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2/2)
「嘿嘿,沒想到吧,我變成殭屍了!」
哥哥飛速地爬起身來,將我掀翻在地,死命地撓著我的側腹。陣陣塵埃飛舞而上,在螢光燈的照耀之下閃閃發光。我們盡情地玩鬧著,很快就變得精疲力盡,再次並排躺在被弄得一團糟的被窩裡。
熄燈後,無聲的沉默伴隨著漆黑的夜一瞬之間降臨到這個房屋之中。我們一聲不響地聽著窗外的雨聲。
或許是夜晚的雨將外界的聲音全部都吞噬掉了也說不定。
比起不下雨時,現在的家中要比以往更加寂靜,有一種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哥哥及多姆三人(?)而已。在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之後,天花板上橫樑的裂縫仿佛就像是扭曲了的人臉一樣,一瞬間產生了是不是那其中其實寄宿著亡靈,一直在監視著我們的錯覺,讓我變得膽寒起來——不過,我的身旁躺著哥哥,還有多姆。多姆和哥哥會保護我的。
我將視線從天花板上那駭人的人臉上移開,注視起哥哥。那是比我更年長,更強壯,溫柔體貼,僅僅待在身邊就讓我覺得渾身湧起了力量的哥哥。比起往常,此時的我感覺哥哥的存在感更加的鮮明。哥哥瞥了我一眼後,哥哥一改方才的表情,轉而一本正經地抬起頭望著天花板。我則是因為哥哥還睜著眼睛的這個事實再度獲得了勇氣。沒有大人在身旁的夜晚,令人小鹿亂撞,但我覺得這一定是因為哥哥和多姆陪伴在我身邊的關係,若是現在我是獨身一人的話,又會害怕到何種程度呢?
母親依舊沒有回來。
「為什麼哥哥不去學校呢?」
換做平時我是不敢這麼問的,但是總覺得今天是個好機會。大概,是因為這夜和這雨的原因,將這個家與世間隔絕開來。如今我們所在之處,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安全的場所。
「你被誰問了這個問題嗎?」。
一直保持著仰望著天花板姿勢的哥哥喃喃道,我聽後不禁咽了咽唾沫,從哥哥的身上正迸發出某種不可視的東西,失去了容身之所的那個最終遁入暗夜之中。
沒這回事——我下意識地選擇了說謊
「沒有因為我的原因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吧?」
完全沒有——我立即回答道。
兩人之間,唯有沉默,但就連那份沉默,淅淅瀝瀝降下的細雨也將其溫柔地掩飾住。
哥哥依舊望著天花板,不,或許哥哥是透過天花板,注視著別的事物也說不定。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哥哥突然拋出了話語:
「啟太,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
那個瞬間,某種溫暖濕潤的東西突然之間涌了上來,我急忙翻了個身,背對著哥哥,故作自然地摸著在一旁睡著的多姆的毛髮。多姆微微睜開眼睛,緊緊地盯著我,那眼神之中充滿了柔情,我下意識地抱緊了多姆。
「哥哥」
「什麼事」
希望你能去上學。
我好想對哥哥這麼說,但是我卻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哥哥也有自己的苦衷。並且我相信肯定哥哥也肯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所以,不能,也沒有必要將其凝聚成話語了。
哥哥,我好希望你能去上學。
清朝,當我睜開雙目時,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配有溏心蛋、散發著騰騰熱氣的白米飯、涼拌菜花、裙帶菜味增湯以及妻子親手做的醃蘿蔔。純白蕾絲窗簾在微風的吹拂下搖曳著,以木製地板為舞台,光和影正相互交錯,躍動。窗外則時不時傳來麻雀婉轉的叫聲。
「這可真是、春意盎然啊」
妻子笑眯眯地說,我也點了點頭。
「是啊,看來已經完完全全進入春季了」
不過老實說,我本身並不是太喜歡春天。
不過在淡淡的春日柔光之下面向而坐的妻子正嚼著醃蘿蔔,發出宛若小雞啄米一般的聲音——目睹了這一光景我生來頭一遭覺得春天竟是如此安定祥和的季節。
「怎麼了?」
妻子向思緒神遊的我問道。
「沒、沒什麼」
用筷子將溏心蛋戳破後,摻雜著些許紅色的蛋黃溢了出來。妻子將嘴中的醃蘿蔔吞下,吸了一口味增湯後,緩緩開口說道:
「我啊,想要和啟太一起去看櫻花」
