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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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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橋————那個、電腦好像又出了點問題」

五月中旬,當我正在檢閱報價單時,不知何時站在後面的坂卷如此說道。

我沒有回應,等待著坂卷接著說下去。雖然已經能猜到他的意圖了,但我並沒有僅僅因為他好聲好氣就主動幫他解決問題的打算。

「之前也拜託白井小姐了,但是她卻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喂,掛橋,在聽嗎?」

坂卷繼續死纏爛打道,我下意識地瞥了白井一眼,她此時正死死地盯著電腦屏幕,表情可謂猙獰。似乎坂卷和白井非常合不來,嘛,真要說的話這間屋子裡就沒有和坂卷合得來的人就是了。

「所以有什麼事?」

我以毫無起伏地聲音說道。

「還是之前那個、就是那個奇怪的系統、是叫什麼訂貨系統來著?就是那個界面非常不簡潔的那玩意。我輸入的數字和它顯示的數字不一樣啊,明明我有好好地輸入進去了啊,真是服了這蠢機器了」

果然。

「是輸入錯誤」

「錯誤嗎?我倒覺得電腦本身的問題就是了」

這一個半月以來類似的對話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這個人就難道沒有點想要進步的想法嗎?

「所以說?」

我採取了和之前不同的應對方式。視界的一端能夠看到白井驚訝地注視著這邊。坂卷也因為我這不甚友善的態度愣了一下。

「又來了又來了,所以說又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懂嗎?」

「不懂。坂卷先生想要我為您做什麼呢?」

我特意將聲音降低到冰點,坂卷撓了撓腦袋說:

「你煩不煩啊?你就不能像平常一樣把正確方法告訴我嗎?」

「和平常一樣,說的好。我之前也已經告訴你無數遍了,差不多也該依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了吧?」

「我就是因為不懂才來問你的啊」

「請看說明書」

「看了也不懂所以才來問你的啊」

「你壓根就沒打算看不是嗎?」

「我實在是懶得讀」

「所以說,坂卷先生為了自己省事,寧願給我添麻煩咯?」

「什麼啊,掛橋你今天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啊?」

「這和心情無關。錯誤是無法避免的,但是學會如何去糾正錯誤是每個人都必須掌握的技能。如果實在是記不住的話就照著說明書一步一步的來,行嗎?

問別人如何做,等同於剝奪了對方的時間,從而降低對方的工作效率。坂卷先生已經問了同樣的問題無數遍了,你知道這意味著我們損失了多少的時間嗎?你也差不多該有點自覺了吧?」

「是是是,我知道了,別再嗶嗶了」

與我想的一樣,事情進展不順當坂卷變得焦躁起來。但是,坂卷並沒有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我的不耐煩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坂卷。即便如此,我還是用儘可能平靜地聲音說道:

「很煩嗎?」

「嗯,我已經受夠了,老子不幹了」

「這又是什麼意思?」

坂卷的表情,就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興奮。

「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我就不去改了。訂單錯了就讓它這麼錯著吧。哈哈如何?這下傷腦筋了吧?沒轍了吧?哈哈哈哈!」

真想讓這個人撒泡尿照照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為什麼世上竟會有如此對給他人添麻煩一事毫無負罪感之人?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但事實是,我從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世界上有這種人的存在了。無論多麼誠心誠意也完全打動不了他。這個世界上就是有無法做出改變,以自我為中心的傢伙存在。我看著在我面前賤笑的坂卷,氣得頭有點暈。

「坂卷先生」

算我求你了,能不能給自己留點尊嚴?

坂卷擺著一副蠢臉看向我,我儘可能一字一句地說道:

「 我  不  懂」

剛才的話語中,我用了「我」(仆)這個詞,而在工作的時候第一人稱是被規定成只能用(私)的,我感覺自己已經快要接近脫韁的邊緣了。

「什麼?」

「我不懂如何才能教懂你,請你告訴我到底要怎麼教你你才能記得住。要是一次記不住倒也算了,至今我已經教了你多少次了?到現在還記不住那麼我覺得再告訴你也並無任何意義。要是你沒有記住的想法的話,那麼就自食其力吧」

「Ok——我懂了,ok、ok、。輸入進去的數字怎麼樣我不管了,反正我也不知道。如果上面怪罪下來的話,就說我問了但是你們就是死活不願意告訴我就行了,反正鍋怎麼也甩不到我的頭上」

坂卷說完後將嶄新的A4文件甩到我的臉上,得意洋洋地宣言道:

「那麼,告訴我這個怎麼弄。這個總是第一次教吧」

「哈哈!」

我笑出了聲,這個傢伙打算什麼都依賴他人嗎?

