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1/2)
16
嗶嗶嗶嗶!!!
在裁判的哨聲在體育館迴響起的同時,我鼓足了勁投出最後一球,從軌跡來判斷應該是短了,籃球無力地掠過籃網前端,撞到地板後高高地彈起,發出的聲響隨即被對手發出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給完全掩蓋。
站在正因勝利而歡呼雀躍的對手的一旁的我不住地用制服的衣角擦著如雨般揮灑的汗水。
「好了,差不多也該過去了」
身為隊長的佑介粗暴地挽住我的脖子,將我拉到場地的中央,和對手面對面站成一列。
多謝指教!
如此這般,中學時最後一場比賽便結束了。
把板凳讓給接下來還有比賽的其他學校的隊伍後,我們走到更衣室里,以教練為中心圍坐下來。總結會議開始後,突然有一人忍不住啜泣了起來,緊接著淚水如同連鎖反應一般傳向四周。大概大家都在回憶著這三年來發生的點點滴滴吧。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儘可能地不去回想那些往事,勉強是撐到了最後一個,但終究還是沒能忍耐住。
「啟太,你今天輸掉比賽後是哭了吧?嚇了媽媽一跳」
晚餐時,媽媽一臉感慨地說著。今天運動員的監護人們會負責輪流照看運動員以及為運動員送水等任務。而母親更是在現場待了一整天,自然對事情發展的全部經過也了如指掌。
偏偏那還是我絕對不想被人觸及的部分,尤其是在哥哥的面前更是如此。和預想的一樣,哥哥幸災樂禍地說道:
「嘿?~~什麼?啟太竟然哭了?」
我強忍著快要燃燒起來的屈辱感,無視了哥哥的挖苦。
沒有必要為這種傢伙動氣,這種傢伙無論怎麼想對我都毫無意義。
「是啊,完全停不下來」
母親乘勝追擊。忍耐不住的我儘可能壓低聲音反駁道:
「媽媽不會是把我和佑介搞混了吧?」
「啟太你在想什麼呢?這怎麼可能會看錯?佑介君不是一直在安慰啟太你嗎?因為啟太你一直哭到最後所以大家跑過來安慰你不是嗎?」
這個人難道沒有想過把我在眾人面前哭出來的事說給他人聽會讓我覺得十分羞恥嗎?啊啊,這樣啊,也就是說她是故意的咯?
哈哈哈——哥哥的笑法就如同再嘲笑我一樣,我竭盡全力將辯解之詞咽入懷中。
越是辯解就越是會給予哥哥嘲笑我的機會,我以最快的速度將晚飯塞進嘴巴里離開餐桌。最近,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以外,為了儘可能地減少我與他們倆接觸的時間,大多數時候我都會選擇宅在自己的臥室里。
我走馬觀花似地翻著檯曆,中學時光頂多還剩下半年。自從退出社團,我突然意識到升學考試正一步步地向我逼近。將來想做什麼呢?老實說我並沒有明確的夢想和目標,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我不想成為哥哥那樣的人。
不想待在這個家裡。
想快點長大。長大之後,逃離這個家。
所以努力學習吧,我想,為了將來可以自食其力,不用再依靠這個家就能活下去——
咚咚咚!
哥哥那愚蠢的敲門聲聽起來仿佛也在捉弄我一般,打開門後,哥哥笑嘻嘻地探出臉來。
「喂喂,聽說你哭出來,不會是真的吧?」
開始學習吧。對了,是時候決定要考哪一所學校了。
「喲喲喲,是不是陶醉於三年來為社團活動而努力的自己,無法自拔了呀?」
我從桌子裡取出前些天學校分發的印有測試成績的排名表,上面記載了到現在為止所有期中期末考試的具體分數以及年級排名,以我現在的成績大概能上什麼檔次學校呢?
「聽說輸掉的是地方性的比賽?真是掃興啊——」
國語的成績並不十分穩定,時常有浮動,考得好的時候和考不好的時候差別很大,現代文閱讀這塊也時靈時不靈。
「哎呀呀,你明明那麼努力了,甚至不惜大清早起來日復一日的晨練,結果還是輸了。不覺得有點諷刺嗎?」
因為他人的失敗竟然可以幸災樂禍到如此程度,這個人的人生也差不多到底為止了吧。現代文……對了,現代文的問題在哪來著?
