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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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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腦海中不禁開始描繪起夏天與哥哥一同生活的日子,就我們兩人的話,可能會因為之前的各種爭執,彼此多少都會懷有一點牴觸心理,但若是深川也在的話,我相信一切都會有辦法的

在北海道的時候,哥哥應該會做出改變吧。

23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與往常一樣,我在妻子的目送下走出了家門。

此時外面正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最近已經正式進入了梅雨季節,連成綢緞的細雨接連不斷地從陰霾天空之中降落人間,到處都能看到色彩繽紛的傘之花,在雨幕的襯托下顏色顯得愈發鮮艷。行人也好,電線桿也罷,就連成群的學生所發出的笑聲,都

變得朦朧起來。

正當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的時候,突然注意力被出現在視界一端的一抹黑色吸引住。

道路一端的盡頭,有某種黑色的物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雨中,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毛巾什麼的,但似乎並非如此,並且我有一種更加不詳的預感。

靠近到僅剩下幾步的距離時,我終於明白了那黑色物體究竟是什麼。

那是一隻幼小黑貓的屍體。

撲通、撲通——我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幾下。

即便如此,我並沒有改變步幅,徑直從那屍體身邊走過。

將屍體拋在身後之後,橫死在街頭,冰冷的小貓的屍體不斷地在我的腦海中回放,揮之不去。我忽然感受到背後隱約有什麼不對勁,但回頭過來一看,並沒有任何人在那裡。

渾身發抖,心裡亂作一團,恐怕是目睹那黑貓的屍體讓我產生動搖了吧。至於為什麼會動搖到如此地步的原因,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因為——

那個屍體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時候的黑貓。雖說這世上的黑貓要多少有多少,但不知為何嗎,我很確信那隻黑貓的屍體,正是當初白井投食的時候被我轟走的黑貓。

它沒能生存下去。

在停下來一定會遲到的情況下,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優勝劣汰,這個社會的法則就是如此,這隻黑貓只不過碰巧成為了弱者而已,既然如此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我沒有錯,那隻貓也沒有錯。

「 早上好」

「早上好」

當我抵達公司時,已經開始上班的白井和往常一樣在進行著打掃。我拿出筆記本,一邊確認著今天的日程一邊偷偷觀察著白井。

要是告知她那隻貓的死訊,她會作何反應呢?

這很容易想像——肯定會十分悲傷吧,然後邊感嘆著「啊啊,明明還那么小,真是太可憐了」邊用痛恨地視線責備間接地害死了貓的我吧——要是白井的話肯定會這樣的。

打開電腦,輸入登錄密碼,和接連出現在公司的同事們相互寒暄——今天也和往日一樣,並無太大不同。

變化發生在開始工作約一個小時的時候,這時坂卷才急急忙忙地衝進事務所,喘著粗氣對坐在旁邊的白井說道:

「哎麻美醬,今天真是倒霉!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剛才我來的時候看到有一隻貓死在路邊了,看它太可憐了所以我就順手把它埋了,不說了我先去洗個手」

此時的白井已經懶得理坂卷了。本就因為梅雨時節的濕氣弄得非常沉悶的空間由於坂卷的出現顯得更加令人窒息。

坂卷離開自己的走位去洗手間後,同事們無一不以一副十分厭煩的表情面面相覷。

「哇,這個傢伙怎麼又遲到了啊?哎,為了找個藉口,連周圍的小貓也沒能逃過他的魔爪嗎?」

「得了吧,那種傢伙不來才好。這種人不如讓他死了算了……啊,死什麼的是不是說的有點太過了?」

與我對上視線後,同事們立馬閉上了嘴。

很幸運,今天的工作全部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所以不必加班。

踏上回家的路時,烏雲早已散去,唯有一輪殘陽斜掛於天幕。我稍微注意了一下,今天的地方已經看不見黑貓的屍體了。那屍體到底是坂卷親手埋下的,還是由負責處理流浪貓的業者處理的,現在已未可知,唯一能確定的就只有確實是有誰將黑貓的屍體處理過了的這個事實,如今本應該躺著黑貓屍體的地方空無一物,未乾的瀝青路正微弱地泛著著夕陽的橙光。