歸根結底,坂卷的本性就是如此吧。凡是以自我為中心,只顧著自己的方便,而完全感受不到由此給人帶來的負擔,仿佛這就和他毫無干係一般。和哥哥多麼像啊,啊啊,哥哥要是走向社會的話估計就是這種貨色吧。

可笑,可笑之極。

這種人早點給我去死吧,全都滾到地獄裡去吧,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多少能得到一點淨化。

似乎是誤解了我笑聲的含義,坂卷也笑了出來。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說道:

「我去一下洗手間」

倒不是噁心地快要吐出來了。但是再這樣和坂卷面對面的話,我並沒有自信還能繼續保持冷靜。

走進廁所,照了照洗漱台前的鏡子,鏡中看著我的則是高校畢業後馬上脫離家庭,經過數年的窮苦學生的經歷後,在一家差不多的企業的上班,也在相當早的時期收穫了婚姻和家庭,乍看起來簡直就是人生贏家的男子。那眼神,仿佛就是在看著與自己不相干的某個陌生人一般。

我從兜里掏出前些日子妻子連帶著襯衫一同熨好的毛巾夾在腋下。朝洗溯台伸出手後,很快傳感器便有了反應,滿是氣泡的水流從水龍頭中流了出來,我接著水開始洗臉。

身為社會人,並不能自己選擇每天要與那些同事打交道,無論是多麼厭惡的存在,也不是能夠輕易與其斬斷關係的存在。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著某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掙不脫的鎖鏈,無論是家庭,學校,鄰里,公司,有時覺得自己已經斬斷了,逃離了,但凌駕於時間和空間,不斷變化著形態的鎖鏈便會再次將我束縛起來,每當此時,心裡都異常煩躁,心想著必須要變得更強才行,努力當自己不依靠任何人地活著,努力讓自己的心不再動搖,我對自己的要求變得苛刻起來,追求著即便再困難再艱辛也能活下去的力量。我認為這就是變強的方法,而我也確實做到了。

但是這究竟是否正確呢?嚴以律己所帶來的後果則是眼裡變得容不下那些懶惰的人。

水流停止了。

將毛巾貼在臉上後,原本松蓬蓬的毛巾在吸收水分之後迅速萎縮。

重新整理好心情後,我再次回到事務所內。此時坂卷正耷拉在椅子上,見我回來後,一臉悠閒地說:

「好慢啊,掛橋。上大號?」

我隨便應付了幾句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坂卷離開後,我好似被什麼附身了一般埋頭於工作之中。我不想去考慮那些多餘的事情,一旦和坂卷扯上聯繫,自己變得不正常起來。學會了如何作為成年人生活,本以為自己終於成熟了,可到頭來我並沒有任何長進不是嗎?不——不對,至少現在的我可以不依靠別人生活了,嗯,還是有長進的地方的。

正當我發了瘋似地敲著鍵盤的時候,從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擔憂的聲音。

「掛橋先生?」

是白井。見我抬起頭後,她接著說:

「已經中午了哦?」

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除了白井和我之外整個事務所空無一人。

「沒事吧?」

白井的傻白甜也很讓我厭煩。但是我時常覺得,比起獨來獨往,光是被自身的事就搞的焦頭爛額的我來說,像她這種善於體貼他人的才是更加成熟的人也說不定。

「歡迎回家……啟太,到這邊來」

深夜,我剛回到家,妻子便跑出來迎接我。估計妻子方才還趴在桌子上打盹吧,額頭處還有幾處書本留下的印記。

我沒有多想,在妻子的催促上坐下椅子上,妻子隨後繞到我的後背,突然伸出雙手替我揉起肩膀來。我一臉疑惑地轉過頭來看著妻子。

妻子的表情雖然就像把魚放進鍋里的大廚那樣認真,

但與我四目相對我便立即壞笑起來。從青森回來後的幾天裡,總感覺妻子有點魂不守舍的,但如今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了。

