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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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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昨夜想必下過雨了吧。

被雨水打濕,從櫻樹的枝頭上傾瀉而下的花瓣緊緊地吸附在柏油路上,再之後,等待著它們的命運便是隨著時間漸漸風化消散,而在其之上早已踏滿了不可計數的腳印。

櫻花瓣堆積而成的絨毯上,散發著陣陣芳香與新雨後泥土的氣息、我也跟隨前人踏上絨毯,在上面添上新的腳印。

直到昨天還那麼光彩照人,被萬千行人追捧的櫻花樹,伴隨著如夢似幻的櫻花雨徹底謝幕之後,原本藏在其身後烏黑粗壯的枝幹毫無保留地暴露了出來,成為了人們日常生活中平淡無奇的背景的一部分,在花瓣鋪成的地毯的無數空隙中探出面孔、帶著水氣的柏油路面反射著葉櫻(註:在櫻花凋零後新長出來的嫩葉時候的櫻樹)的縫隙中漏出的些許磷光,上下躍動的光芒閃的我有點暈眩,下意識地眯起眼睛。小學生們快速飛奔著,從身後超過那些正在欣賞河面風景的老人、從身旁的空隙中鑽過,與跑過騎著自行車的學生和穿著西服的上班族擦肩而過。他們無一不看起來要比昨天所展現出的輪廓更加的鮮明。

類似的景象,去年的這個時候也應當見過才對。眼前展開的這份光景可以說與去年近乎相同,但同時又略有差別。如今我正在這個小鎮上,順風順水地邁入成為社會人以來的第二個年頭,時間的流逝本應該是單向的,但總覺得只要稍稍有一些走神,就會湧現出一種自己正在某種虛無縹緲的時空之中做著無用功的感覺,仿佛被囚禁於記憶的幻影之中,經受著永劫之輪迴一般。

穿過櫻花道,進入冰冷的高樓後心中的這份感傷也自然而然地淡化下去。畢竟比起展現在眼前的到底是何種光景,更應該將注意力放在如何解決今日必做之事上,腦子中想著這些事的我走到至今距離才發現有一個人一直蹲在公司的門口。

蹲著的是身著淡茶色大衣的年輕女性。

我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背影是屬於我們公司的新人職員白井小姐的,大概是哪裡不舒服吧——正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下一個瞬間便從她的身影下看到細長的黑色尾巴在搖動著。

是貓。而且還有兩隻。

從它們纖細得仿佛一碰就會跌倒的身軀來看這兩個小傢伙應該還不滿數月。一隻是純黑,一隻則是純白,估計這兩隻是兄弟吧。兄弟倆如今正在忘我地把頭埋進白井所伸出的手掌中,似乎是在進食。

我故意加重腳步聲靠近兩隻貓,白毛首先做出反應,一溜煙地消失不見,黑貓的反應雖然慢了一拍,但很快跟著白毛的屁股後面逃走了。

白井小姐詫異地回過頭望著我。

把貓趕走的是誰?——她那抱有如此素樸疑問的雙眸捕捉到了我的身影,隨後仿佛完全出乎意料一般,從目光中掠過一絲動搖,由於驚訝而半開的嘴中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問候的話。

「……早上好」

「早上好」

我沒有停下腳步,將欲言又止的她留在原地,快步踏進事務所中。

第二天是周六,雖說是周末,但是當我來到公司時,發現同事們幾乎在上班。

由於需要確認和詢問的部分較往日少了許多,今天的工作進展的相當順利,話是這麼說,當處理完全部事務離開公司時天色已暗,即便如此也比平常的下班時間提前了不少。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了望淡藍的天空,天空中能夠隱約看到點點繁星,為了看的更清楚一點我眨了眨眼睛,提到視力,在成為社會人後的第二個年頭,我的視力可謂是急轉直下,為了讓眼睛能夠得到休息,我在走路時儘可能地提醒自己要看向遠方。由於今天下班提前不少的緣故,平時不得不急急忙忙往家趕的我在今天久違地可以依照自己的正常節奏來走路。在與妻子邂逅之後自己好像就一直在為新生活的各種手續以及工作四處奔波著,但事到如今似乎自己已經跨越過最艱難的時段了——今天沒有必要著急——意識到這點的我,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來。

