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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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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的夜路上,我們夫婦兩結伴行走著。

想要一個人度過一生實在是過於辛苦,但是所謂「命運之人」聽起來又如同鏡花水月一般虛無縹緲。這麼一來,在多數情況下,要是想和他人一起生活下去的話,就必須實打實的出演一出「我真的很愛很愛很愛你」的戀愛戲碼。而我和千草很幸運地不用去出演這場虛情假意的鬧劇。

「幫我拿一下」

我一邊走著一邊把錢包放回口袋後,千草對我說道。我接過從千草手裡遞過來的蛋糕袋,換到右手提好,左手則是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而千草也溫柔地回應我。

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肯定就是這種關係吧——能夠好好珍視自己的,並且自己也能夠自然而然地好好對待的人就近在自己的身邊。或許千草此刻也懷抱著同樣的想法也說不定。

「順便去一下超市吧」

「嗯」

我們一定是無敵的。畢竟,我們通過契約獲得了能夠究其一生珍重彼此的對象嘛。就算這之中沒有戀也沒有愛,但至少這份想要好好對待某個人,珍重某個人的心情是確鑿的。無論是對千草,還是對我而言,那個特別的「某個人」就是彼此。

然而在某種意義上,這或許也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總之從這一天開始,我和妻子的生活便從「一個人」邁向了「兩個人」的台階。

這是我珍藏在我腦海中的,距今為止最為遙遠的記憶。

從藍色坐墊上探出臉的男子頻繁地呼喚著我。

「──!──!」

事物和事物之間的輪廓曖昧地交融在一起,除了視線的焦點偶爾能夠對上以外,其餘的時間內整個世界還沒有在我的眼前展現出它固定的形狀,模模糊糊地無法辨認。

唯有那位男子在其中依舊保持著自己的輪廓,將臉湊了上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盡情地撫摸著他臉上的每一處地方。光滑冰涼的鼻樑,柔軟的臉頰,紅潤又有彈性的嘴唇,精實的下顎,堅硬的額頭。注視著我的視線閃耀著光芒,用指尖觸碰後,男子便閉上眼睛,顯露出淡色修長的眼瞼。

「──」

某個溫暖的東西抓住了我的手腕,就這麼將我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在確認抓住我的是比自己手要大上許多的他人的手後,我再度抬起頭,方才還清晰可辨的男子的臉龐卻變得模糊起來,男子動了動嘴似乎在說些什麼。

「──」

我盡最大的努力聚焦起視線,慢慢地那男子的輪廓重新浮現了出來。只見他再度睜開黑色的雙眸注視著我,慢慢開閉著的紅唇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更加奪目。

「啟、太」

稍微愣了一會兒後,我突然意識到男子口中發出的話語原來是在指自己。

這個瞬間,整個世界煥然一新。

映入雙目的一切仿佛被扯下了帷幕一般變得清晰起來——焦點固定下來,座墊是座墊,男子是男子,自己是自己。先前還覺得是交融在一起沒有明確分界線的事物如今卻以個體的概念向我逼近,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我瞪圓了眼睛看向男子,眼前的男子注意到我的視線後臉上閃耀出光芒。

「──?」

不是的,不是這個。請更多、更多、更多地呼喊我的名字——我祈願到。

正如想要一一確認他的臉龐各處的觸感一般,同時我也想好好地聽清指明自己存在的聲音,想要確認每一個音節。幸運的是,我的願望傳達到了。

「啟太!」

那名男子、我的哥哥,帶著滿面的笑容說道。那溫柔的嗓音卻滿溢了力量,將我的身心填滿。

在哥哥的呼喊下,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這便是我的記憶之原點。

嘀嘀嘀、嘀嘀嘀。

一陣陌生的聲音將我從睡夢中驚醒,睜眼一看,四周依然一片昏暗。

我的視線落到位於身旁作為聲源、稍顯陌生的小鬧鐘,隨後便想起這是從昨天起開始同居的女性的所有物。而幾乎與此同時,妻子以如同貓一般迅捷的動作從被子裡鑽出來關掉了鬧鐘。

鬧鐘上的針顯示了現在的時間是五點半。

這比我平常起床的時間還要早上一個多小時。妻子擺出一副心安的表情,將睡時被壓亂的長髮重新掛回耳邊。隨後開環顧起四周,與被鬧鐘吵醒的我四目相對後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把你給吵醒了」