「客人的肌肉很僵硬啊。累壞了吧?」

妻子一臉得意地說道,那語氣仿佛自己是哪裡的江湖郎中一般。

「那個……我說啊,千草。襯衫……你這樣會把襯衫弄皺的……」

「啊,對不起」

妻子迅速地把手抽開,輕輕地低頭表示歉意。看起來相當沮喪。此時我才發現妻子注意到了我今天有點不對勁,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我。

「沒事。不過我很高興哦?千早能有這份心」

一瞬間我有點難以相信這是從自己嘴裡說出的話。

嘿嘿~妻子抬起頭,羞澀地笑了起來。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該怎麼說呢,平常的自己是不會說這種話的,感覺不太像自己。但是,回過神來卻又發現自己心中某種僵硬的情感,確實得到了一絲緩和。

22

對於失去了歸宿的人來說,長達一兩個月之久的大學假期老實說讓人有點難以消瘦。

隨著大學入學後的第一個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以及班級的慶祝會和社團活動告一段落後,同學們便陸陸續續地開始返鄉之旅,當然了,無家可歸的我只得一人縮在公寓裡。

無論是今天、明天還是後天都沒有一個可以聊上兩句的人,我的生活只是每天重複著起床——到飯點時準備好一人份的量——一個人吃——吃完再一個人收拾乾淨的機械行為。在這種毫無樂趣,不知什麼才是個頭的日子裡,我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痛恨將我的歸宿奪走的哥哥。雖說我討厭那個家,但是自發地「不回去」,和被動的「回不去」之間的區別是本質上的。對我而言,根本不存在什麼歸宿,不存在什麼「家」。

所以,去工作吧——我暗暗下定決心。

工作,工作,瘋狂地工作,仿佛要將所有空閒的時間全部填滿一樣,我開始了堪稱瘋狂的打工生涯。連鎖酒店的服務員,家教,發傳單,不論是長期工作也好還是短期零工也好,只要能不讓我空下來,統統來者不拒。至少在工作的時間裡,至少我能和客人或者店員說上幾句——當然了,是業務上的寒暄。

「大學的學費媽媽會全權負責的,所以啟太完全不需要操心」

我沒有把母親說的話當真,因為我知道現在家裡的條件並不樂觀,已經沒有更多的閒錢供我上學了,母親的話並禁不起任何推敲。我也很清楚她想要扮演一個好母親才會在那種情況下說出這種話來安慰我。最關鍵的是由於我親眼目睹了在母親的溺愛下的哥哥是如何長大的,我對母親的援助從生理上就有一種難以磨滅的厭惡感。我想要依靠著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想要通過行動向他人證明我和哥哥是不同的,而那個「他人」,或許就是我自己吧。

「 有回家看過父母嗎?」

類似這種話,經常能在店裡工作時,從同為打工者的中年女性的嘴中聽到,可以算的上是對獨居的年輕人一句無心的問候,差不多就和「今天天氣很好呢」差不多,說話者並無惡意。而對於這個問題,我有兩個選擇——一是老實地否定;二是違心地撒謊。一開始我都是選擇前者的,當每當這時,對方的反應則是——

「你媽媽會寂寞的哦?」「不要光是顧著玩,偶爾也要回家看看老人啊」

如此這般,心地善良的她們都會委婉地批評我這樣的行為是不孝順的,催促我趕快回家。我自然不可能對她們解釋一番我之所以不回去的原因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我回不去。每次她們發表如此意見時我都會事不關己地覺得「啊,原來正常的母親對自己兒子的感情是這樣的啊」,老實說老是聽到諸如此類的說教也會讓人感到煩心。相反,如果我說謊的話,她們的反應則是這樣的——

「真羨慕,那像我家的孩子……」「真是個有教養的好孩子」

將前者與後者的麻煩程度擺在天平的兩端衡量一番後,我完全找不出任何不撒謊的理由——不管怎麼說,就算聽著他人誇獎母親教養有方和家庭環境優越會忍不住作嘔,那也比成天被人指責我這個人有問題,苦口婆心地勸我趕緊回家要強得多了。