聽妻子這麼一說,腦中不經意之間回想起在途徑上班的必由之路上,栽滿在道旁的櫻花樹。
「櫻花啊、不過我們這邊的櫻花也差不多要開始凋零了吧……」
「這一周的周末也要工作嗎?」
「嗯。對不起」
妻子搖了搖頭。
「沒有的事,為了我們的生活,你已經足夠努力了。謝謝」
「嗯……這樣吧,如果你覺得在這附近看也可以的話,到我上班的時候隨我一道去看,怎麼樣?」
妻子聽後綻放出笑顏,好似鮮花盛開一般鮮烈。
解決掉早飯後,我打好領帶準備出門,在一旁的妻子則是興沖沖地披上洋溢著春天氣息的象牙色大衣。發現粘在妻子肩上的毛絨之後,我伸出手準備將它拿掉,妻子一瞬之間僵起身子,隨即擺出一副奸笑,以不至於將西服弄出褶皺的力道將我抱緊。
一切準備結束後,我們從家中出發了。
穿過在春日朝陽的照射下、屋檐上的瓦片泛出如漣漪一般耀眼光芒的住宅區、我們沿著河岸漫步著。我深吸一口氣,將從下方傳來的河水的氣息以及春日的氣息一併吸入懷中。紮根
在瀝青路中的櫻花樹投映在其上的薄影,以及路旁新生草苗的嫩綠映入眼帘。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嶄新的制服和西裝顯得那麼光彩奪目。
一如既往卻又每天略有不同的道路的正中央,現如今,我的妻子正陪伴在我的身旁。妻子忘我地仰視著如同雪花一般散落在空中的櫻花。
「你也看看前面啊,都要和別人撞到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大搖大擺走在路中間、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高中生情侶的妻子拉到路邊。隨後倚著欄杆俯視著位於下方的河流。此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妻子緩緩地抬起頭,滿臉笑容地說道:
「真的好美」
沐浴在柔情似水的春日朝陽下、躍動著光澤的妻子的秀髮旁,一片櫻花如同流星一般掠過。
「嗯,確實很美」
渾濁的湖面泛起鱗鱗金光,旋轉在空中、難以計數白色花瓣終究逃不過重力的束縛,無聲地下墜,在經過短暫的掙扎後,被川流所捕獲被沖向下游。這麼說來,櫻花,和雪花真的有幾分相似啊——我突然如此想到。
我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地陪著妻子欣賞著如畫一般的光景。但時間終究不會為我們駐留與此,將說著想要再在這邊待一會的妻子留在原地後,我開始邁出步伐,踩在每當起風時便會向上空翻騰、由花瓣組成的白色絨毯上,朝著公司的方向趕去。
很快我就來到了藏身於林立的建築群中說新不新,說舊也不舊的三層大樓面前,走進一樓後,比我小兩歲,剛進公司沒多久的新人白井立馬停下正在搽桌子的動作,猛地轉向我,一頭烏黑的馬尾劇烈的擺動著。
「早上好!」
「嗯,早上好!」
我將公文包放到位於正乾淨利落地進行清晨打掃的白井身旁的辦公桌上,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日程表、確認起於昨天安排好的各項工作的順序。每到新年伊始,需要做的事情都會堆積如山。
一旦開始工作,隨即而來的如同暴風雨一般關於各項信息的確認以及文件讓我忙地不可開交,一上午的時間眨眼間就過去了,一過12點,當同事們結伴去街上吃午飯的時候,負責中午值班的我還得獨自一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編寫合同。不一會兒,電話的聲音劃破了公司寂靜的空氣,在響了大約兩聲的時候我提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大貫電設的掛橋」
下一秒對方似乎不安得到了緩解了一樣,輕輕了嘆了口氣
「真是太好了、接電話的人是掛橋君。我是經理大川」
大川女士是在我進入這家公司時不知為何對我多有關照,年齡上來說足夠可以做我母親了的女性社員。平常說話都十分的落落大方,而今天似乎狀況有些不同。
「雖然有點突兀,但我有件事向請教掛橋君,坂卷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
「哈哈,這也沒辦法,畢竟掛橋是個很溫柔的人嘛」
大川女士無力地笑道。坂卷是今年四月從其他部門調到這個這間公司、如今已經臭名遠揚的人。
大川女士接著說:
「事實上呢、雖然我這邊也已經向坂卷催過無數次了,但是各項業務委託的申請書至今還沒有得到處理。雖然有點對不住你但能不能在今天中午一點半之前幫我處理一下呢?我們只能等到這個時間,不然就來不及了」
「明白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真的很抱歉,我也知道從今年開始負責這塊的人已經不是掛橋君而是坂卷先生了……」
「哪裡哪裡,這邊才是,給你添麻煩了實在是對不住。我也會好好地跟他說的」
「 如果是那樣的話真是幫了大忙了。那麼,拜託了哦?」
由於是午休,坂卷如今並不在公司,掛了電話後我站起身看了看時間,12點半。要是乾等到坂卷回來很大可能是根本來不及了。自己動手這個方案可行性要高得多,我只得立馬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敲擊起鍵盤來。
當我弄完申請書後,同事們正好陸陸續續地回來。當13點過5分時,坂卷才姍姍來遲。在我向他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則是哈著呵欠,一臉不在乎地說道:
「……啊?那是什麼?還有這種事?」
「……我記得我前幾天有跟坂卷先生你說明過怎麼去處理這種問題了」
「有這回事?我完全沒有印象啊……。嗯……,嘛,就這樣吧,我已經知道了」
一邊說著坂卷一邊撓了撓自己已經禿了個乾淨的後腦勺,隨即又不知道去哪裡閒逛了。明明午休才剛結束,這傢伙究竟是在想什麼?在一旁圍觀著我和坂卷對話、比我大一歲的前輩盯著坂卷離開的方向說:
「那傢伙,真的很過分啊」
聽到這句話後,在這邊工作了很多年的老骨幹同事揚起眉頭,說:
「最可怕的是,這對那個傢伙而言不過是最開始的程度而已」
「不要把有關於財務方面工作交給他會比較好吧,只會給周遭的人添麻煩而已」
「那你打算讓他做什麼?那個人能做什麼?他可是就連在信封上貼標籤都有問題哦?我之前看他貼的,那叫一個慘烈啊,一個破標籤都重貼了好多次,最後搞的皺巴巴的,真是服了」
結束了中午值班任務的後,一邊有心無心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走向個人休息室。
這一天也同樣加班到很晚,到家時已經是深夜23點出頭了。一如既往帶著困意出來迎接我的妻子,臉色的笑容卻比以往還要燦爛。我在浴室里一邊松下領帶,解開扣子,一邊回想著難道今天發生了什麼好事了嗎?很快想到了今早和妻子一起在河邊散步的事。
這點小事竟然能高興成這樣。
妻子為了不給我再添負擔,基本上不會說任何任性的話,也不會向我撒嬌。既不會向我強求什麼東西,也不會因為一些無厘頭的理由而發火故此我也沒有必要特意地去討她歡心。無論何時都十分的開朗。老實說我也是樂的輕鬆。
洗完澡出來後,妻子就如同在課堂上打盹的學生一樣,將頭埋在手腕里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不經意間,在那正對面妻子帶來的書架進入了我的視線。在中間的部分,有一本書的一角露在了外面。
我繞過桌子走到書架前,看了看那本露在外面的書的背面,那是青森縣的旅遊嚮導書。我下意識地想要將露出的那一角用食指塞回書架里,書卻超過我的預想,一動也不動,雖說這一層放滿了大型本,但也不至於子擠到那個程度。我拿出旅遊嚮導書,順著縫隙向里望去,想看看裡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結果卻發現在書的縫隙中夾著一個小上一圈的筆記本,簡直就像是為了藏在其中被人塞進去的一樣。用指尖將其撥出來後,那是綠色的大學筆記本。
我沒有想太多,順手翻開來看了看,可看到內容後,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筆記本上寫有如此內容,看筆跡似乎是中學生年齡左右的女孩子寫的。我不斷地往後翻,這究竟是什麼?我詫異地合上筆記本後,看到封面上有用油性筆寫的幾個字,字跡非常的清晰,應該是最近新寫上去的。
『啟太,如果你發現了這個的話請當做沒有看到 千草』
「 啟太?」
我被這聲音嚇的不輕,險些跳了起來。
我反射性地能筆記本藏在旅遊嚮導書的後面,回過頭來,發現剛剛醒過來的妻子正一臉迷糊地抬頭望著我。剛才的事被發現了?不、看起來不是。她正在頻繁著揉著眼睛。我將旅遊嚮導書特意地晃給她看,在一股做了壞事的罪惡感的驅使下,我下意識地說道:
「我們去青森吧?因為機會難得就在那邊待上一夜吧。我想如果是青森那邊的櫻花的話下下周也應該還在開著的……」