在天色完全暗下之前,我便回到了家中。

一走進家便被妻子纏著出去散步,順便去了附近的書店一趟,這個時候夕陽已經基本快要落山,我和妻子並排而行,兩人長長的影子拖在滿撒金光的道路上。妻子想要買的似乎是關於按摩的書籍,到了書店後,我們來到健康專欄前仔細比對擺在眼前的琳琅滿目的書籍,經過精挑細選後,最終敲定了一本有關於人體穴位的圖解書後便迅速回家。晚餐則是鱈魚子素麵,西紅柿沙拉以及撒滿了鰹節和蔥花的涼拌豆腐,吃完後我和妻子並排躺在沙發上休息。在剛買的書上,寫著因為需要消化食物,所以血液這時會聚集到胃的周圍,此時應該避免穴位按摩,在入浴後按摩會更有效果。

歇息完後,我和妻子輪流洗完澡,穿上睡衣的時間也比平時早上許多,此時妻子已經開始不住地打起呵欠——困了?我聞向妻子,妻子聽後點了點頭。

一如既往地鋪好被子後,我和妻子同時躺下。躺在被窩裡的妻子一面說著「幫我揉」,一面惡作劇一般地把手伸到我的被窩裡。

我照著書上的圖解,開始揉起妻子的手來。

妻子的手比自己的要精巧許多,每根手指,每顆指甲的構造都與自己的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透過潔白的肌膚顯現出的血管好似青筋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揉著妻子那冰冷、纖細、脆弱的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妻子的手揉壞了。當聚精會神地進行這項工作時,妻子在筆記本上所寫的內容,哥哥的事,從青森回來時妻子的異樣,各式各樣的事情同時湧上心頭,隨即又游離開來,漸漸遠去。如今在我的腦海中,唯有妻子一人而已。忽然間,一股難以抵擋的倦意向我襲來,我的眼皮開始打架,手上的動作也隨即停止,隨後妻子將手抽出,在我感受到額頭上傳來的溫暖觸感的同時,意識也開始忽明忽暗。

一面感受著妻子的手那柔軟的觸感,我一面感嘆於這個世界竟會有如此安穩,如此平和的時候,正當我打算帶著這種安心感進入夢鄉時,手機傳來的刺耳的著信音打破了這份安靜與祥和

妻子挪開手,我站起身,拿起手機

【啟太,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是母親發來的,我愣了一拍後,心中燃起一股無名怒火,隨即迄今為止在老家發生的種種如同怒濤一般甦醒了過來。我趕忙關機,順手熄掉屋內的燈。

昏暗之中,能感覺到妻子正在偷偷觀察著我。

我解釋道:

「是騷擾簡訊」

我知道母親並沒有噁心,但也正因為如此,性質反而更加的惡劣——估摸著母親是「偶爾」

地想到了我,「心血來潮」地發了一條簡訊吧。母親的這種行為之所以會被我理解為是「強加的善意」,則與一直以來她的行為脫不開干係。

我已經不想在和那個家扯上什麼關係了,這是我早已決定的事。

我,想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

所以拜託了,請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24

「啟太,好久不見,最近過的還好嗎?」

再度返回令人懷念的宇都宮站的環島,打開助手席車門的瞬間,母親便微笑著對我問道。自從那個黃金周以來,掐指一算,差不多將近有八個月之久沒有與母親見面了。

「好久不見」

我短暫地應了一聲後坐進車裡,隨後車緩緩地開始加速,徑直著朝著大馬路——也就是和家完全相反地方向駛去。

「最近又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哦?在東武站附近」

母親特意裝出一副十分興奮的樣子。

「哦」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後將視線轉向窗外。今天著實是個好天氣,人行道反射著從上空傾注而下的柔和金光,好似波光粼粼的光之海,步行在其上的行人則好似幻境中的蜻蜓一般。宇都宮,僅在一年之前我還在這裡生活。我不由得對蟄居在自身心頭的鄉愁感到吃驚,莫非我喜歡這個地方?但不管怎麼說確實回到老家後我的心情確實要比以往更加的平靜,但某種意義上卻又憂心忡忡——這個我熟稔的地方,這個居住著排斥著我的,母親和哥哥的地方,我的心在懷念與抗拒的鬥爭下變得支離破碎。