初秋的時候,我勾搭上了一個女朋友。

「新年第一天,去廟裡參拜一下怎麼樣?」

在寒假之前,當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對女朋友發出邀請後,她愣了一秒後說:

「新年?誒?啟太君,正月不回家嗎?」

「嗯,整個寒假我會留在這邊打工」

「那怎麼可以!打工什麼的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的嗎?不回家孝敬老人怎麼行!正月就是要和家裡人一起過的才對!不回家是絕對不行的哦?」

她狠狠地批判了一番我這缺乏常識的行為。

她實在是過於單純,正因為如此,也十分殘酷,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不過話說回來,要論殘酷無情這一點我怕是不輸給她,不對,應該說遠遠凌駕於她之上。對我而言,她不過是我排解寂寞無聊,同時讓我能夠向周圍的人炫耀我有女朋友的工具而已,我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僅限於不至於使我們的這段感情破裂而已,當然了,就別談什麼喜歡不喜歡了。

於是年末時,她便會回到老家,而我則是獨自一人留在這裡過年。

有一個傳言不知道可不可信,聽說一年之中基督教徒自殺的高峰期便是聖誕節,雖說在日本聖誕節一般是和戀人在一起度過,在歐美那邊大家都會選擇和家人團聚,這麼看來,這和日本的正月的功能差不多。

一年之中,最能夠痛切地品嘗到究竟何為孤獨的一天。

即便那一天女朋友陪在我身旁,那也不過是做足了表面文章而已,從骨子來說,我想我的靈魂依舊是孤獨的。我總是如此,無論和誰在一起,抑或是獨自一人,對我而言並無分別。考慮到和他人一起還得打扮的整整齊齊,裝出一副十分開心的樣子這點,一個人反倒樂得清閒。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我究竟如何,沒有人願意去了解我的靈魂。

「掛橋你啊,覺得自己過得很悲慘,很可憐吧」

某日,坐在眼前的男子突然對我說。

「那倒沒有,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我將塞在電暖桌下的腳重新盤好後反問道。

兩人席的電暖桌上擺著眼前這位名叫深川的男人所喜愛的鐵板魚糕、滿載沙丁魚的蘿蔔泥,洋白菜的粗切片以及他從打工的日本料理店那裡分到的塞滿了各種御節料理的大號保險盒。(註:御節料理 日本在特殊節日時做的料理。)

現在是凌晨一點,正是辭舊迎新的時候。我和深川倒也不是說有多麼深的交情,深川與我是同專業,在系裡以那濃眉為特徵,是典型的那種見誰都自來熟的男人,由於某種機緣巧合,打工結束後,我便在他那寒酸的公寓裡與他一起過年。

「哎呀,別生氣啊?」

我到不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是在生氣就是了。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深川抿了一口燒酒後,飄飄然地說道。

「掛橋你啊,有時候會露出一副相當沮喪的表情哦?」

「有時候?具體是?」

「之前在超市碰面的時候,你那個表情啊,看了都心疼」

是指前些天遇到我並且邀我今天過來的事吧。

幾天前,我去超市大買特買了一番,目的是為了在除夕以及初一到初三這段家庭集體出動、擁擠不堪的日子裡不必再出門買東西。買完東西回到超市前的停車場,正準備將鑰匙塞入自行車的鎖眼時,深川正好出現在我的面前,瞟了一眼我手上提著的大袋食物,說:

「你正月一個人過嗎?那麼不如來我家吧」

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拜訪深川的房間。房間大約只有六個榻榻米的大小,雖說整理的非常乾淨整齊,但是由於所有的家具都是租來的,故而不論是從色澤還是設計上都缺乏搭配感。擺放在一角的電腦正播放著韻律不錯的音樂。

看著眼前正一臉高興地吃著年夜飯的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話說回來,這傢伙為什麼現在還在這裡?要是把人類分為「陰」「陽」兩類的話,那麼深川毫無疑問是屬於「陽」那一邊的人,雖然很瘦但卻活力十足,性格開朗,朋友也很多,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我一度以為他是那種生在富裕家庭,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少爺,不過——

與我四目向對後,他竊笑道:

「掛橋,你家那邊是出了什麼情況?」

「哈?」

「你有難以登門的苦衷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深川擺出一副稍顯意外的吧表情後,再次

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之前我也說過了,在超市門口和你碰面的時候,你的表情實在是過於的消沉,還有,你當時買了一大堆東西吧?我之前也做過類似的舉動,當然也是為了逃避即將到來的除夕和新年頭三天,畢竟那樣就不用再出來買東西了嘛。一旦看到那些闔家團隊,喜氣洋洋的家庭,就愈發覺得自己孤苦伶仃不是嗎?」

深川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觀察我的反應,我並沒有給出任何答覆,於是深川做了個鬼臉,繼續說道:

「我覺得正月里獨自一人很寂寞。沒有願意聽自己傾訴的人也很寂寞。人活著不就是為了讓自己開心一點嘛,而且我也想找一個能夠彼此吐露真心話的朋友,渴求一個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所以要是碰到和自己很像的人的話,我也會想要去了解他。我覺得掛橋君和我很像,難道不是嗎?」

「哪裡像了?」

「你看看你,還在裝。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今天來這裡?」

無可辯駁。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從剛才開始在我內心深處一直沉眠的某種莫名的感情仿佛與深川的話語產生了共鳴一般蠢蠢欲動。剛才他沒有說「回不去」而是說「難以登門」,雖然不知道那是有意還是無意,估計在他看來,所謂老家已經不再是自己的歸宿了吧。

不過我和他雖然同屬一個專業,但說到底關係並非十分要好,他突然就將與我的距離拉得如此之近,讓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下意識」

「下意識、我啊,很討厭這個說法。這種說法只不過是打算語言的曖昧性來逃避而已。來吧,好好利用你的詞彙量,清楚的告訴我,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深川說著,雙眸中閃爍出光芒。方才剛才深川說他很寂寞,但僅從外表來判斷似乎並非如此,我總是覺得他的話語中缺乏真情實感。實話說,我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傢伙到底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而我又來這裡究竟為何?

不,其實我是知道的。我無言地低下頭,看向擺放在電暖桌上的紙杯中的燒酒,期待著從那透明的液體中能浮現出什麼適當的文字出來拉我一把,當然了,這是不可能的。

深川似乎是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張著呵欠說道:

「嘛,不想說的話不說也行」

「你那邊是什麼個情況?」

我下意識地問道。深川聽後立即擺出一副這傢伙終於上鉤了的表情,不過我並沒有理會。雖然我很討厭讓這個話題就這麼結束,但要是被誤以為我很有興致的話就麻煩了。

「哦哦?你終於肯問了嘛!好吧,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先說說我的事吧」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便是之後將會輪到我。深川的表情忽地嚴肅起來,開始斟酌起話語。

「我啊,從我還是小屁孩的時候父親的精神就不是很穩定,相對應地母親便承擔了更多的責任。由於母親與父親一道支撐起了這個家,所以我一直都是很敬重母親的,但回過頭來想的話,母親和父親兩人之間或許是共生關係也說不定。父親總是把「像我這種人,不如死了算了」掛在嘴邊,而母親的口頭禪則是「這個人沒我不行」;父親習慣於從自己被愛的程度來判斷自己的人生價值,同樣母親則是通過保護丈夫這個行為來追求自己的人生價值。到後來,母親的精神也有點不正常了,父親越發地喜怒無常,母親便愈發地陶醉於扮演悲劇女主人公的角色——不論歷經多少磨難,都能夠保護丈夫的強大女性——這樣的角色讓母親心醉痴迷,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母親她人格上的天性,還是為了適應結婚之後精神變得不穩定的丈夫所導致的結果,但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人在精神的供求關係上達成了平衡,就如同「凹」與「凸」能夠完美嚙合一般,這兩人之間的性格簡直可以說是天造地設,適合到從開始就沒有我可以介入的餘地。一直以來,我都很寂寞,很孤獨,甚至產生了自己對他們而言並非是愛的結晶,只不過為了讓他們的夫婦關係能夠繼續維持下去的道具而已,說的更直白一點就是自己不過是他們在人生途中不得不排出的排泄物。我覺得他們並不愛我,這就是我的生長環境,可以說,我是在名為寂寞的情感的滋養下長大的」