「青森的櫻花?」
妻子驚訝地張開了嘴巴。是因為太過唐突所以反而顯得有點可疑了嗎?我一邊掩飾著內心的慌亂,一邊繼續說道:
「不是櫻花也可以哦?就算不是青森也行,難道說其他地方更好嗎?」
妻子把頭搖地像撥浪鼓一樣。
「不,青森比較好」
說完她露出了似乎是發自心底的笑容、從那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可能被丈夫發現了記載了自己秘密的筆記本的擔憂之色,倘若那是演技的話,那可真是完美到令人覺得有點倒吸一口涼氣的爽朗笑容。
妻子無論何時都很開朗。但是之前我也隱約地意識到,妻子的本性並沒有如同她表現的一般天真浪漫。即便如此,方才的發現,讓這些天來在我腦中構建起的妻子的形象變得好似溶入空氣之中一撲朔迷離了起來。
我裝出一副要去廁所的樣子,確認妻子完全關上的
寢室的門後我將筆記本放回了原本的地方。做出讓妻子討厭的行為並非我的本意,不管怎麼說,既然妻子都強調了不能看,那麼這個筆記本對我來說就是不能觸碰之物。
上完廁所後,我也鑽入了被窩。
這天晚上,在凌晨四點左右我便醒了過來,無意之中看了一眼睡在旁邊的妻子,裹在被窩裡妻子的手伸了出來,這是她的習慣嗎?我雖然想幫她把被子重新蓋好,但是下一秒又回憶起先前肌膚相觸的瞬間妻子那瑟瑟發抖的模樣,索性只能作罷。作為替代,我也學著妻子把頭悶在被子裡,由於實在是太悶了很快就受不了了。我小聲點從被窩裡抽出身子,觀察起妻子左手周圍的空間,很快發現了在被子的側面有好幾個微笑的縫隙,看來這似乎是妻子特意留的用於通氣的地方。
在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我終於又一次陷入了睡夢之中。
早上起床後,這時的妻子已經在廚房裡站著了。
似乎是注意到我打開門的聲音了吧,妻子回過頭向我問好:
「早上好」
說完這句後馬上又接著回到了早飯的準備之中,「嗯,早上好」我一邊回復她一邊從身後觀察著妻子那窈窕的背影。
『不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原本我以為只要過了一晚就能忘掉了,但好像似乎沒有那麼簡單,那好似蘊藏著洪水一般洶湧澎湃的文字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之中。妻子雖然平日裡不怎麼講話,但那小小的身軀里似乎蘊含了多到深不可測的話語。看到那背影后我不禁浮現出些許疑問。
要是真的不想被人看到的話,應該有更好的藏匿地點不是嗎。
話說回來,開始兩人生活已經快接近三個月了,直到現在,我還沒有理解妻子的一絲一毫。
「要抱了喲!』
為了儘可能減少妻子的恐懼心理,我事先進行預知後緩緩地接近妻子,從身後輕輕地抱住她那嬌小的身軀——一種身為丈夫的義務感驅使著我做出這種舉動——隨即、妻子令人安心的體溫隔著衣服傳了過來。雖然這個姿勢無法探知表情,但是妻子如今就像是被飼主撫摸著的貓咪一樣一動也不動。待我將頭部靠在她那纖細的肩膀上之後,妻子放下手中裝有豆腐以及別的食材的碗,洗了洗手,用毛巾擦乾後,在我的懷中扭動著身子,用自己的雙手將我環抱住。我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將妻子的身體完全地包起來。
我們保持了這種姿勢好一會兒,並沒有感覺到妻子有明顯的不安感。果然,只要不是突然接觸她就沒問題。妻子恐怕並不是對觸碰彼此這件事本身懷有厭惡感。
「平時都在想些什麼呢?」
面對我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妻子微微抬起頭看著我。
「指的什麼?」
仆は答えに詰まった。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比如說做早飯的時候啊」、。
妻子說
「在想著怎麼做才能把眼前的食材做到最好吃」
「沒有覺得早起很想睡覺,或者是覺得很麻煩嗎?」
「不論是早起還是做早飯我都很中意」
「這樣啊」。
妻子又扭了扭身子,將右臉貼在我的胸口上。
「啟太的話,平時都在想些什麼呢?」
「指的什麼?」
「……晚上,睡著的時候」
我聽後不禁笑了出來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啊」
「真的嗎?」