「沒這回事。早安」

「啟太接著睡一會吧,我去做早飯」

我點點頭開始、視線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自己所躺的焦茶色的被褥與鋪在身旁的象牙色的被褥的微小縫隙之中游離起來。

房間的角落裡堆積著上周日從各自的公寓搬運過來的還沒來得及打開的行李箱。由於之前我們都是獨居的緣故,所以也沒有去買什麼新的家具。自然被褥也是從各自的公寓帶來的,勉強能湊合著用。

妻子將被褥疊好後,塞進壁櫥里。而我則是在被窩裡翻了個身。確認妻子從房間裡出去後,我把雙手枕在腦後,重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從廚房傳來了嘩啦啦的水流聲,似乎是妻子在沖洗著什麼,隨後則是菜刀在砧板上發出的有規律的咚、咚、咚的聲音。由於門掩著的原因,真正抵達正在被窩裡躺著的我耳邊的聲響並不是很大。

應該妻子在做些什麼吃的吧。

昨晚,我和妻子為了讓空蕩蕩的冰箱看起來能夠充實一點,去了附近的超市買了不少東西。妻子推著手推車,而我則是在身旁如影隨形。突然妻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在找到工作之前家務活就由我來干」

那語氣並不是在暗示若是我找到了工作那麼家務活你也要分擔一部分,我包辦家務只是暫時性的,只是在單純地陳述字面上的意思。有什麼忌口的嗎?——沒有。妻子我一邊和我進行著諸如此類的會話一邊挑選著食材,將其放入籃子中。妻子買菜並不是出於自己想要做什麼所以才買下來那種特別強的目的性,只是簡單的買一些比較廉價的,也就是所謂的划算的商品,從這點來看妻子似乎意外地對做菜很拿手也說不定。當然了,或許只是單純地出於不知道買什麼好總而言之買便宜的總不會錯這個想法隨便挑選的也有可能。老實說,我並沒有對妻子的手藝抱有什麼太大的期待,如果做得好自然是再好不過,不會做菜話倒也不是什麼很大的問題,充其量也就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而已。

過,看起來妻子似乎非常的駕輕就熟。

聽著妻子發出的富有節奏感的聲音,我不禁這麼想。

或許她也有一段很長時間內獨居的經驗也說不定。

本意是打算再眯一會兒,不過聽著從廚房傳來的聲響,不知不覺間睡意全無。一月的清晨依舊寒冷刺骨,特意早起,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則是需要相當程度的魄力。從被窩裡站起身,學著妻子將被子疊好放入壁櫥中後,為了去浴室洗個澡的我路過廚房。

打開門之後,熱騰騰的味增湯冒著的香氣撲鼻而來。

「誒?已經起來了嗎?早飯還沒做好哦?」

妻子蹲下身瞅了瞅左邊的燃氣灶,一邊確認著火候一邊說。從放在右側燃氣灶的鍋中正輕飄飄地冒著白色的水蒸氣。

「很擅長嗎?」

面對我這有些唐突的提問,妻子停下手上的活,將視線轉向這邊、歪了歪腦袋——什麼很擅長?

「做菜」

「沒有啦,完全算不上什麼擅長,只是為了活下去所必須掌握的程度而已」

「但是做的很好啊」

「明明還沒嘗過就敢這麼斷言?」

「因為很香嘛」

「你是哪裡的美食家嗎?」

妻子笑著打趣道。

待我洗完澡,剃了剃鬍子,用梳子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髮型,穿好西服的時候,妻子已經把早飯在桌子上擺好的。醃蘿蔔、以蘿蔔的葉子和豆腐為原料製成的味增湯,鹽烤鮭魚還有生雞蛋。對於常年來為了讓吃完後需要洗的東西降到最低程度,一直都選擇吃麵包或者香蕉這種簡單的東西打發早餐的我而言眼前的景色簡直是如同畫中描繪的洋溢幸福的餐桌一般,讓我不禁看出了神。

