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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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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孤問寒途

1

早已喪失了愛的能力,這樣的我卻成為了某人的丈夫。

依稀記得那天夜裡下起了雪,我正打算從宇都宮的老家返回琦玉的公寓。通過檢票口,沿著樓梯往下走到七號線的站台。看起來列車似乎剛剛到達的樣子,我與沿著樓梯朝上方湧來的人潮擦肩而過。無瑕的冰之結晶則是悄無聲息、接連不斷從站台的頂棚的縫隙中飄散到地上。

由於是平日,故在月台只能看到稀疏人影在等待著電車的上行線駛來,暴露在蒼白螢光燈下的空無一物的長椅更加突顯了清冷。在確認了還要多久電車才會到後,我倚著長椅坐下身,將背部靠在上面。冰冷刺骨的長椅緩緩地將身體內部的熱量奪去,使我變得站不起身來,再加之這幾天都沒有正兒八經的睡個好覺,一股難以違抗的沉重感和困意向我襲來,雖然嘗試著通過眨眼的方式將其驅除出去,但是意識卻事與願違地漸漸遠去。

在這之後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當我突然回過神來時發覺已經錯過了大約兩、三班的電車。扭了扭因為長時間穿著西服而變得僵硬的頭部以及肩膀,擦了擦眼睛,但腦袋依然昏昏沉沉。我將手伸進黑色公文包,試著尋找一些諸如口香糖之類的能提神的東西,以便讓我撐到下一班電車,有了——我的指尖觸摸到某個薄薄的正方形紙張的一角後,立馬將其抽出來,定睛一看原來那並不是口香糖,而是折起來的黃色信紙。信紙上寫著像是小孩子寫出的有如狗爬過一樣的,難以辨認的字跡,勉強能看出上面寫的是類似於「敬啟太」的字眼。

『這個,拿著,我在打掃啟太曾經住過的房間時發現的東西』

這封信是距今一小時前,當我離開老家的時候母親遞給我的東西。

『不需要,當垃圾扔了吧』

對一邊如此回復著,一邊將腳尖塞進皮鞋的我,母親說:

『但是,這上面寫著收信人是啟太啊』

母親那歇盡全力的語氣,簡直如同哀願一般。雖然我無數次的拒絕,但是母親卻依依不饒。這幾年來,很明顯地能感覺到母親正急劇地衰老著,當看到為了說服我收下這封信時母親那蠕動著的乾癟的嘴唇以及布滿眉間的皺紋,突然湧現出了一股自己如今正在欺凌弱者的罪惡感,於是我只得極為不情願地,收下信一把塞進公務包里奪門而出。

旁邊的月台,電車正在緩緩的駛進。被街燈染成金色的牡丹狀的雪花在激烈的氣流下劇烈地狂舞,下一個瞬間又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溶入地面之中。我將手中握著的信紙重重地擰成一團。

所謂父母這種存在,還真是狡猾啊……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與母親爭論的呢?小時候,我的一切不滿和意見被當做是壞孩子的片面之詞,完全得不到母親的認同。而好不容易長大了後,我的焦躁卻在愈發衰老,變得佝僂的母親面前完全失去了正當性。

不過,已經夠了。我有一種感覺,可能今後再也不會與母親碰面了。

能夠讓彼此想要避開對方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況且此後無論是母親將我召回老家的理由還是我能夠登門的理由已然不復存在——這裡完全不是我的容身之所,完全不是——這是我在數年之後重新返回這個令人窒息的老家後再次深刻理解到的事實。

我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位於西服胸口處的口袋。那裡有用衛生紙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的一撮淡茶色的狗毛。要是說我有什麼戀家的理由的話,那便是我想與從小到大都陪伴在我身邊的寵物狗相見。但是,闊別6年後,迎接再度回到老家的我的並不是聰明伶俐,善解人意的老犬多姆。等待著我的,僅僅是從多姆的身上粗暴地切下來的,一撮柔軟的毛髮。本想著至少最後能再摸一下它的身子,感受它的體溫,可就連這份微不足道的要求也成了奢望。