忽地,有一種自己的腦袋被完全放空了的感覺。

喵——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貓叫聲迴蕩在路旁。

定睛一看,原來是兩隻幼貓躲在香菸屋的電線桿下方的陰影處窺視著我,很快我就意識到這是昨天的那兩隻貓,與它們目光相匯後白貓馬上提高了自己叫喚的音量,似乎在索求著食物,我並沒有理它,一邊從它們身邊走過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突然湧現出一股想一個人靜一靜的衝動。

「事出突然有點抱歉,我今晚要和同事們去吃飯,所以今晚的晚飯不用做我的了」

對於我撒下的謊言,妻子絲毫不加懷疑地相信了。

「嗯,知道了,偶爾轉換轉換心情也不錯」

關掉電話,繼續往前走一小會後,前方一個破舊矮小的咖啡店便映入眼帘。

我推開破舊得關不太緊的店門,伴隨著吱呀吱呀的雜音,店中瀰漫著的令人懷念的咖啡和咖喱的香氣撲鼻而來。

路經櫃檯時,店主默默地瞥了我一眼,我也點了點頭作為回復,隨後在最近的雙人座上坐下身子。那是到處都已經磨損地非常嚴重的木桌。我連菜單都懶得看,直接就點了一份咖喱飯,老闆以一副有氣無力的聲音答應後打開了電飯煲。

在去年的三月份來到這個街區到與妻子結為連理的那一段時間,我每周大約會來這個店三次。雖然從那之後也不過是僅僅三個月沒來而已,從店主的表現來看他完全都沒有認出我來,嘛,說不定從最開始就沒有認識過說不定。這家店既不好吃也不難吃,要說價格也並無特別之處,上菜的時間也是。不過我之所以中意這家店的理由,是因為這家店的店員對待客人並不會用那種帶有營業性質微笑和諂媚,對於不擅長應付那些熱情過頭的服務業人員的我而言,這裡可謂是正和我意。

等餐時環視了店內一遭——菜單上的油漬,立在牆邊的小型動物園的木雕。這間店和我上一次來時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幾分鐘後,店員將咖喱飯和作為配菜的沙拉盤送到了我的面前,同樣的,沙拉里的黃瓜片依然是星型。

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咖喱,送入嘴中。

啊啊,就是這個味道。真的是既不好吃,也不難吃。

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樣,別說三個月之前了,這家店現在和我第一次來到時相比也沒有任何改觀。無論是味道,還是內部的裝修,亦或是店主的服裝,這家店的時間的流逝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停滯下來了,就連空氣里漂浮的灰塵,也會讓人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從幾十年前就開始漂浮在這裡的東西。與其說我是故店重遊,倒不如說是我穿越時空,回到了一年前。

我現在還處在剛剛踏入社會的第一個年頭,還沒有和妻子邂逅,如今的所有的一切都不過只是夢境——我是知道的,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總覺得自己的心靜不下來,所以我才會想要在既不是家也不是公司的某處尋求一絲喘息的空間也說不定。

我慢條斯理地吃著咖喱,同時腦海中浮現出妻子的身姿。

她現在應該在家裡獨自一人吃著本應當是兩人份的晚餐吧。

我用叉子緩緩叉起粘在盤子底部的黃瓜片。

那是長期浸泡在沙拉醬里,色澤醇厚的星型黃瓜。

這個黃瓜恐怕在發育期的時候就被人為的放到星型的模具中去了吧,在無可遁逃的模具中,只能被迫發育成星型,雖說發育期結束後模具便會被取下來,但事到如今就算把模具拿下來,黃瓜也不會突然之間變回原本的星型。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感覺到了異樣的視線,我為了尋找那視線的源頭將目光轉向櫃檯時與店主的目光一瞬之間撞了個正著,估計從旁人看來,一表人才的成年人直勾勾地盯著星型的黃瓜看個沒完的場景實在是過於異樣了吧。我將叉著的黃瓜片吞入口中,順勢瞥了店主一眼……