我默默地傾聽著深川的發言,時而抿一口燒酒。之所以沉默一方面是因為找不到插話的時機,更重要的則是對從深川嘴裡說出的愛啊寂寞這些能最直截了當表達情感的單詞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深川繼續說道:

「逐漸地,他們兩人開始朝著無法挽回的方向走去。如同共振一般,父親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舉止也愈發粗魯,與此相對地,母親則是愈發地精神,愈發地有幹勁,這兩人的互動對於旁人來說簡直目不忍視,但對於當事人而言,這種興奮感讓他們一發不可收拾。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迫觀看著代替了正常性交的,兩人的特殊性癖表演,簡直就像是某種情趣玩法一樣。大概是初一的時候吧,意識到這點的我對長久以來一直都十分尊敬的母親徹底失望了,覺得她背叛了我。我本以為母親肯定會保護我,使我倖免於父親的暴力和謾罵,但是我想錯了,母親的行為只不過是助長了父親的氣焰而已。

這種關係持續了數年,父親的舉止也日漸出格,終於在我高三那年的秋天,父親精神上的不穩定終於迎來了高潮。

那一天深夜,我忽然驚醒過來,從事後來看,若是當時我沒有醒來的話,或許我的人生說不定就到此為止了。一開始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還以為這是在夢裡,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父親一邊嘴上念念有詞一邊跪坐在我的枕前,將被我弄亂的被子重新蓋好。

我嚇傻了。

太可疑了,因為迄今為止父親從未做過像方才這種身為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事。雖然屋內昏暗,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還是很清楚的感覺到父親的異樣。我屏住呼吸,觀察起周圍的情況,但在下一個瞬間便與父親的視線撞了個正著,緊接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突然起床嚇到了他,突然之間他發出了如野獸一般意義不明的咆哮,一把跨座在我的身上,一頭霧水的我看到了父親手上揮舞的某樣閃著光芒的東西——是菜刀,沒錯,是菜刀。我頓時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由於上半身被壓在地上我只得用腳不斷地踹父親的背部,失去了平衡的父親像前方傾倒,緊接著用手臂撐住——即便如此他並沒有放下菜刀。父親叫喊著,朝著我的頭揮下菜刀,沒砍中,菜刀卡在了榻榻米裡面。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逃跑,但父親用令人難以置信地蠻力抓住我的腳,我和父親一齊倒在地上,為了爭奪菜刀打成一團,情況危急之時母親飛奔了過來,母親先是打開燈,室內由暗轉明,父親的臉也變得清晰起來,那猙獰的表情簡直與活生生的野獸並無二異。父親看見周圍變電明亮起來後,反應也如同懼怕篝火的野獸一樣,放緩了緊抓著我的腳的力道,我掙脫這從榻榻米中拔出菜刀,和父親拉開距離。失去了武器的父親失去了方才的氣勢、變得不知所措起來,隨後嘴裡不斷念叨著類似「都給我去死」之類的台詞,論述了一番我們的存在是如何地沒有價值,如何地沒有意義,如何地有害。母親走到父親面前,緊緊地抱著父親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我會愛你,接受你的全部的。即便你將我的性命奪去,我的這份心意也不會改變』

母親的嘴角浮現出滿溢著憐愛的笑容。看起來在這種狀況之下,母親也興奮了起來,完全沉浸於扮演終於迎來一生之中戲劇性最高潮的悲劇女主人公的角色之中。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已經受夠了這個家庭了,趁著夜色從家中逃了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在那個家多做停留」

深川說到此戛然而止,將栗子放入口中後皺起眉。面對這遠超出預想自白,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雖然是逃了出去,但那時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到底該怎麼辦」

我試圖在腦海中描繪出在一個在深夜中遊蕩彷徨的高中生形象,但是以我貧乏的想像力根本想像不出當時的深川到底是何種表情。

深川笑了起來,接著說道:

「當時我的女朋友大我五歲,已經進入社會並且過著獨居生活,所以我走到她家準備去投奔她,當然了,當時她還在睡夢中。雖然被突然跑過來的我嚇了一跳,但是還是起床為我燒了一壺水,全然不顧第二天還要上班。她那時已經知道我家裡的狀況,所以肯定也大體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吧。我不甘心地哭了出來,明明我就差點要被父親殺掉了,結果對於母親來說我不過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而已,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所以我希望她能接受我,肯定我,安慰我。實際上她也是這麼做的。