我把早已被攥成皺巴巴的黃色信紙瞄著位於自動販賣機旁邊並排設置的三個垃圾桶的最邊緣的一個扔去,但是諷刺的是那信紙卻撞到垃圾箱的邊緣後又反彈到腳邊,雖然我儘可能的想要彎下腰打算撿起來,但是身子實在是使不上力,好睏、對如今的我來說就連這種舉手之勞也嫌麻煩。好累,已經不想再動了。

地鐵站兩旁,透過沉積而上、晶瑩剔透的雪花可以清楚的看見其下方鋪滿砂石的路面。純白的雪花如同馬賽克一般,漸漸地剝奪去我思考的能力。若是不去細分,只是粗略地眺望的話,就連那雪花是飄落在我的內側、亦或是外側都變得無法辨別。

眼皮一直在打架、好想睡、想睡的不得了。我將身子完完全全地靠在椅子上,再一次任由意識從我的手中溜走。

從那之後又不知經過了多久、突然,我感受到有誰正在「咚咚咚」、溫柔地敲著我的手臂

「……?」

睜開眼一看,出現在我面前的則是兩位女性,年紀大約在二十四,五歲左右,站在一起非常的不搭——一位女性身子修長,叉起手臂以一副滿是責怪的眼神時不時地看向另一位,能夠很明顯的看出來心情不是太好。而另一位則相對來說比較小個,臉上浮現出一副親切地笑容一直盯著我看。似乎叫醒我的是這位小個女性。發覺我與她四目相對後,她身上的笑容變得愈發深切。

「小哥是本地人嗎?」

「姑且算是吧」

「在您打盹的時候叫醒你,非常抱歉——哦,忘了報上名字、我叫千草」

說完後,身材修長的女性扯了扯她的衣角,壓低了聲音說了些什麼,似乎在責怪她。但她卻一臉不在乎的樣子,繼續說道:

「我們是來宇都宮——」

但是我已經無心聽她嘴裡說的究竟是什麼,此時的我已經被出現在她們身後的景色奪去了注意力。

從不知是何時到站的電車中,乘客陸陸續續的走出來。在自動扶梯前穿著大衣,戴著圍頸的上班族和學生們排起了長龍。我對著電子顯示屏上的列車時刻表看了看手錶,看來似乎自己又錯過了一班電車,距離下一班車還需要再等上十餘分鐘。

「小哥??」

「嗯……怎麼了?」

「小哥知道這附近有哪家店的餃子比較好吃嗎?」

由於疲勞和寒冷,我的腦迴路早就變得呆滯,一時之間什麼也想不起來。正當我努力回憶,游離起視線時,恰好看到了那位高個子女性吊著眼睛,擺出一副生氣地樣子看向千草。和我的視線不期而遇後她立馬將頭扭到一旁。隨後我將好不容易想到的店家的名稱告訴千草。

「知道了,我們會去那裡看看的。謝謝」

千草綻放出無邪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光彩奪目。同伴的高個子女性也對著我鞠了一躬。

「那麼,我們走吧」

高個子女性急急忙忙離開,千草則是在後面追著她,不會兒兩人的身影就從我的視界中消失。正當重新變回孤單一人的我費勁地從長椅上剝離身子,打算登上等待發車的電車之際,人群之中突然傳來了某人的喊叫聲。

「千草!」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一看,發現方才的小個子女性逆著人潮重新回到了這邊。

「千草,你落下了什麼東西忘拿了嗎?」

但千草完全沒有理會同伴的呼聲,筆直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有什麼事?」

千草以極快的語速說道:

「我有三個問題」

「哈?」

「有女朋友嗎?」

「沒有」

「抽菸嗎?」

「不抽」

我沒有去思考問題她之所以這麼問的理由,只是反射性做出了回答。千草對我而言和路旁隨處可見的灰塵和小石子並無差別,我又一次瞥了一眼手錶,距離上一次看表才過了還不到一分鐘。對如今的我而言儘快的坐上返程的電車,以最快速度回到家好好休息一番才是重中之重。