「麥茶應該沒問題吧?」

妻子一邊說著一邊往玻璃杯中倒入茶色的液體。

我與妻子對向而坐的場景不知為何讓我莫名的回想起了曾經在上幼兒園時自己被同班的女孩子強逼著進行過家家的事。雖然現在早就忘記了她的名字,但是還記得那時的她不辭辛苦的從園內的沙地里鏟起沙子放到塑料制的容器中,又接了一杯自來水後,瞥著腦袋將其遞給我,說著:「請用~」

妻子靦腆地泛起笑容,就好似與心愛之人正式結為連理的新婚妻子一般,對著桌子彬彬有禮地雙手合十。我雖然無法正確的把握如今自己的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但是姑且也學著妻子雙手合十。腦海里回想起那位女孩子的臉,我記得那時的她確實也是在準備好用沙子製成的料理後雙手合十,說了些什麼來著——

「我開動了」

那時,我們拿起塑料制的髒兮兮的碗,用充當筷子的木枝做出一副津津有味地吃著飯的樣子。而現在,我則是端起冒著陣陣熱氣的碗,抿了一口鮮美的味增湯

「好吃」

好吃、明明應該很好吃的,但是味增湯卻無法好好地落到我的胃裡。從剛才起我就覺得自己陷入了自己正和妻子在進行某種煞有介事的,規模盛大的過家家的錯覺之中。

「太好了。想要再來一碗的時候記得說哦?」

妻子綻放出了笑容。她是一個愛笑的人——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基本都是那種笑眯眯的表情、對,笑眯眯的表情。

「親愛的,好吃嗎?」

洋子邊把玩著自己的麻花辮邊對佑介說道,

夕陽斜下,射進幼兒園的庭園中。我和幼時玩伴佑介被同班的女生強制正座在鋪在沙地上的瓷磚上。

「嗯。好吃」

扮演丈夫角色的佑介雖然出於禮貌裝出一幅正在吃飯的樣子,但回答時的語氣卻十分不上心。洋子接著瞥著腦袋看向我,問:

「啟太,要再來一碗嗎?」

在我做出回復之前,就從教室的方向傳來了老師的聲音。

「啟太君!你媽媽來接你了喲!」

我和兩人道別後,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看到母親和老師的寒暄結束後,在一旁等著的我便拉著母親的手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比起在幼兒園的時間,在家裡和哥哥一起遊玩的時間要快樂的多。

年長我五歲的哥哥知道很多有趣的玩法,例如將報紙捲起來做成太刀進行比武啊,用手工折成的手裏劍進行射擊遊戲啊,用硬紙板箱製作秘密基地啊,在陽台上卷著毯子看流星雨以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觀看每周五晚上電視台的特別節目。

今天又會玩些什麼呢?想到這,朝著家裡進發的我的腳步不禁變得輕快起來。

母親可能是因為剛剛結束一整天辛苦的工作感覺疲憊,剛剛走出幼兒園的大門就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手臂隨著我的動作無力地搖擺著。就算我做鬼臉或者講一些段子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最終也只是徒勞。唯一的例外則是我突然停下腳步的時候——比如說碰到了在附近散步的大叔家的狗狗,正當我嗦著手指津津有味地觀察的時候,母親便會以大人那壓倒性的力量將我從原地拖走帶回家。

回到家的母親則是又像換個人一般。

哥哥這時會出門迎接我和母親,幫母親提從超市或者便利店帶回來的裝有各式商品的袋子。母親則是一臉喜笑顏開的樣子,溫柔地摸著哥哥的頭,順帶著、也會摸摸我的頭。我們家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在哥哥負責把便當或者家常菜放到微波爐里加熱的時候,母親總是說著一些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話,而是哥哥則是擔任接母親話茬的任務。完全不知道該在什麼時機接過話茬的我只得模仿著哥哥,時不時地對母親點點頭。

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在偷偷地懷疑母親是不是機器人,而且是那種會利用夕陽充電的機器人。但是某一天這個疑問突然得到了解答。

「我最喜歡吃杯麵了!」

那一天,在幼兒園消耗了大量精力後變得獨自空癟的我急不可耐輕輕掀開還沒泡上三分鐘的杯麵的蓋子,貪婪地吸取著從那縫隙中飄出的香氣。哥哥此時正在衛生間,所以變成了我和母親兩人獨處的情況。