所以,這讓我更加迷茫了」

見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深川苦笑著解釋道:

「因為這麼一來,我們倆和父親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又有

何分別呢?」

「……不是的,這肯定不是一回事啊?」

「沒錯,啟太你說的很對。但對當時的我而言是無法判斷出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何不同的,對那時的我來說,感覺就是突然發現自己人格上的病灶一般毛骨悚然——我和父親又有什麼區別呢?——如此省視自己後,我陷入了深深地絕望之中。

我很受女性的歡迎,但那並不是正常的魅力,而是在無意之間利用「家庭不幸」這個武器,讓那些富有同情心的女人中招而已,「啊啊,平常在外人面前隱藏著自己痛苦的深川君只會對我展露出真容,知曉深川君的心之傷的唯有我」——你知道嗎?那些女人特別喜歡這種橋段哦?」

「我倒覺得深川君你有點太妄自菲薄了。開朗陽光這一點不是深川君你的魅力所在嗎?」

「 沒想到掛橋君竟然這麼會安慰人」

深川打趣道。

「但是我覺得啊,發自真心的開朗,和故作開朗之間是有本質區別的,掛橋君不這麼認為嗎?」

「 先不論這到底是好似壞,我覺得深川君你是對有意識地利用感情這點懷有抵抗心理,過於在意自己是不是通過有意識地控制情感來達成目的,不是嗎?」

說完後,深川忽然間將臉埋入雙手中,霎時間我還以為他哭了,不由得慌張起來。但好像並非如此,深川沒能將臉完全捂住,從暴露出的嘴角可以看得出他在笑。

「……糟了,我真的好高興,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理解我。好厲害啊掛橋君,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完全正確,我認為這就是我人格上的缺陷」

「有嗎?我覺得聽完你的講述後自然而然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就是了」

「不不不,你想錯了,一般人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這樣的。每當我和其他人說著這檔子事,不經意之間就會變成第三十一回比慘大會,能夠像掛橋你這樣如此迅速地展開分析的人何止是少,簡直是沒有。啊啊,真是太感動了」

「抱歉,不太懂你的意思」

「也就是啊,一般情況下,聽到別人大吐苦水後——罷了罷了,今天就到此為止,以後再跟你解釋吧。難得現在話題剛進入正軌要是給我帶偏了就麻煩了」

「通常會選擇主動岔開話題?」

「哦哦哦!掛橋!一針見血啊!不好,我覺得我有點喜歡上你了」

「別扯些有的沒的,說正經的」

「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可能有精神有點不正常,雖然現在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是一旦考慮起這方面的事後,馬上就會變得非常沮喪,自暴自棄——為什麼我非得出生在這種家庭不可?我也想有屬於我的歸宿,我也想有誰可以無條件地接受我,支持我,這種欲求簡直可以用饑渴來形容,正如身體離不開水一般,心靈也離不開愛的滋潤。但是,縱使因為愛的缺失導致心靈出現了扭曲,只要不缺水,身體也不會死亡。於是在某種意義上,我對從我身上奪走了「愛」的父母的怨恨愈發地不可收拾。為什麼,這太不公平了,憑什麼我要收到這種待遇?接著我開始渴求起女人來,想得到她們的理解,想讓她們接受自己。因為女人都有所謂的母性本能,所以只要我談論起自己的事的話,很輕鬆地就能獲得女性們的同情,而我所需要做的只不過是挑逗她們的母性本能而已。得手後,我會有一瞬之間的安心感,而我一旦將自己與父親,將女友與母親重疊起來後,便覺得毛骨悚然」