妻子擺出一副出乎意料的認真的表情,宛如要聽清我內心深處的聲音一般將耳朵緊緊貼了過來,我雖然有點疑惑不解,但姑且還是加緊了抱著妻子的力道,想要表示我對她的親愛之情,隨後緩緩鬆開手,從妻子身邊離開。妻子則是惡作劇地親了我一下。看來她明明對「拒絕」很敏銳,但是如果一旦察覺到「拒絕」的話則會下意識地進行掩蓋。她是那種與人對峙時,比起評價對方,更在意自己被對方如何評價的那一類人。
「我去洗把臉」
我們彼此分開,妻子重新回到製作早飯的工作中,而我則是去洗臉刷牙,為出門做準備。
今天的早飯是黃瓜拌白和(註:白芝麻和豆瓣攪拌後製成的菜)。春卷菜味增湯,雜糧配醃鮭魚,以及和昨天同樣的醃蘿蔔。
「我開動了」
令人心曠神怡的朝陽之中,兩人雙手合十。總覺得最近吃早飯的時候,我們兩人就像進入了繪畫中、誤入了某種本不屬於自己的幸福的場景之中一樣。
準備完畢後,我從家裡出發趕往公司。
最近,在我上班的路上,經常能看到帶著手套和網球拍,身著運動衫的學生。恐怕是在進行晨練吧。學生們騎著自行車呼嘯著從我的身邊經過。
四月也開始進入了第二周,這麼一想這個點也差不多是新生開始進行社團活動的時期了。
10
升到中學後,我和佑介一道加入了學校的籃球部。
「走、啟太,打球去!」
每天,在班級會議結束後,我和處在同一個班的佑介都會去學校的體育館打籃球。如同往日一樣,今天的我也和佑介一邊扯著些有的沒的一邊來到體育館,進入體育館換好衣服、繫緊籃球鞋的鞋帶。
我非常中意即將開始打籃球之前的那段時間。
從擺在房間角落的球箱中挑出一個氣很足的球後,我和佑介便爭先恐後地沖向球場。雖說才剛剛過去數月而已,但躍動時的腳步聲以及與地板碰撞後發出清脆的籃球的聲音,此外還有那份彈力和手感,已經牢牢了烙印在了我的身體裡。
舉起球,正對籃筐、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正中籃心,落到地上的籃球反彈了大約2-3次後再次回到我的身邊。我收回球再一次擺好姿勢,每當投籃時,我的腦海就會變得一片空白,無論是下半身傳來的力量也好,上肢的平衡也好,還是撥動手腕的時機,全身上下每一處細微的調節,都會確實地從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中得到反饋,而籃筐則和人類不同,並不會因人類投籃時的那種情緒所左右而改變自己的位置。投籃時那種乾脆的感覺正合我意。
第二次投出的球則是打板後勉強擠入籃筐。
「看起來手感不錯嘛!」。
不知何時跑過來的佑介叫了一聲後將從籃筐落下、反彈了一下的籃球給半路劫走,一邊運著球一邊朝著反方向跑去,而我則是反射性地追了上去,阻隔在籃筐和佑介之間形成了1對1、佑介急停後拔起來就投、還沒待我來得及封蓋就已經出了手。
「給我中!」
球並沒有命中,我和佑介開始爭取起了籃板、雖然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碰到了球,但下一個瞬間球被佑介給硬生生地奪走,我為了去蓋掉拿到球後勉強出手的佑介,高高躍起,而就在這時——
高年級的學生們開始陸續集合,這也意味著到了正式的社團活動的時間。如今縣運動會的預選賽正迫在眉睫,每天結束後跑圈等熱身項目後,二三年紀的學生進行對抗賽變成為了籃球社社團活動的主要組成部分,而我們這些一年級新生則是負責計分,在場邊看著他們打球。每每有隊員出現缺席或者受傷的情況時,助教都會最先找佑介。
「 衫田,你過來!」
「是,這就來!」
佑介回答後立馬一臉激動地跑過去,留給我的背影不禁讓人覺得有些刺眼。畢竟佑介的技術動作在同級生中可謂是鶴立雞群。對我而言,在一旁看著本是幼時玩伴的佑介在球場上竭盡全力防守高年級學生的姿態時,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我回來了」
或許是能聽到我的腳步聲,總之每當我結束社團活動回到家時,多姆必定會叼著狗鏈待在門口等我,以足以將積落在門前的灰塵揚起一般的力道興奮地搖著尾巴,而我則會摸摸它的頭,將狗鏈的前端套在項圈上。不過,心情能稍微放鬆的時間也就僅此而已——
「歡迎回來」
從屋內傳來了哥哥的聲音,我以十分僵硬地聲音回道:
「我帶多姆去散個步」
將書包放到門口後,我就這麼穿著運動服牽著多姆在附近四處遊蕩,當我再次回到家時母親也已經回來了,吃飯的時候,哥哥以一副驚呆了地語氣說道:
「你真是運動狂人啊」
「有嗎?這很普通而已啊」
「哦、普通」
哥哥故意露出讓人看見後會心生無名怒火的奸笑。
母親似乎並沒有把我和哥哥之間的交流放在心上,對哥哥說:
「弘樹,這個炸雞塊,好好吃!」