「 大學過的怎麼樣?」

「一般」

我的語氣不由得地僵硬了起來。但不管怎麼說,我也不可能對她說「想說什麼快點說別繞圈子了」

想回來,卻又不想回來,實際上根本沒法回來,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讓我就此解脫——我被這種沒玩沒了的狀況不斷地折磨著,而折磨我的正是母親。只要和母親在一起,我就感覺心臟好像扭曲了數十倍一樣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咖啡店的生意很好,也正因為如此更為加劇了我與母親獨處時的不快感。我們被店裡的服務員帶到二樓,那裡基本上全是年輕的情侶以及中年女性團體,大家都在興致勃勃地聊著自己的話題,並沒有閒情把注意力分散到我們這邊,這份冷漠老實說讓我如釋重負。看過菜單之後我點了一杯黑咖啡,而母親則點了一杯牛奶咖啡。目送店員走下樓之後,我開門見山地說:

「說吧,找我有何貴幹」

有很重要的事要談——這就是母親今天把我叫

來的原因。

久違地與母親對視後,母親那比預想地還要愈發蒼老的面龐讓我不由地心裡一驚。母親看來心情不錯,開始說明起了此行的來意:

「話說明年就是成年儀式了吧?啟太覺得是穿和服好還是西服嗎?媽媽啊,希望啟太穿和服,畢竟你看啊,西服什麼的進入社會後每天都會穿的,而和服的話只有成年儀式這種重大的儀式上才有機會穿不是嗎?」(註:原文是袴(はかま)有興趣自行百度)

本以為媽媽會說起關於哥哥的事,沒想到竟然是這個,我一時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成人儀式什麼的無所謂吧?比起這個——」

我話音未落,方才還樂呵呵的母親瞬間吊起眉梢,以滿是責備地目光盯著我。

「怎麼能說無所謂呢?這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啊!」

將母親這180度的態度大轉彎看在眼裡,我不由地在內心深處發出了嘆息。

「我是說比起這種事,首先先把那傢伙的事給——」

「不好意思,久等了」

看到將頭髮紮成球狀的,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咖啡店的服務員的女性端著咖啡走了過來,我只得暫時閉上嘴。服務員以嫻熟地手法將兩杯咖啡擺在了桌上,本以為她會就此離去,然而卻並非如此,我詫異地抬頭看了看服務員卻意外地覺得那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與她視線交匯之後她泛起微笑,說道:

「啊,果然是掛橋君,好久不見」

估計是初中或者是高中的同學吧。「嗯,好久不見」我冷淡地回了一句後,她那布滿笑容的面部開始微妙地僵硬起來,看萊感覺也相當的敏銳。

「 兩位請慢用」

她朝著正對著我坐著的母親點頭示意後準備就此離開——不過,母親似乎對她很有興趣的樣子,探出身子問:

「我說,那個,你是啟太的朋友嗎?」

「是高中時候的同學」

「我說啟太你啊,是不是對人家太冷淡了?明明難得有那麼可愛的小姑娘來跟你招呼的……哦哦,知道了知道了,肯定是在媽媽的面前覺得放不開吧?」

我完全蒙了——這算什麼?這到底演的是哪出?這樣的話我們兩個完全就像是——

「哎呀,兩位關係很好嘛」

高中同學像不知為何像是鬆了口氣一般說道。母親聽後趕忙將手搖成了撥浪鼓。

「哪裡哪裡,沒有的事。這個孩子啊,完全都不回家的,就連電話也不打,而且啊,還說什麼成人儀式無關緊要這種胡話,真是個不孝順的孩子啊」

不孝順。這是只有認真地履行了自己作為父母職責的人才有資格說的話。而你,並沒有資格——我為了將這句冒到嘴邊的話強行咽回去,端起黑咖啡猛灌了一口。

「這……」

高中同學露出了曖昧的笑容,母親似乎來了興致,接著說:

「我說啊,你怎麼看,普通來說的話……」

「好了好了別說了。抱歉,你還有別的要忙吧」

我打斷了母親的發言,「請慢用」,高中同學再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後走下樓去。母親看著她的背影戀戀不捨地感嘆道:

「真是個好姑娘啊,啟太你要是要找女朋友的話記得要找那樣的哦?」

我沒有理會母親,開始談起了正事:

「是關於弘樹的事……總之最近我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很不錯的打工的地方,好像是在北海道的農場幫忙收割玉米和摘西蘭花啥的,工作的那段時間裡似乎是在一個類似於宿舍的地方和其他人一同生活來著……」

「算了吧,你哥哥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就在這個夏天哦?我也會一起去的,聽說那裡有很多有趣的人。我覺得會成為哥哥走向社會的契機——」

「不管怎麼看都不太適合你哥哥的樣子。比起這個,和服怎麼辦?」

「那傢伙都已經二十五了!」

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母親突然變得怒不可遏起來。

「那傢伙?你是指誰?難道說是你哥哥?」

「還能有誰?」

「誰允許你用「那傢伙」來稱呼你哥哥了?給我好好的叫「哥哥」!明白嗎?」

我已經對這個人徹底絕望了,這個人到底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裝出一副母親的姿態?但考慮到若是反駁她的話無疑會演變成爭執,我勉強制止住了內心的衝動。

「好吧, 「弘樹」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怎麼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明都二十五歲了,卻沒有固定工作也不出去打工這件事」

「你怎麼又說這個?」

「又?啊啊,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吧,因為這是無法迴避的事,你覺得弘樹的將來會怎麼樣?我的意見是儘早把他從家裡給趕到外面去,雖然這看起來可能是休克療法但是考慮到他不能一輩子待在家裡這點,應該趁他還年輕,趕緊把這事給解決了」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時機未到時機未到!要是強行把他趕到外面去要是發生了什麼怎麼辦?啟太你負責咯?」

我無奈地笑出了聲。這可是哥哥的人生啊,為此負責人的既不應當是我,也不應當是她——而母親卻不明白這一點。

「啟太難道在為將來的事而發愁?不要擔心,母親會拼命的」

「拼命什麼?」

「拼命幹活,拼命賺錢,我會好好地照顧哥哥,不會給啟太你添亂子的。保險也買了,就算出了意外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這是為了誰?」

「當然是為了哥哥啊!」

錯了,這只是為了你自己而已——我將這句話強行咽回肚子裡。我認輸,和這個人完全沒法交談。

母親迄今為止所做的都是對自己而言的最省事的選擇。無限度的溺愛著哥哥,既然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反正到了差不多的年紀只要再把這個除了光長年紀不長本事的廢物硬塞給我就行了,且不說母親自身究竟有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但母親所做的,確實就是這種事。

就算母親打算為養活哥哥而拼命工作,那也毫無意義。有時候放棄也是一種愛情的表現。像這樣一味地包庇著哥哥,最終只會導致哥哥失去邁入社會的機會,只是白白地任由時間流逝,若是母親真的能照顧哥哥到最後到也罷,最致命也最現實的問題在於母親終究會早在哥哥之前走到生命的終點,就算母親死後留下錢,那也遠不足以支撐哥哥今後的生活。退一步說,就算錢足夠,在這個社會,不與其他人發生聯繫,不依靠其他人是不可能生活的下去的,長輩的職責並不是包庇孩子,而是引導孩子,讓他們能夠自食其力不是嗎?為什麼這個人就這麼冥頑不靈呢?究竟要我怎麼做她才能明白過來呢?結果到頭來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只能是身為弟弟的我。

