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1/2)
6
某個秋天的夜晚,幼兒園的小夥伴們都陸陸續續地被家長接走,於是我不幸地成為了留在幼兒園裡的最後一個人。
母親到來後,先是不停地對幼兒園的老師低頭道歉,之後拉著我的手走出了幼兒園的大門,母親手心的溫度比以往要高出不少。
夜空漆黑一片,好似有誰在天幕灌下墨水一般,一輪皎潔的圓月高掛其中。
我和母親默不作聲地走在寥無人跡的路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夜晚的秋風輕輕吹拂著草兒,發出沙沙的麥浪聲。唯有蟋蟀的尖叫聲劃破了這寧靜的空氣。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母親。
母親秀麗的長髮在凌冽的寒風中凌亂著,時不時可以隱約看見母親那一如既往的毫無任何情感起伏的臉。鬆弛的嘴唇間潔白的牙齒微微地顯露出來,黑色的雙眸漫無目的地朝著斜下方投去,母親的這副姿態讓我聯想到了蟬脫殼之後留下的空殼。母親只要再把視線放低一點理應就能看到正在仰著腦袋望著她的我,但是母親似乎沒有一絲一毫這麼做的想法。
我霎時間注意到了某個驚人的事實。
母親只會在從幼兒園到回家的這段與我兩人獨處的時間才會擺出這副表情。同時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母親在前幾分鐘還在拼了命地向老師低頭道歉的景象。
「我,是不是不該存在?」
在思考之前話語便搶先一步、脫口而出。雖然能夠看得出來母親的手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但是母親並沒有回答我,或許壓根就沒有聽清也說不定。
仔細一想母親似乎一直都在工作著。「我要為了啟太和弘樹而努力」這句話也成了母親的口頭禪。母親也許為了賺錢養活我們一直都在勉強著自己,非但如此,在因為高強度的工作而變得精疲力盡之後,還不得不來接我回家,所以母親才會做出那種表情。而讓母親露出這種表情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媽媽,我喜歡你」
母親聽後輕輕地鬆開了我的手,張望著四周,似乎在確認周圍到底有沒有人。
我也跟隨著母親張望了起來……
寥無人跡的幽暗的小道上,從西側的圍牆可以看見對面那柔和的橙色燈火,隱約地能聽見從中傳來的歡聲笑語。下一個瞬間,我的肩膀似乎被什麼重重地推了一把,毫無防備的我一個踉蹌翻到在滿是石子的小路上。
過了一會兒後,伴隨著掌心和膝蓋處那火辣辣的疼痛感,我終於理解到自己是被撞飛的,待我好不容易重新站起身來後,母親已經走到距離我前方數米處的地方。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望著母親逐漸遠去的背影。
狂風呼嘯,頭頂上遙遠的星星激烈地閃爍著,好美——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完全不合時宜的感想——但這隻有一瞬而已,下一個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被孤零零地丟在一旁,一股冷徹心扉的恐怖感貫穿了我的全身。
不要丟下我。
奇怪,明明想說這句話的,為什麼發不出聲音來呢?母親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忽地,母親回過頭來,注意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的我後一臉嫌棄地說:
「還站著幹什麼,快點過來」
母親莫名其妙地就拒絕了我,又更加莫名其妙地就原諒了我,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我只得戰戰兢兢地一路小跑趕上前方的母親。在還差幾步就趕上的時候母親猛地一回頭,死死地瞪著我。母親的全身都散發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抗拒感,就算是我也明白了此時不要輕易地靠近母親。
回到家,打開大門後,一股清新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歡迎回家!」
看到了跑到鞋櫃來接自己的哥哥後,安心感涌遍全身,我連脫鞋也覺得麻煩,迫不及待地撲到哥哥的懷裡,感受著哥哥那溫暖柔和的體觸以及那好似春日初陽一般的氣味,先前僵硬的身子也漸漸放鬆起來,我抬起頭望著哥哥,哥哥也一動不動地與我對視,但聽到母親向自己搭話後,哥哥立馬就將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