「真的嗎?太好了」。
我看了看哥哥
,又看了看母親,無語了,炸雞塊到底好不好吃根本就無關緊要。
我不懂,既不去學習,也不清楚找工作,到了十八歲還宅在家裡敲著鍵盤,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混到,都淪落到這番田地還不想著改變現狀,而更令人不解的是母親竟然還對此睜一眼閉一隻眼。如今的哥哥根本不應該在家裡做什麼晚飯,在這樣優哉游哉下去,和周圍的差距只會進一步被拉大,哥哥的將來到底會淪落到何番境地?
「弘樹你參加過什麼體育項目嗎?」
我諷刺道,哥哥則是以一副完全沒有興趣地語氣回答:
「沒有,怎麼了?」
「啊啊,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你看起來就是那種人」
「上面允許你去打比賽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才中學一年級而已,沒有出場機會也很正常」
母親無視死鴨子嘴硬的我,插嘴道:
「對了。啟太你周末有比賽的聯繫吧?哎呀,又到了我去履行監護人的義務的時候了。啟太你要是覺得不得不對前輩點頭哈腰的只有你一個人的話就大錯特錯了哦?」
點頭哈腰,母親的這種說話方式讓我覺得很不悅,本來我又沒有去巴結那些高年級生。不過我也並沒有選擇反駁母親,只是默默地以最快速度扒完自己的飯後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從旁邊的房間傳來了嘈雜的聲音,看來哥哥也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想必此時正在看帖子或者打網路遊戲吧,噼里啪啦的鍵盤音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漿糊。
我從臥室走出來,回到廚房,此時母親正好洗盤子。
「 媽。我想跟你說一下弘樹的事」
我衝著母親的背影說道,但是母親一直低頭專注這手上的活,並沒有回過頭來搭理後。嘛。這也無所謂,我接著往下說:
「你也試著讓弘樹去打工怎麼樣?或者讓他去夜校上學也行。繼續像之前那樣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的話,完全看不到未來不是嗎?」
這時母親才終於關上水龍頭回過頭來看著我,臉上明顯露出一副不悅之色。
「你好煩啊,能不能不要在提這件事了?還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是誰?完全都不幫做家務的你,有什麼資格指責哥哥?就不能向你哥學習一下?」
忍無可忍。
「哈?!你的意思是說家裡蹲很了不起咯?要我學習他每天窩在家裡玩電腦咯?」
多姆一邊發出呻吟一邊纏住了我的腳。
「我多說了多少遍了,哥哥也有哥哥自己的生活方式!就算不用你操心弘樹也不會有事的,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閒事?」
母親歇斯底里地沖我怒吼道,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儘可能冷靜地說: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隨他的便吧,以後那傢伙出了什麼事可別來找我就是了」
無法溝通,完全無法溝通。好似要被怒火撕裂開來的我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臥室。隨後先前的噪音在我的耳邊揮之不去。
咔塔咔嗒、咔塔咔嗒、咔塔咔嗒、咔塔咔嗒、咔塔咔嗒——
啊啊啊啊!吵死啊,吵死了啊!
我用被子捂住頭,在難以呼吸的幽暗之中,我隔著牆壁詛咒著哥哥。
你這傢伙,早晚會受到懲罰的、長年以來怠惰的懲罰。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上天就是不公平的。每天咬緊牙關活著的人,和每天無所事事,只干自己喜歡的事的人的未來不可能是相同的。你的人生,就應當是不幸的!
在對哥哥的憎惡不斷增幅的同時,我也對竟然被這種人給煩的不行的自己感到生氣。
為什麼我要讓這種人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於是,我想到了一個點子,那就是徹底無視哥哥。