「啟太,我問你」

我回過頭來,媽媽正在微笑。

「你喜歡媽媽嗎?」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既不喜歡,但也不討厭。迷茫的我姑且點了點頭,結果啪的一聲,我被母親狠狠地掌了一耳光。

因為實在太過突然,比起疼痛,從臉頰上激走著的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這還是母親第一次對我動手。但是在下一個瞬間,母親卻又突然地緊緊地抱住我。

「對不起」

雖然我不太搞的清楚狀況,但是緊緊抱住我的母親的那柔軟的身體和體溫讓我深刻理解了母親不是機器人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之後聽到從衛生家裡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後,母親緩緩地放開我。當哥哥回來後,母親繼續說起了和之前一樣令我難以理解的話,就仿佛剛才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唯獨我那被打過的臉頰依舊火辣辣疼,過了好一會而才褪去。

雙休日基本上家在附近的佑介都會來我們家玩,那一天也是如此。

那個星期六是一個令人心情暢快的大晴天,早上母親出去上班後,當哥哥從磨磨蹭蹭地從被窩起身走到向陽的窗邊時,從玄關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門鈴聲。

很快三個人就將報紙捲成太刀,學著電影裡的武士比劃了起來。雖然我和佑介組隊一起挑戰哥哥,但是到底不是大我們五歲的哥哥的對手。沒過一會兒就精疲力盡的我們一頭栽進被子裡,伴隨著砰的一聲,飛舞而上的塵埃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我們在散發著太陽的味道的被子上一邊笑一邊打滾,我們都笑累的時候,佑介靜靜地說:

「啟太你運氣真好,有廣君這個哥哥」

那句話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而已。

啟太你運氣真好,有廣君這個哥哥。

他是獨生子,自然很羨慕有哥哥的我把。仰著的我轉過半圈,盯著佑介看。佑介迅速別開視線,慌張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以前聽佑介說過,他的雙親都有工作,白天幾乎都不在家,就算在也幾乎都是忙工作的事幾乎沒有閒情管自己。

我打算瞥哥哥一眼,卻和用雙手撐著下巴的哥哥的視線撞了個正著。哥哥溫柔地對佑介笑了笑。

「啟太,佑介,來這邊」

哥哥壓低聲音,揮著手示意我們過來。

「什麼什麼?」

那仿佛藏著什麼秘密的舉動輕易地就讓我和佑介上鉤,我們迅速湊到哥哥邊上,額頭貼著額頭,宛如一個三角形。

「伸出手來」

哥哥將手伸在三角形空間的正中間。在那上方佑介和我依次將手放了上去。作為收尾哥哥用另一隻手從上方將我們

的手緊緊地包裹住。

「現在,我們三人在一起」

我和佑介點點頭,哥哥繼續說道:

「像這樣,我們三人的手重疊著,心意相通」

從窗簾的縫隙中射進的朝陽,正好落在在三人重疊在一起的手上,放出耀眼白光。佑介的瞳孔和頭髮透著茶色,哥哥的臉則是被斜著的光線一分為二。現場的氣氛忽地變得嚴肅起來

哥哥訥訥地說:

「但是啊,從今往後我們再也沒有一個瞬間能夠像現在一樣了。正如被子會發舊,我們也會長大,就算如今我們把手放開再度重合在一起,那也肯定和現在的不一樣。無論有多麼的努力,都難以避免出現一些肉眼難以發覺的、偏差」

哥哥所說的東西,一直以來我也隱隱預約地有所感知。

我每天早上都從這個家裡起床。但是每天都不一樣。無論是被子的褶皺還是朝陽的輕微的差別。去幼兒園時就算每天走的都是一條路,但是我並不能每天沿著一模一樣的足跡分毫不差的抵達學校。小草生長,鮮花盛開,雲在流動,有時也會下雨,每一天都會有些許的不同,我們無法保證今天的自己和明天的自己是同一個人。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有這種隱約的感覺,所以當我得知哥哥也有這種想法時不禁覺得很開心。

哥哥盯著佑介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啊,我是佑介的哥哥。從今往後,我也一直會是佑介的哥哥,這樣一來佑介也就不會寂寞了吧」

佑介雖然稍微有些害羞,依舊重重地點了點頭。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我終於過上了之前朝思暮想的獨居生活。