他似乎很閒的樣子,看著報紙打發著時間。

話說回來,像這種星型的黃瓜,到底是從哪裡搞到手的呢?這附近的超市和蔬菜水果小賣店應該是不會賣這種東西的,並且誰又會為能星型的黃瓜而感到高興呢?這家店的主顧基本都是單身男子和老人。

對黃瓜在意地不得了。

要問理由的話,我覺得那是因為它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從名為家族的模具當中掙脫出來了吧。

還是說,現如今依然處在那模具之中呢?搞不懂,但無論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或多或少地被那模具扭曲了自己的本性。因為不論我處在多麼自由的環境之中,總是感覺到有一股對細胞非常有害的,不可名狀的扭曲感不斷地侵蝕著我,究竟原因,恐怕就是因為我本身也早已扭曲了吧,同時對待自己的事情也宛如像對他人的事那樣漠不關心的態度也是這份扭曲所

帶來的吧。總之,如今的我已經做不到發自內心地去笑、去哭,去愛了。

我一言不發地吃完咖喱和沙拉,最後將瓶壁上滿是水汽的玻璃瓶中的冰水一飲而盡,放下勺子。

「老闆,結帳」

「一共530元」

為了讓在剛吃完咖喱後渾身變得發燙的身體更好地適應寒冷的夜晚,回家的途中,我儘可能放慢了腳步,走到半路時,之前妻子在筆記本上所寫的『不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筆跡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隨即又沉寂了下去。

我保持著低頭看者河的姿態走過橋,穿過在暗夜之中散發著純黑之生氣的櫻花道,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如今的生活並不算壞,同樣,妻子的存在也沒有對我造成什麼負擔。如今的我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一切安好。以丈夫和妻子之間的關係來說,我和千草作為夫婦的相性可謂是無可挑剔。

回到公寓,打開玄關處的門後,柔和的橙光撲面而來,隨後,妻子一如既往地洋溢著笑容出來迎接我。

「歡迎回家」

而我,則是一如既往地回應道:

「我回來了」

12

深夜的河流,漆黑一片。

總覺得在那漆黑的湍流底部存在著某種不明物質正在蠕動著,其溫熱的精氣讓我心神不寧。但仔細一想,若是在白天的話,這條河流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河流而已——會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四周的草木也會在微風的吹拂下緩緩搖曳,也能不時看見小鳥和蝴蝶優哉游哉地飛來飛去。

明明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河流都是同一條河流,但在特定的不同時間段下,給人的印象竟然會有如此之大的落差。

散步的時候,身旁的多姆緊緊地望著佇立在河畔一動不動的我。

即便升到了二年級,在社團活動結束後領著多姆散步也一直是我的習慣,與其說是和多姆散步,更像是放鬆身心的外出。畢竟若是事出無因就在外面閒逛的話哥哥和母親是不對我使什麼好臉色的,但是一旦說是去帶多姆散步的話即便是深夜中出門也會很輕鬆得到許可。由於我一點也不想再家裡待著,所以散步的時間自然而然的就被拉長了。

朝著水邊踏出一步後,多姆也跟了上來。

多姆的存在帶給了我很大的能量,我死死地盯著湍流不息的純黑液體,想要將藏身於那底部的某樣東西看個明明白白,但我是知道的,在那底部有的無非是被水打濕的土壤。並且在白天時,也可以知道這條河其實並不深。即便如此,一旦到了深夜,這條漆黑的河流便讓我心生畏懼,想要去破壞它,擊碎它的衝動驅使著我撿起腳邊的石子朝著漆黑的河流深處砸去。

石子僅僅是平淡無奇地發出了「砰」的聲響後,立馬被河流所捕獲,吸入深處。

不爽。被石頭砸了之後依然如同完全沒事一般、依舊靜靜流淌著的河流仿佛就在暗示著我是有多麼的無力。所以我非常的不爽。

不知何時腦海中浮現出哥哥和母親的面龐,隨即又想起散步的目的本就是為了遠離這兩個人,憤怒和焦躁在我的胸膛中好似兩匹巨蟒糾纏在一起,激烈地掙扎纏鬥著。我將周圍能夠扔出去的石頭盡數扔到河中,而所有的石頭只是激起了一陣小小的水花,隨即沉入水底,這根本不夠,我抱起雙手勉強能抓住的石頭歇盡全力地砸近水裡,到最後甚至屈起身子,用盡吃奶的力氣抱起表面嶙峋的巨岩投了下去。

