了,但那大概是事實。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人,最後依然不會是什麼特別人物。」
我所不知道的——節目上不會播出的日常生活。
琴在那裡面感受到什麼,在思考著什麼,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實際上,在那些閃閃發光的人面前,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我們只不過是小角色。光是能待在他們身邊就該心存感激。
可是。
「就算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琴還是琴……我是這麼想的喔。」
幾乎是反射性地,不知不覺
間我說出了這種話。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我眼中的琴連對我這種人都很溫柔,又很會照顧人,家事萬能,大家都倚賴你……我不知道特別人物是誰,但在我心目中,比起那種傢伙,琴要來得厲害多了。」
「這種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反過來說,我只能做到這些。大家並沒有倚賴我,肯定只是覺得我很方便……」
「不不不不,我認為絕對很了不起。」
我到底拚命地想說什麼啊。只不過在一起三天,講得好像我很了解,是想當「開朗的領導型少年」嗎?無聊。
這樣實在太過傲慢了。
況且,自己覺得自己怎樣是本人的問題,旁人不該插嘴。我根本是多管閒事。我要是站在琴的立場大概就會說:「我才不想被你那樣說。」
……我知道。即使知道,我還是忍不住這麼說。
因為我們是在這種地方相遇,僅有的兩位「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人」。
琴無言地把廚餘放在指定地點,然後嘆了一口氣。她苦笑著看了看我,又再度嘆氣。遠方的深山裡,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聲音傳來。
雙方都找不到下一句該說的話。
「……涼太你喜歡吃甜食吧?」
在意凝重的氣氛,琴大幅轉變話題。
「即使是這樣的我,對做甜點還算有些自信。下個月日向的生日,我也跟她約好要幫她烤蛋糕。涼太,你喜歡吃什麼類型的甜點?」
「那個……餅乾之類?」
「那這禮拜我就烤餅乾吧。」
「……啊,嗯,我很期待喔。」
大概照著這個方向轉換話題會比較好,我清楚琴也這麼希望。她好不容易改變了氣氛,可是我並不想這樣結束。
但是。
卻想不到最重要的話語。
現在該傳達給琴的話語——正是這樣的我才該傳達的話語,我想不到。
浮現出來又消失的話語。「琴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麼無趣的人」或是「我希望你更珍惜自己」,可是不管哪一句都不是我的話語,是跟別人借來的。
那麼,我的話語是……
『不管是悲觀還是樂觀,我都有在聽涼太說話喔。因為那是涼太說出來的話吧?換句話說,那正是香椎涼太啊。』
我忽然想起琴說過的話。
這種時候讓我更深刻體認到無法面對別人的自己。
在重要的時刻,無法好好傳達心意。
就只有思考在空轉。接受我的話語——面對真誠地接受我的琴,我居然找不到該回應的話語,只有焦慮感越來越重。
「我啊……」
張開的嘴巴又緩緩閉上。原本想著只要開口就總會有辦法,但接下去的話語無法成形。琴困惑地稍微歪著頭。我輕輕地把視線別開。
「對不起。我的腦袋無法整理出頭緒……下次再說吧。」
結果,說出口的只有這種拖延時間的丟臉藉口。
不過。
「……我會等你。」
琴連聽見我說出這種話,都用笑臉來點頭回應。
「哎呀,下雨……?」
琴忽然這麼說。她一說我才發現,小小的雨滴正落在臉頰和手上。
山上吹下來的風也特別寒冷。不愧是山上的天氣,白天時的晴天彷佛是個謊言。
「今晚看來會很冷呢。日向……她不要緊吧?」
才這麼說完,琴嘀咕著「啊,得把餐具都洗一洗才行」就要一個人回到校舍內。但是她好像又改變了想法,停下腳步轉過來面向我。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明天也要加油喔。」
留下一抹淺笑,琴再度往校舍走去。
我總覺得對她很不好意思,無法跟她一起走回去,等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我才返回校舍。
大家都返回房間,剩我一個人在客飯廳看著節目播出。
〈喔!交給我吧!敬請期待我的活躍!!〉
照著設定的我發揮安定的噁心感,不管是歡迎會的招呼,還是和女孩子的對話,都有滿滿不自量力的感覺。如果沒有人吐嘈實在是看不下去。途中我頻繁切換頻道,之後還換台,等到發覺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我有點在意,就偷看了一下手機。