見我一言不發,母親從包里掏出一張單子,上面印有各式各樣的出席成人儀式用的和服。

「算了,來說說正事吧」

「西服吧。我會自己的買的,反正找工作時也必須穿」

「……啟太,你覺得成人儀式是為誰而舉辦的?」

「誰知道」

母親一本正經地說:

「請你好好想一下,這可不是光為了啟太你自己而已。這也是為了那些好不容易撫養自己孩子長大成人,全天下的父母親所舉辦的儀式。為了讓他們能聽到自己孩子說的一句「感謝您二十年以來的養育之恩」。所以你不覺得在如此正式隆重的儀式上展現出自己最優秀,最英俊的一面也是邁向成人所必須經歷的一環,不是嗎?」

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可是說這句話的母親是有問題的。而最要命的事,母親還自認為自己的無比正確的。

或許,真的錯的人是無法從心底湧出對父母親的感恩之情的傲慢的我吧。我拿出錢包,從中取出一千元紙幣放在桌子上。

「喂,啟太,你給我等一下,你要去哪?」

「回去」

「錢——」

我忍受不了了,在繼續和她扯下去我感覺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我以急忙走下樓梯,從店裡沖了出去。

25

緊接而來的夏秋兩季內,我和妻子的兩人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變數。

就如同日益成熟的果實一般,我們倆之間的感情也逐漸升溫。這些日子,妻子會時不時地對我暗送秋波,我也盡我所能地回應著妻子。

我很滿意現今的生活,我想妻子大概也是如此。

我和妻子的生活相當低穩定,祥和。

這可能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諸如此類不詳的預感一直盤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清晨,與妻子共食早飯,在妻子的目送下出發上班,晚上回來時都能睡上松蓬蓬,暖烘烘的被窩,有時會與妻子互相按摩肩膀,在妻子的指導下一同做菜,或者與陪同妻子外出散步。在如此這般穩定祥和的日子實在是太過於順利,順利到令人心慌,不,或許心慌還有別的原因也說不定。

我衷心期盼著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老天啊,請保佑我們夫婦倆,能夠永遠像這樣相互攙扶,白頭偕老,絕不要惹生事端。

能夠時不時地與妻子相視而笑;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後,能夠享受柔軟的被窩。

僅是如此,對我而言已是全部。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飛逝而過,氣候也逐漸變得寒冷起來。

那是處於秋冬兩季之間的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此時的我正在準備冬季換洗的衣物。我在塞滿了冬衣的箱子前盤腿坐下,搜尋著內部是否有合適的衣服。或許是我對衣服並無太大性質的原因吧,不僅限於冬季,每當換季之時,都能從相應的箱子裡翻出些許驚喜——本應是之前十分喜愛的衣服,卻在其餘三個季節時忘了個乾淨,絲毫記不起來自己竟然買過這種衣服。雖說確實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便利,不過也讓我吃驚於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地就把這茬給忘了。

我從箱子中不斷地翻出衣物,按照需求與否將其分類完畢。通常會有一些衣服在放進去的時候覺得需要,但是一打開蓋子,考慮起今後時,立刻會被判定為不需要之物。

當我注意到時,妻子已經在我的身後了。

下一個瞬間,從我的肩頭傳來了妻子正要做動作的氣息,本以為妻子又要揉我的肩,妻子卻輕輕地從身後環抱住我,同時妻子的體香也撲鼻而來。

我保持著手拿深藍色毛衣的姿勢,僵在原地。

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大約有一兩秒之後,妻子緩緩地,溫柔地親吻了一下我的頸脖,下一個瞬間我的體溫急劇上升,還以為自己的脖子差點就被融化了。驚魂未定的我回過頭,妻子正擺著一副惡作劇一般的笑臉,緊接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看著妻子的表情,我頓時萌生出了一股想要溜之大吉的想法。