哥哥每說一句時都會停下來觀察我的反應。我很清楚他是在挑釁我,所以要是我對此作出反應的話便是徹底地失敗。雖然我努力地將其全部無視掉,但哥哥的聲音仿佛要從我緊閉的雙耳中將思考徹底剜出來一般陰魂不散。
「真可惜啊,明明都努力訓練到臉上滿是青春痘了耶,嗨呀!」
對了,想要在國語考試中取得好成績的話必須在現代文閱讀上有所突破才行,但具體要怎麼做呢……?
即便我一再無視,專注於考慮到底要報考哪所學校,哥哥卻依然如同鬼魂一般不依不饒地圍在我身邊不停地用言語來對我進行挑釁
「真可惜,我也好想看看啟太沉浸在三年間的回憶之中最終忍不住哭出來的表情啊。當時肯定哇的一聲~~哭出——你幹什麼?」
在這種鬧劇持續了將近五分鐘的時候,我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哥哥的胸口。
估計是以為自己要被揍了吧,哥哥的眼神中露出一絲膽怯之色。實話說我本來也是想好好地揍他一頓的,但一看他那眼神,頓時沒了幹勁。雖然哥哥比我大上五歲之多,但就身體方面而已,一天到晚宅在家裡敲著鍵盤的肥宅和每天在籃球部鍛鍊肌肉的我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五歲的年齡差並不會對我帶來多大的不利影響,若是真的干起架來的話,我有十足的信心自己一定能夠取勝。但話說回來,蹂躪比明顯比自己弱小的傢伙又到底有何意義呢?
我緩緩鬆開手。不知何時跑過來的多姆一直蹭著我的腿。
「吵死了。你這個惹人厭的廢物。給我滾吧」
「誒?你生氣了嗎?」
哥哥見我並沒有動手的意圖後,頓時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挑逗著我。
「你不是要打我嗎?還是說你實際上在害怕?」
一旦確認自己身處安全的場所後馬上就開始虛張聲勢。這個傢伙還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你也差不多該了解了解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了。
「你才是瑟瑟發抖的那一個吧?……你知道你有多廢物嗎?反正不願意去學校也是因為在學校受到欺凌了吧?嘛,你那性格不被人欺負才奇了怪了」
哥哥不屑地哼了一聲,反駁道:
「你是不是想像力有點過於豐富了?我可沒有受到欺凌哦?哦,對了,我可是故意的哦?畢竟將來我可是要榨取啟太拼了命賺來錢的血汗錢,開開心心地享福呢」
「你這傢伙,覺得這種活法很有樂趣嗎?」
「當然啊,還有比這更開心的活法嗎?不用工作,可以一直干自己喜歡的事難道不是這世上最美妙的事嗎?」「恕我直言,你這種想法說到底不過是在自我麻醉而已,從外人的角度來看,你不過只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可憐蟲你懂嗎?你都多少歲了,也差不多該給我出去工作了吧?」
「哈哈哈,有趣。你說說,為什麼人一定要去工作?這是哪門子的歪理?倒不如是你才是可憐蟲啊啟太,被社團活動的勝負和試驗成績支配的瑟瑟發抖,說到底你們不過是被調教成這個世界的螺絲釘,為這個世界的正常運轉添磚加瓦罷了。為什麼你連這點都不懂?啟太,讓我告訴你吧!你的命運就是將來成為不知道哪家公司的走狗,在榨乾你的剩餘價值後就把你丟在一旁任憑你死活你懂嗎?」
「你知道世界是什麼樣的?你以為你是誰?哦哦,你就是那種在網上隨處可見的自以為自己是無所不知的神明的那一類人吧?我告訴你吧,像你這種傢伙是最無聊的,明明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卻躲在安全的地方肆意評價他人的行為,甚至還產生了自己比他人優越的錯覺!你們這些可憐蟲,只能用這種方法來宣揚自己的存在感!要是我們是社會的走狗的話,你他媽就連狗都不如!」
「哇哇哇,不可理喻。原來這個世界上還真的有被這個社會完全洗腦的人在啊?每條狗都愛肉包子,啟太醬你竟然願意去當那個肉包子,哈哈哈哈無藥可救,無藥可救」