對初次登場的我,觀眾們的感想……即使想著只會被鄙視,話雖如此,或許會有一丁點善意的意見,我無法捨棄些微的希望。
這時我忽然發覺。
這裡幾乎收不到訊號。手機的畫面出現「無法顯示網頁」。不可能吧,都這種時代了。我把身體深深地沉進沙發里,嘆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不知何時雨聲變得更激烈,氣勢彷佛是要打穿校舍。
「啊,不過如果是倉庫……」
我想起首日琴教我的事情。只有在倉庫的角落不知為何可以好好收到訊號。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吧……雖然是有這麼想,但就這樣躺到床上也只會煩悶得睡不著。剛才和琴的對話,仍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那時我到底該傳達什麼樣的話語。
越想越討厭自己的無能。琴還誇獎說我知道很多詞彙,我卻是這副德性。「……我會等你。」讓她這麼說,並且仰賴她的好意。反正我的話語就只有這種程度,說玩笑話正適合我。
我拖著沉重的身軀,靜靜地踏到走廊上。
這時電燈無聲地熄滅。
「咦?」
客飯廳當然不用說,走廊和門口,所有亮光都消失了。停電嗎,還是斷路器跳掉了嗎,以這種天氣來說應該是前者。不管怎樣,我也都無計可施,只好用手機的亮光照著腳邊,慎重地在走廊上前進。
從國中入學考的那天被關在漆黑的車廂內以來,我就很怕黑。
特別是這種封閉的場所,不知為何我的心跳會加速,還有手心會冒汗。
「……有人在嗎?」
忽然從澡堂的方向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女性的聲音。
「欸……有沒有人……」
我的背後產生一股涼意。這裡原本是分校的校舍,並不缺乏那種故事。季節錯誤的……幽靈?我知道我的腳正在發抖。
「什麼都……看不見。」
感覺被逼到走投無路,很急迫的聲音。門發出嘰的一聲緩緩打開。
「咦……咦————!」
我當場蹲下,什麼都不管地把手機的亮光照向澡堂。
「啊……」
在微弱的光芒中浮現出來的是拿著毛巾遮住身前的女孩子……日向。「咦?」雙方驚訝不已,一瞬間都說不出話來。
日向在黑暗中微微浮現出的白皙身體曲線,讓我目不轉睛。看到那柔軟的肌膚,就算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也不得不想起自己是男性。我吞了吞口水。而日向對這樣的我完全不手下留情。
「芥蟲!」
她朝我的下顎踢來。被踢飛的我頭猛烈撞擊牆壁,瞬間失去了意識。等我回過神來,包著毛巾的日向正兇猛地站在我的面前。她用冰冷的視線俯視著我。
「手機。」
伸出右手的日向。她是要我借她用吧。不管怎樣,踢了人怎麼還那種態度。邊忍著下顎的疼痛,我故意裝作沒發現,試著做出小小的抵抗。
「……把手機借給我。我想回房間。」
意外地很老實嘛,說不定她身體還不太舒服。洗髮精的甘甜香味撫摸著鼻子,我邊反省自己也太孩子氣,邊慢慢地站起身來。然後我說出「我來帶路」,就靠著手機的亮光慢慢地往前走。
日向的腳步聲跟在後方,不知道是不是怕黑,聽得出她正在害怕。
「這種事很常有嗎?那個……我說停電。」
「……誰知道?」
「其實,我也很不擅長應付黑暗。」
「……所以呢?」
就算我關心她而跟她搭話,日向還是一點都不想理我。
「那個……你身體還不舒服嗎?」
「……沒有啊。」
「啊,黃昏那時候我很抱歉,我太得意忘形,可能朝你噴了太多水。我不太能掌握設定的分寸……」
「等一下。」
來到倉庫前,日向突然停下腳步。
我一轉過頭,日向正在偷看倉庫內部,她的視線前方有張隱約浮現在黑暗中的臉。雨聲夾雜著講話的聲音,是工作人員,似乎正在用手機跟誰說話。
「把我們這邊的亮光熄掉。」
說完,日向就把耳朵靠在門上,試圖去聽裡面的聲音。我急忙把手機插進口袋,跟她一樣把耳朵貼到門上。
「咦~我有點聽不太清楚~」
因為雨聲,聲音比本人想的還要大聲許多。另一方面,日向為了不想漏聽一字一句,她的側臉表現出未曾有過的緊張。
「那個啊,雖然我也一起這麼做,可是這種事有點……」
「安靜!」
忽然我想起琴說過的「認真」那句話。
工作人員的談話內容,我當然也會在意。可是日向實在是太過拚命了。
「錄影算很順利。明天我想稍微再拍一下和樂融融的感覺。」
從對話的內容來看,大概是在跟電視台的高層報告。
「咦~?畢業嗎!?又要換人,周期會不會太快,不,雖然這不是我該講的,那麼,是要讓誰畢業……咦!?」
大概那之後有接著畢業成員的名字。
但是並沒有傳進我們的耳里。
因為突然雷聲大作,把聲音都蓋掉了。
畢業是……怎麼回事?
我悄悄地偷看日向的表情。她用力咬著下嘴唇,保持沉默。
結果在不知道誰要畢業的情況下,即使工作人員的對話已經轉移到了別的話題,我們還是有好一陣子無法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