那麼——對於這樣的我,千草稍微頓了數拍後,提出了第三個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你──」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猛地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端詳起千草的臉來。

眼角微微下垂的雙眸中滿是柔情,綻放微笑,輕微上揚的嘴角完全沒有給人一種絲毫不自然的感覺。略顯紅潤的面龐以及微微剪過了頭了的前發。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但是嬌小清爽的臉龐很難讓人不心生憐意。

「Puuuuuuuuuu——」

從旁邊的月台傳來了仿佛要將空氣劈開一般的震耳欲聾的聲響,我這時才回過神來方才自己正死死地盯著千草。

雖然有點猶豫,但我姑且還是點下了頭。

「沒錯」

周圍的人潮像是躲避什麼障礙物一般繞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我們,人群之中,她

笑了出來,那表情仿佛在說正如我所料一般。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她輕描淡寫地就化解了我的疑問

「直覺。因為我也是這樣的嘛」

千草繼續發起攻勢,不給正處於混亂狀況的我任何喘息之機。

「所以小哥,和我結婚吧!」

霎時間我的大腦完全當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完全無法從她那圓滾漆黑深邃的瞳孔中讀出她的真意。

「但是,唯獨一件事是顯而易見的,那便是她看向我的眼神,並非女性看向男性時的眼神。

等、等一下!突然在說些什麼?小哥,抱歉,這傢伙有點怪」

從人潮的縫隙中好不容易擠回來的千草的同伴驚慌地拉起她的手臂。千草則是扭動著肩膀甩開同伴的手,隨後以一副責怪的語氣對她說:

「唯醬、我現在正在和小哥談論很重要的事」

叫做唯醬的女子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千草。

「你們是熟人嗎」

「不是」

「……一見鍾情?」

對唯醬以一副一臉懵逼的表情提出的質問,千草只是斷然地搖了搖頭回答道:

「也不是」

唯醬仰天長嘆。

「啊啊,這究竟是什麼回事啊。這樣對小哥很沒禮貌誒」

雖然感受到了唯醬投向這邊的視線,但是我並沒有將目光從千草的身上移開。千草再度開口說道:

「小哥,我們結婚吧,我們一定能夠幸福的」

那語氣,既不是在邀請我,也不是在請求我。就好比巧克力就要配咖啡,饅頭就要配綠茶、奶酪就要配白酒,紅腸就要配啤酒一般,那種語氣,簡直就像是在闡述我們的結合就如同上述組合一樣天造地設,理所應當。

「沒問題」

唯醬驚訝地張開了嘴,一副有話要對千草說的樣子,隨後又以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看了看我。

而我對也毫無遲疑地便答應下來陌生女子的求婚的自己感到非常吃驚。千草則是得意地揚起嘴角。

「你看吧!我就知道」

千草面向唯醬,得意洋洋的挺起胸膛。唯醬則是一副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的樣子。

此間,千草迅速的端正了站姿。

「我的名字叫大野千草。這是我的閨蜜唯醬」

千草深深地鞠了一躬後,我也跟著她行了一禮。

「我的名字叫掛橋啟太」

「今後漫長的人生里,還望多多關照」

「這邊才是」

要形容此時我的心情的話,那便是獨自一人在漫漫長路中行走時,忽地掉進了一個與自己的身材完全吻合的洞穴一般,那種物歸原主的歸屬感。

心頭莫名地湧上一股安心感。恐怕千草也是如此

站在旁邊注視著互相鞠著躬的我們的唯醬,如同突然一人背負起三人分情感的漩渦一樣慌慌張張地說道:

「等、等一下。所以從剛才起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唯醬,我、要和這個人、是叫啟太吧?結婚了哦?」

喊出我的名字時,千草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確認著自己到底有沒有弄錯,而我則是點了點頭。