「瞧你那意思就是世人皆醉我獨醒咯?你覺得自己很偉大咯?看問題比其他人透徹咯?你都這把年紀了,還覺得我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咯?醒醒吧老哥,你只是單純地不適應社會而已!沒有媽媽在的話馬上就活不下去,對社會沒有一點用的廢宅而已!你這個連社會都適應不了的廢物在那放什麼狗屁呢?」
「你這傢伙真是可悲啊,甘願隨波逐流沒有一點獨立思考的能力,你認為的存在價值是什麼?進入好的大學找個好的工作拿著高薪就是存在價值高咯?被一部分掌握了遊戲規則的精英
資本主義者給耍的團團轉,就是因為這樣的蠢貨太多了如今這個世界才會變成這種狗屁東西、你還沒有注意到嗎啟太?那些人就是像你一樣的蠢貨啊?這種信奉一時之間的當權者所設定的價值觀的活法到底哪裡偉大了?常識這種東西啊,是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變化的,要是以平安時代的價值觀來評判生活在平成時代的人類的話,那這些人是不是全部都有問題了呢?你就是被這種極為不安定的常識給任意擺布著你知道嗎?」
「所以你的結論就是不隨波逐流的自己很偉大咯?你說話給人的感覺就是明明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僅僅憑藉著膚淺的印象就大放厥詞你知道嗎?哎呀呀不愧是家裡蹲履歷長達15年的家裡蹲高手,在如此長的時間內,終於在網上找到了有利於自己的論調了?」
「自我為中心的人就是這樣的,對於不利於自己的話根本不聞不問。化身為資本主義工廠的齒輪,大肆破壞環境的就是這種人。將無意義的東西強加上附加價值,煽動消費者的購買意欲,浪費資源無節制地生產本應該是垃圾的商品!這種傢伙才是對地球百害而無一利!要是這種行為被稱為偉大的話我寧願什麼也不做!」
「你不覺得有點跑題了?地球……?哦哦,真是個富有戰略意義的議題啊,看來你有著和你那貧乏的大腦完全不相匹配的遠大理想嘛,好啊,要是你覺得這個世界一無是處的話就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它啊!而且,受到這個世界的恩惠的到底是誰?你所擔心的真的是地球的未來嗎?別把自己的無能甩鍋到這個世界的頭上了,要是真的為地球著想的話你就快點自殺吧!現在馬上,這才是最節能的做法,對地球完全沒有一絲損害的哦?啊啊,你是一廂情願地認為不適合自己的世界就是完全沒有價值的吧,畢竟這樣才不至於發瘋嘛,真可憐。所以說你這傢伙快點給我去死吧。與其說你是沒有存在價值不如說你的存在對地球就是負擔,所以我求求你快點去死吧,以最快的速度,求你了」
哥哥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哎呀真是服了,明明學習成績還不錯可是腦子完全不靈光啊,完全無法溝通」
「所以你就快點給我從這間屋子裡滾出去」
「是是是」
哥哥那緩緩離去的步伐也好,輪廓不鮮明的背影也好,滿是油脂的頭髮也好,無一不叫我感到心煩,哥哥的一切我都看不順眼。
以後我一定不會照顧哥哥的,絕對不會。家裡蹲,為了自己活的輕鬆不願意承擔責任,只會給人添麻煩——哥哥是垃圾到無以復加的渣滓,簡直就是一隻盤踞在家中的害蟲。
給我悲慘地死去吧,廢物。一旦想到被無節制地溺愛,極度任性的哥哥將來的某一個瞬間為他的行為還債時,一股難以言表的喜悅之情便湧上心頭。那時我已經離開了家,一旦母親死去,哥哥就成了沒有家人,沒有戀人,沒有朋友的孤兒。用盡母親留下的遺產後,便再無可以依靠之物。沒有水沒有電,沒錢坐車,饑寒交加,孤獨難耐,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在不斷滑入死亡之深淵的人生最低谷處後悔吧,在人間煉獄的最深處給我懺悔吧——為自己的懶惰,為自己始終鼓不起勇氣走向社會而悔恨吧。
儘管懺悔吧,這已經是你唯一能做的正確的事了。
——若不是這樣的話,那我們這些為了活著而日復一日竭盡全力的人看起來不就像是傻瓜一樣嗎?