不過回過頭來想想這段時間或許有些長過了頭也說不定。

想什麼時候起床就什麼時候起床,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必遷就別人的感受,以自己的節奏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個代價便是當我和妻子開始共同生活時,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當然了並不是說我討厭妻子,只是在我起床的時候身旁有人,去公司的時候也避免不了與人接觸,好不容易回到家裡結果還是有人。像這樣一天到晚和人進行著接觸對我而言可謂是一種折磨。本來以為自己早就有所覺悟,但起初,特別是最開始的第一周,我如同渴求著水的魚兒一般渴求著能夠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和空間。可能對我而言,需要比其他人更多的獨處的時間也說不定。

但是人類最偉大,最引以為豪的便是其適應能力。習慣是不可戰勝的,在同居生活快要度過第二周的時候,我也慢慢地開始適應了我的生活中有妻子的存在。

「啟太、啟太」

朦朧的意識中,似乎有誰在呼喊著我,那語氣如同哀願一般,

「啟太,快起來」

「?」

從柔軟的被窩中微微張開朦朧睡眼後,在昏暗之中色澤濃郁的人影模糊地浮現在眼前,我盡力將處於夢與現實夾縫中的意識趕向現實一側、視線的開始聚焦——是妻子。雖然因為天色太過昏暗看不起妻子臉上的表情,但是妻子呼喚著我的語氣中無疑摻雜著某種急切。

時間是二月初的第一個周日,此時距離結婚已有三周有餘。妻子像今天這樣叫我起來還是頭一遭,我的睡意頓時煙消雲散

「發生了什麼?」

我向妻子確認著到底發生了什麼,結果妻子如同小孩子一般屁顛屁顛地跑到窗戶旁邊。

「快看快看!」

妻子說著、「嘎啦嘎啦」地打開窗戶,我有點不懂妻子的意思。隔了一拍之後,冰冷澄澈的空氣從開著的窗戶中侵入室內,毫不留情地攻擊著我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在房間裡沉澱著的溫暖的空氣不斷地從窗戶中溜走。

「好冷……」

我將被子扯到頭部,像蓑衣蟲一般把被子裹在身上,和在靠在窗邊的妻子並排站在一起。透過窗戶可以清晰地看見在破曉的微光下被染成青白的無垠的雪景。

「雪積了厚厚一層呢」

妻子嘴裡說著一看便知的事實。或許是因為妻子本身皮膚也非常白皙的原因,注視著雪景的她的面龐看起來就和雪地里堆積而上的白雪一樣慘白。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把我叫起來呢?難道是為了特地叫我來看雪嗎?

「喜歡雪嗎?」

我姑且問了一句、妻子「嗯」了一聲,高興地點點頭。眼前的妻子如同生來第一次看見雪的幼犬一般,視線一直死死地盯著窗外,久久不肯別開,看來確實對雪有著特別的好感。此時臉上的表情完全感覺不到叫醒自己時,那蘊含在語氣中的迫切,或許那只是自己的錯覺也說不定。我猶豫了一會後,還是決定對妻子說:

「這樣會感冒的哦?到這邊來」

我挽起她的胳膊,打算把注視著雪景的妻子也拉近由被褥構成的蓑衣里——好冷。妻子的肌膚那超出了我先前預想的冰冷溫度讓我吃了一驚。妻子的身體從外面的睡衣整個冷到了骨子裡,可能她在叫醒我之前就一直在窗前眺望著雪景了吧。

妻子還沒有在被子裡暖上一分鐘,便突然對我說道:

「對了,啟太,我們出去看看吧?」

她那倒映出雪景的青黑色瞳孔閃爍著。

「誒?現在?」

我下意識地反問道。現在才剛剛六點而已。

「就是要趁沒有人的時候啊?一點腳印都沒有才最好嘛。看著那無垢的純白不覺得心情舒暢嗎?」

確實,在我小的時候也和妻子一樣對早晨的雪景感到小鹿亂撞,但如今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我的心早就在時間的侵蝕下改變了原本的模樣,對事物的認識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觀。不過偶爾回歸童心倒也不錯,特別是在降雪稀少的琦玉縣,這樣的機會可謂是非常的難得。