「有一股米飯的香氣,弘樹在煮飯嗎?」
母親半信半疑地問道。
「嗯,因為我一直看著媽媽做,不知不覺中就學會了」
「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弘樹!謝謝!。」
嘿嘿——哥哥一臉害羞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剛才電飯煲就一直在發出嗶——的聲音誒」
「這意味著已經煮熟了哦。讓我們趕緊趁熱吃吧」
「啟太,快點把鞋子脫了」
哥哥抓住我的兩腋把我的身體轉了個邊,輕撫著我的背。完全放鬆下來的我照著哥哥所言迅速地脫下了鞋子。
那一天是周日,母親還是和往常一樣出去工作,佑介則是來我家玩。
「等一下!請求暫停!」
我和佑介站在陽台上將用GG單做成的手裏劍對準哥哥丟了過去。雖然用哥哥用報紙捲起的劍將齊一一擊落,但是下一波攻勢則變得愈發的兇猛。終於看到兩隻手都塞滿了手裏劍的我和佑介的哥哥大喊道:
「停!」
我們停下攻勢後哥哥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抱著透明膠和報紙一路小跑到衛生間,肯定是去製作什麼新的武器了。我和佑介為了迎擊,立馬開始奮力地提高GG單手裏劍的產量。
佑介一邊折著GG單,一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問我
「吶,弘哥哥為什麼一直都待在家裡?」
我回答不上來,佑介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回到家就能看見哥哥,這對我而言是極為自然的事情。哥哥無時無刻不待在家裡,僅僅是如此就能讓我感到心安。對歪起腦袋的我,佑介繼續發問:
「弘哥哥是不登校兒童嗎?(註:不登校,因為種種原因不去學校,多為心理方面的原因)」
不登校——明明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詞彙,但不知為何從那發音中我能隱約地體會到某種危險的氣息,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不登校?那是什麼?」
佑介擺出了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
「不知道,但是我記得當媽媽問爸爸為什麼弘君一直待在家裡的時候,我爸爸回答媽媽說或許因為弘君是不登校兒童吧、好像是這樣來著」
佑介的話語如同小石子一般在我的腦中散亂一地,我無法準確理解那話語究竟意味著什麼。雖然我知道像哥哥這種年紀的人大家都會去一個名為學校的地方,但是我並沒有因為哥哥不去學校而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唔——」
我覺得這時候有必要說些什麼,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彙,當我正發出無意義的呻吟時,哥哥恰好雄赳赳氣昂昂的從衛生間殺了回來,頭上戴著用報紙做的頭盔,手裡則是拿著菱形的盾牌。
「哼-哼-哼,我升級歸來了哦?這樣以來你們可就沒有一點勝算了!」
佑介以一臉不在乎地表情問道:
「吶,弘哥哥是不登校兒童嗎?」
在那個瞬間,哥哥露出了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痛了的表情。
無論是劍道比試還是撲克牌或者是扳手腕,一直都是贏家的哥哥的臉上卻浮現出了怯意。雖然哥哥很快就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但是方才那份懼色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里,從出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哥哥露出那種表情,和哥哥視線相對後,我立馬慌張的別開眼。有一種本能告訴我此時千萬不能和哥哥對視。
佑介則是正相反,更加來了興致:
「為什麼一直都,待在家裡呢?」
「這是因為——」
哥哥雖然張著嘴,但話語卻沒能繼續下去。
「告訴我嘛,為什麼?!」
佑介焦切地催促著哥哥。而我則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看向哥哥,只見哥哥此時臉上的笑容僵硬,額頭直冒冷汗。就連我也著急了起來……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明明就和平常一樣,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就行,這樣一樣我也會和平常一樣向哥哥投入憧憬的目光,可是,究竟是為什麼?