17
今天的早餐是滑菇湯,竹筍飯糰以及淹蘿蔔——這是妻子臨走前為我準備好的食物。我將其盡數吞入嘴中、咀嚼、碾碎、下咽。
窗簾在透過敞開的窗戶吹來的微風的輕拂下柔順地泛起波浪。
麻雀的啼音和往來車輛發出的聲響與暮春的香氣一道潛入房間內。
好安靜。
我看了一眼平日本應是妻子坐的、如今卻空無一人的座位。妻子那朝氣蓬勃、閃耀動人的香甜笑容,宛如將味增湯飲盡後剩餘的碗所散發出的陣陣香氣一般些微殘存於空氣之中。按照原本的設想,現在我本應該和妻子坐在前往青森的電車上才對。
昨晚,當出爾反爾的我回到家後,發現妻子一如既往地在家中靜候。
並且今早我起床時,恰好妻子也馬上準備出發,即便如此妻子還是為我熱好了味增湯,將白天吃的便當遞到了我的手上,此外嘴上一邊說著「這是準備和唯醬一起吃的」一邊把用手絹裹住的籃子特意展現給我看。這麼說來雖然昨天回來的時候由於都快累趴了沒怎麼注意到,但回想起來昨晚進門時似乎是聞到了烤土司的味道來著。妻子盛好味增湯,抬頭看了看時鐘不禁發出了輕微地悲鳴聲,手忙腳亂地把行李拖到門口,如同疾風一般衝出了家門。見此景我不僅長長地嘆了口氣——要是時間這麼緊的話,削減一下做早飯啊準備中午便當的時間不就好了嘛——就在我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本應關上的門又再度砰地一聲被打開來,我不由得嚇了一跳。
「冰箱裡有咖喱,記得晚上吃!」
丟下這句話後,妻子總算是踏上了前往青森的旅途。
吃完早飯後,我來到空蕩蕩的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碗具。隨後刷牙漱口,穿西服打領帶,給頭髮適當地打打蠟,披上大衣後走到門前,卻發現了我的鞋子已經被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正中央,這應該也是妻子的貼心之舉吧。
『這是雙方許諾這一生都要珍重彼此的合同』
那時,在結婚登記表上蓋章的時候,妻子的笑容以及所說的每句話都在我的腦海中回放著。
『我會好好珍重啟太的,所以啟太也要好好地待我喲?』
過了好幾秒,我才從呆然地看著擺在地上的鞋的姿態中回復過來,趕忙蹲下身穿上鞋,離開了這間人去樓空的房子。
今日的天空泛著淡淡的青藍,從彼方的山吹來的清風中夾雜著新葉和露珠的氣息。或許是因為周六的緣故,今天的人流量明顯要少了許多,非但如此,總感覺路人的表情較之以往也多了一份緩和,或許這只是我的錯覺吧。
到達公司的時候,已有數人在場。被百葉窗阻絕了自然光的事務所的空氣總給人一種停滯的感覺。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一言不發地開始處理起本應該昨天就應當完成的工作。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同事們也陸陸續續的抵達公司,而他們的衣著,也比平日更加的隨性。
時鐘走過十二點後,我離開座位來到空無一人的茶水間,從飯盒架子上取下屬於自己的馬克杯,撕開一包速溶咖啡將粉末盡數倒入,正當我往裡加水的時候,放在胸部口袋裡的手機如同小動物一般躍動了起來。是妻子給我發了一封簡訊。
【To 啟太 我們已經到了弘前公園了。From 千草】
我點開附件的照片,在霧靄沉沉的碧藍天空之下,垂枝於湖畔的櫻花樹前,妻子和唯醬正一齊高高躍起,盡情地歡笑著。我反射性地回了一副郵件給妻子。
【To 千草 平安無事自是最好,請好好享受旅行 from啟太】
正當我準備按下發送鍵時,手指突然停頓下來。
『為什麼選擇弘前公園?』
大約是一周前吧,當得知妻子選擇將這處作為賞花地點的時候,我問出了上述問題。
『因為我聽說這裡是日本屈指可數的櫻花勝地啊』
妻子則是如此回復的。那時候我也並沒有再繼續深究。
弘前公園。青森縣的風景勝地。從「聽說」二字可以判斷出妻子應該並沒有實際去過那裡。但是,早在二月份,大雪紛飛的那天,妻子說過自己曾在青森住過一段時間。可從妻子的語氣中完全聽不出她那是在誇獎自己故鄉的名勝。迄今為止我都一廂情願地認為青森是她的故鄉,但可能事實並非如此。這麼一來,妻子真正的故鄉又在何處呢?