伴隨著「砰!」的一聲,水面隨即四分五裂、巨岩和位於河流地步的岩石撞了個正著,發出了沉重的聲響,帶有著腥味的冰冷液體飛濺到我的右腳周圍。

我一面喘著粗氣一面重新站起身來,水從被完全打濕了的運動鞋的頂部漸漸地滲了進來,在其帶來黏糊糊地不快感的同時,我也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滿足感,仿佛那兩人每天帶給我的各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干擾突然可視化了一般,我的心中突然湧現出一股想要用著濕透了的運動鞋狠狠地踹那兩人一腳的衝動,想要把我現今所經歷的各種遭遇的原因都歸結到這兩人的身上。

被打濕的多姆抖動著身子將身上的水彈開,被彈開的水飛濺到我的臉上,我這才回過神來。

「對不起」

我並沒有打算弄濕多姆的意思,但飛濺的水珠依舊波及到了多姆。多姆一邊眨巴著眼睛。一邊抬頭望著我,我摸著它的頭說道:

「回去吧」

狗自然是不會理解人的話語的吧,但多姆理解了我此時的心情,站起身來,與我一同朝著家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路途中,多姆自然而然地保持著與我相同的步調,這份溫柔到底給予了我多大的救贖呢?我無法估量。

在家裡,唯有多姆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和母親與哥哥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決定性的大事件,但是無論過了多久我都看不到哥哥的生活有絲毫改善的苗頭,這讓我氣不打一出來。

回到家,在門口脫下濕掉的鞋襪,放在母親的鞋子的旁邊。隨後將多姆身上的水給擦乾淨,多姆光滑柔順的毛髮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我走向廚房,準備去洗個手,哥哥和母親正在那吃著晚飯,注意到我後哥哥說:

「歡迎回家」

「……」

「你就不能說句「我回來了」?」

被母親警告後,我極為不情願地從嘴裡擠出「我回來了」這幾個字。「我回來了」是對自己的歸宿和等待自己歸來之人所打的招呼,既然這裡並不是我的歸宿,那麼還說這句話的話總覺得不太合適。

估計在我回來之前母親和哥哥一直在聊吧,在我打完招呼後,母親續上話茬:

「弘樹的皮膚真的好好啊。媽媽好羨慕~~」

我洗完手後以最快的速度從兩人的身旁走過,母親叫住我:

「啟太,晚飯呢?」

「待會我自己吃」

我沒有看漏那時的母親露出的充滿責備的目光。但是我對這兩人的責備之情要跟為深沉和激烈。

為什麼,這兩個人甘於滿足如此現狀?

恐怕,這兩人從未考慮過將來會發生什麼吧?他們到底是怎麼考慮在這五年,十年之後的事情的呢?哥哥也已經十九歲了,恐怕打算了就這麼啃母親的老啃一輩子吧。而母親估計也產生了自己有能力養哥哥一輩子的錯覺。哥哥早晚有一天非獨立不可,然而如今我卻沒有看到哥哥有絲毫這方面的準備和打算,並且對於這樣的哥哥,母親竟然選擇了容忍。

不去上學相比很爽吧?不用工作相比很爽吧?不用努力相比很爽吧?在我的眼裡,哥哥如今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在逃避他所應當承擔的責任。母親也是如此,諸如誇獎哥哥那沒有一個雀斑、光滑白皙的,作為他的懶惰的罪證的肌膚;誇獎著哥哥能做家務給自己減了很多的負擔,一直在討哥哥的歡心,而從未去督促哥哥去自立。

而我正在自己的臥室里,精神緊繃地準備來周的期末考試。

一面將英語課本打開,腦中一面想著將來的事,越想越覺得哥哥的存在給我那本應當是充滿了光明的未來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濕掉的鞋子則是始終保持著那濕掉的狀態,無人發覺。