「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不是玩笑,是真的」

「要是這位小哥是壞人的話該怎麼辦呢?」

「要是那樣的話雖然也沒有什麼辦法, 但是我相信我們會幸福的」

千草過於草率的回答讓唯醬抱頭苦惱起來。

嘛、若是和自己一道出行的同伴對僅僅是擦肩而過的,連真實身份都完全搞不清楚的男人發出「我想和你結婚」的邀請的話,大概正常的人類都會出手制止吧——我如此想著,仿佛這件事就和自己無關一樣。

這之後的幾分鐘因為意識開始游離的關係發生在兩人之間的問答自己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突然——

「小哥你也是!」

唯醬把問題的矛頭轉向我的身上。

「怎麼了?」

抬起頭一看,唯醬正盤著手死死地盯著我。

「 才不是『怎麼了?』好吧?你知道詐騙結婚這種東西嗎?這孩子或許是打算騙小哥然後將你的財產一文不留地全部奪走哦!

雖然我被唯醬突如起來的劍拔弩張壓的有點不知所措,但是心裡的某處仍然覺得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她是真情實意地在為朋友操心。

「嘛,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有能夠稱得上是財產的東西就是了」

似乎是我的回答聽起來過於窩囊,唯醬變得愈發的焦躁,不依不饒地說:

「就算現在沒有!但是這個女人可能會把小哥當成拉馬車的馬一樣奴役,榨取你的年薪的哦?」

「真的是這樣嗎?」

我問向千草,千草則是搖了搖頭。

唯醬似乎是意識到再繼續下去也是白費口舌,再度做起了千草的工作。

「那麼,讓我們退一百步,不是結婚,而是先從交往開始,怎麼樣?」

這過於現實的建議建議讓我不禁變得緊張起來,而一旁的千草則是斷然地搖了搖頭。

「我拒絕」

「為什麼啊?」

「交往這件事既麻煩又充滿了痛苦。只會讓我倍感壓力」

「這很奇怪吧。明明連交往都覺得麻煩,那結婚怎麼可能成立?」

「沒事,交往和結婚是兩碼事」

「這可不是一句沒事可以糊弄過去的事吧?你真的是認真的嗎?」

千草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唯醬見狀簡直就快要哭出來了。

「為什麼?吶,千草。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嘛!這麼重要的事情,應該再多花些時間在下決定不是嗎?對了!要是千草你這麼急著結婚的話,我介紹給你我的朋友吧!肯定會和千草合的來的……」

起初還很強勢地提著建議的唯醬在千草的強烈注視下逐漸向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焉了下來。

「唯醬,你願意為我擔心我真的很感謝,但是,一定沒問題的哦?我有這種直覺」

「那個……我也有」

「說什麼直覺……啊啊啊,真是的,隨你們便了」

我和千草互相交換了地址和電話號碼,決定在千草和唯的旅行結束後就立馬去登記入戶。在這個過程中,唯醬只是默默地盤起手臂,一言不發。不一會兒電車到站後,兩人擺出一副送我回家的姿勢站在電車的門口,目送著我走上電車,靜靜地等待著電車開始行進。

Puuuuuuuu——在大廳迴響著的機械音提示著電車已經啟動。

「回去後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千草說。

「嗯,我等著」

「──小哥」

唯醬支支吾吾地說道:

「……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插嘴真的很抱歉,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和千草結婚的話,請務必讓我確認有一件事。您有穩定的工作嗎?」

唯醬的表情非常的認真,如果母親要將自己的女兒嫁出去的話,也應該是類似的表情吧。我覺得至少應當讓唯醬安下心來,所以從名片盒裡掏出兩張名片,分發給千草和唯醬後說道:

「這點請儘管放心,我可是有好好地在工作的喲」

門關上後,電車緩緩地動了起來。唯醬的視線正落在名片上,而其身旁的千草則是向我熱烈的揮著手,而我也稍稍揮手示意。

如此這般,我們倆人便分開了。

從那次之後過了數日,可我不曾接受到來自千草的任何形式的聯絡。

在等待她聯絡的時候,我無數次在心中反芻著與她定下的約定

『我們結婚吧』

說出這句話時的千草的表情,以及得到我同意後,洋溢在臉上的笑容。

「回去了之後會在聯繫你的」

在車站離別之際,她確實這麼說過。

既然如此,迄今為止依舊了無音訊,應該是因為她還沒有結束旅行吧。我一邊這樣說服著自己,一邊整理著自己房屋,以便隨時都可以迎接她的到來。僅僅帶著一個廚房的小房間若是要兩個人居住的話實在過於狹隘,或許去找一找更加寬敞的房屋才是明智之舉,心動不如心動,我立馬開始嘗試著利用網際網路物色起處於公司附近的公寓。

但是,自從在宇都宮站邂逅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周後,發覺到期間依然沒有任何聯繫的我終於回過神來自己如今的舉動到底有多麼奇怪,突然取回了冷靜。

可能那不過只是為了捉弄我而演的一場戲而已——這完全是有可能的。退一步講,就算不是演戲而是

真心的,那之後突然反悔也絕非毫無可能。就算想要確認她的真意,但是千草並沒有手機,她給的號碼只有她公寓的座機而已。

傍晚,等的心癢難耐的我終於忍不住,毅然決然地按下了千草所處的公寓的座機的電話號碼。

按下電話號碼,等到對方接通的時間,是那麼的難熬,明明天氣並不熱但是掌心卻不住地往外冒汗,在呼叫了6次之後終於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類似聽筒被拿起來的聲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啊,你好、我──」

『現在主人不在家,如果有事的話請在聽到pi的聲音後……』

電話留言。

中途掛斷正在進行留言嚮導的電話後,我對自己竟然如此矯情而感到反胃。老實說,千草還沒有回到家的這個事實使我的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我非常害怕,害怕知道只有我一個人將那個約定當真。

我這到底是怎麼了?我到底在期望著那份一時心血來潮而締結的口頭約束能夠發揮多大的效力?恐怕,自己想要與那個女人結婚的心情遠比自身想像的還要強烈。嘴角漏出干啞的笑聲,憤惱地將手機摔在亂作一團的被褥上。

我的精神是不是出了問題?

奇怪,太奇怪了,我對她懷抱著的感情,既不是戀情也沒有愛意,那份感情從本質上就不是那種純粹的東西。可明明如此我卻莫名地對她執著了起來——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對我而言,她是一個如此「方便」的人,方便到讓人覺得這宛如夢境一般。

『最後一個問題,你——』

大概那時在車站,她所提出的那個問題,將我的靈魂和肉體都緊緊地套牢了吧。

在我打過去幾個小時之後,接到了來自千草的電話。當時的我剛剛淋浴完畢,正在一邊搗著耳朵一邊讀著文庫本,忽地手機嗡嗡的震動起來。

大野千草。

看到出現在顯示屏上的那個名字的瞬間,劇烈跳動的心臟仿佛狠狠地砸了肋骨一下。我趕忙把手上的東西全部拋開一把抓住手機,以最快的速度按下通話鍵。

我和千草的時空再度聯繫了起來。能夠清楚的感受到在那一邊的聽筒里的她的吐息。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千草以極為強勁的勢頭率先說道:

『我回來了哦!』

「歡迎回家」

我盡最大可能地以平靜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結果她卻突然笑噴了。

「有什麼值得笑的地方嗎?」

那種笑法實在是過於怪異,不會是在嘲笑自己吧?——我的心中稍微有些不安。

『因為、在電話里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嘛』

恐怕並不是因為在通電話的原因。如今我的聲音正因為緊張而變得顫抖起來

「話說回來你記得我的聲音?」

『當然了,畢竟是丈夫的聲音嘛』

在那之後,我和千草的一系列行動,似乎是被某種東西從身後追趕著一般迅捷。

第二天是周五,我在公司和上司報告自己將要結婚。在星期六我和千草約好在距離我公寓最近的車站會合,這是自那天以來歷經十天後的我與千草的再會,當然,也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們十分正式地向彼此問好,隨後馬上就地聯絡房地產商尋找適合我們的新住所,最終選擇了一間距離我的公司非常近的,毫無特徵的2室一廳帶廚房、可以馬上入住的公寓。雖說在此之前兩個人都是分開獨居,距離退掉自己原先的公寓還要整整一個月,換言之也就意味著我們要多支出一個月的房租,但是這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想極可能快地推進事情的進展,似乎千草也有相同的想法。雖然沒有明面上說出口,但是能感覺到彼此都很焦急——在口頭約束的效用消失之前、在對方反悔之前、在發現對方致命的缺陷之前——我們就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火速進行著結婚的各項準備。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下周一。

這一天,我申請了一下午的帶薪休假,準備趁這段時間完成結婚登記的我們來到了市政府。

千草和我兩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登記處前,我從口袋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結婚申請書,讓千草在妻子的那一欄寫上自己的名字。這個時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千草的真實年紀是二十五歲,比自己還要大上一歲。看到千草填完表格後,站在身邊的我取出印章正打算蓋上去卻被千草單手制止了。

這突入其來的舉動讓我渾身變得僵硬起來。

該不會到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反悔吧?不過好像事情並非我所想的那樣,千草緩緩地放下手,一邊視線自下而上地觀察著我的表情,一邊提出了一個條件:

「一旦在這份合同上蓋章,就意味著從此往後都要珍重彼此,對吧?」

對浮現出淡淡笑容的她,我什麼也答不上來。她接著說:

「我會好好珍重啟太的,所以啟太也要好好地對我哦?」

我愣了一會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因為我能感覺的到啊,小哥和我的相性非常的好』

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車站相遇時,蘊含在她說出的這句話中的深意,以及對此產生共鳴的自己的這份直覺的無謬性。在蓋章的那個瞬間,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表的,如同物歸原主一般的歸屬感。

蓋完章我,我將文件遞給千草。

「嘿嘿!到我了!」

千草不假思索地按下手印,那份輕鬆寫意仿佛自己面對的不是結婚申請書而僅僅是一張快遞的傳單而已。

一切手續辦好後,工作人員受理了我們的結婚申請書。如此這般,在相遇不到半個月後,我和大野千草就成為了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妻。

從市政府回家的路上,千草突然牽起了我的手。

那舉動實在是過於唐突、但又實在是過於自然,我也不假思索地往十指上灌入力量,緊緊的回握住千草的手。這是我們兩第一次的肌膚之親,千草的肌膚吹彈可破,微微地散發著熱量。由於實在過於美好,我的心情反而變得有些苦悶起來。

「總覺得這麼做的話很有夫妻的感覺,不是嗎?」

她一臉天真爛漫地說道,在夕陽的照射下臉頰上的汗毛也散發出渾暈的光芒。——嗯。我回答道。讓千草綻放出如同蜂蜜一般金煌璀璨的光暈如今也一定照耀在位於其身旁行走的我的臉上,非但如此,也肯定毫無差別地照射在車道啊柏油路啊以及威嚴聳立,方方正正的市政府上,模糊著它們的分界線。明明光芒如此的耀眼,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突然之間,不知為何胸口突然變得乾癟了下來,仿佛有誰在內部戳了個洞將氣放出去似得,所以我儘可能溫柔地重新握住千草的手,而千草則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情,用更加強勁的力道回應著我、嘴角浮現出了小惡魔般的笑容,這份笑容和握著新郎的手時的新娘臉上的表情相去甚遠,更像是做了惡作劇的孩子面對共犯者時會露出的表情。