我剛才是不是該回吻她?不,現在絕對不要做這種事才比較明智。

一籌莫展,呼吸困難的我失神地待在原地,見到我這般模樣後,妻子誇張地大笑了起來,隨即一路小跑到廚房裡去了。

只剩下無所適從的我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乾杯!」

「乾杯!」

部長起頭後,全體部員也跟著附和了起來,伴隨著清脆響亮的乾杯聲,公司一年一度的內部年終酒宴開始了。會場的地板鋪滿了象徵著喜慶的紅色地毯,頭頂上的大吊燈正放出璀璨的光芒。數十張披著潔白桌布的圓桌周圍,圍滿了出息酒會的將近八十名來賓,大家各自端起自己手中的飲料,抿了一口之後放回桌上,隨後整個會場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服務員們陸續地將前菜端上酒桌的同時,來賓們已經開始談笑風聲了起來,我和其他年輕人一樣,端著酒杯輪著到各個酒桌上去敬酒,本想也去敬部長一杯,但因為實在太過擁擠只得延後。

即便到了酒宴的中盤,排著隊給部長敬酒的人數絲毫沒有衰減的意思,簡直就像是遊樂園裡人氣火爆的項目一樣。我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拿著酒瓶,也加入了敬酒大軍。經過好一陣苦等後才終於輪到了我,「打擾了」我稍稍表示禮節後,走上前去,向幾乎已經盛滿酒的酒杯中微微追加了些許啤酒。部長此時雖然已經被灌的面紅耳赤,唯有那雙眼睛完全看不出絲毫醉意。

還沒等我來得及開口,突如其然間,有人從被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哦!吉野哥!我跟你說,這個年輕人啊,是我們部門的希望之星哦!這傢伙可厲害了!」

部長的視線轉向突然之間闖進來的人,我也跟著部長的視線回過頭來,卻發現坂卷的臉就在眼前。

部長蹙起眉頭。

「我說你啊,能不能到先到對面去?我現在正在和掛橋說話呢」

從語氣判斷,部長並非是因為被打擾而感到生氣,倒不如說甚至還能聽出幾分親昵的感覺。我突然記起來以前好像在哪聽過這兩人似乎是親戚。坂卷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跟前,一股強烈的酒氣熏的我直發暈。

「幹嘛啊,吉野哥!真是冷淡啊!」

坂卷特意大聲喊道,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通過向周人宣揚自己和部長之間的親密關係,鞏固自己在公司內的地位。

「吉野哥!你聽我說啊,掛橋這個人啊,脾氣可爆了,老是沖我發火呢!之前啊,我就跟他請教了一下而已,結果你猜猜他對我說什麼?「我不會再告訴你第二次,給我好好寫在紙上」,哇,怎麼辦,我好像被通牒了?」

我又不是喜歡才那樣做的……

「哦?還有這種事?」

部長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坂卷,我急忙強顏歡笑,以便能應付過去。而坂卷則是一直維持著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才剛剛工作兩年而已,就比我這種人強了這麼多,真是優秀到沒眼看啊!你說是吧!掛橋君!哈哈哈,話說回來不敬一下我嗎?」

在我向坂卷的空杯中倒上酒之後,坂卷一臉愉悅地在我面前晃動著自己的食指耀武揚威道:

「你這樣啊,是不行的!別老想著去取悅大人物,也要尊敬一下職場裡的前輩,知道嗎?」

坂卷說完後又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部長看著坂卷的背影說:

「那傢伙啊,其實本性並不壞」

部長說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出乎意料的,部長的手十分溫暖。我愣了一秒後才反應過來部長是在示意我退下,畢竟後頭還有一大堆人等著敬酒呢。