平時,妻子並不怎麼談論有關自身的事情,嘛,這點上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妻子就是了。
『不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是我第幾次想起這句話了呢?妻子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內容又在我的腦中一閃而過。這麼說來,今天妻子並不在家,要是我有意的話,隨時都可以去看那筆記本上的內容——前提是妻子自那以來並沒有改變筆記本的位置。
我沒有發送那封郵件,直接將手機塞回口袋中。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從便當袋中拿出麵包。那是妻子親手製作的核桃麵包,我用手將些許有些硬度的麵包撕開,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來,愈嚼愈覺得香甜。味道無可挑剔。
將手伸向三明治的時候,腦中又浮現出今早妻子那慌慌張張的模樣。
就連出門旅行的當天早上都會為我做飯的人——哪怕這只是順便之舉也罷——就在我的身邊。經過多年獨居歷練的我十分明白其中的難能可貴之中。但是有時我總覺得自己有些難
以承受——無微不至地呵護著我的、時常把笑容掛在臉上的妻子,以及這和諧幸福的每日,無一不讓我覺得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才能擁有這番生活。我時常懷抱著一股這種生活如同小孩子在煞有介事的過家家那樣的無根無據、輕若浮萍。或許,我們在今後都會以這種姿態活下去吧,只要是不遭遇嚴重的事故或是傷病,我們就會保持著這種關係,直到彼此的身體機能漸漸衰退,直至某一方死去為止。
大概,我們可能稱不上是正常的夫婦。
我並不喜歡千草,但退一步說,我也沒有必要非得喜歡上千草不可。
『最後一條,你——』
連結我和妻子之間這段緣的,果然還是妻子當初在車站時給予我的質問。就算我們之前並無任何特殊的感情,對於雙方而言,我們彼此都是對方最為重要的「某人」。
我想要珍重的,並不是千草本人,說到底不過是以我的妻子這個身份存在的「大野千草」而已,大概她也默許這點。因為,對於妻子而言也是如此,我們之間的契約,說到底就是這種東西。
我獨自一人默默地進食,將最後一片核桃麵包和著苦咖啡一併吞入胃中後,再次拿出手機,將先前的內容刪去一部分後發給妻子。
【To 千草 請好好享受旅行。 From 啟太】
下班後,再度回到空無一人、伸手不見五指的家中,打開電燈。
將妻子放置在冰箱中段,塞有咖喱的保鮮盒取出後,我發現在其下方有一張被折成兩半的淡綠色留言條。打開一看,上來寫著【歡迎回家,啟太!今天也辛苦你了!】
……
一瞬之間,思考停止了。
妻子是懷抱著何種心情寫下這張留言條的呢?平時,她又是懷抱著何種心情晾乾被窩,準備晚飯,強撐著疲倦的身體等我回來的呢?