13

今天的早飯是涼拌油菜花,餡掛豆腐,淺蠣味增湯以及醃蘿蔔。

「來、咖啡泡好了喲!」

此時的我正躺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晨間的新聞放送,兩手拿著馬克杯的妻子興沖沖地湊了過來。方才聽到了廚房裡傳來的陣陣雜音,原來是妻子磨咖啡豆時發出的聲響。

「多謝,話說竟然準備了咖啡,很少見啊」

我從妻子那接過自己的那一份,妻子則是笑眯眯地用雙手包住自己的那一份,坐在我的身邊。我將馬克杯運到嘴邊時停了下來,因為我發現此時的妻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睛中蘊含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期待感。

「——怎麼了?」

「沒什麼哦?」

妻子的臉上就好似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在惡作劇」這個大字一樣。

我重新慎重地端詳了馬克杯中的液體。

「……這是咖啡?顏色會不會有點淡了?像麥茶一樣。而且還散發著一股烤麵包時的氣味」

「誒,有嗎?」

「這是哪的咖啡?」

「這個嘛,你想想,在超市的附近不是有個公園嗎?」

「那邊有賣咖啡豆的地方嗎?」

「 這個嘛,……是叫啥來著」

十分可疑。但是不管再怎麼說妻子也不會是那種會給丈夫下毒的那類人。我戰戰兢兢地抿了一口隨即皺起了眉,那是很難用語言表達的味道。總體來說很淡,如同把濃咖啡沖淡了一般,但是並沒有酸味或者苦味,反倒有一種獨特

的甘甜。

妻子一臉期待地問道:

「怎麼樣?」

「嗯……不可思議的味道。這是什麼?」

「蒲公英咖啡」

「蒲公英?」

「不是西方的蒲公英哦?是日本蒲公英」

妻子說著,不知為何挺起了胸膛。

我雖然想再努力一下,但是最終還是沒能完全喝完,留了一點剩的,離開了家。

櫻樹枝頭新生的綠葉隨風搖曳。路旁到昨日為止還未曾引起我注意的蒲公英的那一抹黃如今卻異常的顯眼。或許妻子在外出時早就發現了也說不定。

距離上班開始約30分鐘後,坂卷氣喘吁吁地衝到了事務所,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和坐在旁邊的白井小姐說:

「哎呀,真是服了!麻美醬你知道嗎?那個鬧鐘今天又不響了!明明才剛買沒多久的!我要去投訴!」

估計坂卷的本意是想向周圍宣揚自己遲到的「正當性」吧,不過即便如此聲音也實在太大了。周圍並沒有人理他,被指名道姓的白井小姐敷衍地說了一句「哦?是這樣嗎?」,視線並未從手上的文件上移開。坂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雖然一開始還不停地抱怨著什麼,但是很快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事一樣粗暴地鼓搗起了電腦的滑鼠

「掛橋,電腦好像壞了,幫我看看」

「請等我五分鐘」

正在進行表格計算的我邊敲著鍵盤邊回復道,此時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完成檢驗工作以便儘早讓上司來進行決斷。坂卷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隨手拉了個旁邊的椅子,在我的身旁坐下。

……這五分鐘你就不能做點什麼有意義的事嗎?

這麼想的我瞟了一眼坂卷,只見他正半張著嘴,無所事事地發著呆,在等我的這五分鐘內,坂卷不時抓耳撓腮不時打起呵欠,一副閒的不能再閒的模樣。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轉向坂卷:

「電腦出了什麼問題?」

坂卷邊撓著後腦勺邊說:

「我說啊,這個是叫什麼訂貨系統來著?就是那個界面非常不簡潔的那玩意。我輸入的數字和它顯示的數字不一樣啊,明明我有好好地輸入進去了啊,真是服了這蠢機器了」

預料之中的抱怨,在一種事情會越扯越複雜的不詳預感的驅使下,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過五分,在中午之前我還必須完成另一項工作,雖說不是完成不了,但也不是非常有餘裕的狀況,倒不如說時間非常的緊。