佑介重複著質問:
「弘哥哥是不登校兒童嗎??」
突然之間,一股怒氣湧上我的心頭,那即是對哥哥的,也是對用無關緊要的質問將哥哥逼到這般田地的佑介的。就算哥哥是不登校兒童,那又怎麼了?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外面,哥哥就是哥哥,都是那個既溫柔又強大可靠,我最喜歡的,引以為傲的哥哥。
「混蛋!」
我大叫一聲狠狠地用拳頭錘了佑介一下。我不想,不想看到哥哥動搖的姿態,我必須保護哥哥,必須從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的手上將保護哥哥下來。
這種感情
還是生來頭一遭。
「你在做什麼啊!」
發怒的佑介用力地把我撞飛,佑介在就算在年長組裡面也是體型最大,力量最強的,我被撞的一屁股栽在地上,但很快就爬了起來,再度向佑介發起突進。佑介怒目圓睜揮舞著拳頭。
「你們兩個人給我住手!」
哥哥以壓倒性的力量將纏鬥在一塊的我們兩強行扯開,一邊調解著我們的矛盾,一邊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不甘心,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哥哥突然之間變得這麼窩囊。
雖說哥哥想方設法想要化解我們之間的矛盾,但我和佑介對於彼此的憤怒卻愈發的高漲起來。這種尷尬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佑介鬱郁不快地回家。哥哥確認佑介離開後,問向我:
「為什麼要突然對佑介動手?」
我沒想到哥哥竟問出這樣的問題,一時間氣悶的說不出話來。
因為哥哥被欺負了所以想幫哥哥出頭——雖然我想這樣說,但是沒能說出口。因為我覺得一旦說出來就會立馬變成對哥哥自尊心的重大打擊。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哥哥的問題也只是在明知故問而已。
見我什麼也沒說,哥哥立馬占領制高點對我進行說教:
「怎麼能突然就動粗呢?佑介是無辜的」
我重新觀察起哥哥,臉色蒼白,向我投來責難目光的少年,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隨後我還注意到了此時家中異常的昏暗,往窗外一看,布滿天空的灰濛濛的烏雲預示著即將會下雪。
「知道了嗎?」
面對年長的哥哥的正論,我也只得點點頭、
「……嗯」
除此之外,我沒有,也不能再回答其他的話了。因為我希望哥哥一直都是那個強而有力,值得尊敬的哥哥。
「嗯,好孩子。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了哦?」
哥哥用他那寬大的手掌狠狠地揉了揉我的腦袋,那粗暴的動作仿佛在宣告著我與他之間的力量差一般。隨後等待母親回家的那段時間裡,我沒有和平時一樣一直粘著哥哥到處轉,而是獨自一人待在客廳里,打開自己中意的繪本,胡亂地翻著頁碼。時不時能聽見哥哥在廚房裡發出的陣陣聲響。
母親回到家後,一走進廚房便發出了驚呼聲。
「弘樹這都是你做的嗎?好能幹!沒想到連沙拉都會做了!」
哥哥做菜的手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日漸精湛,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7
三月份,公司進入年度總決算時,公務頓時繁忙了起來
從早上直到深夜整個人如同被上滿了發條一般超負荷地運轉著,飛速旋轉的時針訴說著時間的流逝。比起解決問題的速度,問題接踵而至的速度總是要更勝一籌。我埋頭於未處理文件的海洋中,幾乎無間斷地應酬著客戶打過來的電話,抽出空子利用台式機和excel的各項公式製作著下一年公司將會使用的合同書以及決算文件。
加班到深夜才勉強做完一天的工作,自然沒有閒情去吃什麼晚飯。工作結束——回家——洗澡——睡覺——起床——喝妻子做的味增湯——出門——埋頭於工作——連晚飯都來不及吃一直加班到深夜——工作之外的時間全部都用來休息,以便能以更加飽滿的精神投入到工作之中。簡直就像自己不是為了活著才去工作,而是為了工作所以才活著一樣。
去年的同一時間段,還未和妻子開始同居的我的房間由於工作實在太忙沒時間打理而變得一片狼藉,但如今情況已經完全得到了改觀。