我將咖喱放入微波爐中,按下加熱鍵。
利用加熱時的空檔,我站在書架前,抽出之前那本青森的旅遊嚮導書。和以前一樣,在暗地裡夾著一本綠色的筆記本。確認到這點後,我輕輕地將旅遊嚮導書放回原處。
叮!廚房裡微波爐傳來了提示音。
將咖喱端到桌子上,打開冰箱,將茶壺中的麥茶倒入玻璃杯中,我出神地眺望著裝滿液體的茶壺中往復移動的氣泡,陷入了沉思。
說起來,我一直都是被人目送的那一方。目送他人離開家踏上旅途,除了某個例外之外,今早應該是頭一遭,並且像這樣獨守家中等待某人的歸來也是。但說到底不過是二天一夜的外出而已,用旅行來稱呼似乎也有點過於小題大做了也說不定。
從擺放餐具的架子上抽出一根湯勺,抽出的湯勺和附近的湯勺發生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聽到後,我突然想,明天就由我來晾被子,為妻子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迎接她的回歸吧。
如今的我,已經「沒有能力」在愛上千草了。但至少當她回來時,我希望這個家能夠讓她感到心安。同時,我也祈願在妻子的眼中,這個家能夠成為這麼樣的一個地方。
沒有家的旅行,叫做流浪。能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大概對於每個人而言,都是極為重要的吧。
18
當時和母親講好如果上私立大學的話就住在家中,上國立大學的話一個人住也可以。當正式確定考上了鄰縣的國立大學後,與母親的約定也來到了即將兌現的日子。
「啟太,行李收拾完了嗎?」
「嗯」
此時的我已經完成了對旅行包的檢查,確認沒有拉下什麼東西後拉上拉鏈。由於家裡到大學差不多也就花2小時而已,並不算是太遠的距離,所以我暫且只拿了生活必需品和一些必要的東西,若是不夠的話到時候再回來取即可。
我扛起旅行包,走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被收拾地乾乾淨淨的臥室。
離開這個家,遠離母親和哥哥,是我長年以來的願望,曾經我想,要是這個願望實現的時,那種感覺肯定非常爽吧,但畢竟是自己住了18年的地方,一旦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心中完全沒有動搖和不舍是不可能的。
「弘樹!弘樹!啟太要出發了!一起去送他吧!」
「算了,不用叫他」
我制止住母親。
或許是因為年齡的緣故吧,高中三年間哥哥對我的騷擾比起中學的時候要收斂了許多,但最近幾天又突然死灰復燃了起來。「快滾吧,你滾了世界就清淨了」——哥哥一直在我耳邊陰魂不散地嘮叨著這句話。哥哥肯定是打算在最後的幾天無所不用其極地騷擾我吧,肯定在因為我的離開而欣喜若狂吧。
「這樣嗎……?那我先去車上等你」
大概是感覺到要與我即將分別了吧,多姆嗚嗚地哼了起來,依依不捨地蹭在我的身上,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後多姆便抬起頭來,用溫柔的目光望著我。
在這個家生活的時候,多姆曾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雖說本身就是黃土色緣故不容易分辨清楚,但眼角和額頭上的毛確實在這幾年間不斷的增加。衰老作用在我和多姆身上的效用並非同等,那麼多姆余命還有多久呢?我一邊用手指梳著多姆柔順的毛髮,一邊在心裡為多姆祈福。
謝謝你長久以來的陪伴,我最愛的忠犬。答應我,請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活著。到時候我們在一起去散步吧。
「哇哇哇,我看到了什麼,難道啟太醬正在和愛犬進行感動的道別?」
我抬起頭來。
不知什麼時候哥哥已經貼著牆站在附近,身上穿的還是一如既往髒兮兮的運動衫,臉上依舊露出的是一如既往的賤笑。我看著哥哥的這幅醜態,迷茫了。
不明白,我可能一輩子也想不通吧,為什麼這個世上竟然會有此等厚顏無恥之人。
老實說,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一點也不想把多姆留在這種地方。本來我還想最後再抱多姆一下的,不過若是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話,肯定又會成為哥哥取笑我的素材。
我無言地穿上鞋子,站起身舒展舒展筋骨,最後再輕拍了兩下多姆的頭後提起旅行包,就當我正準備拉開大門走之夭夭時,啟太——突然身後的哥哥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反正也是想趁著最後再抱怨幾句吧——我無視了哥哥,打開了大門,就在那時。
「加油!」
……我聽錯了?