「掛橋,你在聽嗎?我在問你為什麼數字和打進去的不一樣——」

「是輸入錯誤,請進行修正」

我有點急了。

「誒,是輸入錯誤嗎?可是我看的是顯示出來數字和自己打進去的不一樣啊」

換言之,就是錯誤,不願意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這是我們在這幾周內學到了有關於坂卷這個人的本質之一,這種人永遠將自己的正當性放在首位,而將其他人的勞動、時間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解決問題擺在次要位置,對我們而言,關鍵的是如何用最少的時間處理掉坂卷的問題。

「有必要修正錯誤,關於修正的方法我想我在之前應該已經跟您說過了——」

「因為我忘了所以才問你的啊」

「讀過操作說明書了嗎?關於方法,上面應該寫的很明白了」

「就是因為讀不懂所以我才問你啊?」

再繼續扯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我一言不發地開始敲起鍵盤,打開訂購系統的界面,把自己的作為讓給他,和三天前我做出同樣說明時一樣,他那圓滾肥碩的肩膀以及無力下垂的雙手上什麼也沒有,我拿出記事本和原子筆放在桌子上。

「請做好筆記,以後我不會再重複了」

「知道了知道了」

坂卷以一副怠惰的姿態拿起我為其準備的紙筆。

這個訂貨系統是公司內部使用的東西,主要是針對負責管理木材等貨物的庫存管理等職位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可以進行貨物準備及發送等事務的委託,具體操作是只要在網上商店選取自己想要下單的商品,輸入想要購買的數量就可以了,不過坂卷似乎是將輸入的數字搞錯了。

「為了修正,首先需要訂貨發票的號碼單——」

在我說明的時候,坂卷數次不耐煩地漏出「哦哦」「是是」的聲音,而他手上的記事本依舊是白紙一張。只有當我明確地做出「請將這個按鈕按下去」的指示時,他才會抬起他那高貴的手。恐怕今後他還會問我相同的問題吧,不過我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雖說我很討厭對年紀大到足夠做自己父母的人下指示,但是比去提醒他還是要來的好一點。

打字——這就是分配給被調動到這家工作單位的坂卷的任務。按理說本來只要照葫蘆畫瓢把數字和文字輸入進去就可以了,但是他就連這麼輕鬆的工作也做不好,話又說回來,就連這也做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給他安排其他的工作了,上面的人也在為到底如何安排他的職位而操碎了心。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ok_ok——」

在結束全部的操作後,坂卷拍了拍我的肩膀,重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坂卷的存在仿佛就如同哥哥一般——自我中心,不負責任,只會依賴他人,並且,自身的存在對他人而言只不過是負擔而已。

我繼續回去干我沒幹完的活,重新將目光落在資料上,但是不一會兒我就注意到自己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這時,不知是誰的白色袖子突然伸了過來,將紙杯放在了桌子上,芬芳的香氣刺激著我的嗅覺。

「辛苦了」

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白井小姐。

「謝謝」

斜前方的同事伸著懶腰說:

「真是頭大啊,老實說沒有那傢伙反正工作會做的比較快吧?今天是鬧鐘不響,昨天則是把別人掉的東西交給交警,前天好像是電車晚點?明天估摸著就是身邊那個親戚啊熟人啊什麼的被人殺了吧?」

是在說坂卷吧,不過當事人則是和往常一樣不在座位上,估計又是上哪兒吸菸去了吧。

我端起紙杯,抿了一口杯中的液體,苦味頓時在舌苔上擴散開來,這是真正的咖啡。

我回想起了今天早上關於蒲公英咖啡的事,果然那個和咖啡沒有絲毫干係。真服了妻子竟然有做那玩意的想法,我的腦中不禁浮現出了妻子蹲在公園裡一本正經地物色蒲公英的場景。

「掛橋,你在樂什麼?」

一位同事不滿地說道。

「誒?」

「你誒什麼誒啊,瞧把你美的。靠,掛橋你真是幸福啊,能讓麻美醬為你泡咖啡」

白井小姐「哈哈」地笑了起來

「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為本田先生泡一杯哦?」

「誒?真的嗎?真是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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