「被子要經常曬才能保證松鬆軟軟,睡起來才舒服,知道嗎?」
早晨妻子在餐桌前極力主張著自己的觀點。事實上妻子也確實每到晴天便會把我的被子抱出去曬。和妻子開始了同居生活後,家中便充滿了一種和獨居時截然不同的安逸感,這種安逸感與其說「啊,這是我的家,終於可以放鬆了一下了」,更加接近於在某個小旅館連續住上數天的感覺。我在外面賺錢,妻子負責我們的衣食住行。這就是所謂的「give and take」,我們通過著這種形式保持著共生關係。
這之後公司業務的繁重程度日趨激化,深夜以及周六日加班也成為了家常便飯。
我將人格中關於自我的成分全部剝離出去,將自己精簡成純粹的工薪族。某種意義上,自己其實很享受這種繁忙的感覺,因為這樣就不必去考慮其餘的事情了,當埋頭於工作時,感覺自己就有了免罪符——哪怕自己放棄了對其餘所有事情的努力,只要自己還在工作,這一切便都是情有可原的。
明明白天的工作應該已經將我的精力消磨殆盡了,但不知為何在晚上躺在暖棉棉的被窩裡突然驚醒的次數卻與日俱增,最要命的是,一旦醒過來就很難再次入眠。
寂靜無聲的深夜中,妻子把頭完全埋葬被子裡沉睡著——這是妻子睡時特有的習慣——聽著妻子從被窩中漏出來的寢息,我腦海中零星浮現出前幾周躺在妻子旁邊仰望著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時的記憶,與此同時一股乾涸的焦躁感朝我襲來。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數著我已經得到的幸福,等待著睡意緩緩地潛入意識的最底層。……有舒適的被窩;有可以遮風擋雨的房子;有錢;有工作;一日三餐也有著落;有衣服穿,身體也健康……幸福的事多的數不過來。雖然擔心就算再怎麼數也睡不著,但是實際情況無論怎樣,至少在天亮之前我都會重新陷入夢鄉。
此外,我並不打算將妻子叫醒與我共度這不眠之夜。
當我和妻子開始同居生活時,很快就發現其實妻子非常不擅長熬夜,畢竟這份不擅長直接寫在了她的臉上。每次妻子出門迎接因為加班變得晚歸的我的時候,臉頰和額頭上都會掛著幾條由於一頭栽倒在書或者桌子上的紅印,不但如此強睜著的雙眼完全失去了焦點,毫無生氣。
她是典型的在早上精神最好,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差的類型,一旦到了晚上八點便開始打起了呵欠,超過九點眼皮就開始打架,雖說能夠勉強保持意識到十點但是接下來就得不斷地揉眼睛來提神,走路也變得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摔倒的樣子。我個人是覺得妻子都這樣了,完全沒有必要每天深夜了不辭辛苦的等我回來。
曾經我有一次向她提議說如果碰到我加班晚歸的時候直接就去睡覺就好了,但是她卻強行吊起倦意變得上一層下一層,中間還夾著一層的眼皮搖了搖頭。
「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嘛,所以想每天都對啟太說「歡迎回家」,不行嗎?」
既然你喜歡我也不好強求——我想。結果從第二天開始無論我加班到多麼晚,回到家裡妻子肯定都不會鑽進被窩裡,肯定會在客廳里打著盹等我回來。老實說這其實讓我很困惱,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像是會「等我回家」的那一類人,所以完全不懂遇到這種要應該怎麼應對。
時間很快來到了三月中旬,那一晚我和往常一樣突然就從淺眠中醒了過來。
看了看時間,現在恰好是凌晨三點,過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為了工作,我必須要養足精神。但越是睡不著就越焦慮,越是焦慮就越是睡不著,陷入死循環的我的腦子通常都會變得非常的清醒。我閉上眼睛,儘可能地變換著舒服的睡姿,但是睡意的種子如同露珠一般瞬間變蒸發殆盡,留下來的唯有夜不能寐的不快感——倒不如喝口水轉換一下心情吧,我放棄了掙扎,睜開了眼。
不意間,在昏暗之中目擊到了從妻子的被窩裡露出的某個白色的東西——那正是從被窩裡裸露出來的妻子的手。
這樣不會覺得冷嗎?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正當我觸碰到那潔白肌膚的一瞬間時——
啪!