我總覺得這個時候有必要說些什麼、

「今後請多多關照」

聽到我無厘頭的發言後,千草愣了一秒,隨即重新綻放出笑容低下頭。

「這邊才是,今後請多多關照。」

我也面帶著微笑,將千草的手放入上衣的口袋之中。在口袋那狹小的空間之中,我和她的體溫交織在一起。

夕陽緩緩傾斜,橙、金、紫、深藍、紅——多種色彩交織在一起的光芒,染遍了世間上的一切。千草的影子和我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輪廓溶於昏暗之中無法分辨。

我偷偷瞄向身旁的千草,只見她迎著斜陽眯起眼睛,一邊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哼著什麼旋律,看起來心情不錯。聽到她的歌聲後,我在一種慵懶的義務感驅使下,向她靠近打算親吻她,而千草卻嚇得把臉向後仰,躲避著我。

視線交錯。

還沒等我來得及別開視線,上一秒表情還略顯僵硬的千草為了化解窘境嘿嘿地笑了起來,唱也似的說道:

「qi~yue~wei~fan~~」

我在腦海中將千草發出的音節拼湊成文字

qi~yue~wei~fan。……契約違反。

「要好好珍惜哦?」

千草說完後,飛速地靠近我的臉頰,做出了類似是親吻的舉動。不,比起親吻來說更像是用嘴巴撞我的臉。由於勢頭實在太猛牙齒也一併撞了上來,激痛頓時在我的臉龐上擴散開來。而她似乎也撞的生疼,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嘴。

結束了疑似親吻的舉動的千草宛如是做完了一項工作一般,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後,再次用鼻音哼起了充滿孩子氣的歌謠。

這個女人的腦子果然有問題。

沒錯,像這種和剛見面沒多久的男人閃婚的絕

不可能是什么正經女人。當然了,我也沒有資格說她就是了。所以,我們一定能過的幸福的。因為、我們實在是太像了。

「嗯,我會的」

聽我說完後,千草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我們前方的老夫老妻一邊相互攙扶著,一邊搖搖晃晃地走著,仿佛在他們之間有著不可目視的、搖曳著的巨大湍流一般。比起他們,我和妻子的步伐要矯健的多,當我們超過老夫妻時,心中突然湧上一股確信——我們絕對無法成為像那對老夫老妻一樣的伴侶。

但是,這樣就好。

若是說只有自然而然的墜入愛河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戀愛的話,那麼我自出生以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一次也沒有。

所以,如今的我採取的是一種自發地跳入愛河的形式與某人結為戀人,以便能夠積攢起與年齡相符的性經驗,使我不至於與周圍脫節。因為如果沒有在適當的年齡登上適當的台階,就勢必會為此付出代價。

西邊的天空中,殘存的淡淡橙光與藍光交融在一起。

「對了,要不要去買個蛋糕紀念一下?」

千草如此提議後,我抬起頭張望了一番,發現在不遠的前方,蛋糕店的燈光在殘陽的映襯下若隱若現。

「是個好主意」

走進蛋糕店,一股甘甜又清爽的氣息撲鼻而來。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來過蛋糕店了呢?我雖然覺得無論買什麼蛋糕都沒太大差別,但是站在旁邊的千草卻一本正經的苦惱了一起,我也只得裝出一副正在認真挑選的樣子。

「啟太,你覺得散裝的和整塊的哪個更好?」

「嗯——拿一個小一點的整塊的吧」

無論是向這樣和誰一起挑選蛋糕,還是和誰結為連理,只要能夠滿足對方的某種程度上的要求的話,老實說誰都可以。我並沒有特別地對千草抱有戀慕之情,同樣千草也沒有喜歡我更甚與喜歡他人。不過這樣其實也沒有什麼問題,只要彼此能夠珍重對方的話,就算沒有懷抱著特別的情感也無妨。

「啊、有了。這個剛剛好」

挑選了一個店裡最小的三號奶油蛋糕,結完帳從店裡出來後,抬頭望向天空,在一月份獨有的凜冽的天空中星星點點的光芒已經開始閃爍起來。

無人的夜路上,我們夫婦兩結伴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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