「一起去吧」

聽到我這麼說後,妻子歡呼雀躍了起來,老實說真的很像小孩子。

我和妻子披上大衣,圍好圍巾,戴緊手套之後,踩在未曾有人踏足的新雪之上。我們時而前進,時而停下來環視周圍,除了雪花發出的吱呀吱呀的聲音之外,四周一片靜寂,似乎連就空氣都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一般。當抵達公園,確認四周無人後,妻子對我說:

「啟太,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

妻子完全沒有任何徵兆,撲通一聲地一頭栽近無垢的雪地中。

「餵、沒事吧?——」

「埋起來」

「哈?」

「埋起來、把我」

見我沒有任何回應、妻子保持著趴在雪地上的姿勢,把頭轉向我:

「不行嗎?」

「不是不行……能問一下理由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很喜歡被那種被雪埋起來的感覺」

看來這個世界上也有各種各樣的人吶。

「會把大衣什麼的弄濕的」

「沒關係」

妻子趴在地上用手撐著腦袋,看來確保了自己有可以呼吸的空間。我拗不過妻子,只得走到妻子的腳邊蹲下身子,兩隻手捧著雪,順著妻子的指示,從右腳開始蓋起,直到妻子的全身都一層厚達十厘米的積雪為止。在清晨千里無人煙的銀裝素裹的世界中、躺在地上的妻子被白雪覆蓋住全身,看起來簡直就是——

「我覺得在旁人的眼中這簡直就像是拋屍現場一樣」

聽到我率直的感想後,妻子不禁笑出了聲。但那笑聲也很快吸入白雪之中難覓蹤跡。原本我打算只埋到肩部就收手,但是妻子卻要求把頭部也完全埋掉。最後我將頭部也完全埋掉之後,妻子已經完全處在被活埋的狀態,看著這樣的妻子我稍微有點不安。

「不難受嗎?」

「沒事沒事」

從雪中傳來妻子的聲音。

我在妻子被埋掉的地方的旁邊仰躺了下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胸口在冰冷空氣的充斥下漲了起來,緩緩地呼出來後胸口也漸漸空癟下去。明明妻子就在旁邊,但是由於看不見她的人,如今的我感覺自己就和一人獨處沒有什麼區別。

上方的天空灰濛濛的一片,壓得人踹不過氣來。

突然左臉感覺到一種冰冷的觸感,下意識地用指甲摸了摸,濕漉漉的。天空中飄起了雪——不對,或許迄今都一直在下,只是暫時中斷了幾十分鐘也說不定。如果我再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待上一會兒的話,說不定連我也會被白雪覆蓋和街道的地面融為一體。雖然這種想法有孩子氣,但是我覺得妻子追求的,說不定就是這種和地面融為一體的感覺。

似乎不同的高度風向也會不同的樣子。緩緩從高空飄下的灰濛濛的雪花在遙遠的上空看起來就像是昆蟲大軍向西邊呼嘯而去,在中空則是緩緩地在東北方向流動,雖然聽起來像是廢話但是並沒有筆直地落在我旁邊的雪花,落

在我身上的充其量僅僅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將落在眼瞼上隨即消融的水珠擦去後,身旁埋著妻子的地方突然間炸裂開來。

「呼哈!——」

妻子像小狗一樣噗嚕噗嚕地左右搖晃著腦袋。冰冷的雪沫掠過我的臉頰,我保持著平躺的姿勢無言地舉起右手。妻子注意到我的動作後停止了搖頭的動作。

我擺出一副請求著妻子拉我起來姿勢,握住妻子伸過來的手,下一個瞬間將妻子拉到我的身邊,兩人保持著互相擁抱的姿勢在雪地上翻滾,不一會身上便全是雪花——不知為何這副場景突然就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覺得對我們而言這種交流是必要的,而我也相信妻子也很喜歡這種演出。

但事與願違、懸在半空中我的手簡直就像是等待著掃墓的墓碑一般,而妻子則是抓起雪球向我扔來。雪球撞到手腕附近裂開,四散開來的碎片閃耀著光芒落在我的臉上,我動了動身子打算把其撣開,身旁的妻子則是以最快的速度蹲下躲開。

「也讓我埋一埋啟太~~」

妻子粗暴地用雙手撈起一大塊雪塊放在我的身子上。

「別這樣」

妻子並沒有聽我的。依然我行我素地坐在我的腿上,忽左忽右地抓起雪不斷地蓋在我的身上。要是衣服弄髒的話這之後不得不進行處理,要是感冒了的話會更加麻煩——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些的妻子的粗神經讓我不由得焦躁起來。