我一臉詫異地回過頭來,卻發現哥哥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啟太,加油!」
那過於嚴肅的表情以及超出我預想範圍內的話語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含糊地回了一聲「嗯」。
哥哥只送我到大門口。但是我總覺得即使門被關上後,哥哥也依舊站在原地。
頓時,幼時曾與哥哥一起玩耍的記憶如同被喚醒一般湧上心頭,與此同時湧上來的還有哥哥對我做下的數不清的騷擾和我與哥哥之間的罵戰。
——我並不覺得事到如今哥哥還會想著和我重歸於好,我們兩人之間的隔閡以及對彼此的厭惡,已經到了無法抹消的地步了。
我用力將與哥哥之間的回憶甩出腦海,將行李放在母親的車上。
在開往車站的途中,我和母親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我一邊看著車窗外飛逝而去的街景,腦中一邊想著哥哥將來的日子。哥哥現在已經23歲了,今年內會邁入24歲,大部分和他同齡的人現在早就踏入社會了。在這個本就就業難的年代,若是慢人一步踏入社會,可想而知會遇到多大的困難,不管怎麼說,到底有那個公司願意去僱傭一位說年輕也不年輕,又沒有相應的能力和業務水平的人呢?
我想告訴母親,讓她狠下心來把哥哥從家裡個逐出去,儘管此前我也已經重複了無數次這也是為了哥哥著想,但是母親每次都會怒目圓睜,以極度厭煩地口氣說著:「哥哥還沒有準備好」云云。此次一別,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和母親再見面,在臨別之際也並無心與母親再度發生爭執。
漫長的沉默後,我們終於到達了車站,我本以為母親肯定會開到環島才會停,結果母親直接把車停在了車站前的停車場,隨後說道:
「難得順路,去買個麵包吧」
從語氣上來判斷似乎心情還不錯。
那麼拜拜——正當我準備背上行李拍屁股走人時,母親態度一轉,責怪道:
「你去哪啊?機會這麼難得一起去買又怎麼了嘛」
我之所以不陪母親去的原因,一是母親臉上洋溢著自己既然身為母親,必須履行母親應盡的義務那種帶有強烈使命感的表情讓我作嘔,但最重要的是,在本地的車站和母親一起買東西對我來說是實在是太過羞恥。
「電車快到了」
「明明還有時間的啊?」
經過數次
的負隅頑抗後最終還是沒能拗過母親,我儘可能保持與母親之間的距離,跟在她身後,極為不情願地走進麵包店,母親一臉愉悅地單手拿起夾子,不斷地把夾起麵包放在盤子上。
「哥哥他喜歡這裡的法式羊角麵包哦。啟太也挑一挑自己喜歡的吧」
我夾起一塊三明治放進自己的盤子後快步越過母親走向收銀台。
「喂,等一下啟太。等下一起付啊」
我無視掉母親的話語掏出自己的錢包,結完帳後在店門口等候母親。沒過一會後母親從店裡走了出來。
來,這是啟太你的。真是的,都是因為你擅自跑出來的緣故,搞的我只買了這麼一點
母親將差不多有三個人份量的裝滿了麵包的大袋子塞到我手上,有一肚子話想說的我只得將那些話再次憋回去,以儘量讓周遭的人聽不見的音量懇求道:
「我說,送行就送到這裡吧」
要是放任不管的話母親接下來就會買入場券進去了,所以我不得不提前一步制止母親。
「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不送你上車怎麼行?」
啊啊,果然打算送我到檢票口嗎。
「算我求你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饒了我吧」
這個人習慣於將自己的存在意義寄托在保護孩子上,雖然說平常被保護的對象是哥哥,但是出人意料地,今天似乎由我來扮演這個角色,老實說,在我的眼中,母親只是在演戲而已,她只不過是在陶醉於即將完成將離開家的兒子送出去這一偉大壯舉的自己而已,因為母親就是這種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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