完全沒能說上話的我只得心不甘情不願點了點頭,灰溜溜地離開。

接下來的仕途怕是……

我再度環視起四周滿是歡顏笑語的會場,從中發現了正在對年輕女性死纏爛打的坂卷,從那女性的表情簡直可以看出一萬個不情願。我不知道此時應該到底以何種表情看待此事。

算了,借酒消愁吧。正當我產生這種想法時,卻被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玻璃杯中的啤酒正在輕微地搖晃著。不,是緊握著被子的我的手正在不住地顫抖。

這是因為酒精的緣故,還是因為怒氣呢?難道我現在正在生氣嗎?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比起平時,今日的我變得更加感傷了起來。明明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冷靜的。

這時,職場的前輩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都看在眼裡了哦?那個混蛋」

之後前輩開始滔滔不絕地發表自己對坂卷的鄙視之情,在一通抱怨結束之後,坐在附近的系長對我招手道:

「掛橋,辛苦了。不喝點什麼嗎?不好意思,讓你總是承擔著比別人更多的責任」

系長貼心的話語讓我突然間意識到,除了坂卷以外,我周圍的人基本上都是非常正經、腳踏實際的好人。這難道不是值得慶幸之事嗎?要是在那個家的話,無論我做什麼都是以一敵二。

但這裡不同,周遭的人會替我說話。

再一次環顧會場,坂卷此時正在強迫白井喝酒,不一會兒坂卷便達成了其目的,大搖大擺地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原地的白井則是面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來。我緩緩靠近白井——

「那個老不死的!」

注意到我之後,白井眯起眼睛,氣沖沖地說道。

「沒事吧?該不會是喝多了吧?」

「我不行了,我再也忍受不了那個人了,生理上,作為人類」

「我懂的」

白井聽後猛烈地搖頭,反駁道:

「掛橋先生你不懂的。嘴上說著好聽,結果還不是遷就著他,給他擦屁股」

「沒這回事」

「但是,你確實幫了他很多啊」

「要是沒人去做的話,會損害公司的利益的」

「從長遠來看,讓他吃癟,讓會社受損,逼他辭職才是為了我們好不是嗎?那傢伙是多餘的,是社會的垃圾。那種廢物,死了才比較好,你要看著他竊取我們辛辛苦苦換回來的勝利果實嗎?」

「對不起」

「為什麼掛橋要道歉啊?」

「是啊,為什麼呢?」

我也不明白。

「雖然有時我也覺得那種傢伙簡直無藥可救,但是啊,我認為像那種人也能活到現在,也是一種好事不是嗎?曾經我也想對那些討厭的人見死不救,任他們自生自滅,結果導致現在出了很多問題」

「誒? 沒有的事,掛橋先生才沒有對他們見死不救。反而對待他們比其他

人更溫柔啊?」

溫柔?我?

笑死人了。那不過是假象而已。無情地將自己的家人一腳踹開,這也能叫溫柔?

「白井,你怎麼看待坂卷那種人的家人?」

白井一瞬之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隨即不悅地說道:

「那還用說?他的家人肯定也有問題啊?既然是家人你怎麼不好好照看他?讓他到外面來給人添麻煩?我是這麼想的」

「這麼想的人不在少數吶」

隨後我又參加了幾個部門舉行的小會。回家的時間也是迄今為止最晚的。

凌晨三點半,都這個點了妻子應該不會還在等我吧?事實證明我還是太天真了。

不過,這究竟能不能稱之為「醒著」的狀態呢?妻子的右臉緊貼在桌子上,雙手無力地垂向地面,雖然睜著眼睛,但那也幾近翻著白眼的狀態,完全失去了意識,老實說有點滲人。我輕輕地合上妻子的眼睛,將妻子耷拉在椅子上的身子抱起。在我的腕中,妻子不知為何露出了笑容,估計是做了什麼好夢吧。我將她抱到床上,隨後摸了摸頭。妻子的頭髮非常的柔順,手感很舒服。

站在原地仔細端詳了一會妻子的睡臉後,妻子便拉起被子,將自己完全覆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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