妻子如同被燒的火紅的烙鐵狠狠地壓在了手上一般,飛也似的從被窩裡跳了起來,將我的手狠狠地甩開。
我被妻子那絕對稱不上普通的反應速度嚇的不輕,在愣住的我的旁邊一口氣把被子扯到鼻子下方的妻子看起來要比我更加的混亂和困惑。
我們反射性地探尋起對方的視線——四目相對——馬上別開視線。妻子沒能很好的掩飾住她的怯意,而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早就看穿了。於是妻子索性放棄了掩飾,保持著上半身立著的姿勢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最後一個問題,你──』
我回想起了當時在宇都宮站見面時妻子所提出的第三個問題,翻了個身背對著妻子。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要「抱」妻子,也沒打算主動地讓妻子討厭我。只是單純的擔心她這樣會不會著涼而已。
「啟太,不是這樣的。對不——」
「不要擔心。還有,對不起,我把你給吵醒了」
還沒等妻子說完,我就搶先一步說道。話音剛落,我感覺身後的妻子似乎是站了起來。
妻子一言不發地鑽進我的被子裡,躺下來將自己
的雙手伸進我的腋下,像是在守護著什麼重要的寶物一般,緊緊地將我環抱起來。脖頸處傳來了妻子的額頭那溫暖的觸感。我調整了一下身子,確保不會壓倒她的手,隨後輕輕地撫摸著環抱在我胸前的妻子那纖細的手臂,儘可能的緩解著妻子的緊張情緒。過了一會兒,似乎妻子的手也麻了,小心翼翼地將手腕抽離後翻了個身,我們變成了背靠背的狀態。
在這之後我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完全沒能睡著……
說實話,我並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睡覺,因為每當和人一起睡時總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吵到了別人,不敢太多地做動作,這種不自由的束縛感給我帶來了很大的精神壓力,如果妻子的這麼做是為了展現出她對我的愛情以補償先前拒絕我的舉動的話,我只能說妻子完全搞錯了方向。
妻子似乎也完全無法入眠,多次改變著睡姿,那動作實在是過於躡手躡腳,看來妻子和我果然是同一個類型的人。
寂靜長夜之中,唯有時間緩緩地流逝著。
很快我終於想到了還有裝睡這一招,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保持著一定的頻率的呼吸,很快妻子便停止了動作,屏住呼吸,確認著我睡眠的深淺。
大會過於了十分鐘吧,妻子緩緩地從我的被窩裡抽出身來,返回到自己被窩中。
第二天早上,妻子依舊早早的起床為我準備了白米飯、朴蕈味增湯,火腿煎蛋以及日式汁浸菠菜。
吃早飯時,妻子表現的則是和往常一樣開朗,興致勃勃地將著一些類似於白天雖然是晴天但是可能會有暴雨啊,今天準備進行甩賣處理的新型柔軟劑啊,我也很樂意順著妻子的話茬接著說下去。這樣以來,昨晚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就像是缺乏實感的幻想一般。
妻子一如既往地送我到門口,在門關上的一瞬,妻子的身影從眼前消失的時候,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朝著公司走去。
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從早上起天空就布滿陰雲。我沿著並排栽在河岸的櫻花樹道走著,突然看見先前遇到過的那對老夫妻混在上班上學途中的學生和上班族的人潮中,倚著河畔的欄杆,抬頭望著櫻花樹的枝頭。
「看、花蕾……馬上就要……」
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妻子對丈夫說的話斷斷續續地從我的耳邊掠過。我也跟著抬起頭了,只見櫻之樹的枝頭上,新生的花蕾正含苞待放。而樹根下的草叢裡,黑貓媽媽正帶著兩隻幼貓朝著別的草叢移動著。
過了今天中午,公司會發布新一期的人事變動,所以從清早起公司里就瀰漫著一股令人坐立難安的焦躁空氣。待到下午兩點,人事變動表被貼在公告欄上後,得知這個消息的同事們便立馬趕去確認,走廊里頓時熱鬧了起來……
被獨自一人留在辦公室的我則是打著電話繼續著自己的工作。不一會兒,還處在興奮狀態的同事們便陸陸續續地返回辦公室,
真是混帳——大我十歲的前輩一屁股坐在我的斜對面的座位上,嘴裡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將視線轉向我。
「掛橋你看了公告欄了嗎??」
「還沒有」
「那就去看看啊,這次輪到我們了」
「謝謝提醒,待會兒有空的話我會去看看的,順便問一下,我們單位是那些人的職位發生了變動了呢?」
「森下和山路今後不在這裡了」
「那還真是遺憾啊」
聽我說完後,前輩以一副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我。
「怎麼了?」
「我說你啊,從四月開始可別再像現在一樣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了啊」
「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上可是有著即便什麼也不做,光是存在著就足以給周圍帶來負能量的人啊,就像吞噬正常細胞的癌細胞一樣,你懂吧?我們單位算是運氣好哦,這幾年都沒有這種奇怪的傢伙」。
我一直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逃也似地將視線轉向年曆。三月份馬上就結束了。
「吞噬著周圍正常細胞,如同癌細胞一樣的傢伙」
這種人從我一出身就在我的身邊待著了。不過,若是我說什麼時候真正的開始對這件事產生認知,那還要追溯到我上了小學之後。
8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究竟是因為何種契機才萌生出了想養狗的想法呢?