「我都說了別這樣了!」

聲音不自覺的地變得高昂了起來。妻子似乎是也被嚇到了,微微地縮起了肩、停止了手上的動作。而她的反應也讓我變得有點不知所措。

啊啊,衝動了。

明明只是單純的惡作劇而已。為什麼我的語氣要這麼重呢?正在我懊悔的時候,妻子一面撣開落在我肩膀上的雪一面死死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藏在我內心深處某種不甚開朗的負面情感如同被趕入垃圾堆那四散的塵埃一般劇烈的呼嘯著,妻子那不知分寸的目光讓我忽地暴躁起來,但是我又沒法裝出沒事的樣子別開視線。方才那享受著非日常的令人心安的氛圍完全不見蹤影,而破壞它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要是這時候妻子再道歉的話我真的就無地自容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妻子站起身來,溫柔地拉起我的手。

「回去吧,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妻子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以開朗的語氣說道。我覺得這份故作遲鈍的精湛演技正是妻子寶貴的武器。

「嗯,回去吧」

回去。沒錯。我們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那空蕩蕩的二人之家,便是我們的容身之所……

我們沿著來時留下的足跡原路返回。先前我留在雪地那淡淡的足跡和妻子蹦蹦跳跳時留下的坑坑窪窪的痕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其上新的雪花已經開始堆積而上。妻子口中呼著白色的吐息,說道:

「這邊的雪濕濕滑滑的呢」

看著妻子那臉上自然而然泛起的紅潮,我突然想到了妻子平時並不化妝的事實。妻子的臉龐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寒氣之中,細膩富有光澤的桃色面龐就算不化妝也已經足夠的精緻和養眼。

「這邊?」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冰冷的手貼近自己脖子,希望從自己的身體上攝取一些熱量。

一片微小的雪花落在妻子的睫毛上,隨即便溶於無形,妻子擦了擦眼角回答道:

「青森的雪又干又粉。不僅如此,那裡的寒冷與這裡有本質的不同。這邊的空氣十分潮濕,冷氣大喇喇地刺痛著皮膚。但是青森的空氣則更加溫和,雖然比這邊的氣溫要低上不少,但是那種冷是摻雜著熱量的冷」

「嗯~~這麼說來你去過青森咯?」

「嗯,以前在那裡住過」

「是搬到這邊來咯?」

「沒錯」

「什麼時候?」

「不知道」

不知道?

這種事情也不是說沒有可能,可能是在兒時還不記事的時候搬過來的也說不定。這麼說起來,在結婚前我提出要去見見家長但是被她拒絕了,我也沒有過於深究原因,反過來妻子也向我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同樣也被我拒絕了,而妻子同樣也沒有問我原因。

看來妻子並不想談及自己的過去。

兩個人無言地走著。先前貼在脖子上的手雖然依舊寒冷,但是已經漸漸開始聚攢起了熱量,經過我的一陣摩擦後變得更加暖和

妻子抬起頭望著我,說:

「啟太,謝謝你」

「謝什麼?」

「願意這麼早就爬起來陪我,其實本來還想再睡一會的吧?」

我搖了搖頭。

「下次再來吧,在不上班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叫我起來」

街道上除了我和妻子以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人。唯有雪花悄無聲息的飛舞而下,以這種強度繼續下去的話,在我們回家後不出一小時我們的足跡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吧。

我為了讓妻子不再去回想起那些令人寒心的記憶,用已經加熱到足夠溫度的手貼著她的面龐。好冷——泛著紅潮的白皙的肌膚如同來自雪之國度的珍寶一樣。仔細一看,妻子和雪真的非常般配。

「好暖」

妻子嘿嘿地笑了起來。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妻子露出了只有生在滿是愛意的家庭,在愛的滋養下長大的孩子才能做出的無憂無慮的笑容,妻子竟然能露出這種笑容,讓我不禁覺得有些意外。

「怎麼了?」

妻子突然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這次則是輪到我擺出笑臉了。

「沒什麼」

在青森的時候,她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孩子,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呢?——霎時間湧上的疑問很快就隨著我呼出的白色吐息一道,消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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