「之前我也說過了,這不過是程度上的問題而已。只要不到依賴的程度的話,適當地依靠他人並沒有太大問題」

「你說的對,但是我並不明白那個合適的「度」到底在哪。我內心的尺子早就壞掉了,無法感知何為「正常的距離感」,故此也無法明白「依靠」和「依賴」的區別究竟為何」

我下意識地聯想到母親和哥哥。

「雖然我不覺得像這種東西有著什麼明確的三八線,並且說到底你向我問什麼距離感的問題啊我也回答不出來,因為我和你一樣,我的尺子似乎也壞掉了」

怎麼形容才好呢?……啊,對了,如今的我就像是在自己解剖自己一般,誠然我想知道「正常的距離感」到底為何,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尺子」損壞的原因。若是知道自己的雙親到底哪裡有問題,知道自己受到了雙親多大的影響,又具體影響在哪些方面的話,說不定就有辦法應對了呢?——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但是想要僅憑一人究明其原因,在精神層面上實在是太過於痛苦了,我做不到那麼強大,像現在這樣,通過和掛橋對話能讓我有機會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等一下,掛橋你的「尺子」也壞了嗎?」

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是當深川開始說起自己的家事時就可以預見的事情,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厭煩。雖說不厭煩,但也不能說沒有猶豫就是了。

「我的情況和深川你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不過——」

我察覺到深川打算說些什麼,故而中斷了自己的講話,但他也將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默不作聲。

突然間短暫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二人之間。

深川抓了抓下巴,以一副好似小混混一般不懷好意的表情說道:

「說說看」

「我是「家裡蹲」的弟弟。我哥哥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在家裡宅著了。母親則是有焦慮性神經病,卻對哥哥無比的溺愛。於是乎我被認定為破壞他們兩人安穩生活的不安定外部因素,被禁止踏入家門一步。拜此所賜,我甚至無法和我家的老犬見上一面」

「見不到自己的家的狗嗎?」

「嗯」

「那可真是不好受啊,我也養過貓所以很能體會你的感受。你爸爸呢?」

「從來沒見過,從母親的敘述來判斷的話,似乎我和哥哥都是他發泄自己性慾後的副產品,母親也不知道痛罵過多少遍「那個不負責任的禽獸」,嘛,會說出這種話也證明母親也不是什麼聰明女人了,被利用一次生下哥哥也就算了,竟然還重蹈覆轍生了下我,真是無話可說」

老實說我擔心要是深川聽到我曾經自殺未遂的事後,會不會看不起我,把我的苦惱當成笑柄。所以最開始是打算看情況說,一旦發現不對馬上打住,但看到深川的反應後馬上便意識到這只是我的瞎操心。最後我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概交待了一遍。

「——所以我一直堅持要趁哥哥還年輕的時候把哥哥從家裡趕出去,雖然這看起來很絕情,但不這麼做的話哥哥一輩子也無法走出家門。還有,我覺得我的哥哥和母親之間也是互相「依存」的關係」

深川稍加沉思後,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要是在那個家裡這麼待著的話,你哥哥恐怕一輩子也無法邁入社會吧。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深川說完後站起身,從書架上的筆袋中抽出一支油性筆,從放在床上的紙巾盒口部分撕下一塊後奮筆疾書起來,不知道在上面寫了什麼內容。

「這個夏天,我和掛橋君和你的哥哥,三個人一起去北海道幹活吧。我曾經在復讀的時候,在北海道的農場幫忙收玉米和割西蘭花什麼的哦?當時寄住在僱主家裡,我記得來那裡打工的人里也有曾經是家裡蹲來著,此外還有窮游的人啊,大學生啊,辭掉工作的人啊,大家的經歷和煩惱也形形色色,在類似宿舍一樣的地方過著集體生活。我覺得要是掛橋的哥哥去的話,肯定會很有效果的

這是這個農場的名字。你回頭去它們的主頁和博客上看看吧,我覺得大概差不多能知道那邊的氛圍如何……喂,掛橋?」

我盯著遞過來的紙條不禁出了神。我從來沒有想像過在這種地方會有人對我伸出援助之手,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謝、謝謝!」

啊,終於,終於等到了,抓住了與哥哥冰釋前嫌的可能性的我覺得一直卡在我心中的大石頭落下了地,要是一不注意的話沒準就哭出來了。

「試著去跟你哥哥聊一聊吧」

我決定在下次和母親見面的時候和她說說這事。

我在腦海中不禁開始描繪起夏天與哥哥一同生活的日子,就我們兩人的話,可能會因為之前的各種爭執,彼此多少都會懷有一點牴觸心理,但若是深川也在的話,我相信一切都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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