可能是因為學校里的朋友都超可愛的寵物,也可能是因為我時不時地能在自家附近目擊到牽著肥碩的柴犬亦或是博美犬散步的飼主。無論是尖尖豎起的耳朵,黑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是粉嫩的舌頭,嬌柔的身體亦或是水嫩光滑的鼻子,無一不撩的我的心直痒痒。
但是我卻從沒有向母親要求過,因為就算自己再怎麼想要狗,但那時的我也知道不能夠再給家裡增添任何經濟上的負擔了,我很害怕因為我的私慾給母親和家計帶來不必要的負擔——養狗需要花錢,這是我從學校的圖書館借回數本有關於狗的書籍後通過哥哥念給我聽的方式獲取到的知識。
所以,我完全沒有能夠想到自己的願望居然真的實現了。
還記得那是一個初夏的黃昏,那時的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小學生活。
「我回來了!」
一如既往地回到家之後,歡迎回家——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的哥哥一邊大喊著一邊興沖沖地跑到我的身邊,一把拉起我的手。
「啟太,快點!快到這邊來看!」
哥哥一邊說著一邊將我拉到客廳里,完全蒙在鼓子裡的我看到的則是在沙發和餐桌之間放置的紙箱以及蹲在旁邊綻放著笑容的媽媽。
「啟太,歡迎回來!」
母親的心情竟然會這麼好,這更加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下一個瞬間,從紙箱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小麥色的圓溜溜的頭,看著驚訝地說不出話的我母親笑著說:
「從今天開始這個小傢伙就是我們家的一員了哦?」
那是一隻幼犬。只見幼犬將前腳掛在紙箱上,稍顯不安地發出了「嗚嗚嗚」的呻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
我半信半疑地問向母親:
「這是我們家的狗狗嗎?」
「沒錯,這孩子的名字叫多姆哦!」
母親的聲音宛如動作特別遲緩的信號,龜速地從我的耳中穿過層層阻礙,終於到達了中樞神經,但中樞神經接收到那信號的一瞬間,強烈的電流頓時貫穿了我的全身。
「耶!!……太好啦!!!!」
我手忙腳亂地甩開書包,連鞋子也懶得換了,直接就穿著襪子一路滑到狗狗的身邊。狗狗後腳支撐著身體,站起來趴在我的身子上,蹭著我的臉嗅著我鼻尖的氣息, 猝不及防地舔了我一下。
這太過突然的攻擊讓我大吃一驚,連忙向後躲閃,一屁股坐在地上,母親和哥哥看著這樣的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捧腹大笑了起來,笑聲迴蕩在房內,久久不能平息。
我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狗狗的腋下,將其抱了起來,生怕摔著了。好柔軟,非但如此,狗狗的身上還散發著一股太陽與泥土的氣息,讓人心生安寧。
我盯著狗狗那圓滾滾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因為實在是太過可愛,令我不住地發出了歡呼聲。
當我成為小學生之後,很快察覺到了一個事實。
「媽媽媽媽、今天我引體向上成功了!」
「哦,是嗎?話說現在的體育課里已經有單雙槓項目了啊」
「媽媽、我語文考試得了100分!」
「這樣嗎?——糟了,已經到這個點了。現在要去買東西了,記得要把門鎖好哦?」
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母親的誇獎。
因為想得到誇獎,所以我特地在母親面前做作業;因為想要得到誇獎,所以拼命地練習鍵盤口琴;因為想要得到誇獎,所以努力地去學習複雜的漢字——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盡其所能的抒發我想要獲得表揚的渴望,然而母親壓根就不為所動,我的一切努力都已徒勞而付諸東流。另一方面,哥哥只是把洗好的衣服疊的整齊而已,僅僅是不亂用零花錢而已,就能輕易地得到母親的讚賞。
為什麼,這不公平。
此外,那時的我還察覺到了另一個事實——一件想要迴避也無法迴避的事實——十一歲的哥哥是不登校兒童的事實,並且我還知道了,這是不被世俗所認可的,不被允許的事。不僅如此,在學籍上和哥哥同屬高年級的學生中,得知了自己不登校的同學的弟弟入學後,懷著好奇心時不時跑到我的班上來偷偷觀察我,對我指手畫腳的也大有人在。
「掛橋同學是弘樹同學的弟弟嗎?為什麼你的哥哥不來學校呢??」
對哥哥不來學校的理由感興趣的並不僅僅是他們。
「你的哥哥?為什麼不來學校?」
朋友、同伴同學,高年級學生、登校班的班長(注:登校班,為了保護學生的人身安全,集團性的上下學的組織),數不清的人來問我這個問題,每當這時我都會這樣回答——
「不知道」
沒錯,不知道。
我也無數次對哥哥提議說一起去上學吧,也無數次問過他為什麼不去上學的理由,但是每次哥哥只是沉默而已、而母親則會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一頓。
「弘樹有他自己的考量!!」
那段時間,原本就很忙的母親變得更加忙碌了起來,哥哥也開始正式接管了做晚飯的任務。
「小弘做的咖喱真好吃!」
晚飯時,母親經常表揚哥哥的手藝。我每個晚上不在吃著哥哥做的晚飯,聽著母親對哥哥的誇張。
處於生長期的我需要大量的食物,無論吃多少都覺得不夠。但是吃著哥哥做的飯菜時,日漸在我的胃中沉澱起一股不可名狀,正體不明的殘渣。吃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並且哥哥能為我做飯也很值得感激,這點我還是知道的,但是——
其實哥哥做不做飯老實說我都無所謂。就算不做也沒什麼問題,就算吃便利店或者超市賣的便當我也不介意,比起這點,我更希望哥哥去上學。
我為了說服哥哥去上學,一直孜孜不倦地給哥哥講述午休時大家聚在一起玩躲避球遊戲,以組為單位吃的大鍋飯,和朋友們說著一些有的沒的玩笑話等一些在學校里發生的快樂的事情,反過來,諸如和朋友吵架,被同學們排擠這些糟心的,會讓哥哥產生對學校的牴觸情緒的事情,我一次也沒有提起過。
與此同時,這個家讓我覺得最舒心,最可以依賴的地方也在不知不覺間從哥哥變成了多姆。雖然多姆是狗,無法通人話,但是每當我對著多姆大吐苦水時它都會用它那溫柔的黑色雙眸緊緊地注視著我,擺出一副再認真的聽我傾訴的樣子,讓我感覺它能夠理解我心中懷抱的苦悶,不甘和焦躁。每當我陷入迷茫,不知如何是好事都會緊緊的抱住多姆,從它那裡尋求慰藉,而每當那個時候多姆也會一動不動地任由我抱著。
最終,無論我做出多少努力,哥哥始終都不願意去上學。
當我開始記事的時候,哥哥就一直在家裡待著,我一想到哥哥的未來就擔憂得不得了。我不想看到為將來而發愁的哥哥,但是如果從現在開始改變的話肯定還來得及,話是這麼說,但「還來得及」具體是指的什麼方面,我並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就算一開始會跟不上大家的步伐,會覺得很羞恥,很不甘心,但是只要努力的話沒有什麼困難是越不過去的。就算對我而言哥哥是個大人,但是以世間的角度來看,哥哥依舊還只是個孩子。
那天夜裡,時針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但母親依舊沒有回來。
外面淅瀝瀝地下著雨,我和哥哥吃完晚飯洗完澡,給多姆餵肉乾吃,從壁櫥里扯出被褥並排躺在上面偷偷地分著點心。隨後用報紙做成新的頭盔和寶劍進行決鬥。
「輸——掉——了——」
被我用寶劍砍中的哥哥一臉痛苦地按著胸口,撲通一聲栽倒在被子上,多姆在哥哥旁邊興奮地轉著圈。我則是高舉起寶劍大笑著,宣揚著自己的勝利。
「哇哈哈哈哈哈哈!」
我得意了還沒幾秒,突然哥哥從下方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腳脖。
「嘿嘿,沒想到吧,我變成殭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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